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主坐在桌邊，雙手托腮沉思。

“砰”的門被撞開。小公主一驚，側頭看去。蘇陽生大步走進來道：“琴兒漢
兒呢？”

小公主微笑道：“我當是什麼事發生了，門撞得這麼急，嚇我一跳。”

蘇陽生急道：“他們在哪兒？”

小公主道：“父皇讓侍衛把他們接進宮中去了。”

蘇陽生道：“皇上怎麼會突然想起接他們進宮？”

小公主平靜道：“是我讓父皇接他們進宮。”

蘇陽生叫道：“為什麼？”

小公主道：“我想明日是父皇大壽，宮中一定會有一番布置。琴兒漢兒喜歡熱
鬧，我便讓父皇叫人接他們進宮玩玩。”

蘇陽生怒道：“你為什麼不事先和我商量？”

小公主道：“我是孩兒母親，這點小事也不能做主嗎？”

蘇陽生哼了聲，向外就走。小公主站起來：“你要到哪兒去？”

蘇陽生頭也不回大叫道：“去溜馬！”

小公主目送蘇陽生消失在門外。

小房間。

小公主坐在桌邊。精瘦青年跪在前面。

小公主道：“照你說法，駙馬連他親生的兒子女兒的性命也不顧了也要刺殺我
父皇？”

青年道：“依小人所聽的看，駙馬是決心已定。那道長臨別時稱駙馬是千古以
來第一人，即令春秋時的荊軻也不如。姓秦的也以文天祥的什麼詩詞相贈，說什麼
駙馬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小公主一臉肅穆。

深夜，門吱一聲被輕輕推開。蘇陽生輕手輕腳進門，反身關上。只見燭光閃動，
小公主伏在桌上睡着了。蘇陽生輕步走到她身邊，愛憐地凝視了片刻，彎腰把她抱
起來。小公主醒了，揉揉眼睛道：“你回來了。”

蘇陽生恩了聲，把公主抱到床上。小公主目不轉睛地望着他。蘇陽生回到桌邊
想吹滅蠟燭。小公主道：“不要吹。”

蘇陽生回頭笑道：“你要點着蠟燭睡？”

小公主點點頭。

蘇陽生回到床邊坐下，解開衣。小公主輕輕叫了聲：“大哥。”蘇陽生回過頭。
小公主道：“聽小菊說今年西園寺的桃花開得分外多。明日上午我們一起去賞花。”
“賞花？”蘇陽生奇道，“這時桃花都紛紛謝了，那有多少花可賞？”

小公主嬌聲道：“我就是想去看看嘛!”

蘇陽生道：“明日是皇上大壽，還有許多雜事未辦，還是改日再去吧。”

小公主生氣道：“我說什麼你都不聽。你不肯陪我去，我一人去就是。”

蘇陽生微一遲疑道：“好，我聽公主令就是。”

西園寺。桃樹成林，滿地落花，只有零星的幾朵花尚掛枝頭。

兩人坐在桃林中的涼廳里石桌邊。石桌上放着一壺酒和兩個茶杯。小公主給蘇
陽生斟滿一杯，再給自己倒上半杯。

蘇陽生笑道：“我說花已謝了，你不信，看看，是不是差不多都落了？”

小公主扁扁嘴道：“小菊一個月前告訴我時花還開得很盛，誰知道它今天已落
得差不多了呢？”

蘇陽生道：“春去夏來，桃花也當落了。”

小公主道：“大哥，你說這裡的桃花落了，千里以外的桃花是不是也和這裡的
一樣？”

蘇陽生道：“豈止是千里之外，幾千里之外的桃花也是一樣。我年少時在青城
山學藝。四月里的桃花也紛紛落了。”

小公主道：“若是這樣豈非是整個江山都在落花？”

蘇陽生道：“不錯，江山落花，落花江山。”說到這，心有所觸，微微發呆。

小公主道：“倘若能讓這落花重上枝頭就好了。”

蘇陽生笑道：“傻公主，落花豈能重上枝頭。”

小公主似天真道：“為何不可？我們不妨把落花一朵朵拈起，再放在枝頭上。”
蘇陽生道：“花已經死了，任你再放上枝頭也不可以重生。花開花謝，天之定
數，非人力所為。”

小公主莞爾一笑。蘇陽生將酒一飲而盡。小公主再給他滿上一杯，道：“大哥，
你給我們的孩兒取名叫琴兒漢兒。我腹中的這個孩兒你又取名蘇唐。倘若我們再生
幾個孩兒你取什麼名呢？”

