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進這家小店,完全是因為她的名字===此事不關風與月,七個圓胖的小字,慵懶地趴在黑胡桃木的招牌上,在正午的日光下,打着盹。店門很小,側身進去,便掉進了一條藍印花布的小河,河道窄窄的,夾岸是原木色的貨架,擁擠卻不雜亂的擺放着藍印花布的小靠墊,小紙巾盒,筆桶,摺疊整齊的床單,台布,成打的電話機罩。。。。。。,河上漂流着藍印花布做的小貓,小狗,小老虎。我似一尾游魚,游戈其中,每樣東西都愛不釋手,手裡是棉布柔軟的質感,眼裡是古樸的藍印花布被因勢而造後的精緻和可愛,白的淡爽,藍的恬靜,我迷失其中,沉醉不知歸路。
再回到日光里,藍色為眼前的一切打了底,刺目的陽光柔和了;招牌上七個圓胖的小字睡醒了,在淡藍的水裡忙着遊戲;先前陰鬱的情緒雲一樣飄走了,心是一片寧靜的藍。手裡拿着淘來的兩樣東西:一個是四方形的,用藍印花的葉子鈎邊,四角簇擁着幾朵藍印花牡丹的茶盤蓋布,此刻它安靜的守護着我手邊的茶盤,因為洗過多次,白色愈白,藍色變淺,微微有點褪色,褪去的顏色並沒走遠,在雪地上留下似有似無的腳印,整塊布比以前更有韻致了。另一個是一塊三角頭巾,,以濃重的藍為底色,上面灑滿細碎的白梅花,相互依偎中,藍色不再沉鬱,白梅遇到了大哥,嬌憨喜人。戴上它,鏡中的我象個鄉野女子,天然,淳樸,簡單。店主人告訴我作飯的時候戴在頭上可以防油煙。戴上這塊頭巾作飯,心情會被它的質樸感染,不再計較嗆人的油煙,人也得了靈感將平常的飯菜做的有滋有味。間或我會跑出廚房,在鏡中顧盼一下,為自己美麗的廚娘形象小小的陶一個醉,再走回來接着干。
我平淡的生活有了快樂,因為“此事不關風與月”這個小店。和她的因緣只是我和眾多小店因緣中的一個。
這些小店,草一樣生長在城市巨大的臂彎里,普通,平凡,沒有大商場裡陸離的燈光。他們的主人和我一樣是城市裡忙碌生活的人,面目和善,不是大商場裡妝容一絲不苟的服務小姐,帶着沒有熱情內容的生硬笑臉。
小店如同街邊的小茶攤,乾淨的桌椅,不貴解渴的茶水,等待街上信馬游韁的行人。我混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和他們或者相遇,或者錯過,全靠一個契機,我用什麼來將他們分辨,就是飄揚在茶幌上的名字,小店的名字是我們彼此相認的契機。
“餘輝和小船”是我家附近的一個小服裝店,粉色招牌剛掛起,我從她門前經過,象經過一個故事,餘輝無疑是店主人,劃着小船是在月亮河裡飄蕩?還是在大地上的某一處碧水?甚或就是在這一片喧鬧的市聲之上?
進店,才發現是一家賣中式服裝的小店。我從來不穿顏色沉鬱和制服似的衣服,承受不了那種嚴肅和拘謹,在這樣的衣服里感覺自己失去了思想,沒有了自由,整個人頹唐下去。因此比較偏愛中式服裝,微微誇張的剪裁,衣襟可以被風吹起,衣袖可以在腕上流轉,衣領可能感覺束縛,但正是那挺拔,讓你直起了脖子,挺直了腰板,端正了目光。風姿綽約中保持淑女風範。中式服裝色彩明亮得有些招搖,可服裝本身特有的含蓄內斂卻使之媚而不妖,秀而不傲。
對於我的到來,店主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就任由我瀏覽,我仔細了看了一下店主人,一個矮胖的中年女人,不美,想必她就是餘輝了。可餘輝的心是靈的,衣服被她搭配的恰到好處,美麗有了流動的生命,麗人似乎就站在你的面前,你似乎也看到自己穿上它們的樣子。
取取捨舍後,買了一件夾襖,黑的底色,布滿明黃,亮紅的葉子,是金秋時節被斑斕葉子覆蓋的土地。衣服下擺,是一群束約小腰身的少女在舞蹈,為了豐收吧。我給這件衣服取名“歌唱的季節”,雖然葉子落了,可我們已經擁有了,不歌唱幹什麼?不美麗幹什麼?
