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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危險謊言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5月17日20:42:0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馮華


陸天誠墜橋案的關鍵問題,現在集中在一點上。可以確認的是,陸天誠墜橋之時,現場還有喬海明和陳琴二人,並且3人正進行着一場爭吵、推搡,正是這推搡導致了陸天誠的墜橋。但從喬海明和陳琴二人的供述中,卻無法認定陸天誠究竟是被誰推下去的,也就無法確認,究竟應當由誰來承擔陸天誠墜橋死亡的刑事責任。
  3個當事人中,陸天誠已經死亡。喬海明和陳琴雖然都承認了事情發生的大致經過,但二人各執一詞,拒不承認自己是將陸天誠推下橋去的那個人。普克、彭大勇再三盤問,兩人都繼續堅持自己原來的說法。對警方來說,又沒有新的證據能夠說明問題,此案似乎暫時擱淺了。
  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喬海明和陳琴很快被釋放,但被要求處於管制狀態,不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開本市。據說喬海明回到家時,他妻子張蕊已經帶着孩子搬回娘家去住,並留下一封信,要求和喬海明離婚。
  “咱們還稱讚他們是‘患難夫妻’呢,”彭大勇想起那對夫妻就沒好氣,“看來還是經不起真正的考驗嘛。”
  普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仿佛不小心吞下了只蒼蠅似的,說:“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即使陸天誠真不是喬海明親手推下去的,間接責任也在所難免。更重要的是,他最關心的前途算是毀於一旦了。想必張蕊心裡也很清楚這一點,於是當機立斷,及早劃清和他的界限。”
  彭大勇嘲諷地說:“這種女人,但願我彭大勇下輩子也別碰上。”
  兩人談話的重點很快轉回到案件上。喬海明和陳琴的供述始終不能統一,而他們又都曾信誓旦旦地對自己所說的謊話做過保證,現在,究竟誰的話更可靠一些呢?談到這個問題,普克和彭大勇都有幾分頭痛。
  “反正陳琴那個女人的鬼話,我是不敢相信的。”彭大勇心直口快地說。
  普克問他:“為什麼?就因為她屢屢對我們撒謊?”
  “這當然是一個原因。”彭大勇說,“但我總覺得,除此之外,還有些不對頭的地方,讓我覺得陳琴的話不可信。”他苦惱地撓着頭,“嗨,我沒你那麼會分析,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地方讓我不踏實。”
  普克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彭,說真的,我現在跟你一樣,也是感覺到這個案子裡有些什麼地方不對頭,但就是說不清。陳琴當然還是我們懷疑的重點,不過我還是覺得,咱們下面的調查得儘量保持客觀,不能先入為主,抱有偏見。這很容易影響到真相的查清。”
  彭大勇笑笑,爽快地說:“我知道你說的沒錯,可有時候還是難免感情用事……好,你說說下面該怎麼辦,我會儘量提醒自己的。”
  普克告訴彭大勇,他覺得應該再去陸天誠父母家一趟,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線索。於是,兩人便一起開車到了陸天誠父母家。沒想到,正巧碰到陳琴和陸天晴都在。原來,凡凡被送回陸天誠父母家後,因為兩位老人身體都不好,只好讓陸天晴住回來照顧孩子。現在陳琴出來了,想把孩子接回去,但大家的意見出現了分歧。
  看到普克他們來,陳琴顯得很侷促。也許這種侷促的感覺,不僅來自於對普克、彭大勇的畏懼,也來自於陸天誠家人充滿敵意的態度。
  陸天晴看都不看陳琴,面無表情地說:“陸一凡姓陸,我們陸家對他也有監護的責任。你現在這種狀況,根本不適合帶他回去。等事情徹底了結了……”她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說,“一切自然會有安排。”
  陳琴雖然明白自己很孤立,但仍鼓足勇氣堅持道:“我知道現在跟你們解釋也沒用,反正事情遲早會弄清的。但現在我還是孩子的媽媽,理所當然要由我來照顧孩子。”
  實事求是地說,陳琴的話是有道理的。普克看大家爭論了好一會兒也沒結果,而陸家主要是由陸天晴表達意見的,便把陸天晴叫到一邊,悄悄跟她說了幾句話。
  “我能理解你們全家的心情,”普克誠懇地勸解陸天晴,“不過案件還在調查之中,在查清真相之前,我們不能憑空認定誰對誰錯。她說的沒錯,畢竟現在她還是孩子的第一合法監護人,的確有權利把孩子接回去。”
  陸天晴不服氣地說:“對你們來說,案子可能還沒弄清,但對我們家人來說,有一點起碼是很清楚的,她沒有資格做我哥的妻子,也沒有資格做凡凡的母親!”
  普克溫和地說:“可是你想過沒有,你們最關心的,難道不是凡凡未來的幸福嗎?如果只用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究竟會給凡凡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
  這句話,像是提醒了陸天晴。她低頭沉默片刻,抬頭看着普克說:“好吧,算你有說服力。孩子暫時先讓她帶回去,如果事情有任何變化……”
  普克婉轉地打斷陸天晴:“你相信我會儘可能保護這個孩子嗎?”
  陸天晴凝視普克的眼睛,臉上隱隱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然後她沒再說什麼,轉身回到裡面的房間,把關在屋裡看動畫片的凡凡領了出來,送到陳琴面前。
  “行了,你帶凡凡走吧。”陸天晴簡單地說。
  陳琴正一臉焦慮地等待着,見此情景,臉上掠過一絲喜悅,忙把凡凡摟在懷裡,對陸天誠的父母說:“謝謝爸媽,謝謝你們照顧凡凡。”她站起身,低頭對凡凡說,“凡凡,跟媽媽回家去吧。”
  不明所以然的凡凡來不及跟大家多說什麼,便被媽媽拉走了。在經過普克身邊時,陳琴低聲說了一聲“謝謝”,便拉着兒子走了出去。陸天誠的父母親在身後看着,又是擔憂又是無奈,憂心忡忡地沉默着。此時,陸天晴反而回過頭來安慰父母親。
  “爸,媽,你們別擔心。我會隨時注意這件事情,不會傷着凡凡的。”陸天晴說着,回頭看看普克,接着說,“再說,有這位普警官的保證,你們就放心好了。”
  普克對陸天誠父母笑笑,儘量安慰了他們一番,多少減輕了一點兒他們的憂慮。然後普克、彭大勇便和他們又談起了陸天誠的事情。不過,由於近年來陸天誠和父母接觸較少,所以兩位老人說來說去,也說不出什麼新的內容。
  後來,普克忽然想起一件頗感疑惑的事情,便問陸天誠的父母:“就你們了解,陸天誠平時……嗯,”考慮到陸天誠家人的感情,他小心地斟酌着用詞,“平時他的言談舉止,是比較隨便呢,還是很文明?”
  陸母馬上說:“當然很文明啦!我們天誠從小規矩,家教很嚴,從來不敢隨便亂說話。”
普克追問:“他平時不喜歡說髒話嗎?”
  陸天晴在一邊插話:“你讓我哥說髒話他都說不出口!可以這麼說,從小到大,我哥就沒學會過罵人!”
  普克似乎不相信似的,又問了一遍:“真的從來不說?如果碰到讓他特彆氣憤的事情呢?”
陸天晴對普克的態度有點兒不以為然:“他就是再生氣,最多會說一句:太不像話了!就算碰到別人會罵祖宗的事兒,他也不會說髒話的。”
  “哦,是這樣……”普克點點頭,說,“我明白了。”
  然而,此時的普克,卻陷入一個很模糊的謎團中。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不是件挺奇怪的事情嗎?陸天誠自小家教甚嚴,安分守己,連一句普通的髒話都不會說。可是4月5日那天晚上,他卻一反常態,對喬海明大拋污言穢語。為什麼多年的性格會一下子發生那麼巨大的改變呢?