蘇陽生道：“一個叫蘇宋，一個叫蘇┅┅”他頓住了，望着小公主。小公主一
雙大眼睛溫柔如水。蘇陽生緩緩道：“阿寧，你倒底想說什麼？”

小公主道：“大哥，江山易主尤如桃花衰榮。落花不可重上枝頭，江山也不能
易回舊主。所以自古以來只有一個秦漢，我們也只有一個琴兒一個漢兒。大哥，南
宋也罷，北宋也罷，原本一脈相傳，其實只有一個，也如落花一樣去了。落花放上
枝頭不能重生。宋也死了。”

蘇陽生緩緩道：“成敗在天，謀事在人。只求問心無愧。”

小公主凝望着他，好久，眼裡淚花閃爍：“大哥，你是英雄。我敬你三杯。”
舉杯一飲而盡。

蘇陽生也一飲而盡。

小公主再滿上兩杯。她倒酒時，食指按住了一個暗鈕。她一滿上酒，也不看蘇
陽生，一飲而盡，低着頭又急急滿上第三杯，正要再飲。蘇陽生一手按住了酒杯道：
“等一等。”小公主抬起頭，滿臉是淚。

蘇陽生大驚：“阿寧，你怎麼了？”

小公主泣道：“你先飲了酒我再告訴你。”

蘇陽生遲疑一下，一手仍按住小公主面前的酒杯，一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一飲
而盡，然後道：“阿寧，你腹中有唐兒，不可飲酒太多。”

小公主哭道：“你還記得唐兒，我以為你心中只有大宋！再過一會唐兒沒有了，
你也沒有了，我也沒有了。”

蘇陽生大驚失色：“你說什麼？”

小公主竭力鎮定下來，道：“最後兩杯酒全是毒酒。我們各飲了一杯。”

蘇陽生驚呆了。

小公主道：“我們都飲了毒酒。”

蘇陽生啊一聲狂叫，死死抓住了她的雙肩叫道：“為什麼？為什麼？”

小公主叫道：“我不能讓你殺死我親生父皇，更不能讓琴兒漢兒從小不僅沒父
母照顧還被四處追殺。”

蘇陽生激動道：“你什麼都一早就知道了？”

小公主使勁點頭。

蘇陽生哀嚎道：“你殺我一人就可以了，為什麼還要自己飲毒酒，連唐兒也害
了？”

小公主哭道：“你還不明白我麼？我生和死總要是和你在一起。”毒性發作，
渾身一顫，痛苦地哀叫一聲。蘇陽生趕緊過去扶住她。小公主軟軟地倒在他懷裡，
一道血流從唇角淌出。

蘇陽生手腳無措，叫道：“我帶你去找御醫。”抱起她就跑。

小公主低聲道：“不用了，這毒酒沒有解藥。”

“有，一定有，天下毒藥都有解藥。你再忍忍，再忍忍，很快就到。”蘇陽生
拚命跑着，突然他身子一僵挺，臉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緊接着一口鮮血噴出。
他僵硬地邁動着步子。

小公主伸手去擦去他嘴邊的血跡，道：“大哥，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很久。我騙
你說是父皇硬要封你做平宋將軍，其實是我讓父皇封你做平宋將軍。我想若是父皇
封你當了平宋將軍。天下的宋人都會恨死你。你就只好呆在京師，永遠不會離我而
去。大哥，我騙了你這麼久，你恨我麼？”

蘇陽生淚水盈眶低下頭強笑道：“傻公主，我怎麼會恨你。”

小公主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恨我，我只想聽你親口說出來。”她咀里
的血流得更多，鼻腔也開始出血。

蘇陽生淚水流了下來。

小公主道：“你說的所有的話我都聽了，我終究還是殺了你。”她合上了眼睛。
蘇陽生全力走着，血大口大口流出。

小公主已經迷糊，斷斷續續道：“我好象是一片好重好重的花，也要落在地上
了。”頭一歪，埋在他懷中。

蘇陽生無知覺地走着，身體猛的再一挺。他站住了，眼光發直，瞳孔充血。他
僵硬地抬起小公主的頭貼着自己的臉，僵立了片刻，緩緩而直挺地倒在一片落花之
中。
一朵早已枯萎的桃花從枝頭墜落，落在小公主蒼白無一絲血色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