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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碎片ZT
送交者: 采蝶軒 2002年05月16日19:52:2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12月24日。世紀末的平安夜。
  
  隔着擁擠的人群,阿塍看到黛黛。她手裡提着燃放的煙花,甩成圓弧狀,讓星星點點的火花把自己和眾人隔開,一米。旁邊的女孩誇張地尖叫、跳開,抖動着外套不讓火星濺上。
  
  熱鬧的人群中,她孤單地走着,有一會兒看着天空。目光始終未曾向他這邊投射。
  
  天上飄浮着一些些白色星星樣的小點,是被情人們放掉的氣球。它們持續不斷地升空、飄動、最後爆裂。看不到它們的爆裂。因為輕飄,所以會迅速消失。
  
  黛黛嬰兒肥的圓圓臉上有恍惚的快樂笑容。涌動的人流很快把她帶到另一個方向。
  
  阿塍不知道這一刻她是否真的快樂。還是僅僅為節日做出來的面具?
  
  第一次見面是兩年前。他們兩個學校準備聯合搞一次戲劇巡演。阿塍是美術指導,黛黛是一個劇本的第二編劇。兩個認真做一些事情的大孩子,分別是21歲和20歲。他對布置舞台的人罵罵咧咧時,她站在一旁,雙手交叉握着,不置可否。只微笑,看上去是沒經過世事的乖孩子。
  
  不記得哪天了,他很隨意地把就mail和電話寫在了她的手心。
  
  那時阿塍剛剛結束了第二場戀情,黛黛什麼人也沒有愛過。空閒聊天,他儘是給她過來人的教導,調侃着,或者認真。開始是在舞台上,後來在mail里,再後來轉移到電話中。
  
  你這樣20歲以前不戀愛的女孩已經很少了……難得糊塗的……
  
  我們明確地知道彼此不愛了……她卻不放手……幼稚地說一些簡單而不能相信的話……
  
  她那麼哭着,我只感覺混亂……你是不會懂得我的想法的……
  
  只有和你交談我才能輕鬆一些……
  
  他滔滔不絕地說,黛黛靜靜地聽,偶爾插上幾句。他用被子蒙着臉和話筒,感覺着她在耳邊的輕聲細語。宿舍里其他人都已沉沉睡去,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做這看來愚蠢的事。
  
  浪費寶貴的時間。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
  
  阿塍想黛黛是有時間讓自己接近愛情的。比如,中午和一個陽光燦爛的男孩吃午餐,聽他說今天哪個教授嘮叨,哪個講師又出洋相了……舀一勺湯給他喝,用紙巾自然地擦拭掉他嘴邊一小片辣椒。這個年紀的女孩,只會憂愁着去哪裡和男友約會。她也應該屬於她們,有年輕又甜蜜的憂愁。
  
  如果不能,她起碼能夠珍愛自己。可以每天消化掉一個蘋果,一杯新鮮牛奶,用各種自然的護膚品,聽聽舒緩的音樂,曬太陽。如此種種。等待被愛。
  
  可是黛黛說她喜歡沉浸在黑夜裡,聽暴戾的音樂、寫劇本。或者在圖書館看一整天的書和vcd。若在厭倦的白天出行,臉上會帶着偽裝的快樂。有些人天生就有孤獨的因子。無法觸及無法撫慰。
  
  這讓他有種距離感,仿佛不是那個看來乖覺的清純女孩。有時令人窒息。
  
  她說,我曾經想的,愛上一個人。在聽到電台情歌后,想。在收到陌生男孩的花束時,想。在看到別人親密的時分,想。在心靈徘徊於空蕩之間,想。卻一直說不清原因地忍耐和約束着。到現在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從來就沒有過愛的能力。
  
  阿塍聽到黛黛在話筒那端似真似假的笑。隱隱約約覺察出她的疼痛和麻醉,根本不屬於20歲的。她的心理年齡。
  
  種種設想的背後,真實寂寥地凸現出來。殘酷的真實扒抓着心靈,溝壑縱橫。
  
  “虛偽是他對付這世界的唯一武器。”——《紅與黑》
  
  第一次打主動電話給他,黛黛就說,我是個虛偽的人。她的聲音聽上去脆甜而愉悅,說出的卻是尖銳直接的話語。阿塍以為她故做深沉,像那些在酒吧里抽七星的新銳少女。於是他只是呵呵地笑。
  