  陸天誠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夜裡,普克腦海里不斷地盤旋着這個問題。
  幾天來,普克一直忙於案件調查的具體過程,看現場,去法醫中心,走訪死者親屬,訊問嫌疑對象……在這個具體的過程中,普克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和死者相關的那些人身上,了解他們的個性,猜測他們的內心,判斷他們所說的內容是否真實,從而查找每一絲有用的線索,來實現案件的偵破。
  可以說,短短幾天中,普克對於案件的當事人及相關對象們,都有了一個相對清晰的印象。比如陳琴的美麗、軟弱、淺薄和智力平平,比如喬海明的圓滑、道貌岸然和功利,比如陸天晴的尖銳、直率和獨立……
  可是現在,當普克將自己沉入徹底的黑暗和寂靜中時,卻猛然發現,對於整個案件的核心人物陸天誠,他卻沒有一個完整而清晰的認識。是的,從陸天誠父母及妹妹的描述中,普克得知陸天誠自小循規蹈矩,是一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活中善良、誠實、孝順,工作中踏實、勤勉、安分守己。對於生活沒有過高的奢求,將平和安定視為人生的理想境界。
  然而另一方面,從陳琴和喬海明的供述中,普克卻又隱約看見另一種形象的陸天誠。那個不動聲色查明妻子姦情的男人,懷着一種外人無法窺破的念頭,迫使他的妻子以及妻子的情人不得不服從他的命令,在一個他所選定的地址會面。並且在原本預示着平靜的會面中,出人意料地粗暴和歇斯底里,挑起3人的紛爭,最終導致了他的死亡。陸天誠在這個事件中反映出的,又是什麼樣的個性呢?
  普克在黑暗中思索着,有一些疑點漸漸從意識深處浮起。
  首先,陸天誠在4月5日晚上和喬海明在清江舊大橋會面的前一天,曾經和自己的妹妹陸天晴談過此事。陸天晴反映,當時哥哥的態度是十分理智的,沒有任何情緒失控的預兆。而喬海明的供述也證實了這一點,4月5日當天,陸天誠打電話約喬海明時,同樣表現得很平靜,也正是因為這種平靜,使得喬海明抱有和平解決此事的希望,當晚如約前往清江舊大橋。另一方面,陳琴也表示,當晚丈夫要求她一同前往和喬海明的約會地點時,雖然非常固執,但情緒卻十分穩定,令她想像不到不久之後,丈夫會有那麼失控的表現。綜合這幾個人的證詞,可以肯定,陸天誠在到達出事地點之前之後,確實存在情緒上的突然轉換,表現異常。那麼,出現這種異常現象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沒有一個人能對此做出合理的解釋。
  其次,根據普克他們對現場的勘查發現,陸天誠墜橋的地點,也就是橋欄有缺損的那個部位,位於清江舊大橋北端約五分之一處。據調查了解,陸天誠家住的小區在橋南一公里處,距離大橋很近。從陸天誠家去清江舊大橋,必定是從橋南端上橋。也就是說,陸天誠想去橋欄缺損的那個地點和喬海明見面,就要穿過五分之四的大橋,才能到達所約地點。而關於約會地點的確定,陳琴和喬海明一致供述是由陸天誠決定的。普克對此提出一個疑問,陸天誠為何要捨近求遠,確定那樣一個地點與喬海明會面呢?
  第三,按照陳琴和喬海明相符的供述,4月5日那天晚上,從他們三人見面到陸天誠墜橋,之間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而在這短短幾分鐘時間裡,陸天誠除了辱罵之詞,幾乎沒有說出什麼具體的內容,便在三人混亂的推搡中跌落大橋。難道陸天誠花了至少兩天時間來安排的計劃,僅僅就是為了當面羞辱喬海明和陳琴一番嗎?這與陸天誠家人對他性格的描述實在難以吻合。
  第四,喬海明反映,4月5日白天陸天誠打電話約他時,曾冷靜地說自己手中掌握着喬海明和陳琴不正當關係的確鑿資料。而這也正是最令喬海明放心不下、非去赴約不可的主要原因。但當陸天誠墜橋後,喬海明、陳琴曾在陸天誠屍體上翻找,卻沒有發現任何所謂的“確鑿資料”。是陸天誠沒有將這“資料”隨身攜帶?還是陸天誠根本就沒有這“資料”?可以推測的是,無論事實屬於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都從某個角度說明,陸天誠當晚很可能並不想利用這“資料”解決他和喬海明、陳琴之間的問題。如果當真如此,那麼陸天誠此番行動的真實目的何在呢?
  ……

  從陸天誠父母家回來後的這個晚上,越來越多的問題盤據在普克的腦海中,令他無法入睡。他睜大眼睛不停地想着,興奮的大腦和疲倦的身體做着激烈的鬥爭。漸漸的,普克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他隱約想到,自己主觀上並不想入睡,但卻無法抗拒身體客觀的疲勞,而主觀從屬於性格,他一直相信“性格決定命運”,但此時此境,是否說明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性格又必須服從於命運呢?陸天誠的性格……他的命運……
  普克終於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次日,普克和陸天晴約好在一家茶樓面談。這是普克經過一個晚上的思考和短暫的睡眠後做出的決定。他已經開始意識到,要查清陸天誠墜橋案的真相,必須一一解決昨晚他給自己提出來的那些問題,也要更全面、更具體地對陸天誠本人做出一個客觀的判斷,因此,就必須深入到陸天誠生前的生活中,去進行一個更詳盡的調查了解。
  陸天晴十分準時,如約來到了茶樓。今天她的穿着裝束,和前幾次普克見到的有些不同,十分女性化,給她原本就十分秀麗的容貌增添了幾分嫵媚。普克敏感地發現了這個細節,心裡不由微微有些不安。為了自己的行為不至於給陸天晴帶來誤解,陸天晴剛一落座,普克便開口解釋了自己約她的原因。
  “不好意思,知道你工作很忙,但又確實需要你幫助,”普克誠懇地說,“所以只好冒昧地約你出來談談。”
  陸天晴倒是很坦然,說:“我知道,你肯定是因為公務才會找我。”
  對陸天晴這句話,普克不好深入下去,只是笑笑,便開門見山地進入正題:“小陸,今天找你來,主要還是想了解一下和你哥哥有關的情況。我知道我的要求可能有些奇怪,但現在案子確實需要我們對你哥哥整個性格、習慣乃至生活經歷有一個更全面細緻的了解。我知道,你和你哥哥從小感情最深,成年後還保持着比較密切的來往,所以,雖然對你來說,回憶難免勾起傷痛,但為了儘早查清案情,也只有請你幫助了。”
  陸天晴聽完,微微一笑,說:“你知道嗎,普克,你這人有點兒令人……”她略一思索,選擇了一個詞彙,“令人費解。”
  普克看着陸天晴:“是嗎?”
  陸天晴看普克並沒有接話的意思,自我解嘲地說:“對不起,我有點兒跑題了。好,不說這個了,你想了解什麼情況,就問我吧,我保證一一如實回答。”
  普克也不客氣,便說:“跟我談談你哥哥從小到大的經歷吧。”
  陸天晴揚起眉,有點兒好奇:“這個也對你們辦案有幫助?”
  普克坦白地回答:“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但這些也許能幫助我們更多地了解你哥哥的性格。”
  陸天晴點點頭,說:“那好,我就憑我的記憶說說。我哥哥……他比我大六歲,聽父母說,從小他就很聰明,頭腦靈活,喜歡動腦筋,也很調皮。”
  “調皮?”
