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母親節我們家從沒過過。即使是我出國的這幾年，每到五月份電視廣播網站上商場裡各種商家狂轟濫炸地推銷送給父親母親的禮物，我仍是沒有這個習慣，父母也從未提起過。我敢說他們和我一樣不清楚到底哪天是他們的這個節日，甚至他們根本記不得還有這麼個節。

不過這個節倒不是我不孝敬，不愛他們，實在是沒這個習慣。不過這幾天看罈子裡這麼熱鬧地慶祝着，我也添個帖，寫寫我媽，算是給她一份過節的小禮物。

可能和多數女孩子，特別是城市裡嬌生慣養的女孩差不多，我在二十歲出頭以前(也就是不多年以前)是和爸爸親，和媽媽疏。媽媽在我眼裡常是很厲害的樣子，有時還兇巴巴的，遠不如爸爸那麼縱容嬌慣我，連親友都說我們家是“慈父嚴母”。所以一直以來，我對母親的感情似乎總不及對父親的親。

母親是中學老師，對工作可以說是盡職盡則，非常敬業。從我記憶開始，到她退休，工作日她幾乎從沒晚上七點以前回過家。她上班的學校離家又有點遠，中午當然不可能回來給我和哥哥做飯，所以工作日的中飯晚飯從來都是爸爸做。母親是黨員，而且一看就是個好同志，這在我小時候還是很讓我為之自豪的。小時候我曾經問我的白丁爸爸，怎麼媽媽是黨員，你就不是呢？你不如媽媽。記得爸爸還頗不高興地答道：“我也當黨員？那好，我也天天上班上到七八點再回家，誰都不回來做飯，你和你哥自己做飯吃吧！”噢，那時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們家是不能有兩個黨員的，否則我和哥哥就要餓肚子，而爸爸就犧牲了當黨員的機會，把它讓給了媽媽。

母親在一所普通中學教物理，但印象中她沒怎麼為我們輔導過太多功課，不知是她沒有時間還是覺得我們還用不着輔導。她常給學生或熟人的孩子補課，補物理，有時在學校，有時就在家裡。從我上小學起(應該還早些)，一到寒暑假，甚至周末，家裡就會來補課的大哥哥大姐姐，有時還和我玩一會兒。印象中這些哥哥姐姐功課都不太好，經常是媽媽很認真地給他們講解一些我也不懂的東西，而他們有些費勁地聽着，偶爾勉強地點點頭。媽媽脾氣有點急，看他們聽不明白可又不好發火(不象對我和哥哥)，只好皺着眉頭抬高了聲音耐着性子再講。講完了，送走某個學生，媽媽有時就會嘆口氣，象是和爸爸也象是和我說：“唉，根本不念書，這些學生！”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然後忙那些堆了一周的家務活。

隨着我漸漸長大，這些補課的孩子也成了我的同齡人或弟弟妹妹，而媽媽始終沒怎麼給我補過課，甚至沒解答過多少物理問題，好象我讓她幫我解的數學題還多一些。倒不是我物理學得多好，只要功課還說得過去，媽媽是沒有時間和精力放多少在自己孩子身上的。當時為此我還曾很不滿意，覺得媽媽不關心我們，任我和哥哥自己胡亂發展，然後又會聯想到她和爸爸在我小時候從未讓我背過什麼古詩，任我整天在外面野，使得我現在文學修養平平，字都識不太全。現在想起這些，除仍有一點點遺憾外，還感到一點幸運，幸運我沒有象不少同齡的孩子被趕鴨子上架，到了周末出去學這學那，平日也要勤學苦練，搞得精疲力竭，還不得玩耍。當然後來我也被迫學過兩年多的手風琴，感覺倍受摧殘。但那是我快十歲的事了，已經不是最無憂無慮的年齡了，也只有兩年多，而且音樂也是我的一大愛好，後來證明對我日後這一愛好的發展還是起了正面影響的。也可以說正是有了這兩年多受摧殘的生活經歷作對比，我才越發感到自由生活的寶貴，而對父母的放任自流有點感激。

上大學之後，有一次去看中學的班主任，也是教物理的，還和媽媽認識，好象曾經還勸媽媽調到我們學校去，說離家又近重點中學收入又高一些，您的水平早就該在重點中學任教等等，但媽媽沒有調，在她看來哪兒都是一樣的，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學校了，更有感情。那次班主任和我們說起他和他教化學的愛人工余時間去中考和高考補習班教課，賺的外快比工資都高。我偷偷算了算他們的月收入，心裡很羨慕，第一次，真是有生第一次想到媽媽給那麼多人補過課收不收錢呢？說實話，我至今不知道她收沒收錢，也從沒問過。我心裡是希望她很崇高，不收什麼錢的，或只象徵性的收點禮品(家長送東西我是見過的)，但又不願意媽媽的勞動沒有經濟上的補償，畢竟我們家也不富有，媽媽工作也很辛苦。從老師家出來我就想起有個朋友她媽媽是教文科的，退休後去好幾個學校和補習班代過課，很掙了些錢，於是又想起我媽，如果她少放點精力在班兒上，也去一去這種補習班，收入就。。。 不過我從未向她提出過，我知道提出來她也不會同意的。她敬業，又多少有點，怎麼說呢，不開化吧，是不會同意分一些時間去這種實際上旨在賺錢的補習學校的。而且我也不想她在本不是很多的休息時間裡還操心什麼多賺錢的事，我都這麼大了，還勸家長去多賺錢，想起來都臊的慌。

