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卻想起了我姥姥。看茶館有人寫姥姥，我也就此機會寫一些。其實早就想寫，
但一來自己的文筆不行，二來也沒有時間。今天先寫這一點兒，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我姥姥也是在我來美國第三年時去世的。那年她九十一歲。

姥姥一直身體很好，但從那年春天開始吃完飯就吐，身體也漸漸虛弱了。可姥姥的
精神一直很好，我每周給姥姥打一次電話，都聽不出姥姥生病了。家裡人也沒有告
訴我詳情，只說姥姥最近身體不太好，去醫院也沒查出大毛病。每一次通電話，姥
姥都問我同一個問題：“什麼時候回來？”。我決定年底回國。

那年的假期我一天都沒用全攢着了，加上公司聖誕加新年放大假，可以回國一個月。
臨回國前，家裡人才告訴我姥姥已經吃不了飯了，只能喝一點流食。我給我的家庭
醫生打了電話，他說可以買一些ENSURE給她喝，很有營養。跑到PHARMACY把貨架上
各種口味的ENSURE差不多都搬回來了，心想夠姥姥喝一年的了。

終於回到了家，見到了姥姥。雖然有了思想準備，但我還是嚇了一跳。本來一向體
重只有八十多斤的姥姥已經骨瘦如柴了。姥姥得了食道癌，靠輸液維持着生命，流
食也幾乎進不去了。但姥姥的精神仍然很好，說話聲音依然宏亮。每天早上起床，
衣服還是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紋絲不亂。一個人去衛生間洗臉，刷牙(雖然一個
牙都沒有，但還是要用牙刷沾上鹽清潔一下)，不要別人幫忙。家裡人說我回來後，
姥姥的精神好了很多。前一陣都想讓我早點回來，怕見不着了。

姥姥一天天衰弱下去。我帶來的一大箱ENSURE只開了一瓶，吃了一回，就再也沒動
過。輸液已經無法維持姥姥的生命了，醫生開始給她輸人血白蛋白。每次輸白蛋白
可以維持兩三天。姥姥有着樂觀頑強的生命意志，面對着死亡沒有絲毫慌亂，始終
安祥。一天，我對姥姥說，姥姥我給你洗洗頭吧。姥姥說，不洗，等我身體好一些，
我洗個澡，再一塊兒洗頭。我強忍着淚說，看今天太陽多好，咱們今天就洗澡吧，
洗完咱們曬太陽。給姥姥擦完澡，洗了頭，我倆坐在窗前陽光下曬太陽。姥姥倚在
我懷裡，她已經無力自己坐起來了。我用沾着桂花頭油的木梳子給姥姥梳頭。姥姥
有一頭年青人都羨慕的又黑又亮的頭髮，只在鬢角有幾根白髮。姥姥梳頭從來都是
一絲不苟，一定用木梳子，每次洗完頭都要抹上頭油，這是她從年輕時養成的習慣。
姥姥蒼白的臉上在陽光的照射下居然有了一絲紅潤。她扭過臉，沖我燦爛地笑了，
說，真好。我淚如雨下。

姥姥終於要走了，姥姥走的那天，半夜裡鋪天蓋地下起了鵝毛大雪。姥姥在止痛劑
的作用下安祥地睡着，所有的親人都守在她身旁。姥姥走了，在我回到家的第十八
天。家裡人說姥姥是在等我回來。我是幸運的，陪姥姥走完了她生命的最後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