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丑(zt) |
| 送交者: 妞妞NO1 2002年05月16日19:51:5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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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丑 推薦意見:這是一篇優秀的傳記小說,既有真實的人生,更有傳奇的故事。讀後掩卷,我們不能不嘆服作者收集、選材、剪裁以及聯袂的功力,驚詫於作者對川劇藝術的熟悉。如果說前者成就了這篇作品的骨格與精神,而後者則使作品豐盈圓潤並具有濃郁趣味。 (一) 劉雲堂是川劇名丑。 川劇名堂多,生、旦、淨、末、丑,光丑角就有袍帶丑、官衣丑、龍箭丑、褶子丑、方巾丑、襟襟丑、煙子丑、武丑、老丑等。一聽名字就,就知道丑角的身份。劉雲堂扮的是襟襟丑,是丑角中最卑賤的角色。 這得益於劉雲堂的身世。 雲堂小時候家裡很窮,老漢死得早,母(這地方的人怪,不叫媽,叫母,母的音也有點變,念mei)靠裁縫維持一家三口的生活。雲堂有個舅舅,比雲堂大不了多少,是個白痴。母給人縫衣服,這兩舅爺卻穿爛襟襟。母去接裁縫,雲堂就照看舅舅——外甥照看舅舅,呵呵。 窮人家的孩子,沒什麼娛樂,雲堂就老盼着街面上來個耍猴舞大刀的,好擠到人堆里去看熱鬧。有時也去看母縫衣服。裁縫有接了家來做的,也有上門去縫的。上門去縫一般是大戶人家有什麼喜喪。雲堂就帶了舅舅去看母,其實是去瞧熱鬧。 那幾天,這戶人家一定人來人往,傭人忙着布置廳堂,門外貼了或紅或白的對聯,廚房裡堆了雞鴨魚肉。雲堂跟這些廚子都熟,常得些零嘴。宴席後,主人家往往請個戲班子來唱堂會,雲堂就擠到人前去看。看着看着,就把舅舅看忘了,每次散戲都要找半天,碰巧舅舅不顧舅舅的身份出了點小漏子,或是在人家的供桌下撒了泡尿,或是把鼻涕抹在了人家的對聯上,回去雲堂就要挨母罵:“砍腦殼的(窮人家都愛罵砍腦殼的,大概因為腦殼上長了嘴巴,把腦殼砍了,節約一份口糧。富人沒這麼罵的),啷個不照看好你舅舅,你也是白痴嗦!”到了十二三歲,雲堂該自己找飯碗了,母把他送到聚美當做學徒。 聚美當是當時永川縣城最大的當鋪,在現在的木貨街,和雲堂家住的水東門不遠。聚美當的門檻很高,包了鐵皮。這裡門檻高的只有兩種地方:衙門,當鋪。當鋪的門檻高,門洞卻小,裡面光線很暗,外面進去的人一時還不太適應,櫃檯上的人早把來者打量清楚了:穿着、打扮、神態、要當的東西。 雲堂雖名為學徒,活路卻是給老闆端洗腳水、倒夜壺、劈柴、掃地……不累,但沒有歇着的時候。在當鋪,每天三頓白米乾飯,初一、十六還可以打牙祭。雲堂覺得不錯,但有一點遺憾:不能看戲。 當鋪里除了當,也賣。過期無人贖,叫死當;死當後有一個月候贖期,還無人贖,就賣。 一次,雲堂惹了禍。 有個書香人家當了個青花瓷瓶,是明朝的古董。候贖期來贖,柜上拋下一句話:“賣了!”候贖期是約定俗成,並沒有這個規定,真賣了,當的人也沒辦法。但這位贖當者不甘心,追問:“賣哪裡了?就是傾家蕩產,也要追回來。”原來,這瓷瓶是祖傳,這家視着命根子。前些日子,這人的父親病重,悄悄把瓷瓶賣了,救救急。現在病好的,湊足了錢,來贖,誰想被賣了! 其實,瓷瓶賣沒有呢?沒賣,不過也真要賣了。前些天,一個下江人到鋪子來看貨,一眼相中了這個瓷瓶。