媽媽五十五歲退休後又被學校反聘教初中。這時候她開始和我講一些學生的事，有趣的，可氣的。看得出，媽媽是真熱愛教師職業，也喜歡她的學生，整天和這群十幾歲的孩子在一起，她沒法兒不感到年輕。難得的是，她沒有太多對好學生的偏愛，更沒有對差生的歧視。不止一次，她和我說過：“其實差生或淘氣的學生跟老師的關係才好呢。你看那些鬧的學生在學校里經常挨克(kei1)，好象很記恨我，可是畢業後就是差生來看老師的多，還和老師提起當年搗亂挨批的事兒。可是好生就不，很少來，見面也不如差生熱情。。。”說的我都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也該算是好學生了，可我差不多就是我媽說的那種人，初中和小學老師我很少去看過；不光和老師見面不夠熱情，和爸媽的同事那些叔叔阿姨見面我也“淡淡的”，感覺不太自在。

媽媽是老師，也是女性，但在穿着上就遠沒有工作那麼認真了。她那個年齡的婦女大抵如此，文化大革命以前上的大學，那時候還可以稍稍打扮一下，文革開始後就和大家一起只穿看不出線條的蘭綠灰的制服，頭髮也永遠是直而短的，用兩個髮夾夾住兩邊。等到改革開放，改到服裝上，她們也四十多了，穿成什麼樣也不那麼重要了。在我印象里，上初中以前媽媽的髮型就是那種短髮加夾子的，使得媽媽看上去從未年輕過，衣服則永遠是件深蘭的有西服領卻並不好看的外衣。記得有一次，我大概是上幼兒園的時候，在家門口院子裡看見媽媽和別人在聊天兒，我高興地衝過去，仰着頭叫她，等她俯下身看我，我才發現不是媽媽，我連媽都叫錯了！這是一個長的有點象媽媽的阿姨，留着和媽媽一樣的髮型，可我真覺得她們很象。後來我和媽媽講我的發現，爸爸媽媽都笑了，原來他們和那阿姨也認識，說是有點象，而我直奇怪為什麼會有和媽媽長得象的人碰巧也留同樣的頭髮？

似乎媽媽還比較年輕的時候(四十多歲吧)就被人說老了，特別是和我爸爸比。她自己也承認她皺紋多，老得快。我常看着媽媽又黑又過早地長了老人斑的皮膚暗中嘆氣，媽媽天天騎車上班，風吹日曬，可如果好好保養也不該這麼顯老。後來我看父母以前的相冊，那種黑白照片，發現其實媽媽年輕時，上大學時臉上皮膚非常好，沒有一點坑窪或小疙瘩。雖然是黑白相片，卻仍能看出她臉上的光澤。人雖然不是特別的美，但稱得上是秀氣，更重要的是，有一種很自信的精氣神兒。再看他們大學的集體照，我有些驚訝地發現，全班十幾個女生里，只有她一個人襯衫是放在褲腰裡的，再加上微微斜視鏡頭的眼神，有點上翹微笑的嘴角，看上去頑皮又時髦，而別人的襯衫都是放在外面，都非常樸實厚道的樣子。於是我大呼小叫地說媽，你那時還有點小資產階級情調呢。然後媽媽就趕快否定說沒有說我胡說。其實她不知道她女兒多高興發現她媽的這點小資，這證明媽媽年輕時也很美麗過，而且美得還很有味兒。

小時候我唯一感覺當時的媽媽有一點點時髦是她用了一種叫華姿的洗髮水兒。那時我可能剛上小學，或還在幼兒園，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種盛着粉紅色香香肥皂水的塑料瓶子真是好看，洗出的頭髮又飄又順(這大概是跟電視廣告學的詞兒)。我還固執地認為媽媽是最早用這種高級洗髮水的人之一，而我也就跟着趕了次時髦。其實說不定市面上早就流行了我不知道罷了。後來用過無數牌子的洗髮水，有的都忘了，華姿卻忘不了。記得後來媽媽也用過什麼奧奇抗皺美容霜，也沒什麼奇蹟發生。現在生活好過了，媽媽也買一些直銷的在以前看來有點貴的化妝品，但都不可能還回她原來的好皮膚。好在她也不太在乎這些，就當是趕趕時髦吧。