  “是的,小時候他很調皮。”陸天晴肯定地說,“這些天你總聽我們說起哥哥,都是說他忠厚老實,循規蹈矩,現在聽說他小時候很調皮,大概有些奇怪吧?別說是你,就連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因為從我有記憶開始,看到的就是一個特別聽話、守規矩的哥哥,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都是遵守紀律的好模範,哪像我這個妹妹,滿腦子異想天開,不是這兒惹個亂子,就是那兒捅個漏子……”說到這兒,她自嘲地笑了,“到現在,我也沒脫了從前的本性……但我不知道哥哥是怎麼回事兒,父母都說他小時候非常淘氣,後來怎麼會變得那麼聽話、那麼規矩呢?也許得歸功於他們教導有方吧。不過,他們好像也沒把我改造成一個淑女嘛……對不起,又說岔了……”
  普克微笑着說:“沒關係,你們兄妹之間的事情都可以隨便談談。”
  陸天晴注視着普克,說:“我還從來沒對什麼人談過小時候的事兒呢。”說完,她的臉微微有些紅了,忙轉開眼睛,接着說下去,“說到哪兒了?哦,剛才說,我哥哥從小……或者至少是從上中學開始吧,都是個很守規矩的孩子,差不多年年都被評為‘三好學生’,‘優秀幹部’什麼的。老師大都挺喜歡他,因為他聽話、待人忠厚,是老師的好幫手,而且學習成績也名列前茅。這樣的學生,哪個老師不喜歡呢?噢,你別說,還真有一個老師對哥哥不以為然,那是我上中學時的數學老師,姓王,以前也教過哥哥。王老師不知怎麼,對我倒是挺看重,就算有時候我做了錯事,她也不像其他老師那樣狠狠批我,而總是鼓勵我、肯定我的……對了,她說她肯定我的不是別的,而是我的創造性,還有闖勁……聽起來有點兒好笑,是不是?”
  普克笑着說:“這並不好笑。從你現在的狀況,我就能想像出你小時候,可能確實很有創造性和闖勁。”
  陸天晴有點兒難為情,說:“反正咱們中國的教育制度是不鼓勵我這種個性的,像王老師那樣的,從小到大我也就只遇見過那麼一位,而且當時我很受寵若驚,”她笑起來,“甚至有些誠惶誠恐。為了報答老師對我的‘器重’,我暗下決心,要爭做一個聽話的好學生,不再異想天開、惹是生非了。可你猜怎麼着,當我‘變乖’了一陣子以後,王老師跟我談了一次話,她說,她不需要再看到一個孩子失去個性,變成一個頭腦僵化、解題時永遠只考慮一種解答的所謂的‘好學生’。她還說,你哥哥已經被塑造成那樣的人了,難道你想失去自己、做一個哥哥的復製品嗎?她這麼一說,我雖然沒全聽懂,但想想一個人如果老是聽別人的話,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那也挺沒意思的。反正哥哥已經很優秀了,我還是就這樣下去吧……”
  “所以你到現在,還是按照自己的方式來選擇生活。”普克說。
  “也許吧。雖然按照社會上習慣的評判標準,我目前這種生活也挺狼狽,精神和體力上的壓力都很大,但對我來說,生活還是比較充實的。不像以前在單位的時候……”陸天晴出神地說着,忽然又意識到自己扯遠了,“不好意思,我這人好像太以自我為中心,明明想談我哥,卻動不動就扯到自己身上了。”
  普克安慰她:“沒關係,想到哪兒說哪兒好了。”
  陸天晴還想說下去,想了想,卻說:“可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我哥哥的生活就像沿着一條既定的軌道似的,一直向前開,從小學到中學,從中學到大學,再從大學到後來的工作單位……他的生活好像沒出現過什麼插曲,就那麼穩穩噹噹地過下來了。你讓我說什麼呢?”
  普克想了想,問道:“對了,你哥哥結婚好像挺晚的,是吧?”
  陸天晴猛地想起來:“噢,要說我哥生活中唯一比較顯眼的事情,就是他的婚姻了。沒錯,我哥結婚很晚,33歲才跟陳琴結的婚。那時候陳琴才21歲,兩人整整相差一輪。”
  普克好奇地問:“按你的說法,你哥是個一切按常規進行的人,那他為什麼那麼晚才考慮婚姻呢?”
  陸天晴直率地說:“你也見過我哥……的照片。老實說,他的形象確實比較差,又老實,不會討女人喜歡。所以雖然家裡人也積極替他介紹,但不是女方看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女方。”說到這兒,她嘆了口氣,“唉,想想我哥挺不值的,小時候在學校一直那麼拔尖,真進入了社會,各方面就都很普通了。再加上現在的女人都挺虛榮,對男人的要求都很表面化,或者有錢,或者有權,實在沒錢沒權,至少長相英俊吧……可我哥哥,偏偏哪一條都不具備……”
  “可是陳琴……又年輕又漂亮,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呢?”普克忍不住追問。
  陸天晴冷笑一聲,臉色陰沉下來:“不是我瞧不起她,但說真的,她之所以嫁給我哥哥,目的性也夠強的。他們認識了很短的時候就決定結婚了,那時陳琴剛從山裡出來,在我哥哥單位的食堂里做臨時工,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開始的,反正突然有一天,我哥哥就對全家宣布,他要和陳琴結婚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哥哥不聽父母勸告,堅持己見。很快他們就辦好了結婚手續,緊接着,哥哥就想辦法把陳琴的戶口調到本市,還給她在一個同學的公司里找了一份工作。陳琴本身文化不高,雖然現在的工作收入也不高,但比她以前那種處境總算強多了……哼,這兩年她好像已經對自己的生活狀況感到不滿足了,嫌我哥哥老實,不上進,竟然又在外面……”
  說到這兒,陸天晴的憤恨之情已經顯而易見了。
  雖然普克心裡對陸天晴的說法是認同的,但他還是安慰道:“也許陳琴開始對你哥哥還是有感情的……”
  陸天晴不以為然地說:“鬼才信!老實跟你說,其實我哥哥跟陳琴結婚之前,我曾和他認真談過一次,當然是想勸他要擦亮眼睛,保持清醒。那天談過話我就覺得,其實我哥哥自己對陳琴的感情並沒有什麼把握,但他說他必須和陳琴結婚,因為……”她遲疑了一下,稍稍扭捏地說,“因為他們已經發生過性關係,陳琴告訴我哥哥她懷孕了。”
  “是這樣!”普克有點兒明白了,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頭,問,“奇怪,凡凡現在不是才5歲嗎?從他們結婚的時間上看……”
  陸天晴憤憤然地說:“要不然我說陳琴那個女人有目的呢。其實當時她根本沒懷孕,是騙我哥的。凡凡實打實是他們結婚以後才懷上的。”
  普克一下子想起彭大勇對陳琴的評價,暗想,看來彭大勇說陳琴性喜撒謊,確實不算冤枉了她。
  陸天晴又說:“不過我哥哥這人真是太……太規矩了。後來這件事不是被拆穿了嗎?我問起哥哥,哥哥卻說,就算陳琴當時沒騙他說已經懷孕,他也會娶她的。因為他是一個男人,既然陳琴把身體給了他,他就必須對陳琴負責到底。我聽了,真是哭笑不得,真拿我哥這人沒辦法,怎麼那麼糊塗啊?”
  普克想起陳琴那副柔弱、淒涼卻美麗的模樣,不由自主替陸天誠辯解道:“你們女人可能不好理解,但實事求是地說,你哥哥之所以那樣對陳琴,的確是有理由的。”
  陸天晴用挖苦的語氣說:“我知道,不就是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容易激發你們男人的保護欲嗎?但願這次她可別再利用她的外表……”
  說到這兒,陸天晴意識到什麼,把下半句話咽了回去,悄悄瞟了普克一眼,顯然希望普克不會因此生氣。對她這種心態,普克十分理解,因此只是裝作渾然不知的樣子,思考着自己的問題。
  “對了,小陸,你哥哥有什麼愛好嗎?”普克忽然問道。
  陸天晴想了想,有點兒悵然地說:“我記得從前他是挺喜歡看書和游泳的,但後來……後來他只做和他的工作生活有關的事,那些愛好慢慢地就放棄了。唉,現在想起來,哥哥這一輩子……實在太枯燥了,要是讓我這樣度過一生,簡直不如去死。”
  普克回憶起幾次去陸天誠家看到的情景,的確沒有什麼能夠顯示出主人業餘愛好的擺設。那個式樣簡樸的書櫃裡,也只是整齊地擺放着一些經濟類和政治類書籍。除此之外,那個家留給人的印象是,主人要麼對家庭的布置不感興趣,要麼就是經濟狀況不景氣。
  普克問:“你哥哥家的經濟狀況怎麼樣?”