開價三千大洋,最後講到兩千成交,下江人過兩天就要來提貨。(這個瓷瓶當價才兩百!當鋪當價約為器物價值的半數,名為“成衣半價”。可這個瓷瓶當價十分之一不到!古董不好估價,往往櫃檯上說了算。)瓷瓶,還在老闆屋裡,雲堂倒洗腳水,見過。他悄悄踅進去,把瓷瓶抱出來,往櫃檯上一放:“是不是這個?”可把老闆氣死了。一般,當鋪不管怎麼盤剝,但絕對講信用,信用是當鋪的招牌,信用沒了,這當鋪也就不用開了。現在雲堂把瓷瓶抱出來,不是砸當鋪的招牌嗎?當晚,雲堂就卷了鋪蓋。工錢一分沒有,倒貼十塊伙食費。 雲堂母唉聲嘆氣,可也沒責怪雲堂。雲堂倒樂得又整天領着舅舅到處玩兒去了。 一天,來了個人,就是贖瓷瓶那個,自稱王夢生,帶來二十塊銀元,對雲堂母說:孩子該找個活路了。”雲堂母嘆了口氣:“哪裡找啊,這孩子,不成材。”王夢生就問雲堂:“你想幹啥子?”雲堂偏着頭,想一想,看看母,脆生生地蹦出一句:“唱戲!”王夢生相一相雲堂,沉吟了一下,說:“行,這孩子相貌不錯,音也還亮,學個戲,能混飯吃,慶月班我有人,去說說,包吃住。”就帶雲堂到慶月班報了名學戲。 (二) 川戲,唱做念打,手眼身發步,全身都是戲。學戲得從基本程式入手。站鰲魚、站獨腳、三轉腰,練襠勁、盤工、迂腿、撕腿、朝天蹬、迂腰、拿頂……苦是不用說了,練完下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臥也不是,上個廁所都蹲不下,全身酸痛。 教雲堂他們的教師叫花兒爺,是武生出身,現在老了,又好抽個鴉片,上不得台子,但教戲卻是一把好手,花兒爺教戲可真夠狠的。站獨腳,看着簡單,誰都能站一會兒,站久了可就受不了了。站多久?兩柱香!完了,換隻腳站。還不准打晃,一晃,鞭子就過來了。撕腿,坐地上,背靠牆,面向外,把腿伸直,膝蓋繃平。花兒爺抵住孩子的腳,硬是把腿往它不願意的地方撕。練到兩腿分開,與牆一般齊,身子與腿成垂直線方算成功,真正是“撕”,聽得見肌肉在皮膚里“嚓嚓”響! 有孩子“哇”地哭出來了。 “不准嚎,要嚎回家嚎去,要都嚎,這戲院不是成墳場了?”花兒爺一邊來回走,一邊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現在不吃苦,一輩子出不了頭。”這話,雲堂記在心裡,練功時特別卯上勁。 身體基本功練了,才練基本動作:走步、眼法、毯子功、推衫子、耍扇子、耍手巾、耍蚊帚、耍水袖、扳翎子、耍刀劍……一套一套,應接不過來。笨點的孩子常常挨鞭子。花兒爺耍鞭子是一絕,手腕貫勁一抖,鞭梢隨力道卷出去,“啪”,準確無誤。據說二指寬的紙,他也能從中給你劈成兩半,不傷拿紙的手。這是他當武生的時候練的,孩子們都給他打怕了。 練功苦了點,可孩子們也會找樂子。有個叫小三兒的,最會惡作劇。不知他從哪兒搞了點煤油,倒在花兒爺的煙槍里。花兒爺聞是聞着了味,但沒想到是從煙槍里出來的,躺下去深吸了一口,哇呀,馬上“呸呸呸”吐個不停。不曾想,經此一鬧,花兒爺的煙癮竟自然戒了,以後改抽水煙。但他並不感激,依然要罰人。雖然事情只是小三子做的,他卻通罰,一人手心十扳子,然後拿頂,一柱香。一柱香燒完,孩子們全癱下來,地上都一灘汗水。 基本程式練了,練嗓子,唱戲文,熟悉曲牌。三年出科,才能登台唱戲。 戲園子旁邊是醬園(醬園解放後改為廠,不叫醬廠,叫醬園廠,還保留那個“園”字),有孩子練功時偷懶,就悄悄怕牆過去。醬園的後園很大,擺滿了大缸,缸里都是原汁原味的醬油、麩醋、豆豉、墨醬。