BY 馮華
辦公室里,普克和陸天晴談到了陸天誠生前與妻子之間出現的問題。普克希望得知陸天誠曾告訴過妹妹的、他所掌握的妻子有外遇的“確鑿證據”。
對普克這個問題,陸天晴卻搖搖頭,有些遺憾地答道:“這我沒問。你要是了解我哥哥的性格就知道了,他這個人,凡事沒有九成九的把握,根本就不會說出來。如果他說是‘確鑿的證據’,那簡直就可以說是百分之百地肯定了。所以聽他那麼一說,我連問都沒問。雖然我是個女人,但我完全能想像一個男人,尤其像我哥哥那麼忠厚老實的男人,在碰到這種事情的時候,心裡有多痛苦、多羞辱!我……怎麼忍心再去刺激他的痛處呢?”
普克聽完,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陸天晴,現在你能不能暫時不要認為我是個刑警,而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朋友?”
陸天晴不知普克要做什麼,心裡莫名其妙地一動。隨即,她又暗暗嘲笑自己,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會自作多情。臉微微熱了,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可以呀。你是不是要問我什麼話?”
普克認真地說:“既然這樣,那我問你。你對陳琴是有一定了解的,對嗎?”
陸天晴想了想,說:“算是吧。”
“如果儘可能排除個人主觀上的成見,你再想想,陳琴這個女人有沒有可能做出與情人勾結、殺死自己丈夫的事情?”普克直截了當地問。
陸天晴怔了怔,沒有馬上回答,想了好一會兒,才說:“老實說……儘管我主觀上不這樣認為,但從客觀上看,我覺得……我覺得,陳琴倒不像是能做出那種事情的女人。可……可現在的事實是,我哥哥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陳琴到處放風說哥哥是自殺!這不明擺着不想讓你們查下去嗎?如果不是因為心虛,她為什麼要害怕呢?”
普克看着陸天晴,說:“你可能還不知道。今天一早陳琴找過我們,現在她的說法已經改變了。”
陸天晴顯得很驚訝:“現在她怎麼說?”
“她說,她親眼看見一個男人,她認識的男人,在和你哥哥爭吵的時候,不小心把你哥哥從橋上推下去了。”普克如實告訴了陸天晴。
陸天晴眼睛睜得老大,半晌才說:“她承認了?那她有沒有告訴你們,那個男人就是她的情人?”
普克搖搖頭:“沒有。她只說無意中看見這個場面,其它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得弄清她說的究竟是真是假。這也就是今天我來找你的原因。”
陸天晴想了想,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如此。你找我是想弄明白陳琴跟那個男人到底有沒有關係。”
“對。”普克簡單地回答,“現在可以讓陳琴說出實話了。”
陸天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一時之間,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日光燈整流器發出的持續的、枯燥的“嗡嗡”低響。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陸天晴扭過頭,看見剛才自己給普克泡的那盒方便麵還在桌上沒動,猛然想了起來,普克到現在都還沒吃晚飯呢。
“哎呀,抱歉!”陸天晴忙把方便麵端過來,遞給普克,“光顧說話,面都冷了。你餓壞了吧?”
普克經陸天晴提醒,才發覺自己餓得厲害,接過面,笑着說:“還真是餓了。正好,平時方便麵吃得太多,要不是肚子餓,真難以下咽呢。”
陸天晴含笑看着普克大口吃麵。普克吃了幾口,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來對陸天晴說:“不好意思,耽誤你回家了。回頭代我向你愛人道歉。”
陸天晴微微一怔,繼而微笑道:“沒關係。我沒有結婚。”
說完,陸天晴垂下眼睛,而臉上浮起淡淡的惆悵來。
從陸天晴的辦公室出來,普克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和彭大勇取得了聯繫。他在電話里把剛才從陸天晴那裡得知的線索告訴了彭大勇,並建議兩人現在就去一趟陸天誠家,再找陳琴談談,看能否有新的突破。彭大勇同意了普克的建議,兩人約好在陸天誠家樓下見面。20分鐘後,他們敲響了陸天誠家的房門。
好一會兒,門才被打開一條縫,陳琴探頭向外看,見是普克他們,不由驚訝地說:“是你們呀。”然後下意識地說,“都快10點了,沒想到……”她忙打開房門,將普克和彭大勇讓進了客廳。
“對不起,這麼晚還來打擾你。”普克說,“也是不想耽誤你白天的上班時間。”
說話時,普克注意到,陳琴將身上穿的一件泛着柔亮光澤的絲質碎花睡袍裹裹緊。她顯然沒想到普克他們的到來,表情顯得十分侷促。正想說什麼,臥室里傳來孩子熱情的叫聲。
“媽媽,媽媽,是不是爸爸回來了?”