  陸天晴直截了當地回答:“不怎麼樣。你也知道,陳琴這人沒什麼能力,現在的工作還是我哥托朋友安排的,不穩定不說,薪水也很低。我哥哥自己在計經委當個小科長,他那人又再老實不過,除了每月的工資,就沒有任何經濟來源了。而且我哥哥挺孝順,這幾年父母身體不好,有些醫療費用不能報銷,我幫着承擔了一部分,他也承擔了不少。為這事兒,聽說陳琴還跟他鬧了幾次。再說,我哥哥自己節衣縮食,但對老婆和兒子可是挺大方的,省下點錢都用在他們身上了……”
  普克有些奇怪,打斷陸天晴的話:“是嗎?可我每次看見陳琴,都見她穿得很樸素呀。”
  陸天晴叫起來:“誰說的?你不知道陳琴這人的性格,特別要面子。家裡沒錢布置,不請外人來也就罷了,但出門上班沒漂亮衣服,她可受不了。這幾年,我哥哥的工資除了養家,大概有一半都給她買衣服了!”
  普克半信半疑,沒有馬上說話。他凝神回憶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那天晚上自己和彭大勇沒有通知陳琴就去了她家,陳琴剛開門時,身上穿的是一件質地頗佳的睡袍,後來孩子在臥室里鬧,陳琴進去一趟再出來時,身上便換上了一套樸素的家居服。
  這是一個巧合呢?還是陳琴刻意想掩飾什麼?
  普克不由皺緊了眉頭。他想到前兩次在陸天誠家見到陳琴時,陳琴身上都穿着件很樸素的薄毛衣。正是因為這個親眼所見的“事實”,普克心裡一直本能地忽略了陳琴在物質方面的問題。
  “換衣服事件”發生的時候,陳琴已經向普克他們更改了第一次的證詞。事實上,對於她突然改口,普克也存有懷疑:什麼原因使她主動說出真相?雖然陳琴曾解釋說,她開始說謊是因為被喬海明的許諾迷惑,後來卻又良知發現……但普克卻並未把這種說法看成是真正的原因。
  如果說那天晚上陳琴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兩位警察,也是為了某個原因,特意回房換了衣服的話,那麼,這個原因與促使她突然說出真相的原因之間,是否存在什麼聯繫……
  普克怔怔地想着,分明感覺到有一個重要的內容在腦海中盤旋,卻又無法清楚地捕捉到,不禁感到有些苦惱。
  陸天晴看普克聽了自己的話後就開始發怔,以為普克不相信,說:“你是不是認為,我對陳琴有偏見,所以才說這些話?”
  普克忙解釋:“不不,我是忽然想起來一個細節……”
  陸天晴看着普克,也許是因為感到了普克的誠意,又說:“其實想驗證我的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我有哥哥家的鑰匙,你要是不信的話,什麼時候親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普克有些意外:“真的?這……方便嗎?”
  陸天晴用無所謂的語氣說:“這套鑰匙是哥哥特意留給我的,其實以前我從來沒用過。哥哥出事以後,我忽然意識到,當時哥哥留給我這套鑰匙,也許是有用意的。”
  “哦?”普克頗有興趣地問,“你覺得他有什麼用意?”
  陸天晴淡淡一笑:“他是當着陳琴的面給我這套鑰匙的,說萬一他們的鑰匙丟了,我這一套可以備用。不過,或者他是想讓陳琴知道,最好別在他出門的時候,在那個家裡做點兒什麼不該做的事情。”
  普克聽完,若有所思地說:“我想如果真是這樣,說明你哥哥並不完全像你們家人所想像的那樣,是個非常刻板、墨守成規的人。”
  陸天晴想了想,說:“也許吧。其實一個人的性格是很複雜的,有時候因為一些特定的因素,可能會使他發生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就拿我哥哥來說,剛才他這種做法,也是因為陳琴身上確實存在不安全因素,不得已而為之,可就算這樣,最終也沒起到作用。”
  陸天晴的這番話,似乎提醒了普克,他思索片刻,說:“我覺得這一點你說的很對。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的性格可能終身都不會發生大的改變,這都是針對那些尋常的、有規律的環境來說。一旦他的生活中出現了異常情況,即使原本性格再穩定,也必須以特殊的方式來解決特殊的問題……我相信你哥哥的性格,的確基本上如你們所說,循規蹈矩、忠厚本分,永遠按照一條固定的軌道向前……但是當特殊情況出現時,也許他就不得不改變自己了……”
  普克說着說着,像是在自言自語,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意念當中。陸天晴隔着桌子凝視普克的表情,不知為什麼,就是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不可控制地意識到,自己被對面這個男人身上的某種氣質深深打動了。

  陸天晴打開房門,帶頭走了進去。普克跟隨在她身後,走進了陸天誠家的客廳。主人自然不在家,這個時候,是陳琴在單位上班的時間,而凡凡則在幼兒園。實事求是地說,他們兩人現在的行為,介乎於公私之間。普克有意不去考慮這種行為的實質,因為對他而言,能夠以平和的方式查清事實才是最重要的。
  還是以前每次來所見到的一樣,陸天誠的家雖然儉樸,但收拾得很整潔。普克對這套房子的客廳已經有些熟悉了,這次進門以後,發現客廳里唯一的變化,就是衣帽架上掛着的兩件衣服。一件是從前普克見陳琴穿過的那件睡袍,另一件則是九成新的薄外套。普克走上前看了看,睡袍是真絲的,薄外套則是純毛的,兩件衣服的質地都是中檔以上。
  陸天晴也上前看了看,嘴角掛上了一個譏諷的笑容:“還可以吧?雖然不是名牌,但價格不會太低。你可能不相信,除了一些特別重要的場合,我哥哥不得不穿套像樣的西服,平時他的衣服都是從大市場買來的。”
  聽了陸天晴的話,普克心裡不由有幾分心酸。他曾親眼見過死去的陸天誠身上那套衣服,雖然還比較新,但用手一摸就知道其低廉的質地。調查中他們還得知,陸天誠沒有手機,沒有尋呼機,甚至不戴手錶,這對一個事業雖不發達但卻頗穩固的現代男人來說,幾乎令人不可想像。
  普克低聲說:“你哥哥……的確不容易。”
  陸天晴聽了普克的話,眼圈忽然一紅。像是為了掩飾這種哀傷的情緒,她仰起臉,四下張望着,說:“他只求能一輩子平平安安過下去,寧願把自己的生活標準降到最低……唉,你看他這個家,確實有點兒寒酸了……”
  普克一來擔心陳琴會忽然回來,二來想分散陸天晴的憂傷情緒,問道:“我能不能到其它房間去看看?”