也有空缸,空缸能裝下三兩個孩子。孩子們喜歡在或迷藏,常常就躲在空缸里,頭頂拉了斗笠蓋上。一次,一個孩子竟在缸里睡着了,一園子的缸,讓花兒爺一頓好找! 園子裡有樹,棗樹、橘子樹、核桃、杏子。掛果的時候,園子裡熱鬧得很,小戲子們都來偷果子吃。杏子吃了,核留下來,女孩子用來抓子兒。這邊園子有個女孩兒,叫歡兒同學戲的這幫孩子差不多大,是醬園老闆的外甥女。歡兒沒了老漢,和母住在舅舅家。歡兒是園子裡的小霸王,她喜歡抓子兒,別的孩子愛捉迷藏猴跳,她就點將:“劉雲堂,過來抓子兒!”這麼大點一個孩子,學大人口氣,叫劉雲堂,確實有點霸氣。雲堂就老老實實地過去。 歡兒總愛叫雲堂同她抓子兒,是因為雲堂老讓她。她總是贏的多,輸的少。輸了有罰,刮耳刮子。雲堂贏了,只在歡兒臉蛋上輕輕溜一下。歡兒可不手軟,真打!打了幾會,雲堂受不住了,說:“換個罰法吧。”罰什麼呢?歡兒想一想,蹦出一句:“拿頂!”大概她也知道拿頂是最嚴厲的懲罰吧。雲堂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還是刮耳刮子吧。”歡兒倒覺得刮耳刮子沒意思了:“要不,你唱戲?”就唱戲。沒想到雲堂開口一唱,還真好聽,把歡兒聽神了,不吵不鬧。 以後抓子兒,雲堂還溜歡兒的臉蛋,歡兒就罰雲堂唱戲。久而久之,其他孩子都把雲堂叫“小姑爺”。雲堂一聽,就追着喊的人打。追了幾次,歡兒拉住他:“別管他們。”就不追了,由他們喊去。 每天就這麼玩兒。 (三) 過了三年,雲堂他們該上戲台子了。 初上戲台很重要,唱得好,扮上了,得人緣,大家喜歡,也許就唱紅了,以後能唱好角兒;唱得次一點,也許就只能傍主角,一輩子當二路貨;唱得差,就只能跑龍套,當吼班打雜。 雲堂扮小生,戲份不多,排了幾齣折子戲,也當主角,也當配角,一月不定能上幾回台,都放頭兩齣里演。 頭兩齣多用來鍛煉新手,也有唱了多年,不受歡迎的角兒的戲,到場觀眾稀稀拉拉的。頭出戲叫開門戲,也叫請客戲,二出叫候客戲,二出以後,才上正戲。好比宴席,先上幾個涼盤,再上大菜。頭兩齣不光到場的觀眾不多,還不斷有人進進出出,隔老遠打招呼。這邊角落對那邊角落喊:“阿唷,王麻子,你來了!”那邊洪鐘般一響:“哈,二杆子,你龜兒還先來嗦!吃了飯沒有?”這邊又答:“吃過了,你那邊有位置沒得?沒得到我這邊來。”那邊又轟轟地響:“有位置,有位置。”停一下,又找補一句:“比你龜兒的安逸!”——台上在唱戲,底下倒比台下熱鬧。 雲堂唱《斷橋》,唱《驚艷》,唱到精彩處,也有人鼓掌點頭,這就表示,這齣戲還能撐下去。一般初出場的人,又在頭二出,觀眾照例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聽,不會有什麼反應,雲堂能掙兩聲好,這就不錯。雲堂也沒敢多想,當初學戲就為了掙飯錢,現在自己飯碗有了,還能往家裡包點燒臘豆腐和幾個零花錢,就覺得滿足了。 雲堂有時閒下來,還到醬園找歡兒玩兒。兩人大了,懂事了,不象以前那樣傻玩。歡兒也不叫雲堂“劉雲堂”,叫“雲堂哥”,也不知什麼時候改的口。兩人在一起,歡兒繡花、納鞋底,雲堂在一旁吊嗓子。有時,歡兒把針線放下來,抬起頭望着雲堂唱戲。隔一會兒又低下頭去繡花。她低下頭的時候,雲堂偷眼看着她脖子上那層金黃的絨毛,心裡“咚”地跳一下,停下戲文,等她抬起頭來,又慌忙把眼睛看着別處,接下去唱。 歡兒給雲堂繡了塊香巾,繡的是一對鴛鴦,樣兒不新,可繡得特別細。雲堂老揣在懷裡,有時掏出來,不擦汗,看一看,又揣回去。 