三個人都不由愣了一下。陳琴更侷促了,忙解釋了一句:“孩子……還不知道……我還沒敢告訴他……對不起,我去一下就來。”
說完,陳琴便匆匆跑回到臥室。普克和彭大勇對視一眼,聽到臥室里傳來母子的對話。
“寶貝,乖,快睡吧,不早啦。”陳琴哄着兒子。
“不嘛,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媽媽,爸爸怎麼還不進來呀?”凡凡撒嬌地說着,接着大叫起來,“爸爸,爸爸,你快進來呀……”
“乖凡凡,爸爸沒回來,那是……是爸爸單位的同事來找媽媽有事情……聽話,該睡覺了,明天還要去幼兒園呢。”陳琴的聲音充滿母性的溫柔。
“爸爸都好幾天沒回來了,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凡凡的聲音里明顯透出失望,不依不饒地追問着,“凡凡想爸爸了,爸爸不想凡凡嗎?”
裡面沉默了幾秒鐘。普克在客廳里聽到,當陳琴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有點兒發顫了:“寶貝,爸爸到很遠的地方去出差,得過好多好多天才能回來呢。爸爸說啦,要是凡凡在家聽話,他就早點兒回來看凡凡。要不然啊,爸爸一生氣,就再也不回來看凡凡了!”
這句話顯然嚇住了凡凡。他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媽媽,爸爸會打電話回來嗎?”
“會呀,爸爸有空的時候就會打電話回來的。”
“那爸爸打電話回來,我可以和爸爸說話嗎?”
“嗯……你要上幼兒園,爸爸不能打電話去幼兒園,因為老師會罵……爸爸會給媽媽打電話。要是你乖,媽媽就在電話里告訴爸爸,好不好?”
“好!凡凡乖,媽媽可得告訴爸爸,讓爸爸早點兒回來看凡凡哦。”
陳琴顫聲應允兒子:“好的,一定。來,咱們拉鈎好不好?拉鈎上吊,100年不許變。好啦,乖乖睡覺。媽媽在外面和客人談事情,你好好睡覺啊。”
臥室里安靜下來。普克耐心地等着,聽見裡面有開關櫃門的聲音,接着是換穿衣服的聲音。稍後,陳琴從臥室里出來,並將臥室門輕輕掩上,走到普克和彭大勇對面坐下。現在她的身上已經換掉了那身睡袍,穿了件樸素的家居服。
“對不起,”陳琴壓低聲音請求,“咱們只能小聲說話,別讓孩子聽見。”
普克他們點頭答應。普克的身子向前湊湊,以便陳琴能聽見他小聲的問話:“我們還以為孩子已經睡了。”
陳琴無可奈何地說:“唉,這孩子從小精力旺盛,平時不到10點不肯睡覺,真讓人拿他沒辦法。”
普克聽了這句話,心中一動,一個念頭飛快閃過。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不動聲色地說:“看樣子他和爸爸感情很深。”
陳琴神情憂傷地說:“是啊,天誠太愛這個兒子了……現在凡凡每天纏着我要爸爸,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哄下去吧……”
剛說到這兒,臥室門“吱呀”一響,大家扭頭一看,正好看見凡凡露出半張臉,從房間裡向外偷偷張望。普克對他微笑一下,陳琴卻“呼”地站起身,朝凡凡走過去。凡凡像是意識到不好,拉開門,機靈地從裡面跑出來,繞過陳琴,一下子竄到普克面前。他身上只穿了一套棉毛衫褲,肉乎乎的小身子緊緊縮在普克懷裡,普克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他。
陳琴生氣地上前要抱兒子:“凡凡,剛才媽媽說的話你都忘記啦?這麼不聽話!”
凡凡的兩條胳膊拼命勾住普克的脖子,向媽媽撒嬌:“媽媽,我一個人在裡面害怕。讓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就待一小會兒,好不好嘛?”
陳琴又氣又急,不知怎麼辦好。普克和顏悅色地說:“凡凡,不穿外套會感冒。回房間去睡覺好不好?”