  “請便。”陸天晴直爽地說,“本來就是請你來了解情況的。想去哪兒看就去哪兒看,反正這也是我哥哥家。”
  普克穿過客廳,走進他曾在門口向里張望過的臥室。臥室里還是那張大床,但牆上曾見過的陸天誠與陳琴的合影,不知為何卻不見了。陸天晴顯然也發現了這個變化,心情變得更壞了。
  “她也太急切了吧。”陸天晴尖刻地說,“我哥屍骨未寒,她連照片都容不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夜裡覺得心虛。”
  普克雖然沒有附和陸天晴的話,但心裡卻有類似的想法。他輕輕嘆了口氣,安慰陸天晴:“也許你哥哥也並不想看得太清楚了。”
  兩人說着,走到大衣櫃前,陸天晴伸手將櫃門拉開。普克雖然事先已聽陸天晴說過,但猛一看見掛了滿滿一櫃的、顯然頗為講究的衣服,還是暗暗吃了一驚。看來,陸天晴所言雖然刻薄,但卻不摻雜水分。眼前這些衣服,擠擠挨挨地掛在衣櫃裡,如同一個百貨商場中的售衣架似的,琳琅滿目,令人眼花。
  回想起前幾次到陸天誠家來的時候,每次見到的陳琴,都穿得那麼樸素,普克心裡有了一種受騙的感覺。腦海中陳琴那種哀婉、美麗的臉,忽然間變得令人厭憎起來。普克想到,陸天晴今天提醒他,不要被陳琴的外表所迷惑而迷失方向,現在看來並非多慮。事實上,在對陳琴進行調查的過程中,從某種角度來說,普克確實出現過錯誤的判斷,雖然這種錯誤的程度看起來尚不明顯。
  普克的情緒難以避免地有些低落。陸天晴仿佛看出了普克的心事,雖然眼前的場景完全足以驗證她告訴普克的話,但她卻並沒有像平時那樣不饒人地追問他什麼。反而是普克主動對她說:“你說的不假。這麼多衣服……可以想像你哥哥的經濟壓力了。”
  說着,他們走到了寫字檯前。普克記得第一次來陸天誠家時,他從臥室門口向里張望,曾看到寫字檯上有一排書,此時這些書已經不見了,只剩幾本雜誌稍顯凌亂地摞在寫字檯上。
  普克隨手翻了翻那些雜誌,沒有發現什麼顯眼的東西。寫字檯有幾個抽屜,中間一個有鎖,普克伸手拉了一下,沒有拉開,顯然是鎖着的。其餘幾個抽屜都輕易地拉開了,裡面都是一些尋常的物品。
  陸天晴問:“中間那個鎖着的,要不要弄開看看?”
  普克雖然有些心動,但遲疑了一下,說:“算了,現在這麼做,不太合適。如果真的有必要,到時候我們可以順理成章地來。”
  兩人又在房間裡四下看了看。由於普克心裡並沒有實際的目標,這種行為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他心裡隱隱感覺有幾分失望,說不出為什麼,似乎原本應該能找到些什麼的,結果卻一無所獲。而更主要的是,普克曾暗暗希望,他能在這裡找到一些東西,甚至只是一種感覺,能夠解釋陸天誠性格中那些令人疑惑的成分,但這個希望看來也落空了。
  “走吧,”普克微微有些沮喪地說,“看來好像沒什麼很特別的。”
  陸天晴卻不甘心地說:“先別下定論呀。我是不懂你們這一行,你再看一眼吧。”
  普克不忍拂了陸天晴的好意,隨意地回頭又看了看,說:“確實沒什麼了……”
  話沒說完,普克忽然看見那張雙人床的床頭,放着一本夾着什麼東西的書。說不清為什麼,普克心裡微微一動,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快步走到床頭,小心地拿起那本書,翻開一看,書中夾的是一個信封。普克捏着信封的一角,翻到信封的正面看了看,上面寫的是陸家這套房子的地址,收件人是陳琴。
  陸天晴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忽然叫起來:“咦,是我哥哥的字嘛。”
  普克有點兒意外,注意地看了看郵戳上的日期。這一下,他的注意力被這個信封吸引住了。郵戳上的日期顯示着,這封信是在4月5日下午四時寄出的,而寄件的郵局,又恰是陸天誠家所在區域的郵局。
  普克腦子裡飛快地整理着思緒。陸天誠於4月5日晚墜橋身亡,而他打電話約喬海明見面則是在當天下午。這封信於4月5日下午四時寄出,這個時間,陸天誠毫無疑問已經確定了當晚的計劃。那麼這封寄給妻子的信里寫的,很有可能就是與此事有關的內容!
  普克立刻變得興奮起來。他沒有多加考慮,便把已經拆開的信封打開,想看看裡面的信。但令他失望的是,信封卻是空的,裡面並沒有任何東西。陸天晴在一邊注意地觀察着普克的反應,關切地問:“怎麼,裡面的信沒了?”
  普克點點頭,凝神思索片刻,斷然對陸天晴說:“請你幫我個忙,在這個房間任何可能的地方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你哥哥寫給陳琴的信。”
  陸天晴沒有多問,兩人馬上行動起來,在所有的抽屜、雜誌、書本、紙張中翻找着。但找了一遍之後,卻一無所獲。
  “會不會她已經把信處理掉了?”陸天晴猜測着問。
  普克點點頭:“當然有這個可能。”
  這麼說時,普克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一時之間,普克來不及細想,但卻隱隱意識到,陸天誠死亡當天寫給妻子的這封信,一定會對警方的調查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也許憑藉它,就能解開所有的謎團。如果陸天誠墜橋案中的確存在某個秘密,這麼重要的一封信,陳琴當然有可能儘快處理掉。
  普克極力驅除自己心底的失望,下意識地拿起那本夾着信封的書,隨手翻到封面,看到這是一本日本推理小說集。此時,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從普克腦海中隱隱浮起,他說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麼,又仔細看了看這本書被信封隔開的部分,發現這是一個中篇推理小說的中間章節。普克又翻到目錄,看到這篇小說是日本一位名叫西村京太郎的推理小說家的作品。小說的名字叫做:敦厚的詐騙犯。

  普克將自己家中的一本日本推理小說集找出來,把其中的那篇西村京太郎所著的《敦厚的詐騙犯》點給彭大勇看:“老彭,你先抓緊時間,把這篇小說看完。”
  彭大勇對普克此舉感到莫名其妙。對陸天誠墜屍案的調查已有一個星期了,眼看着嫌疑人的範圍已經確定,卻在最後的關節處因為缺乏證據,無法確定真正的嫌疑人,因而不能順利結案。這對彭大勇來說,不僅令人焦急,甚至令他有幾分沮喪。而這種時候,對工作向來心無旁騖的普克,卻拿出一本什麼日本的推理小說來給他看,實在令他不理解。
  普克並不解釋,說:“這個故事不長,你先看完再說。”
  彭大勇看普克堅持,只好坐下來,硬着頭皮開始看。老實說,閱讀是普克日常生活中的最大愛好,但對行伍出身的彭大勇來說,卻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這些年來,除非實在推不過的一些文字材料,彭大勇幾乎從來沒主動看過什麼小說。
  普克在一旁看着彭大勇皺着眉頭讀書的樣子,對自己“趕鴨子上架”的做法不禁暗自好笑。其實,這個故事的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完全可以簡明扼要地直接講給彭大勇聽。但普克覺得,如果彭大勇是通過他的講述了解故事情節,對接下來將聽到的他的大膽猜測,很可能會本能地認為含有主觀色彩,從而影響彭大勇對他這種猜測的理解。
  因此,雖然對愁眉苦臉的彭大勇抱有同情,普克還是堅持讓他自己來讀這篇小說。在彭大勇閱讀的過程中,普克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書中的那些情節。
  一個名叫野村晉吉的男人,與妻子辛苦經營着一家小理髮店。有一天,一位顧客的來臨,從此改變了晉吉的正常生活。在晉吉為那位顧客修面時,顧客若無其事地和他閒聊,用輕描淡寫的語氣提到前段時間所親眼目睹的一起交通事故。
  晉吉大吃一驚。原來,那起交通事故中,無意中撞死一位幼兒園女孩兒的肇事者,正是野村晉吉。事故發生的原因,雖然是由於小女孩兒突然橫穿馬路,但晉吉深知,如果自己報案,必然將承擔一定的責任,而那將對他全家的生活帶來不可估量的影響。因現場並無他人,晉吉便狠下心駕車逃離了。
  沒想到,眼前這個名叫五十嵐好三郎的顧客,卻是那起交通事故唯一的目擊者。晉吉深知大禍將臨。果然,修好面的五十嵐直截了當地開始了敲詐行為,以此作為他對交通事故保持沉默的條件。晉吉雖然知道所有的敲詐都可能是無底洞,但卻毫無辦法,只得違心地付了錢。此後的一段日子裡,五十嵐隔三岔五就來敲詐,而每次敲詐前,他都會照例要求晉吉為他修面。
  晉吉曾以搬家的方式試圖逃離五十嵐的敲詐,但很快便被五十嵐發現了新的住址。而此時,五十嵐開始加大了敲詐的砝碼,並在晉吉為他修面時,暗示晉吉,只要他活着,晉吉就不可能逃脫敲詐的厄運。晉吉忍無可忍,拿着剃刀的手顫抖起來,終於將剃刀刺向正得意洋洋享受着修面的五十嵐。
  令晉吉疑惑的是,被刺的五十嵐在最後的掙扎中,卻吃力地吐出一句話來:“就說……是我自己動的……”
  雖然晉吉很不理解五十嵐的用意,但在事後警方的調查中,他卻利用五十嵐臨終前的提醒,堅持五十嵐的死是因為在晉吉為他修面時自己動了身體。這種解釋使得晉吉最終只受到極輕的處罰,很快,他就開始了新的創業生活。
  不久後的某一天,一位中年女人來找晉吉。她就是五十嵐好三郎的妻子,將五十嵐生前留下的一封信,按五十嵐的叮囑交給了野村晉吉。在信里,五十嵐坦然而淒涼地揭開了晉吉心頭的謎底。
  ……
  你什麼時候殺死我,我不知道,所以先寫下這封遺書。
  我曾經是一個派不上用處的演員。我從前只能演演配角,而且還是很蹩腳的。我之所以說“曾經”,這是因為我現在陷於誰也不要我的可悲境地了,電影廠和電視台都不來找我。
  我今年53歲,除了演戲,什麼都不會,做演員這條生路被堵死的話,我就一籌莫展了。
  當然,要是我是獨身一個,只要自殺就可以萬事大吉,但是我有妻子,還有個剛進大學的兒子。我想,即使去死,也得聚一點錢留給他們兩人。
  還算幸運,我加入了人壽保險,保險金是500萬元。要是有500萬元的話,我的妻子和孩子總可以設法活下去了。
  問題是,自殺的話,人壽保險也就無效了。我很倒霉,因為我的身體除了肝臟稍微差些之外,是出奇的健康。要是等待自然死亡,或是盼着得什麼病而死的話,我們一家三口只有餓死的份兒了。所以,存在的問題就成了:不是死於事故,就是死於被殺,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目睹了你的交通事故。我從你的車號了解到你是開理髮店的,於是,我就想利用你了。
  我想,要是敲詐你,把你逼得走投無路,你也許會殺死我的。
  ……
  普克看見彭大勇從書頁上抬起眼睛,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着普克,目光里充滿了不解和猜疑,猶猶豫豫地說:“難道你懷疑……”
  普克打斷他:“已經全看完了?”