有時,兩人什麼也不做,看園子裡的夥計攤豆豉,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些不相干的閒話。 “草里有蛐蛐。”“有兩個,一公一母。你聽,公的叫‘曲——曲——’,母的叫‘雎雎——雎雎——’”“真好聽。”“要不,我給你逮去?”“別去,你聽它們叫得多好啊。”………… 杏樹又開始掛果了,還是青的,吃不得。 歡兒母也很喜歡雲堂,雲堂來,總抓些糖呀果的。她知道孩子們的心事。她心裡也在游移:唱戲,唱好了,能紅一陣子,唱得不好,砸了,飯碗沒處掙。不管怎樣,不算個好職業。她望望歡兒,又望望雲堂。等兩年再說吧,孩子們都小哩。 歡兒舅舅喜歡看戲,可不喜歡唱戲的,把唱戲的戲子看得賤。他的心裡,能袖着手來錢的老闆老財,才配同他坐一桌。他對雲堂不錯,可那是對小貓小狗的喜歡,看着雲堂清秀,伶俐,好玩。雲堂長大了,再到醬園來,他就不喜歡了,還跟歡兒母說,少讓孩子們接觸,人大了,招閒話。 雲堂就去得少了,十天半月難得去一次。歡兒倒常到戲園子來,說是看戲,可每次又給雲堂帶點東西。雲堂家裡窮,沒什麼送歡兒的。有次,雲堂拿出一個杏子核,捏在手裡玩了一會兒,遞給歡兒:“給你,挺好玩兒。”杏子核有什麼好玩的! 這個杏子核挺別致,兩邊的硬殼磨穿了,掏出裡面的肉,做成了一個哨子。放在嘴裡一吹,嗚——,聲音特別清越婉轉。歡兒專門編了一個小香袋來裝杏子核,用絲線做鏈子,掛在脖子上,放在貼胸的地方。沒人的時候,掏出來看一看。有時,就含在嘴裡,小聲地吹一吹,自個兒在一旁偷偷地樂了。杏子核就被含得很圓潤很光亮了,象是上了一層釉。 (四) 就這樣過了兩年。 雲堂的戲碼已經挪到中軸了。 一次,雲堂陪歡兒從戲園子出來,兩個人到城牆根一帶,挨着護城河走了一遭。城牆邊許多老頭,打拳的,遛彎的,釣魚的,下棋的。也有些小孩,在早春的風裡放風箏。那天,河上風大,刺骨,放風箏的小孩凍得直流鼻涕。雲堂把外套讓了歡兒,自己跟在歡兒後面攏着手蹦蹦跳跳。 “今兒風真大。”“是啊,真大。”走了很久,歡兒緊緊衣袖,把腳步停了停,掏出杏子核,托在手心。 “瞧,你給我的杏子核。”“……”“真象一顆心。”雲堂看時,真的呢,一模一樣。 歡兒把杏子核遞給雲堂:“你吹給我聽聽。”雲堂接過杏子核,含在嘴裡,傻乎乎地使勁吹了一下。 “哎,難聽死了。還給我。”歡兒搶過杏子核。 雲堂也樂了:“還說難聽呢,當寶貝似的!”又掏出香巾,故意在手上抖一抖:“這是誰繡的?繡得這麼難看。”可是,歡兒的臉色卻一下子憂鬱起來,緩緩地低下頭,看着牆磚,額前的一綹青絲在風裡一抖一抖的。 “雲堂哥……我舅舅……把我許人了。”雲堂呆住了,往河裡踢了塊石頭,也盯着牆磚,楞頭楞腦地問:“哪一家?”隔一會兒,又問:“你願意?”歡兒臊紅臉,跺了跺腳。 雲堂往牆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護城河的水靜靜地流着。 歡兒伸出手來,握住雲堂:“雲堂哥,我跟你走,明早六點,還這兒,咱們不管去哪裡!”雲堂使勁點點頭。 半夜,雲堂輾轉反側,耳邊是年邁母親的咳嗽,白痴舅舅在夢中說着胡話。快天亮的時候,雲堂病倒了,發高燒,昏昏沉沉的,一點動彈不得。母趕着請醫生,看了幾帖藥。第三天,燒退了,可嗓音沒有了:倒嗓子了。這可了不得,嗓子是戲子的衣食,沒了嗓子,這飯碗就算砸了。戲園子有過這樣的事,很紅的紅角,突然倒了嗓子,最後淪落到討飯。 雲堂坐在門口,托着腮幫子想,不是想戲園子的事,是想歡兒。