這句話提醒了陳琴,她連忙跑回臥室給凡凡拿衣服。凡凡在普克懷裡扭着身子,好奇地看看普克,又看看彭大勇,一下子就觀察到兩位叔叔對比強烈的膚色,笑嘻嘻地說:“一個黑,一個白,嘻嘻,真好玩。”
普克笑着說:“凡凡,告訴叔叔你幾歲啦?”
“5歲。”凡凡脆聲回答,“我上幼兒園大班!”
這時,陳琴拿了一床小被子出來,給凡凡裹上,讓步說:“只許待一會兒,再不回去睡覺,媽媽就告訴爸爸,說你在家一點兒都不聽話!”
凡凡勝利地笑了:“好,只待一會兒。”
陳琴無奈地坐下。3個人自然無法再談正事,凡凡也許是因為太想念爸爸,對兩位叔叔顯得友好而好奇,活潑地和他們聊天,問他們知不知道爸爸出差什麼時候回來之類的話。
普克溫和地說:“凡凡,你每天晚上都這麼晚睡覺啊?”
凡凡顯得很驕傲:“對啊。老師說我精力……嗯……很多!”他顯然記不清“旺盛”這個詞了,“我不喜歡睡覺,喜歡玩汽車,還有槍!”
普克笑着說:“是嗎?你不喜歡睡覺,是不是因為怕黑?原來凡凡這麼膽小啊。”
凡凡聽了,不服氣地叫起來:“我才不膽小呢,我才不怕黑呢!不信你問媽媽,我都敢一個人在家睡覺!”
普克有意不轉頭去看陳琴,但他眼角的餘光看見,陳琴臉上明顯流露出不安的表情。普克接着逗凡凡:“我不信。你肯定是吹牛!你這麼膽小,才不敢一個人在家睡覺呢!”
凡凡受了輕視,又氣又急,從普克身上掙扎出來,大叫:“你問媽媽!那天晚上爸爸媽媽都出去了,我就是一個人在家睡覺的!”他激動得衝着陳琴嚷,“媽媽,你跟叔叔說呀,那天我是一個人在家睡覺的吧?”
陳琴緊張地阻止兒子:“好了好了,叔叔跟你鬧着玩呢。該回去睡覺了,來,媽媽抱你進去……”
普克卻不讓陳琴抱走凡凡。他仿佛沒聽見陳琴的話,也沒看見陳琴臉上緊張的表情,而是和顏悅色地對凡凡說:“凡凡,你還記得是哪天晚上,你一個人在家睡覺的嗎?”
凡凡看到普克已經開始相信自己的話,高興起來,認真想了想,說:“就是爸爸出差的昨天!”
普克明白,凡凡說的“昨天”,意思就是“前一天”。也就是說,凡凡是在爸爸“出差”的前一天晚上,自己在家睡覺的。這時,普克腦海中一個意念已經變得十分清晰了。他繼續抱着凡凡,和氣地說:“哦,叔叔知道了。是不是爸爸出差的前一天晚上,凡凡還沒睡着覺,爸爸媽媽有事要出門,凡凡就很勇敢地一個人留在家裡啦?”
凡凡看普克用那麼平等的態度和自己說話,感到這是一種榮譽,十分得意。為了證實自己值得這份榮譽,他愈發認真地說:“對啊。爸爸說,他和媽媽要出去辦一件事情,一會兒就回來,問我敢不敢自己在家睡覺。我就說敢啊,他們就出去了。我就自己在家睡覺,後來……”
“夠了!夠了!”