  有時是愛做美夢的孩子。有時是心中冷漠的成年人。但從不說出來,就被大家認為乖覺安靜。
  
  在我周圍的人,我會對他們笑,卻依然感覺遙遠。微笑使我容易和人相處,即使是假的。
  
  在劇本和mail里寫出自己,為的是尋找同類。
  
  我的同類,不是比我大很多,就是遠在1000公里以外。而且數量有限。
  
  我想要有這樣一個人,我能夠面對他哭泣,他給我慰藉。不要再有虛飾的笑,我要他知道我心裡的疼。直視他的眼睛,然後愛上他。可是沒有。直到20歲。
  
  也許再過多少年我也不會愛任何人。和20歲前一樣。
  
  她說完,掛掉電話。有幾分鐘,阿塍只是握着話筒,聽裡面嘟嘟嘟空茫的鳴音。
  
  然後他陷入沉默。
  
  那個時候黛黛看了很多書。關於西藏、雲南、貴州這些邊遠省份的介紹。和其他女孩子不同的是,她會常常逃課去圖書館,在固定的座位上坐着。翻動那些印刷精良的圖冊,看色彩鮮明的數碼相片。一大朵一大朵潔白的雲彩下面,西藏的牧人和孩子燦爛地笑着,他們淳樸直接的眼睛。蠟染的靛藍底衣服,遍布小朵白色的花,仿佛翩翩飛動的蝴蝶。亮燦燦沉甸甸的銀飾,五色絲線,荷包和繡球。為了節日和愛情的裝扮。她所嚮往的。
  
  她在電話里告訴阿塍,如果我是個邊遠地區的女子,一切便會簡單。也許來生可以這樣。
  
  如果沒有來生呢。
  
  那就讓今生殘缺。
  
  她不是喜歡說話的女孩子,所以常常有沉默的瞬間,短暫的空白。
  
  他想她這個時候,孩子氣的圓臉上應該沒有笑容。
  
  第二年春天,櫻花飛舞的時節,阿塍與黛黛第二次合作。她新寫的劇本會在一個小場子裡演出,希望他能夠幫着設計些海報和劇目表。沒有報酬,但是他答應了她。一起幫忙的還有她本系幾個同學和外校的人。他們在借來的小活動室設計、改稿、彩排,一派只有學生才能有的激情。
  
  他這樣有落拓流離氣質的男孩,嗓音低沉,長發,自然會吸引很多女孩的目光。其中不乏皮膚白皙面孔漂亮的女孩。但是他看着她們,心裡不再有應對周旋的本能。
  
  排練的時候場地太小,其他的人只能夠圍擠在一邊,安靜地看黛黛指揮着那些演員。她是編劇和導演。看得出她很用心地對待這個劇,一遍一遍地要求演員們重來。燈光不經意地打在她的臉上。她沒有化妝,不笑的時候,表情是嚴肅的,讓人有些害怕。阿塍想,這是真實的她麼,21歲,卸掉了虛偽面具,帶着嚴肅和淡漠表情,忘記了微笑。
  
  他走神的時候,身邊站着的女孩用手肘捅了捅他。
  
  嗨,你有女朋友嗎?
  
  呃?……目前沒有。
  
  那我做你女朋友如何?
  
  可你是黛黛的朋友。
  
  你不也是她的朋友嗎?
  
  ……
  
  明白了,你喜歡黛黛。
  
  不是的,我們只是朋友。
  
  沒關係,真相不會讓我難過的。
  
  那個女孩沖他友好地眨眨眼。善解人意的女孩,對話簡潔,可以避免尷尬。他對不喜歡的事物從來不能勉強,所以感激她的不再糾纏。儘管她猜測錯誤。可又有什麼呢。
  
  黛黛的戲劇終於出爐了。熬夜幾晚的結果還算不錯。小劇場擠得滿滿的,前排的觀眾只能鋪張報紙坐在冰冷骯髒的地板上,可是中途沒有人退場。並且有不斷的掌聲。
  
  觀眾散盡,只剩演員和幫忙的學生。
  
  我們出去慶祝一番吧。阿塍聽到她明亮愉悅的聲音。
  
  好啊好啊。大家歡呼。
  
  他們去了一家價格適中的火鍋城。貧窮的學生們,但是有激情和單純明朗的笑容,頻頻地舉杯,大聲地開玩笑,調侃某人,氣氛是融洽的。黛黛的眼睛很明亮,聽到有趣的笑話會放肆地大笑,拍旁邊男生的肩。這一刻她有真實的快樂,像一個孩子般享受着被寵愛的感覺。
  
  然後她回復冷漠。笑意依舊掛在臉上,可眼睛黯淡下去。
  
  她的面具好像是隨時可以戴上的。她短暫的快樂絢爛而易逝。
  
  出了火鍋城,大家各奔東西。有些人的學校比較遠,匆忙地要趕回去。
  
  就在街頭熱鬧地揮手、互道再見。
  
  阿塍和黛黛慢慢地散步到了草坪,坐在一方石凳上。夜晚的空氣清新涼爽,夾雜着露水清甜的氣息。安靜的夜空中,沒有星星,只能看到大片平鋪的魚鱗似的雲彩緩緩地移動。
  
  今天演出效果不錯。我很久沒看到這樣有夢的孩子們聚集在一起了。
  
  有些人一生都不會有夢想。有夢想的人,通常都不容易幸福。
  
  那你是有夢想的人麼。
  
  我只希望25歲以後,自己的戲劇能夠在這個城市最大的劇院演出。
  
  呵呵。虛榮啊。
  
  我是世俗的人。要適應商業社會的生存法則,只能世俗。
  
  可是你到現在的劇都帶有夢想的氣息。
  
  不想讓唯一的大學時代也充滿商業操作。
  
  為了尋找同類?
  