我們家總的來說是和睦的，大人之間沒有太多爭吵，至少從我記憶以來。不過偶爾爸媽還是會吵兩下，不長，但有時也會有一方有些傷心。為什麼吵我早不記得了，當時也不清楚，反正記得媽媽很偶爾地哭過，但只是眼圈紅一紅，從沒有鬧過，當時不覺得，或是說不懂，現在想來，媽是顧大局的。我大了以後，不記得是什麼場合背景下了，爸爸教導我說：“媽媽這個人心胸還是很寬的，要象媽媽學習！”說這話時，媽媽也在場，她看上去很不以為然，好象還讓爸別瞎說了，但也許她心裡是高興和安慰的，為她可能受過的委屈。現在有時，和GG吵架時，我也會想起媽的寬闊心胸，怪自己不爭氣，學不來她。

現在想起來的，都是媽的好處，其實我長久以來對她一直是有不滿的，但這部分的可能是因為她的沒耐心，急脾氣，或還是教育不對頭，多數肯定還是我不懂事，現在要我這麼承認我也心平氣和。那些不開心的事就不多說了，其實媽還是很疼我的，直到現在，不怕害臊地說，她見到我也一定會摟着我，甚至親我，雖然我老早就對此很不自在。我們關係明顯好的時候是我上大學後期，見面時間少了些，爭執自然少了，但真正很少爭執恐怕還是我出國後。出國沒多久，媽就大哭一場，為她遠渡重洋的女兒。我得知後恐怕還來不及感動地也哭就意識到了媽實際還是很愛我的，而不是我瞎想的那些故意和我過不去。從此開始，我們很少見面，只有用電話和信件聯繫，關係也好得多了。電話和信里，媽媽常是很高興快樂的，這和她的天性也一致。她常講些單位里的趣事給我聽，或我老爸出的笑話，她和老爸互揭“短處”成了電話的一項內容，我們稱之為打小報告。我也樂得看他們二人互打小報告，只要他們高興，說什麼我都聽着。媽媽的信寫得也有生氣，工作玩樂都匯報一番，總是很快樂的。有時討論一下國家大事，也是很義正辭嚴的，讓我這個不聞天下事的人有點哭笑不得。以前我以為媽媽寫這樣的信是很自然的，討論一下工作，介紹出去玩的感受經歷，說幾件趣聞，後來一個同學讓我看他家裡要他回家相親的信，又看過GG的家信，才感覺不是所有的家書都是這樣的。媽媽的信里叮囑我照顧自己的話不是沒有，但只占很少很少，別人的卻是千叮嚀萬囑咐，占了多半篇，這使我覺得我媽媽很“大氣”。後來家裡買了電腦，沒學過現代漢語拼音的媽媽居然學會了拼音輸入，不光打老同學的通訊錄還給我打了封好幾面紙的信，主要是她去南方老家的遊記，雖不能說文筆精美，卻非常流暢真實，令我感嘆不已，我甚至和GG說這遊記寫得該發表才是。同樣讓我驕傲的是，當時我的roommate看到媽媽那好幾頁打印紙，驚訝地說：“你媽媽這麼大年紀還學打字學用電腦，我媽比她年輕都學不會！”大概從那時起，我開始真正地，不流於形式地為媽媽感到驕傲。還有一次，是去年回國探親時，GG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婆婆，由衷羨慕地跟我說：“你看你媽，看上去多年輕，身體多好，氣質多好，一看就是個知識女性！”我聽了有點吃驚，看看不遠處留了一頭象運動員似的短的燙髮，曬的黑黑的但卻和爸爸有說有笑，非常開心的媽媽，想什麼時候我媽又顯年輕了？其實這固然是因為婆婆自己身體不太好，所以特別羨慕身體比較硬朗又精神愉快的人，也一定是因為媽媽確是氣質好，精神好，只是我以前總見她，並不覺得。

記得剛上小學時，一天晚上睡前媽媽坐在我床邊不知為什麼嘆着氣說：“。。唉，我只要你以後好好念書。。。” 她為什麼這麼說，是不是我又闖了什麼禍我全然不記得了，但這句話我卻記住了，我當時奇怪媽媽為什麼這麼發愁，所以還聽話地點了點頭。後來，我從小學三年紀開始比較努力地學習，始終沒有不好好念過書，功課也始終不錯，直到大學畢業。雖然父母不說出來，但我想和同事及親友的孩子比，我在這方面是替他們爭了氣的，他們也一定以我為榮。現在，有點好笑但卻是真的，在母親六十歲的時候，我真心地發現了她的許多長處，並開始以她為榮。我想我們還是會有矛盾的，象天下所有的母女，不過我已經開始以她為榮了，這是我小時候沒有想到的。

2002 年 5 月 11 日晚於實驗室， 倉促寫於母親節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