陳琴突然大叫起來,她的情緒非常激動,對普克嚷道:“你們別問孩子了,我全告訴你們,全告訴你們……”
凡凡被陳琴的態度嚇了一跳,緊張地從普克身上掙脫,走到陳琴面前,怯怯地說:“媽媽,你真的生氣啦?我……我現在就回去睡覺,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陳琴一把摟住兒子,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嘴裡喃喃地說:“你們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陳琴再次更正了她的證詞。
按照陳琴所說,4月5日吃過晚飯,陸天誠忽然對她說,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她和喬海明之間的私情,並已約好喬海明,當天晚上10點鐘在清江舊大橋見面解決此事。陳琴對此當然表示震驚,懇求陸天誠原諒自己的行為,並保證她從此以後再不和喬海明來往。但陸天誠卻說,無論如何,他必須和喬海明把這件事情當面說清,並要求陳琴和他一起去。
“我不想去,”陳琴回憶着,告訴普克和彭大勇,“我很害怕,後悔極了,我使勁求他,可他那天晚上特別固執,非要我跟他一起去不可,還說如果我不去,到時候出了亂子,可別怪他無情……聽他這麼說,我真的怕極了,只好跟他一起去。孩子一個人在家還沒睡,我不放心,可天誠卻……我沒辦法,只好跟他一起去了。到了那兒以後,喬海明很快來了,天誠二話沒說,就打了喬海明一拳。喬海明一看那陣勢,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了……開始喬海明沒有認真還手,還想解釋,但天誠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嘴裡還說了些很難聽的話,喬海明後來忍不住了,他們就打了起來……”
陳琴說着,眼淚“嘩嘩”地流着,低下頭說:“……後來,我們看天誠已經死了,都很害怕。喬海明拼命求我,說如果這次我幫他渡過難關,他一定和老婆離婚,和我結婚,用一輩子來報答我……以後我和孩子的生活,就再也不用擔心了……我……我想想天誠已經如此,自己又拖着個孩子,沒個依靠……就答應了……再後來的事,我早上已經告訴你們了,那些全是真的……”
彭大勇忍不住挖苦地說:“未必吧?沒準你再仔細想想,又能發現什麼地方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呢?”
陳琴只是哭,什麼也不說。那副哀哀的樣子,讓人看了實在有些不忍。普克用眼神阻止彭大勇再說下去。對他們來說,至此一些線索已經相繼對應起來,可以加大對喬海明的攻勢了。
彭大勇對普克能從凡凡口中問出線索來,感到大為吃驚:“哎,你怎麼會想到去問一個5歲小孩兒的?”
提起此事,普克卻有些惆悵:“唉,實在是不得已。老彭,你發現沒有,陳琴這個女人,雖然喜歡說謊,但她其實並不善於說謊。且不說有些謊話,從頭到尾就騙不過人去,就算有些聽起來還像那麼回事兒的,過不多久自己都忘記了。正是因為這個,我才能從中發現她前後矛盾的地方。當然,之所以從凡凡那兒下手,並不是事先計劃好的,也真是碰巧,那孩子挺願意跟咱們說話,而且又知道那天晚上一些情況。”
“我也知道那個女人是滿嘴假話,不過這回倒沒注意,她哪句話說漏了?”彭大勇一直跟普克在一起,但並沒發現陳琴的話中有明顯破綻,好奇地問。
“就是進門不久,孩子在裡面鬧,陳琴哄過孩子出來,我問她孩子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她隨口回答的那一句。當時她毫無心理準備,完全是下意識地說出了實情。”普克說,“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前兩次她跟我們反映情況的時候卻是說,孩子要上幼兒園,晚上睡得比較早。”
“哦,原來如此。”彭大勇笑起來,“看來要學會撒謊,先得有個好記性啊。”
普克也笑了,但是很奇怪,他在心裡卻湧起一種莫名的感覺。那是一種游移不定的、不踏實的感覺。讓普克隱隱覺得,似乎還有什麼真相,隱藏在事情的表面之下。
次日一早,一個意外證據的出現,加速了陸天誠墜橋案的偵辦進度。
法醫中心的黃山松打電話找到普克,說他又對陸天誠的屍體進行了詳細檢查,結果有了令人驚喜的發現。在陸天誠右手的食指指甲縫兒里,找到了很少一點皮肉組織。黃山松已經將其進行了檢驗,證實了這微量皮肉組織並非死者本人的。根據先前他對死者腕部瘀痕及袖口裂痕的解釋,可以做出一個相當有把握的推測,即這一點皮肉組織很可能便是那個伸手拉了陸天誠一把的人的。
普克聽說這個消息後,的確感到十分驚喜。因為陸天誠墜橋案偵查到現在,各種線索集中在一起,喬海明的嫌疑已經相當大了。如果再能夠確認死者指甲縫兒里的皮肉組織屬於喬海明,那麼就有足夠的證據將其拘捕,此案便能順利告結。
隨即,普克忽然想起來,昨天對喬海明進行訊問後,喬海明在訊問筆錄上簽字時,普克無意中看見喬海明右手小手指背面有一道淡淡的傷痕,已經乾枯結痂了。當時普克並沒有十分在意,現在想來,很有可能那便是陸天誠死亡當晚所留的痕跡。
普克馬上將這個消息通知了彭大勇。接下來的事情便顯得很順利了,當他們再一次找到喬海明,並要求對其進行血型和DNA結構檢測時,喬海明已經難以維持表面的鎮定。不等檢測結果出來,他的防線便徹底崩潰了。
“如果我現在主動說出來,”喬海明祈求地看着他們,“能不能算我投案自首?”