和“餘輝和小船”從此結了緣,常去看看。很多時候什麼也不買,只是讀餘輝用衣服寫出的語句。思緒在閱讀中飄了起來,許久才能收攏。餘輝安靜的不來打擾,要在大商場恐怕要被狠狠的瞪了又瞪。
穿上那件夾襖,才發現自己的捲髮和衣服不搭配,就想起在“九隻麵包猴”里曾見過一對黃銅做的盤花扣般的卡子。可以將頭髮夾到耳朵兩側,讓卡子和衣服對話,因為它們同根。
“九隻麵包猴”是由一個不到二十,有明亮眼睛和雪白皮膚的女孩講的童話。在那裡我買的最多的是辮套,早晨時間緊,一般就是束一個馬尾,根據服裝和心情挑選一個,或者隨手拿一個,系三千煩惱絲於腦後,心情被辨套的色彩式樣賦予了內容,飽飽滿滿的。辨套又不貴,身為主婦,對家裡的銀兩掂量着花,老去買衣服,會出現赤字。辨套既少花了錢,又滿足了我愛美的心。因為和女孩在一買一賣間結下的交情,很順利的抱得美人歸,卡子在手裡有點沉,女孩明亮溫和的眼神送我出門,她是個在討價還價中不斷臉紅的女孩,讓人心生憐意。
講故事的店名,除了“餘輝和小船”“九隻麵包猴”。還有“一個女人和七條狗”,店裡沒有狗,卻有漂亮的絲巾,女主人手巧,會將絲巾系出各種花形,嘴更巧,說的你心尖動,結果是掏錢。
“小葉子”讓人想起留着童花頭,一口一個一休哥的小葉子和她在安國寺里的故事。
“幸福阿強”咧開了嘴,愉快笑着的阿強,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煙門客”“西域鐵馬”,滄桑男人,血色殘陽下孤獨的背影,投在浮華城市的花磚地上,過來造訪的是這個城市時尚前衛的男孩,他們只是在尋找道具,不想真心嘗試。
有的店,不講故事,扮成風景。
“依林鳥”是一隻翠色的小鳥,在蓊鬱的林中飛行,在濃蔭的草地上吃蟲兒,生生世世不分離。
“花落里“春天的一地落英,手把花鋤偷灑淚,忍踏落花來復去。在凋落的美麗中收集一籃淒艷的美。
“古茶樹”千年修煉,古意班駁的枝椏上,綠意盎然的新芽。那條鐵鏽紅,圖案繁複的披肩,就是我從”古茶樹“上采來的。她因為美麗便驕傲起來,在樹梢恣意的炫耀,我仰望着她,象仰望一場不可企及的愛情,一遍又一遍從她身旁走過,暗懷的相思寫在心裡,在夜裡翻上來,微微的心痛,因為得不到。季節在思念中變換了,披肩失去了時間上的優勢,我的痴心卻沒被時光沖淡,在她略顯張皇無助的時候,將她迎娶進門。
披上她的一刻,我是新娘,也是新郎。愛了這麼久,一切盡在深情的相擁中。
可她總是不肯安靜,老是隨着風兒的腳步玩耍,我老拽着她的手,於是我想給她尋覓一個精巧的枷鎖,讓她心甘情願的帶上。而不怪我束縛她。
於是我們結伴上路,眾里尋她==== 一枚胸花。
披肩一次次傲慢的貶低我的選擇,我為自己的失手萬分羞愧。直到登上“復活島“妖嬈的領地,八個維族女孩,黛色的眼影襯着燦爛的美目,顧盼生情,粉面上小小的水鑽,在笑顏里閃爍。姑娘們窈窕的走來,一口一個“美女”,恍惚間進了《西遊記》裡的盤絲洞,被美色迷了心竅,深一腳淺一腳的被引領到一個更眩目的世界裡。可以說這裡的每一個貨品都堪稱經典,但我還是被一枚胸花迷住了,在眾多眾多的誘惑里,她以她的獨特擊中我,我無法描述的美,只是覺得她好,說不出那裡好。看到她,我才知道我對披肩的愛是計較的,有保留的。對她的愛卻是義無返顧,飛娥撲火,不能忍受相思之苦。
