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夢中，母親又來看我。夢裡母親的面容很模糊，我只能清晰地感覺她的心情。她似乎很滿足，很平和，在記憶中我們的家裡忙碌着。很平常很瑣碎的生活小事，母親就那樣如我記憶中的樣子料理着我小時的那個家。

醒來以後，我忍不住又找出母親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許是我對母親的記憶因為時間太久變得不再清晰，近兩年每次夢見母親，她的面容都模糊得很，而且每次我都沒機會觸到她。心裡總是很不情願這記憶的退色，於是翻出她的照片來拼命看，希望從此再夢見她的時候能真切地看到她的樣子，能牽牽她的手，抱抱她。然而卻是無用，我的夢裡母親是真的一次比一次模糊了。

蜷縮在寂靜的夜裡，悽惶而無助，眼淚又一次排山倒海地吞噬了我，心痛得五臟六腑都糾結起來...

母親的早逝對於不滿十七歲的我來說是不能接受的殘酷。最初的日子裡，我總是不能相信母親的永遠逝去。白天清醒的時候，理智強迫我接受死亡這個概念，晚上的夢卻屢屢帶給我片刻的驚喜。夢裡母親出差回來，我撲到她懷裡大哭，象個受盡委屈的孩子，說，媽媽，你可回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常常哭醒來，發現不過是一場夢。重又意識到母親的確是不在了，便會被徹骨的絕望包圍，心冷到牙齒都會戰慄起來。

相似的夢我做了無數，有時甚至會荒謬地夢到母親瞞着所有人到某個偏僻的鄉村隱居，我找啊找啊，仿佛曆盡千辛萬苦找了幾萬年終於找到了她，心裡的喜悅和委屈無以明狀，牽着母親的衣角，哭訴着自己的委屈，一遍一遍求她回家，最後仍然在痛哭中醒來。

儘管每次都是哭醒，儘管醒來以後的傷痛讓我不堪承受，我卻仍然殷切地每晚臨睡的時候祈禱，希望母親能再到我夢裡來。然而我的母親，任由我千呼萬喚，終究是再也回不來了。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我夢到母親的時候不再是每天每晚那麼頻繁，我也漸漸接受了母親的離去。母親去世半年後，我離家讀大學，正式開始了獨自面對生活的腳步。失掉了母親真切的疼愛，我象個無措的鄉下孩子，趔趔且且地行走在四面荊棘的人生小路上，惶恐而小心翼翼。然而我逝去的母親，卻時時伴隨着我，從沒有停止她的呵護。

母親間三地到夢裡來，有時甚至會給我具體的意見。我那時覺得夢神奇得很，每天晚上睡前都默默地跟她說，媽媽，今天遇到一件事我不知道怎麼辦好，你教教我吧。究竟是否每次都能得到答案我記不得了，想來並不能夠，可是在夢裡與母親相見和對話卻成了我最可依賴的寄託。我總是相信母親在看着我，遇到難處的事情，常常會想母親希望我怎樣，我於是就照做。母親希望我堅強，希望我自尊，希望我活潑開朗，希望我上進，我一點一點地努力着，一點一點地進步着。

答應丈夫的求婚後去他家裡玩，未來的公公婆婆聽我說起母親都唏噓不已，說，要是你母親還在多好，我們真想見見她呀。那天晚上，我居然就真的夢到了母親，我說，媽媽，伯伯阿姨都很喜歡你，想見見你，我帶你去吧。母親在夢裡那樣安祥地笑着，溫和地任由我牽住她的手。醒來以後我特別安心，我想母親一定是喜歡這家人，贊成我的婚姻，才會那麼安祥。

最近兩年，母親到我夢裡來到時候少得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有了疼愛我的丈夫，有了一個幸福的小家，母親放心了，還是因為我對母親的記憶真的淡化了。偶而母親來看我，都幸福滿足的很。然而我卻因為不能再象從前那樣真切地夢到她而倍感失落。畢竟，夢是我今生能再見到母親的唯一的地方了。

這麼多年過去，儘管早已學會了懷念，不大輕易給自己舔噬傷痛的機會，對母親的思念也變得成熟平穩，可是偶而地，仍然會被那個永生不能再見的念頭擊敗，敗得潰不成軍。

我繼續一遍一遍翻看母親的照片，拼命地想要把她的面容刻在腦子裡，希望下次夢到她的時候能更清晰些，更真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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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筆於05/14/02

上個周末母親節，戀戀貼出了愛愛的我的老媽，JBW的菊花枕頭，WM的給母親一個停泊的港灣，櫻寧的獻給母親的詩和寸草難報三春暉(去五味齋尋來)等諸多好文，因為適逢考試，不敢多看，怕關不住洶湧的眼淚耽誤了正事。今天終於可以坐下來好好咀嚼了，真是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