他在想是不是要去找歡兒。自己嗓子倒了,飯都掙不了,怎麼能養活歡兒呢。再說,自己一拍屁股走了,母和舅舅怎麼辦? 隔了幾天,母告訴他接到一項夥計,縫新娘裝。他順口問了一句:“哪家?”“醬園。”雲堂的腦袋就“轟”的一下。 雲堂母知道一點雲堂同歡兒的事,但她不說,想這種事早晚會醒悟。她知道這些天歡兒被鎖在屋裡,同雲堂有點關係。 雲堂什麼也沒說。 知道雲堂倒了嗓子,班主叫人送來五十塊光洋,那意思,叫雲堂另尋活路。雲堂母找了點百貨,讓雲堂看攤子。一個大小伙子看攤子,真有點窩囊。不過,雲堂的生意還不錯,媳婦姑娘都愛到他攤子上來挑東西,並不是他的東西特別好,這些人看過他的戲,到他這裡買東西,有點可憐的味道。雲堂不光賣百貨,夏天還兼賣水果,都擦得亮亮的,擺在攤子上。 過了一個夏天,雲堂嗓子有點音了,能叫賣了,還有點唱戲的韻味:“橘子誒,橘子誒,個大無子不酸牙誒。梨誒,山東鴨梨,細沙薄皮入口脆誒……”以前一同唱戲的戲子常從他攤前過,也常挑點針頭線腦洋煙洋火,裝點水果。不買東西,也和他聊幾句。有一天,一個扮正生的從攤子前過,聽到雲堂的吆喝:“你有音了!”音是有了點,不過嗓子啞啞的,沙聲。正生就說:“我跟班主說說,看還能不能回去。”隔幾天,正生跑來了,說班主讓他回去,不過,小生是不能演了,跑跑龍套,打打雜。唱過小生的人,現在又去跑龍套,雲堂面子上有些擱不住。但老守着雜貨攤也不是事兒,再說他也捨不得戲台子,跟母一說,收拾收拾,又回到戲園子去了。 (五) 戲園子很複雜,戲子們爭戲、爭角、爭份兒,往往幾個人拜把子,合起來擠兌另外幾個。戲班內部也有職業性的行會組織:場面人員的吉祥會,正生小生的文昌會,花臉的財神會,醜行的土地會,旦行的娘娘會,管箱打雜師的如意會,上天龍下駟角的得勝會,雜役的觀音會,合稱七個半會——觀音會的雜役不出台,只管搬運戲箱、什物等,只算半個會。各個會之間界限分明,但又分工合作,常常扯皮。 雲堂在班子裡倒很受幫襯。他以前扮過小生,是中軸的戲,所以角兒們對他也有幾分敬重,在得勝會,他又沒有扮過小生的架子,一樣的跑龍套,還幫觀音會搬道具打雜。 雲堂因為有小生的功底,有時也扮一些小角色,管家、書童、竊賊、痞子、某甲、某乙等。這裡面,什麼角都有,生、旦、淨、丑(川戲裡沒末。旦,是因為他在一齣戲里扮過媒婆)。他扮了好幾回丑角,倒中了幾次彩,受到觀眾的喜愛,特別是他那略帶沙聲的嗓音,很有特色,和他扮的角色很相配,是別人裝也裝不來的。唱了幾回,觀眾就把他記住了。有時,海報上還能見到他的名兒,雖然排在末尾,字號也小了點,還真有人沖了他的名字來看戲的。 雲堂想,小生不能扮了,也許丑角能行,跟班主一說,想專工醜行。班主見雲堂扮丑角有人緣,倒也有這個心,但怕雲堂丑角基本功不行。醜行專工的矮子功,木偶身法等,雲堂都沒練過。就讓雲堂先排一折《請長年》試試。 這是雲堂回到戲班後的第一個主角戲,雲堂知道其中的分量,排戲的時候特別卯上勁。一出半個小時的折子戲,通過坐唱、走線子、細排、連排、響排、彩排,雲堂足足排了一個月! 不曾想,工夫不負有心人,一出場就來了個一炮紅。 雲堂的《請長年》排在第三出,是正戲。鑼鼓還沒開場,雲堂就到了,不時掀開幕布往台下望。第一出開門戲,沒幾個人,只是些鄉下的閒漢和城裡的苦力站在後排——因為開場戲並不清場,他們可以免費蹭戲。第二出唱了一半,看戲的人才陸陸續續地來了。雲堂鬆了一口氣,到後台去扮戲。 第三場開場。老旦在台上咿咿呀呀一陣,上場急急令響了,雲堂把帘子一掀,就博得個碰頭彩。雲堂扮臉時,特意花了心思研究。