  對。也許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
  
  我想我也是這樣的人吧。
  
  嗯。我知道。
  
  很快阿塍就成了大四學生。有限的最後時光,無限有空。和本班女生談着四年最後一場戀愛,輕鬆的。只剩下畢業設計一項任務,然後告別這個城市。將忘記過往的一切,愛情,理想,年少輕狂,美麗的女生和白髮的先生。為了麵包和高品質生活出賣夢想和尊嚴。或者痛苦,或者快樂,或者平靜,或者麻木。
  
  也喜歡上了在圖書館泡一整天。以後會很少接觸這些東西,所以就像撲向餅乾的孩子,貪婪而沉迷。看王家衛、吳宇森、岩井俊二的片子。看福樓拜、哈代和村上春樹的小說。看介紹評析搖滾樂和現代美術的文章。然後在夜裡打電話給黛黛,告訴她一些片段的想法。
  
  越來越喜歡王家衛了……0.01公分的距離……1分鐘的愛情……
  
  為什麼越愛就越感覺荒涼呢……難道就像《聖經》上說的,愛如捕風麼……
  
  那些健康清新樂隊的孩子會唱“享受痛苦的每一天”……我聽着真震動……
  
  自己的心好象加速老化着……
  
  黛黛說,20歲以後我也很容易老了。
  
  想生命中肯定有一個人是我要尋找的。在遙遠的地方。看到他,愛他,給他一生。
  
  但是什麼時候呢,什麼地方才會找到他,我不知道。
  
  誰知道遙遠有多遠啊。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永遠找不到這樣的一個人了。
  
  阿塍聽到自己心臟裂口的聲音。在12點的黑暗中。
  
  然後他輕輕地說,我感覺自己要放棄掉夢想了。
  
  電話那端黛黛淡淡的聲音。恭喜你。
  
  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只一滴。落在手背上。
  
  蚌在張開殼的時候,露出潔白柔軟的肉和晶瑩璀璨的珍珠,這時它們是不設防的。可是太容易被現實傷害,甚至死去。只有緊緊閉合它們的殼才能安全。不再坦露,所以安全。
  
  黛黛,我是個軟弱的世俗男人。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一點。
  
  我們不都是如此嗎。
  
  他終於微微地笑起來。蒼白的,虛偽的。
  
  臨走的那天他沒有和任何人告別。準備了簡單的行李和火車上吃的食物,剪掉了留了四年的長髮。看了一下午的校園景色,直到暮色四合。然後就變成個乾淨整潔的男人,隨身帶着CD 機和幾張打口CD,平靜地,奔赴他未來的前程。
  
  只有黛黛知道這是他的面具。只有那個女孩了解他。可她也許並不愛他,也許她這一生誰都不會愛了。他知道從某種程度講,他們都是孤獨的。但是兩個孤獨的人在一起,會不會更加孤獨呢。他不願意嘗試,他說,我是個軟弱的世俗男人。
  
  她也知道溫情背後將凸顯的殘酷本質。他並不是她理想的那個人。
  
  愛,只會讓他們兩敗俱傷。
  
  火車上,CD機里一遍一遍放的,radiohead的《ok computer》。
  
  到站時,所有的打口CD,他扔到了垃圾箱裡。臉上浮現出職業化的笑容。
  
  第二年的冬天阿塍來到這個城市出差。平安夜打的去酒吧喝酒,可是出租連南門都行駛不到,街上太多的人堵塞了交通。他下車步行,緩慢地隨着人潮移動。沒有任何想法地,冷淡的眼睛掃視人群。
  
  隔着擁擠的人群,他看見她,22歲的黛黛。她嬰兒肥的臉上有恍惚的快樂笑容。她用燃放的煙花把自己和人們隔離開來,一米。她在熱鬧的人群中,漸漸變成了一個孤單的背影。
  
  他有叫住她的衝動。可是很快平息。
  
  那一刻,關於黛黛的所有記憶都粉身碎骨。他想,消失了的,何必再追尋呢。
  
  在時光的河流中,他能夠拾起的,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殘骸。斷的,碎成片的。
  
  只是用來安慰自己的。曾經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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