彭大勇沒好氣地說:“那還得看你說的到底是不是老實話。”
普克鼓勵喬海明:“還是如實說吧。你的表現的確會影響到量刑輕重。”
雖然知道大勢已去,喬海明還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始交代。他的目光陰鬱,表情沮喪,充滿了心灰意冷的情緒,看着普克問:“那個女人是怎麼對你們說的?”
彭大勇冷冷地說:“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普克心平氣和地勸喬海明:“不管她怎麼說,你只需說出真相,我們一定能把事實搞清楚。”
喬海明咬咬牙,說:“現在我總算知道,為什麼會說‘惟小人與女子不可養’了!我喬海明一生謹慎,到頭來卻栽在陳琴這個女人手裡!好吧,既然她無情,也別怪我無義。我全告訴你們。”
接下來便是喬海明的供述:
4月5日那天下午上班時間,喬海明接到陸天誠的電話。陸天誠態度冷靜地對喬海明說,他已經得知了喬海明和陳琴的不正當關係,並有確鑿的證據掌握在手中,約喬海明當晚10點整,在清江舊大橋南端一個橋欄缺口處見面,要當面解決這個問題,否則,一切後果將全部由喬海明自己承擔。
接到這個電話之後,喬海明便悄悄給陳琴打了電話,說了此事。並問陳琴,陸天誠說他手裡有證據,究竟是真是假。陳琴聽說此事也很慌張,說陸天誠並沒有向她透露任何的消息。喬海明問陳琴應該怎麼處理這件事,陳琴自然毫無主張。因為喬海明弄不清楚陸天誠所說的證據是否真的存在,不敢冒險觸怒陸天誠,於是便決定當晚去清江舊大橋和陸天誠見面。
喬海明沒想到,當晚他到達陸天誠所說的地點時,卻看見陳琴也在場。並且,陸天誠一見到喬海明,二話沒說,上前便打了喬海明。喬海明下午接到陸天誠電話的時候,感覺陸天誠雖然態度堅決,但情緒還是比較平靜的,沒想到晚上見面,陸天誠卻像是完全失控的樣子。
喬海明再三想解釋,陸天誠卻根本不給他機會,並罵了相當難聽的話侮辱喬海明和陳琴。陳琴上前想勸丈夫,但陸天誠像是瘋了似的,對他們兩人又打又罵。最後喬海明忍無可忍,也還了手。三人攪成一團推推搡搡,也不知是誰推的陸天誠,陸天誠身子向外一仰,正好摔向缺口處。當時喬海明憑着本能伸手去拉陸天誠,拉住了陸天誠一隻手,但馬上便滑脫了,喬海明自己的手指也被弄破了一點兒。
“看到他摔了下去,叫了一聲,砰地落地,我和陳琴都嚇傻了……”喬海明臉上的肌肉痛苦地扭曲起來,“我看看她,她看看我。好半天,我們從缺口處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
“你瘋啦?”陳琴大叫,“你瘋啦!你把他弄死啦!”
“我沒有!我沒有!”喬海明驚恐極了,拼命辯解,“我沒推他,是他推我,我不知道他怎麼掉下去的……”
他們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猛然想起應該去看看陸天誠到底怎麼樣了。從橋南端繞下去,跑到陸天誠身邊一看,明白沒用了,陸天誠腦漿迸裂,已經死了。這時候,原本陰沉的天忽然下起了雨,他們絕望地站在陸天誠屍體邊,不知該怎麼辦。
最後,陳琴忽然說:“走吧,咱們走吧。”
喬海明不明白陳琴的意思,問:“他……他怎麼辦?”