扮的時候,先把麵皮皺到一起,抹上油彩。出場的時候,麵皮還皺着,台上亮相時,突然把眉毛麵皮往原處一掙,變出個花花道道的爛白菜來。觀眾見着新鮮,怎麼不叫好! 碰頭彩一起,雲堂精神也一振,場面鑼鼓也受了鼓舞,敲得熱熱鬧鬧。雲堂插科打諢,丟眉弄眼,竟是信手拈來,渾然天成。台下叫好聲不斷。再加上雲堂有小生功底,身上規矩,跌打滾爬,極有章法,台下幾個老戲迷也不禁連連點頭。唱到後來,連戲園經理也坐在了前排,這就難得。 有個場景,要求長年出汗。雲堂唱《請長年》時,正是大冬天,怎麼出汗?一般是做做出汗的樣子就算完,並不真出汗。但云堂有新抓個重彩,只見他端個大海碗,舞着筷子狼吞虎咽,一邊暗暗運勁。不一會兒,臉色變紅。等放下碗,面向觀眾,竟是滿頭大汗,顆顆汗珠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頭上直冒白氣!台下就齊聲震天響了聲:“好!”這場戲日後成了永川人的美談,雲堂也以冬天流汗響遍川東。戲迷們送他一個綽號:劉長年。 戲子唱戲,一是靠真本事唱紅的,一是靠捧角捧紅的。靠捧角,得找着這樣的冤大頭,肯包幾排座。幾排座的人一齊震天喊好,那陣仗是很大的,一個場子的空氣都能攪起來。捧幾天,自然就紅了,街頭巷尾,張三碰到李四:“某某角的戲,陣仗硬是大得很,我們也去看看。”這樣的冤大頭,模樣好的旦角還好找,小生如果有拜了把子的有錢人,也好辦。如果這兩者都不是,就得自己有錢。開新戲了,先在聯芳館子訂幾桌酒席,由班裡出面請行家商會袍哥團房,並附贈戲票數張。被請的人不一定來,但聲勢傳出去了,說不定也能紅。 雲堂這幾樣都不是,所以頭場上座只有五成。但第二天就坐到十成座:爆滿。新戲連開三天,這是規矩,雲堂的《請長年》連開六天,到第六天都還有九成座,足見功底。 一炮打響,雲堂又接連排了幾齣戲:《花子罵相》、《五子救母》、《滾燈》,都大受歡迎。演《滾燈》,雲堂能連滾十八圈,頭上的燈碗紋絲不動,燈油一星兒不撒出來。雲堂的戲碼也一碼一碼地往後挪,三軸,四軸,壓軸。俗話說:“好戲在後頭。”丑角戲排到壓軸,真少見。 戲班子也不能老呆在一個地方,就是人參燕窩吃多了,也有膩的時候。慶月班也常出去轉碼頭,每到一地,戲迷們就紛傳:“劉長年來了。”在重慶成都這樣的大城市,報上還在第四版由上角發一則消息:“名丑劉長年抵渝獻藝。”雲堂每到一地,就遍訪名師,跟名丑傅三乾、周裕祥、器皿等都淘過技藝,集百家之長,補己之短,技藝便日趨成熟。 熱鬧之中,雲堂有時會掏出香巾發呆。據說歡兒被嫁到了外地,不知能不能碰上呢。 (六) 這一回,慶月班轉完碼頭回到了永川。唱戲之餘,雲堂在街上閒溜達。身後來了輛小轎車,雲堂趕緊往邊上一靠,不經意往車裡瞅了一眼,心裡就“咚”的一下:車裡竟坐着歡兒!沒等雲堂回過神,小轎車一溜煙開過了。 過後一想,雲堂就笑自己,怎麼會是歡兒呢?車頭插着一幅綠旗,是軍車,再說歡兒嫁到了外地。納悶了一會兒,搖搖頭,把這事揭過去了。 人怕出名豬怕壯,戲子是越出名越好,越出名,票房越高。但一出名,麻煩也來了。解放前,四川的社會很複雜。袍哥、舵爺、軍閥、行會頭子,誰都得罪不起。這些人過生納妾都要請戲子,說是請,敢不去?去了,還得陪上笑臉和十二分的小心。惹倒了,自己唱不成戲不說,說不定戲班子也給砸了。 雲堂出名了,“請”的人也多。有時衝突了,兩方都得罪不起,左不是,右不是,只好同班主登門去陪小心,一個靠前點,一個挪後點,演完這頭不卸裝,連行頭直接挑到那頭去。