  彭大勇搖頭說:“還剩一點兒。”
  “先看完咱們再談。”普克顯得很冷靜。
  彭大勇此時已有了某種猜測,帶着自己的問題讀完最後的內容。
  ……
  然而到採取實際行動為止,這中間我花了3個月的時間。
  因為我感到為了自己而利用你這個素昧平生的人,心裡很過意不去。但我說服了自己,對一個出了車禍逃走的壞人,即使利用了他也不能算什麼。此外,還有一個理由曾使我猶豫不決,那就是我對自己的演技是缺乏自信的。我生就一副粗野的面孔,在電影和電視裡只好被指派去演壞人,但我演技拙劣,總是引得觀眾忍俊不禁。我到你那兒去敲詐勒索,到頭來,也許會被你識破,貽笑大方。這麼一想,我猶豫不決了。我拼命地鑽研詐騙的學問,並在你的面前表演了。你不但沒見笑,反而臉色都變了。
  仔細一想,也真有點滑稽。我當了將近30年的演員,30年來,可以使人感到滿意的演技,真是一次也不曾有過。但是在今天,當我不是一個演員的時候,我的演技獲得了成功。然而,當我明白了你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好人時,我於心不安了。所以,有天我為了救幼兒躍到車子前面去過。與其說那是為了救孩子,倒不如說我是想讓自己死掉。那樣死了的話,保險公司大概不會認為我是自殺的吧。可是,幸運的是,不,倒霉的是,我沒死!
  這麼一來,我還是只有採取依賴你的辦法了。我向你敲詐,把錢的數目按倍數遞增。因為我琢磨過,這樣做,你對我的憎恨也就會成倍地遞增。
  過不了多久,你也許要殺我了。當你手拿剃刀要了我的命的時候,我能夠躊躇滿志地瞑目死去。
  一則,迄今為止,我的妻子和兒子因為我而飽受了艱辛,現在我將給他們留下500萬元錢,這使我感到十分滿足。
  再則,在我生命的最後時刻,我畢竟做出了卓越的表演,我對自己這一演技感到十分滿足。
  請你原諒我。還有,我把迄今為止從你那裡敲詐來的錢,如數附上,計7.602萬元(其中理髮修面費1200元)。
  ……
  彭大勇再次抬起頭來看着普克時,發現普克正陷入沉思中,臉上含着隱隱的笑意。彭大勇知道,自己讀過這篇故事後內心產生的疑慮,早在普克意料之中。彭大勇當然也知道,普克讓他讀這篇小說的用意,並不在於對野村晉吉命運的關心,而是為了那個陷入僵局中的陸天誠墜橋案。
  而此時,普克臉上的表情說明,他很可能已經有了相當明確的思路了。

  “談談你的想法吧,普克。”彭大勇誠懇地要求道,“你知道我這人肚子裡墨水不多,就算有點兒感覺了,還是解釋不了細節。”
  普克笑着說:“那你先把你那點兒感覺說出來聽聽。”
  彭大勇勉為其難,搔搔頭,說:“那個野什麼什麼吉的……”
  “野村晉吉。”普克為彭大勇補充道。
  “嗯,野村晉吉,有一次開車出了事兒,壓死一個小女孩兒,被那個五十什麼什麼郎的……”彭大勇被那些日本名字弄得一頭霧水。
  普克安慰道:“沒事,你就叫他五十郎好了。”
  彭大勇有點兒難為情地笑笑,說:“那好,就叫他‘五十狼’,50歲的狼,比較好記一些。野村壓死小女孩兒,被50歲的狼看見了。而這‘五十狼’偏偏又是個一事無成、連老婆孩子都養不了的蹩腳演員,為了騙取保險公司的保險金,正準備找一個冤大頭把自己殺死。那個野村就成了‘五十狼’的冤大頭……”
  普克認真地鼓勵彭大勇:“沒錯兒,這就是故事的前因。你說你有點兒感覺了,那點兒感覺是什麼呢?”
  彭大勇試探地說:“在咱們這個案子裡,能不能把喬海明當成那個野村,陸天誠就是那個五十歲的狼。喬海明勾搭陸天誠的老婆,被陸天誠抓住了把柄。陸天誠呢,正好想從保險公司騙一筆錢,所以就像那個‘五十狼’一樣,設計了清江舊大橋上的那一幕,讓喬海明莫名其妙地就成了殺人兇手……”
  說到這兒時,彭大勇既興奮,又有些擔心:“嗨,普克,你怎麼會往這個方面想的?我自己這麼一琢磨,覺得還真是那麼回事兒。不過我還是有點兒擔心,這不會是咱們對號入座吧?會不會只是個巧合?”
  經過一夜的思考,此時,普克的態度十分冷靜:“老彭,剛才你說的那點兒感覺,我認為感覺到點子上了。你問我怎麼會往這個方面想的,問得好!雖然很早以前我就看過那篇日本小說,但在辦這個案子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朝那個故事上想過。一來因為那只是一個故事,又是日本的,跟咱們沒什麼相關。二來從表面情節上看,兩個案子根本就不是一碼事兒。那麼我怎麼會往這個方面想的呢?老彭,要是我跟你說了其中的原因,你大概就不會擔心這只是咱們在對號入座,或者只是個巧合了。”
  彭大勇的興趣被提起來了,追問道:“那你到底為什麼那麼想?”
  普克平靜地回答:“你知道,昨天我在誰那裡發現了這本書?”
  彭大勇聽了,一臉疑惑地琢磨了一會兒,試探地說:“是在……陸天誠家?”