陳琴聲音微弱地說:“我們……我們都走吧……趁沒人看見,快點兒離開。”
喬海明這才有點兒清醒了:“你是說,我們假裝不知道……”
陳琴叫起來:“別說了,別說了!就當今晚什麼事都沒發生!剛才橋上一直沒人,誰也不會知道這件事情!我們……我可以說他是自殺!或者不小心……你不是看見了?橋欄有個大缺口,也許他不小心從上面掉下來……”
雨下得大起來。他們被凍得瑟瑟發抖,也許是因為冷,也許是因為恐懼。他們站在陸天誠的屍體邊,商量好統一的口徑,便倉皇地準備離開。走出幾步,喬海明忽然想起,陸天誠打電話給他時,曾說他手中有能證明喬海明和陳琴關係的證據。於是喬海明又返身到陸天誠身上翻了一遍,卻什麼都沒翻到。無奈,他們只得趕緊離開,然後便各自匆匆回家去了。
……
講到這裡,臉色灰暗的喬海明急切地說:“真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說的沒有一句假話。陸天誠不是我殺的,後來的事情也是那個女人安排的,我……我只是害怕說不清,害怕會影響到我的前途……”
彭大勇不無譏諷地說:“你的意思是說,陸天誠是他自己的老婆殺的?你完全是清白無辜的?”
喬海明滿臉是汗:“我……我也不敢說陸天誠是陳琴推下去的……當時場面很亂,但我自己肯定是沒推的……”
彭大勇喝了一聲:“你總不會告訴我們,說陸天誠是自己跳下去的吧?”
普克看了彭大勇一眼,暗示他要冷靜。然後轉頭問喬海明:“出事後這幾天,你還和陳琴聯繫過嗎?”
喬海明遲疑了一下,小心地說:“第二天下午,陳琴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警察去找過她了,她是按我們商量的話說的。所以你們來找我的時候,我、我才……沒想到,事到如今,她、她又把我出賣了……”
“我們找你妻子核實4月5日晚上的情況,你妻子和你的說法如出一轍。你是怎麼說服她幫你撒謊的?”普克一針見血地問道。
喬海明垂下頭,低聲回答:“她……她是很維護我們這個家庭的……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她願意……願意原諒我。”
普克心想,張蕊這種看似寬容的舉動,不知究竟是因為對喬海明的感情,還是因為她的確像個會計那樣精於計算。畢竟,如果喬海明願意做回頭浪子的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能算個“不錯”的丈夫。
彭大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用挖苦的語氣說:“你們倆倒是患難見真情啊!”
喬海明長嘆一聲,默然無語。
在掌握了喬海明和陳琴的不正當關係後,普克、彭大勇對喬海明的訊問就變得比較順利了。喬海明顯然是個頗識時務的“俊傑”,得知陳琴已經翻臉,便竹筒倒豆子似地將事情統統說了出來。
聽過喬海明的供述,普克問道:“4月5日晚上,你是幾點到大橋的?”
“大概10點差幾分我就到大橋了,但沒有馬上上橋。一直等到10點整,我才走到陸天誠說的那個地點。”喬海明答道。
“陸天誠是什麼時候摔下橋去的?”普克又問。
喬海明回憶了一會兒,臉上顯得有些茫然:“我也說不清具體時間。只記得我們見面沒一會兒,他就……摔下去了。”
“沒一會兒?你估計一下,大約是多長時間?”
喬海明想了一會兒,不太肯定地說:“大概也只有五六分鐘,或者七八分鐘……總之不會超過10分鐘。”
“這麼短的時間?”普克有些奇怪,“那你們其實沒談多少內容了?”
喬海明的語氣很委屈:“是啊,我剛才不是說了,一見面他就動手打人。我一直努力克制自己,想跟他解釋,他也不給機會。總共幾分鐘,基本沒說什麼,就是他不停地罵人!”
“罵些什麼?”普克追問。
喬海明露出為難的表情:“這……怎麼說呢?”
彭大勇在一旁說:“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喬海明忍耐地說:“都是一些髒話,不堪入耳,非常侮辱人。真的,不是我不想複述,實在因為我平時不會罵人,複述不出來。”
普克聽了,皺起眉頭,問:“你不是說,陸天誠白天打電話約你的時候,情緒是很冷靜的嗎?”
喬海明說:“就是啊,要知道他那麼衝動,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去那麼個危險的地方見他了。我真沒想到,陸天誠平時很忠厚的一個人,那天晚上說話會那麼……粗俗……”
彭大勇聽不下去了,凶了喬海明一句:“媽的,哪個男人碰到這種事兒,還能客客氣氣跟你商量?朋友妻,不可欺,你還是????男人嗎?”
