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說,賈府的焦大是不會喜歡林妹妹的。
不喜歡黛玉的,又豈止焦大一人。
在我看來,就算世人大多不愛黛玉,也是正常。
如果人人都喜歡黛玉,那她一定不是黛玉。
孤標傲世者,常為凡俗之人所不能容忍。
歷來品質高潔者,多寂寞終生,少有人能理解。
更毋論喜歡。
在喜歡寶釵的同時又討厭黛玉的人,十之八九都認為寶釵大度能容,黛玉刻薄小氣,令人生厭。
只是,大凡如此認為的人,恰恰缺乏寶釵的寬容大度。
亦或者,對於弱勢處境者,缺乏設身處地的理解。
不能容忍一個孤女出自本能的自我保護。
不能容忍一個女子對感情的至真至純。
不能容忍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那一點必須的與生俱來的敏感和自尊。
就算是對待黛玉有口無心的一句玩笑話,也要上綱上線,狠批狠斗,全然不能換位思考若自己是書中人會如何,很多幽默與趣味,不被體會。是現代人的覺悟太高了?還是我們的文明太進步了?
有人要說黛玉並非無依無靠,因為老太太是寵她的。
可是誰都知道,老太太的寵愛,必定是短暫的,而整個賈府,又有多少“富貴眼”?更有王夫人者,罵晴雯也記得將黛玉帶上,可是黛玉什麼時候對這位舅母失禮過?
如若她的家還存在,如若她不是自幼年起就千山萬水背井離鄉,如若她不是一草一紙都不得不靠賈家供給,如若她像湘雲那樣不高興了還可以瀟灑地說“明兒一早就走,在這裡作什麼?——看人家的鼻子眼睛 ”,如若她不是常年病痛和失眠,如若她有一父或者半母,哪怕有一個兄弟姐妹也好。。。那麼她內心的安全感會多一點,她也無須為自己毫無保障的命運擔憂,那麼她的從容大度,必定不比寶釵差;32回後的黛玉,寶玉訴肺腑後的黛玉,是多麼寬厚坦蕩,心結一旦解開,黛玉的“小性”就不見了,其風度磊落,讓人動容,哪怕是寶釵喝過的茶,她也不嫌棄,這是真正的心無芥蒂;黛玉為人,總是真心,喜則喜,惡則惡,她對一個人好,那便是前嫌盡棄,一往情真,決不再懷疑;因為對感情看得鄭重,所以不會輕易地施與受,若施與受了,就是一生一世。
只是,太多的人,不願意多為別人考慮一點,哪怕只有一點。
人們總是不自覺地以對自己更為嚴厲的標準對待別人,卻從不自知。
所以我常常看見,批評黛玉刻薄的人,往往,比黛玉更刻薄。
更有目光狹窄如針尖者,分明一塊美玉,拿針尖探過去,便只見那點細微的瑕疵,全然不見整塊玉的晶瑩。
只是用那針尖對準自己時,便乾脆連瑕疵也看不見了,一寸一寸全是光輝。
這樣的人,其實不配對寶釵說喜歡。
他們希望自己周圍都是如寶釵一般隨和大度的人,卻從不要求自己也這樣對他人。
否則,無法解釋他們對黛玉的苛刻。
世外仙姝寂寞林。
其實從開始,曹雪芹便沒有熱切指望除了寶玉之外的任何人,發自真心地愛黛玉。
寂寞的曹公,細膩而愛惜地描繪着他心目中的世外仙姝,字字含情,句句親切,而曹公只要寶玉懂得黛玉,只要寶玉生生世世“終不忘”,世上最深沉的愛,一定是永恆的,不可摧毀的。曹公少見,寶玉少見,黛玉少見。真正地懂得,從來都是艱難的,所以有再多的人非議寶黛,也只能證明曹公當初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和開篇兩首《西江月》是寫得多麼富有遠見,他太清楚人性了。
所以每每看到諸如“絕不娶黛玉為妻”之類的蠢話,我總忍不住啞然。
便是你千般萬般委屈自己,黛玉是寧死也不會嫁你的。就是高貴如北靜王,在黛玉看來亦不過“臭男人”一個。
更有何種女子適合為妻,何種女子適合為戀人之類的討論,實在叫人啼笑皆非。
適合或者不適合,必定有一個標準。
你用這樣的標準去尋找,找的一定不是真愛。
好好一部傳奇,就這樣被糟蹋。
歷史上曾經有一個著名的故事。
管仲曰:“吾始困時,嘗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
對於黛玉來說,世上唯有寶玉能知她如此之深。
大觀園裡最寂寞的女子,從來不是黛玉。
她的寂寞,是絕世而獨立,可是,她有寶玉懂她,她也只要寶玉懂。
賈府里處處受人歡迎的的女子,一直是寶釵。
寶釵的特點,是身在鬧市,卻無人能真正靠近。
縱是你對她千般好萬般好,一如湘雲對她崇拜到極點,也休想知道她在想什麼,其實她也沒打算讓任何人走進自己的內心,她對任何人都好,包括人人討厭的趙姨娘。
她是那個時代完美婦女的樣板,她一直看上去如此熱情,又如此冷漠,就像蘅蕪苑迎面而立的巨石,遮住了裡面的一切。
假如世人都愛黛玉,永遠只能是假如。
黛玉註定是要夭亡的,大觀園裡眾女子,也都註定了必然的悲劇。
這世間常常容不得美好的事物存在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