  普克微笑起來:“對。就是在陸天誠家。”說到這兒時,他看出彭大勇已經快沒耐心了,便一口氣地說下去,“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昨天下午上班時間,陸天晴帶我去了一趟陸天誠家……她有哥哥家的鑰匙,而且你知道,她一直盼着揭開陸天誠之死的真相……其實去的時候,我也說不清自己想找什麼,就是在陸天誠家隨便看看。結果除了發現一個陳琴愚弄咱們的證據之外,別的就沒什麼特別的……”
  彭大勇聽到普克說“除了發現一個陳琴愚弄咱們的證據……”,忍不住打斷了普克的話,問道:“啊?陳琴又有什麼地方愚弄咱們啦?”
  普克腦海中馬上浮現出昨天當他打開衣櫃門時,那滿滿一櫃的時髦衣物,說:“這一點其實也有它的價值,但我待會兒再跟你說。我和陸天晴都很失望,正準備走了,忽然在臥室的床頭發現了一本書,裡面還夾着什麼東西。我拿來一看,先看見中間夾的是一個信封。老彭,你猜這封信是什麼時候、什麼人寫給什麼人的?”
  彭大勇打量着普克耐人尋味的表情,揣摩着說:“是跟陸天誠有關的?”
  “沒錯!”普克肯定地回答,“告訴你,這封信是陸天誠寫給陳琴收的。關鍵的一點是,這封信的寄信時間,恰好是4月5日下午4點。你想想,這到底說明什麼問題?”
  這個線索無疑讓彭大勇意識到了問題的重要性。他認真考慮了一會兒,才說:“咱們已經查清楚了,4月5號下午,陸天誠已經計劃好晚上要跟喬海明見面。那就說明,這封信很可能跟陸天誠當晚的舉動有關係。”
  普克點點頭,說:“咱們的想法是一致的。所以昨天,當我看到這個信封后,接下來第一個念頭就是看看這封信上說了些什麼……”
  彭大勇着急地插嘴:“陳琴可別把那封信給扔了!”
  普克看着彭大勇,嘆了口氣,說:“真讓你說對了。信封是空的,我和陸天晴差不多把他家能放信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也沒找着那封信。”
  “陸天誠該不會只給陳琴寄了一個空信封吧?”彭大勇擔憂地猜測。
  普克想了想,說:“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如果真是這樣,那也說明陸天誠這麼做肯定有其用意,整件事情就必然另有說法。而且我又想起一個細節,基本可以證明這封信原本不太可能是空的。”
  “什麼細節?”彭大勇追問。
  “你還記得嗎,最初咱們去找陳琴了解情況的時候,她的態度明顯傾向於丈夫死於自殺這種說法。”
  “對。那個女人,還在咱們面前裝模作樣,哭得那麼傷心!說什麼後悔不該跟陸天誠吵架,又埋怨陸天誠怎麼那麼想不開,全是鬼話!”想起這件事,彭大勇還沒好氣。
  普克說:“可是隔了兩天,也就是4月8號一大早,她又給咱們打電話,承認她撒了謊。對陸天誠的死因,完全改了口,把喬海明給拖了出來。”
  彭大勇回憶了一下,說:“對,是4月8號的事。可那天她還是跟咱們撒了謊呀。”
  普克點點頭,用強調的語氣說:“有些問題她是撒了謊,但關於陸天誠的死因,總體情況基本說的是真話。起碼對她來說,那就是她親眼所見的事實。”
  彭大勇聽了普克這句話,不解地問:“親眼所見的事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做了一個猜測,”普克說,“4月8號一早,陳琴忽然向我們承認了‘事實’,不是她自己突然醒悟過來,要為丈夫的死討一個說法。老彭,我認為促使陳琴坦白的原因,就是陸天誠那封4月5號下午寄出的信。”
  彭大勇一想,恍然大悟地說:“很有可能!本市的信件,兩天就能寄到。陸天誠那封信4月5號下午發出,陳琴很可能是在4月7號下午收到的。”
  普克的情緒有些興奮了:“正是這樣。4月7號下午,陳琴回家收到了丈夫死前寄出的那封信。那封信中的某個秘密,促使陳琴開始改變最初的想法。看過信之後,她考慮了一夜,終於做出了決定,4月8號一早,就主動找到我們說明真相。”
  彭大勇也變得興奮起來:“嗬,這麼說來,那封信里的內容很可能就是咱們這個案子的關鍵了!咱們還等什麼?先把陳琴弄來,再開個搜查令,去她家找那封信啊。”
  普克卻說:“老彭,你先別急。我考慮了很久,如果我們剛才的假設是成立的,那就說明陸天誠在這次的事件中,表現得相當冷靜,很可能他已經對整個計劃做了全面的設計和安排,包括對可能出現的危險、漏洞也有過考慮。所以,我在那個信封中找不到的信,很可能已經被陳琴處理掉了,就算對她家進行合法的搜查,只怕也難以得到結果。而如果我們沒有實證,陳琴到了現在這一步,估計不會鬆口,而會堅持原來的說法。這樣一來,說不定又會無止境地拖下去了。”
  彭大勇聽普克說完,有點兒着急:“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幹等下去?”
  普克搖搖頭,說:“當然不會。咱們現在不是已經有線索了嗎?就順着這個線索查下去,相信是能夠拿到證據的,等咱們把證據擺到陳琴面前,她不就賴不下去了?”
  彭大勇剛想問是什麼線索,回頭一想,忽然明白了普克的意思:“噢,我知道了。你是說,下面咱們該從保險公司那條線入手了?”
  普克若有所思地說:“希望保險公司里確實有陸天誠這麼一位客戶,而且在近期內辦了大額保險。”
  彭大勇不太自信地說:“但願別讓咱們失望。”

  陸天誠墜橋案和《敦厚的詐騙犯》中那個案件存在某種聯繫這個想法,普克在對彭大勇袒露之前,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和陸天晴從陸天誠家出來之後,普克腦海中便總是盤旋着《敦厚的詐騙犯》的影子,莫名其妙地覺得那本放在陳琴床頭的、看了一半的書,和自己正為之苦惱的案子之間,隱隱存在着某種聯繫。為了印證自己這種感覺,普克立刻就回家找到了這部作品,重新認真仔細地看了起來……
  野村晉吉被五十嵐好三郎敲詐了數次之後,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危機,便悄悄雇了私家偵探去調查五十嵐好三郎的個人情況,希望能從中找到五十嵐的弱點,從而扭轉自己被敲詐的劣勢。然而,私家偵探在調查一番之後,卻得到一個令晉吉失望的結果。
  ……
  “那麼,他手頭很拮据嘍?”
  “毫無收入,而且,其他什麼事都做不來。”
  “家庭呢?”
  “有一個妻子。年紀比他小一輪,還有個兒子,剛進大學念書。”
  “沒有收入,怎麼送兒子上大學呢?”
  “好像是由女的搞點副業來勉強維持,看來生活相當困苦。”
  對晉吉來說,這是一個壞消息。這個男子沒有收入又要送獨生子上大學,那麼,對錢肯定是來者不拒,多多益善了。這麼一來,他絕對不會放過晉吉——這株煞費苦心才抓到手的搖錢樹。他也許想靠晉吉吃一輩子呢!
  “他在作案方面有些什麼情況?”
  晉吉帶着一絲期望問道。
  但是偵探回答得很乾脆:
  “沒有。我見過好幾個從前和五十嵐好三郎共過事的人,我向他們打聽了,可是,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這個男子雖然專門扮演壞人,但他天生卻是個老好人,從不做什麼壞事。”
  ……
  在重讀《敦厚的詐騙犯》這篇小說的過程中,普克正是讀到這裡時,腦海中忽然跳出了陸天誠的影子。
  一個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的男人,雖然小時候曾經十分優秀,但在進入現實的社會生活後,卻因其本分老實和循規蹈矩的性格趨於平庸。在婚姻問題上屢屢失意,中年時意外娶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妻子,有了視若珍寶的兒子。因為對妻子和兒子的愛,平日裡他自己穿廉價的衣服,不在自己身上增加任何額外的開銷,寧願節衣縮食,儘可能多地滿足妻、子的需要……這樣一個陸天誠,和小說中私家偵探所調查到的五十嵐好三郎之間,不是有着某種無法忽略的相似嗎?他們都平庸、窮困,都對自己的家庭充滿責任感,都是外人眼中忠厚本分的好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在全無死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地死去了!