喬海明平時哪裡受過這種氣,差點兒忍不住想發火,但馬上又忍住了。
普克知道,彭大勇平時最聽不得這種事情。何況在調查過程中,喬海明和妻子都擺出那麼一副清白無辜的姿態,也頗令他生氣。不過在這種時候,要緊的還是儘可能詳細地弄清案情。因此,普克裝做沒注意兩人的情緒,問喬海明:“你和陳琴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喬海明想了想,說:“10點半左右。”
“為什麼那麼肯定?”普克問道。
“我……我是自己開車去的。離開的時候,看了一眼車上的時間,知道是10點半。”喬海明流利地回答。
這一回,普克心裡也忍不住挖苦地想,上次他問喬海明從家裡到清江舊大橋要用多少時間,喬海明裝模作樣地說,那得看是用哪種方式,乘公交車、走路或自己開車的時間各不相同,原來這說法倒是確有根據。
由於喬海明的供述,陸天誠墜橋案的案情又有了一種新的解釋。假如喬海明所述確屬實情,那麼,按照他的描述,陸天誠墜橋並非他造成的,而有可能是陳琴所為,或者陸天誠本人失足所致。
無論如何,這種供述使得陳琴的身份發生了改變,由單純的受害人家屬轉變為嫌疑對象之一。雖然對陸天誠之子陸一凡抱有強烈的同情,但作為刑警,普克、彭大勇還是不得不按規定對陳琴實施了拘留。不過,為了保護孩子不受傷害,他們提前通知了陳琴,將凡凡送到陸天誠的父母家中。
在訊問室,陳琴臉色蒼白如紙,恐懼、悲傷、惶惑、痛楚……從她的眼睛裡,能夠清楚地讀出所有這些情緒。她坐在那裡,顫抖着,纖細的手指拼命絞在一起。那種柔弱和無辜,無法不令人暗生憐意。
訊問一開始,彭大勇就硬邦邦地對陳琴說:“陳琴,你的花樣也翻得差不多了吧?喬海明已經全交代清楚了,老實告訴你,你再這麼攪和下去,只怕對自己沒什麼好處。”
普克和彭大勇已經合作了不短的時間,深知彭大勇的個性。雖然看起來,彭大勇文化程度不高,為人比較粗豪,有時候說話不太注意方式,但事實上,彭大勇的內心並非他外表所顯示的那樣,而是飽含着對受害者的同情,這種同情會加劇他對犯罪行為的憎恨。
接辦陸天誠一案,從一開始,彭大勇就有了一種本能的傾向,對那個忠厚老實的陸天誠抱有強烈的同情。而隨着調查的展開,陳琴對丈夫的背叛及她屢次向警方撒謊的事實,更加深了彭大勇對陳琴的厭憎,哪怕她確實是個美麗柔弱的女人,容易引起男人對弱者的保護之情。所以,這一次彭大勇對訊問陳琴表現出的不耐煩,普克也能夠理解。不過,普克也深知,對於一個身陷絕望處境的女人來說,威脅恐嚇未必是最佳辦法。冷靜和耐心的態度仍然是必要的。普克看看陳琴,果然,彭大勇的話雖然令她的臉色更蒼白了,但她卻垂下眼睛,以沉默的方式加以抗拒。
普克語氣溫和地說:“陳琴,凡凡送到他爺爺奶奶家了嗎?”
這一句話,令陳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她雙手掩面,哭起來:“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什麼都告訴你們了啊……”
普克說:“其實很簡單,我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陳琴哭着說:“我知道的事情,已經全都說了……”
彭大勇冷冷地說:“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陳琴只是哭,沒有回答彭大勇的話。普克對彭大勇使個眼色,彭大勇勉強耐住性子,兩人等着陳琴安靜下來。陳琴低頭哭了好一會兒,聲音漸漸低下來。
普克說:“陳琴,請你把4月5日晚發生的事情,再詳細地給我們複述一遍。”
陳琴無奈,斷斷續續又將4月5日晚上的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這次的說法,和上次的基本一致。關於他們三人在橋上見面後的內容,與喬海明的說法無法完全吻合。另外,喬海明的交代中,提到陸天誠在4月5日下午打電話約他見面後,他曾和陳琴通過消息,但這一點內容,陳琴這次仍然沒有提及。
說完,陳琴軟弱無力地說:“真的就是這些了。”
普克想了想,問:“你把陸天誠摔下橋以後的細節再說一遍,要說得詳細,每一個細節都說出來。”
陳琴抬起臉,眼淚汪汪地看着普克,用哀求的語氣說:“我……我只記得大概,那天晚上……我心裡怕極了,頭腦里亂鬨鬨的……”
“他摔下去以後,是誰提出來下去看看的?”普克沒有理會陳琴的哀求,追問道。
陳琴痛苦地說:“是我……我還懷着希望,也許天誠不會死……”
“你們下橋看到陸天誠死了以後,都說了些什麼?”