面對胸花。我和披肩變成男人,摯熱的愛着她,披肩不再驕傲,任由我將她擺弄成各種姿勢以搭配胸花的美麗。好馬陪好鞍,每個造型都讓我的心一次次充盈喜悅,我被這喜悅沖的最後是筋疲力盡的上了床。
小店也有專買手藝的。
“風在發端”是一家理髮店,單看名字就能感到理髮師飛揚的靈感,他們的手藝在本城是頂呱呱的。況且裡面清一色的帥哥,其中一個長的很象金城武,一雙憂鬱,無邪的眼睛,顛倒眾生。來這個店的女人一半為了他們的手藝,一半為了飽餐秀色。
“鬼鏽堂”由鬼捏針,在肌膚上刺繡,刺出的圖案,該是怎樣的詭異難料。此店我只是遠觀,雖然我看見一個個款款而出的美女,手臂上蝴蝶翩躚,呼之欲出,終是不敢嘗試。
“艷陽”是開在城裡一處著名時尚聚集地的美甲小店,說是小店,其實就是涼棚下幾張小桌,桌前是圓形的轉椅,寫着“艷陽”的紅色招牌掛在涼棚頂上,悠閒地盪着鞦韆。
正因為它通透,我停留的最多。有的時候稍微駐一下足,有時候匆匆幾眼,店裡的姑娘忙着手裡的活計,沒注意我這個“偷藝者”。我一眼兩眼的看過去,無師自通,掌握了不少技巧。
當喬伊娜在奧運會上大展風采的時候,我獨被她的十指風光吸引。想不到方寸之地也能繪出斑斕來。無奈那時沒錢,就是有錢也買不到漂亮的指甲油,於是嚮往美國,那裡有漂亮的指甲油。長大了,有錢了,指甲油的漂亮也趕上美國了,可從事的工作對手有嚴格的要求,不能任我塗塗抹抹。唯有盼望夏天,可以露出腳趾的季節,買細細帶子的涼鞋,能讓腳趾完全的在日光下呼吸。用自己偷來的手藝,開始塗抹。先用玫瑰色打底,再用細細的指甲筆畫一朵白梅花。走在夏日的驕陽里,老忍不住低頭看自己的腳。十個指甲象十朵小花,絕望的美麗着。看着看着就哼起小紅莓那句俏俏皮皮,懶懶散散的歌詞: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 ,Like dying in the sun。。。。。。。,,就這一季,我的腳能開出花來。
這些小店,珍珠般散落在城市的各個角落,我一個又一個的撿起,用記憶串起來。成了一幅地圖,繪在我的心裡。早晨起來,我會象想起老朋友一樣想起她們。
“隨意”店主去雲南進貨該回來了,一定帶來了新包包。我在那買過一個土黃色的布包,上面嵌了一塊布滿東巴文的菱形牛皮,兩根麻編的肩帶。夏天穿碎花的長裙,背上她,整個人清涼舒爽。
“草莓宣言”里琉璃手鍊,價格不菲,我把日常生活節省下來的散碎銀子湊在一起可以買一個了。每個手鍊都很好看,但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往事如風”里買的水蓮花味的香精油快用完了,小圓臘盒也只有兩個了。我必須去拜訪她了。
城市被我的地圖勾了柔和的邊,不再冰冷隔膜,它變成了我的城市。裡面有我的愛,我的氣息,我觸摸到它柔軟的地方,遇到了知音,生活有了念想,話語有人來傾聽。
很多個夜晚,我將她們拿出來,一個一個看過去。在燈下她們是美麗的。可她們是普通人家的女兒,不是金枝玉葉,會慢慢老去,一如我的容顏。所幸我們在最美麗的時候相遇,相知,相扶。她們的身後是關於小店的記憶,瑣細,分散,凌亂,象我上面寫的。可我卻愛戀着這一切,這愛無關風月,卻被我象戀慕情人一樣戀慕着,我生活的樂趣從她們身上源源而來。
凡人如我,對生活就是這樣細小的愛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