  普克覺得自己眼前忽然一亮,一個大膽的假設出現在腦海之中:有沒有可能是陸天誠親手設計並實施了他自己的墜橋案呢?想到這裡,陸天誠墜橋案中一直困擾着普克的那些疑團,又在此時一個個出現了。

  普克將腦海中那些無法解決的疑點,一一和現在的設想對應起來加以分析。
  首先,陸天誠在4月5日晚上和喬海明在清江舊大橋會面的前一天,曾經和自己的妹妹陸天晴談過此事。陸天晴反映,當時哥哥的態度是十分理智的,沒有任何情緒失控的預兆。而喬海明的供述也證實了這一點,4月5日當天,陸天誠打電話約喬海明時,同樣表現得很平靜。也正是因為這種平靜,使得喬海明抱有和平解決此事的希望,當晚如約前往清江舊大橋。另一方面,陳琴也表示,當晚丈夫要求她一同前往和喬海明的約會地點時,雖然非常固執,但情緒卻十分鎮定,令她想象不到不久之後,丈夫會有那麼失控的表現。綜合這幾個人的證詞,可以肯定,陸天誠在到達出事地點之前之後,確實存在情緒上的突然轉換,表現異常。那麼,出現這種異常現象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沒有一個人能對此做出合理的解釋。
  普克想,假如自己的假設成立,即陸天誠的墜橋完全是他本人的一個計劃,那麼這個疑團就很容易解釋了。陸天誠在案發前一天與妹妹的談話,4月5日下午上班時間約喬海明解決事情的電話,以及當晚他要求陳琴與他一同前往清江舊大橋,都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因此,當時他留給每個人的印象都是平靜、理智的。當他們在清江舊大橋上見面之後,陸天誠突然表現出失控的情緒,其實同樣是他早已計劃好的。因為陸天誠約喬海明見面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想解決他們三人之間的問題,而只是像《敦厚的詐騙犯》中的五十嵐那樣,為自己的死找一個野村晉吉似的“冤大頭”。
  野村晉吉因為自己出過的交通事故,對目擊者五十嵐懷有畏懼。類似的,喬海明因為自己與陳琴之間的不正當關係被陸天誠掌握,而不得不聽命於陸天誠,如約前往清江舊大橋,成為陸天誠計劃中的一個棋子。這是陸天誠的計劃得以順利進行的一個前提。
  然而,正像野村晉吉最初被五十嵐敲詐所表現出的順從一樣,喬海明很可能因為心虛,而會心甘情願接受陸天誠所提的條件。但這卻不是陸天誠期望的局面。和五十嵐期望野村晉吉在屢被敲詐時會對他施以毒手一樣,陸天誠內心期望的,是自己和喬海明之間一觸即發,以衝動和暴力來解決問題。
  因此,陸天誠在到達出事地點之前之後所表現出的情緒上的突然轉換,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陸天誠一見到喬海明的面,就故意表現出衝動的態度,從語言和行為上同時對喬海明加以挑釁。在不知情的喬海明和陳琴眼中,陸天誠表現異常,卻又解釋不出其中的原因。
  普克心裡的第二個疑團是,根據普克他們對現場的勘查發現,陸天誠墜橋的地點,也就是橋欄有缺損的那個部位,位於清江舊大橋北端起五分之一處。據調查了解,陸天誠家住的小區在橋南一公里處,距離大橋很近。從陸天誠家去清江舊大橋,必定是從橋南端上橋。也就是說,陸天誠想去橋欄缺損的那個地點和喬海明見面,就要穿過五分之四的大橋,才能到達所約地點。而關於約會地點的確定,陳琴和喬海明一致供述是由陸天誠決定的。普克對此提出一個疑問,陸天誠為何要捨近求遠,確定那樣一個地點與喬海明會面呢?
  現在,按照普克的假設,陸天誠確定那個地點與喬海明會面,是經過詳細考察和周密考慮的。這兩年,清江舊大橋使用率較低,過往行人車輛都不多,但又不是完全沒有人跡。橋欄上的缺口,為陸天誠跌落橋下創造了極佳的便利。有了這樣一個條件,陸天誠與喬海明推搡之中跌落橋下的說法,可信度便得到極大的提高。4月5日是清明節,從早晨開始天氣便很陰沉,而天氣預報也播報說當天會有雨水。在這樣一個晚間,清江舊大橋想必不會有什麼行人,這就避免了目擊者過多可能帶來的麻煩。因此,陸天誠當然寧可捨近求遠,確定這個地點來與喬海明見面了。
  普克的第三個疑點是,按照陳琴和喬海明相符的供述,4月5日那天晚上,從他們三人見面到陸天誠墜橋,之間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分鐘。而在這短短幾分鐘時間裡,陸天誠除了辱罵之詞,幾乎沒有說出什麼具體的內容,便在三人混亂的推搡中跌落大橋。難道陸天誠花了至少兩天時間來安排的計劃,僅僅就是為了當面羞辱喬海明和陳琴一番嗎?如果真是如此,又何必費心選取這樣一個特殊的地點呢?這與陸天誠家人對他性格的描述實在難以吻合。
  這個疑點,只要確認普克的假設能夠成立,便自然而然有了解答。從來不會說髒話的陸天誠,那天晚上為了製造一個情緒激動的假相,更為了激怒喬海明,使之願意對自己動手,不惜違背自己的性格習慣,對喬海明破口大罵,甚至大打出手。這一點,根本是一個在特殊處境中的特殊手段,無法將其歸結到尋常處境中所表現出的性格特點裡。
  第四個疑點,喬海明反映,4月5日白天陸天誠打電話約他時,曾冷靜地說自己手中掌握着喬海明和陳琴不正當關係的確鑿資料。而這也正是最令喬海明放心不下、非去赴約不可的主要原因。但當陸天誠墜橋後,喬海明、陳琴曾在陸天誠屍體上翻找,卻沒有發現任何所謂的“確鑿資料”。是陸天誠沒有將這“資料”隨身攜帶,還是陸天誠根本就沒有這“資料”?可以推測的是,無論事實屬於這兩種情況中的哪一種,都從某個角度說明,陸天誠當晚很可能並不想利用這“資料”解決他和喬海明、陳琴之間的問題。如果當真如此,那麼陸天誠此番行動的真實目的何在呢?
  現在的解釋很簡單。陸天誠想解決的,只是自己的生命,而根本不是他和喬海明、陳琴之間的問題!喬海明同意前往清江舊大橋赴約,是陸天誠計劃得以實現的前提。什麼樣的威脅對喬海明最有效呢?陸天誠當時已想到了,大模大樣地打電話告訴喬海明,他手裡掌握着喬海明和陳琴之間不正當關係的證據。如此一來,一心想在仕途上再進一步、深知桃色新聞會給自己造成何等惡劣影響的喬海明,如何敢拿自己的前途來開玩笑?因此,喬海明惟有乖乖地、心甘情願地鑽進了陸天誠設下的圈套。因此,苦惱普克的第四個疑團也就迎刃而解了。
  普克從《敦厚的詐騙犯》中聯想到的假設,可以順利地解開這個疑團。如果喬海明和陳琴兩人關於陸天誠落橋這一點的供述不變,那麼他們二人在關鍵問題上的分歧,其實就不再重要了。即使喬海明和陳琴都沒有推陸天誠,陸天誠的墜橋也存在合理的解釋:他是按照自己的計劃,自己主動從橋上跌下去的!
  退一步說,就算喬海明和陳琴兩人中,有任何一方推了陸天誠,甚至兩人同時推了陸天誠,也不是導致陸天誠墜橋身亡的真正原因。無論如何,陸天誠早已做出了計劃。他將在清明節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以任何一種非自殺的外在形式,自己殺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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