陳琴做出苦苦回憶的表情,想了半天,又把那個場面描述了一遍。
……
“天哪,他死了!”陳琴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你把他摔死了!”
喬海明恐懼萬分,拼命辯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他就摔下來了……”
他們呆呆地站在陸天誠的屍體邊,都感到了絕望。這時,天上下起了雨。
喬海明忽然拉起陳琴說:“走,咱們快離開!”
陳琴哭叫着掙扎:“不行,我得去報警!”
喬海明低聲吼着:“不能報警!你去報警的話,怎麼對警察說?”
陳琴哭着說:“我們就說實話,你不是故意推他的,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推他的……”
喬海明打斷了陳琴的話:“你就這麼狠心把我賣給警察?你以為你自己能脫得了責任?陸天誠已經死了,你再把我弄進監獄,對你又有什麼好處?”說着,他撲通一聲在陳琴面前跪下,哀求道,“陳琴,看在咱們這段情的份上,幫我一把,以後我一定會補償你的!我有錢,我可以給你一筆錢,保證你們母子倆以後的生活……要不然我就和老婆離婚,跟你結婚,一輩子報答你……求求你了!”
陳琴聽了,呆呆地想了想,哭着說:“可我們怎麼瞞得過去?天誠他好好的就死了,警察一定會查的!”
此時,天上的雨下得很大了。兩人都淋得透濕,在冰冷的雨中凍得簌簌直抖。
喬海明低聲說:“剛才在橋上的事兒,沒有別人看到。現在雨這麼大,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只要咱們商量好怎麼應付警察,就不會有事的。”
陳琴又是恐懼又是無助,終於答應了喬海明的請求。兩人商量好統一的口徑,然後便惶惶地離開了。
……
“就是這樣,我……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他。”陳琴流着淚說,“我發誓,當時的情景就是這樣!後來我知道自己錯了,可我只是為了孩子着想……要是以後孩子長大了,知道爸爸的死是因為媽媽和別人……他一定會恨我、離開我,我該怎麼辦?孩子已經沒有爸爸了,我不想他再從感情上失去媽媽……”
陳琴哭得實在很淒涼,讓普克和彭大勇一時無法開口。
過了一會兒,普克看陳琴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一些,忽然提高聲音叫道:“陳琴!”
陳琴聽了,本能地抬頭看着普克,臉上充滿驚懼的表情。
普克面色冷峻地問:“4月5日晚上,在你丈夫逼你一同前往清江舊大橋之前,你是否已提前從喬海明那裡得知了消息?”
陳琴聽了這個問題,目光閃爍不定,似乎拿不準該如何回答。
普克沒有給陳琴過多考慮的時間,又問:“你隨丈夫一起去清江舊大橋時,對於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是不是已經有了思想準備?”
陳琴的目光更猶疑了,皺起眉頭考慮着。
普克緊緊盯着陳琴的眼睛,忽然提高了聲音問道:“陸天誠是不是你推下橋去的?!”
陳琴的眼睛裡閃過瞬間的茫然,似乎不理解普克的問題。繼而,她的臉上甚至掠過一個淒婉的笑容,輕聲問:“我不明白……你說什麼?”
彭大勇大聲喝道:“喬海明說,陸天誠根本不是他推下橋的!你老實回答,陸天誠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陳琴的嘴微微張着,面無血色,輕輕地說:“他……他真的這麼說?”
普克證實了彭大勇的話:“人命關天的事情,我們不會拿來開玩笑。”
出乎普克、彭大勇意料,陳琴並沒有歇斯底里地發作起來。她神情恍惚,眼睛裡浮起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緩緩地搖着頭,搖了又搖,整個人像是陷入夢境一般。普克、彭大勇幾乎有些擔心,陳琴是否承受不了這麼殘酷的現實,精神要崩潰了。他們不無憂慮地對視了一眼,暗暗期望事情千萬別往那個方向發展。
然而,令普克、彭大勇吃驚的是,接下來,陳琴像是忽然清醒了,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堅定起來,抬頭看着前方,用平靜的語氣說:“不,他在撒謊。我以一個母親的人格向你們保證,我丈夫就是被喬海明推下去的。你們再問我,我也只能告訴你們這些,因為這就是事實。”之後,無論普克、彭大勇再問什麼,陳琴都絕不再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