這些人很難伺候,唱壞了,一生氣:“這人也是唱戲的?”好了,就這句話,回家歇着去吧。就是唱好了,也有遭罪的時候,老生唐華亭就是個例子。 那會兒,唐華亭正生着病,痢疾。團防的孫大鬍子派兩個大兵來請,點名要唐華亭的《打魚殺家》。唐華亭病體虛弱,極力推辭,幾乎被兩個大兵架了去。他只好抱病粉墨登場。到底是名角,一場戲竟被他支撐下來,且唱得滴水不漏。孫大鬍子一連聲的叫好。好叫完了,說:“你媽的個巴子,戲唱得恁好,啷個要推病不來?好,你給老子再唱一出!”再唱,還是點《打魚殺家》。《打魚殺家》是武戲,唐華亭哪裡經得起這個折騰!再加上心中憂憤,沒唱到一半,突然倒地昏過去了。孫大鬍子揮揮手:“抬走。”抬回家,當晚就過世了——活活給累死了。 就是這位孫大鬍子,有一次把雲堂請去了,給他太太慶賀生日。誰知道這是他的第幾個太太,聽說他每到一個駐地都要娶一個。 那晚,雲堂唱的是《花子罵相》。《花子罵相》主要在一個罵字,為了抓彩頭,一般都有即興發揮。雲堂一邊唱着,一邊擔心着頭上的腦袋。正唱着,見孫大鬍子騰地站起來,右手摸着駁殼槍。原來雲堂唱了一句:“你大肚子能撐船,撐的啥子船?撐的一肚子大魚大肉海參魚翅百家飯。”雲堂一緊張,把大肚子唱成大鬍子了。孫大鬍子一聽,想:“這不是罵我嗎?”一生氣,想隨手把雲堂斃了。幸好旁邊的太太把他拉住,塞了一粒棗在他嘴裡,這事才算過去。事是過去了,雲堂卻被嚇出一身冷汗,心裡叫了聲“母呀!”,再不敢大意。 唱完戲,洗去油彩,就要趕緊走。裡面出來個丫鬟,說有請。雲堂心裡一咯噔,想,事壞了。麻着頭皮跟丫鬟進去。屋裡正坐着孫大鬍子的太太,你猜這位太太是誰? 原來是歡兒! 雲堂心裡一下子就懵了:“怎麼是她呢?歡兒,怎麼會?”雲堂心裡一直以為歡兒找了個好人家,誰知道她舅舅為了醬園不被充公,竟把她嫁給了臭名昭著的孫大鬍子,還瞞着雲堂這邊,說把歡兒許到了外地。 歡兒穿一身素色淡花旗袍,卷了頭,腳上蹬着高跟鞋,耳朵上吊着一對金墜子,臉上撲了粉,淡淡地施了胭脂,完全是一派富家少婦打扮。剛才雲堂在台上戰戰兢兢,哪敢往台下仔細看?怎麼也沒把這太太往歡兒身上想。 這兩個人見面,真是悲喜交集,悲是悲到了極至,喜也是喜到了極至。兩個人就這麼怔着,淚珠兒在眼眶中打轉。正在這時,外頭響起孫大鬍子罵丫鬟的聲音,歡兒一顆淚珠兒掉下來,推了推雲堂:“我明天來看戲。”雲堂走出去,外面黑黑的。他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放聲大哭起來。長這麼大,他還是第一次這麼哭。 第二天,兩人在戲園外面會了面。歡兒和丫鬟在前面款款地走,雲堂就遠遠地跟在後面。到了城牆邊,停下來。丫鬟走過一旁,雲堂就跟了上去。 歡兒的眼圈早就紅紅的了,雲堂鼻子一酸,把香巾遞給歡兒。 歡兒不擦淚。問:“你還留着?”“留着,天天都帶在身上。”歡兒不說話,背轉身,從貼胸的地方掏出杏子核,托在手心,伸出來。 “真象一顆心。”雲堂把杏子核拈起來:“我吹給你聽聽。”放在嘴裡,輕輕地吹起來。 歡兒聽着,淒楚地笑了。隔了一會兒,看着護城河靜靜的流水,幽幽地說:“不是從前的聲音了。”雲堂心也一沉,看着歡兒。真的,不是從前的歡兒了。他沉默了。 歡兒卻不知為什麼哭了,淚珠兒簌簌地往下落。 “那天,你為什麼不來?”“我……我發高燒,人都燒迷了。後來燒退了,可倒了嗓子……歡兒,我不想害你……你應該找個好人家……”歡兒一下子哭出聲來,捶打着雲堂。 “你這個冤家,你這個冤家!”護城河邊,一個漢子正在扳罾。