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樹,一棵曾經是果實的樹.
曾經,我長在一棵叫孤的樹上.孤是一個白色的寂寞,它不長在森林之中,也不長在草叢之上;它未見過花的顏色,也未見過飛鳥的倩影,它甚至不知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叫風,所以它不會舞蹈.孤不曉得月升日落,也不曉得有星星漫天,天空於它是一片永恆的白色雲海.
孤是一棵雪白色的美麗的樹,雪白色的干,雪白色的枝,雪白色的葉.孤有一雙美麗的雪眸,泠冽而無情,如同冰川的溫度,沒有溫度的溫度.孤就用這樣的一雙眼睛細數來了又去的雪花,細看來了又去的冰川.孤說,其實雪花只有一千三百一十四萬種,其實冰的顏色是傷心的顏色.
孤站在一望無際的冰川雪原,一年又一年.孤不知永恆是什麼,它只知道在從前的從前它同冰川雪原一同構成了那個世界,它只知道在永遠到不來的明天它也會同着冰川雪原構成這世界.
在那之前,孤只知道一種聲音,那就是一朵雪花落在另一朵雪花上的聲音.對於孤來說,那是一個春天,一個短得倉促的春天.
那一天本來與每一天一個樣,孤站在冰川雪原之上,在一望無際的白色中,靜數雪花的模樣,靜聞冰的靈魂,靜聽一朵雪花落在另一朵雪花上的聲音……那聲音慢慢的消散,遠去天籟,又從天籟遠遠的傳來,近了,又近了……那是一種轟響,什麼樣的雪花會落在千百個雪花之上留下這樣的聲音----從未聽過的巨響……孤吃驚的回眸,就在數第一千零一朵雪花的時候.那是一隻雪白色的精靈,站在泛着傷心顏色的冰川之上,雪白的身軀,雪白的尾巴,雪白的四肢,卻有一雙墨色的瞳,冰冷而又澄澈,它說它是狐,那低沉的聲音消散,飄向雲端……
狐說它寂寞,孤說它寂寞.
寂寞加寂寞等於無限的寂寞,寂寞減寂寞等於……孤和狐成了朋友,一樹一狐,於是,天地間又有了一種叫腳步的聲音,有了一種叫運動的詞彙,也有了一種叫足跡的線條.孤從未問過狐是從哪裡來,為什麼來,孤也不知道狐的心裡有一個怎樣的世界,孤只知道狐的心是碎的,還聽得見流血的聲音----一滴一滴,沉重而又沉重.狐說,其實世界的盡頭還是世界,傷心的盡頭還是傷心,而愛的盡頭卻沒有了愛.
於是,孤在心裡做了一個美麗的決定,結一顆心送給狐.
日子就這樣在這看似單調的白色中淡然的過着,孤和狐都沉默着它們各自的沉默.孤在狐的心碎聲中孕育了它唯一的一個花蕾,雪白的萼,雪白的花苞,輕靈中有着一種跳動的聲音.狐站在樹下默默的注視着孤,眼神複雜而又複雜.依然的生活,狐獨守着自己的碎心,在一望無際的冰川雪原上留下了一串串越來越長的足跡,那足跡凌亂而又凌亂.孤就站在那裡,無言的孕育着花苞,無言的把視線拉得長了又長,眼神複雜而又複雜.
最後的那一夜,孤聽到狐的心碎掉了最後一片,心的血流盡了最後一滴.狐說,其實心沒了一切都還活着.那聲音冰冷而又冰冷.迎着晨光,就如昨日,狐走在一望無際的冰川雪原,將自己的足跡拉長,意外的,孤看見狐的最後一眼是那麼的苦澀,狐的足跡意外的長……
長到沒有盡頭……狐走了,就在孤的化朵開放的那一刻.一切又回到了從前,又永遠的回不到從前.那也許是最後的一個巨響,一顆被捧在枝頭的心跌進了雪裡.之後是另一個心碎的聲音,再之後是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的聲音……
狐走了,除了永被埋藏的足跡,還留下了一地的碎心,它的,它的.孤走了,除了化雪的身軀,還留下了一顆生在愛里,長在不愛里的果實.
我就是那棵曾經是果實的樹.我叫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