水網在網眼上,象一片片魚鱗,在太陽底下發光。一抖,全都破滅了。 雲堂想起那天在城牆根的事,歡兒對他說:“我跟你走!”可他…… 雲堂攥住歡兒的手:“歡兒,我們走!”“走……去哪裡?到處都是他的人。”“去成都,那裡有戲班子請我。要不,去外省,我不再唱戲,咱們擺個小攤子過活。”歡兒緩緩地搖搖頭:“不,你不能離開你的舞台。再說……我的身子已經不完整。”雲堂握住歡兒的手:“歡兒,為你,我一切都不在乎。”“我等這麼些日子,就是想知道你的心,我知足了。”“等我,等唱完這兩天的戲,我就帶你走。”歡兒看着雲堂急切的臉,點點頭,臉色卻依然憂鬱。她把杏子核交給雲堂:“你替我好好保管着。”可是,還沒來得及唱完這兩場戲,第二天就傳來消息,說孫大鬍子要換防到內江。雲堂想到團防找歡兒,卻怎麼能見着呢,全是荷槍實彈的大兵。雲堂祈禱歡兒能逃出來,這次,無論如何要到歡兒走。有時,又想,孫大鬍子不會把歡兒帶走,不是說他每到一個駐地都要新娶一個太太嗎?這個想法不久就得到了證實,孫大鬍子確實沒把歡兒帶走——他把歡兒一槍打死了! “我的老婆,不帶走也不能留給哪個龜兒子搞!”雲堂聽到這消息時,正在後台畫油彩。先一怔,看着鏡子裡的自己,接着悶着頭哼了一聲,歪在地上昏了過去。旁人不知道怎麼回事,拿清水淋他。他醒過來,嘴角牽動兩下,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瘮得人心裡一顫一顫的。 後來,雲堂從戲班失蹤了幾天。再後來,內江傳來消息:孫大鬍子被人殺了!殺人的人最終被人殺。人們奔走相告。誰殺的?誰知道呢。他造那麼多櫱,人人都想殺他! (七) 雲堂離開了戲園子,謝絕一切挽留,又幹起來擺百貨,賣水果的營生。賣水果時,他還是這麼吆喝:“橘子誒,橘子誒,個大無子不酸牙誒。梨誒,山東鴨梨,細沙薄皮入口脆誒……”字正腔圓! 水果攤旁常有倆老頭各捧一壺茶,湊一塊下棋,聽到雲堂的吆喝,猛地喝一口茶:“是這味兒!走,該你走了。“還會有一同唱戲的戲子從雲堂攤前過,這會使雲堂短暫地想起以前在戲園子的事兒。 雲堂不娶妻。過了幾年,母過世了,雲堂就同舅舅過(他舅舅活了八十一歲,高壽)。 這一年,有一對河南來逃荒的母子在雲堂攤前討水果,雲堂收留了他們。女人幫雲堂洗衣、做飯、燒水、縫補。兩人還是分開睡——這女人不難看,身上收拾清楚了,也是一枝花。 女人的兒子剛會走路,到處翻東西玩。有一次在雲堂的衣袋裡翻出一個杏子核,高興地放在嘴裡吹起來。雲堂一聽,搶過去抓過杏子核,照孩子臉上“啪“地來一下。打得真重啊,半邊臉都青了。孩子玩什麼雲堂都沒管過,他臉上吃痛,委屈地咧開嘴哭了。 女人摟過孩子,心疼地說:“要趕我們母子走,就明說,幹嗎打孩子?”她不明白雲堂為什麼生這麼大的氣,不過就是一個杏子核嘛。 雲堂也不明白。 過了幾天,兩人睡在了一張床上。 杏子核雲堂沒丟,好好地藏起來了。 (全文完) 附資料: 劉雲堂(1915——?)川劇名丑,四川永川人(筆者註:今重慶永川),從小家境貧窮。先習小生,後專工醜行。長於褶子丑和襟襟丑,保留劇目有《請長年》、《花子罵相》、《五子救母》、《滾燈》等。其扮演的長年一角,冬天能出大汗,堪稱一絕。因此人送他一綽號“劉長年”,三、四十年代享譽四川。 ——摘自《川劇名角》現存資料,僅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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