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時候,本來就灰濛濛的天飄起毛毛細雨,也許這雨的前身本就是雪,只是在經過
溫暖的大氣層的滋潤,於是在真正落入凡塵俗世之前,才化作雨的。冬雨的清新與潮濕
,冰刺着她那迷糊的神經。她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被一場憑空創造出來的“戀愛”沖昏了
頭腦。還有那些零碎而散亂的音符。什麼也說不上來,或許是真的有過快樂,但現在看
來,有些快樂卻又是那樣的微不足道。她努力地想忘記一些什麼,又想保留一些什麼,
可一切都是徒勞。卻發現,最終不過是什麼都留不住的。她這才清醒過來,也許是該離
開的時候了。了無聲息地離開,不再驚動任何一個人。
她納納地,在一條還沒有結冰的河邊散步。浸潤在沙子裡的河水不經意地滲透着那那雙
暖和的靴子。她的腳被一種冰涼的卻又痒痒的“撥弄”驚起。她詫異地環顧四周。可四
周除了風還是風,除了水還是水,再沒什麼別的能夠引起她的興趣來。她垂下頭去,繼
續索然無味地向前漫步。這時,她感到足下被什麼東西絆住了,她定睛一看,原來是只
綠殼龜——多麼“可愛”的一隻小烏龜!它的四肢全縮在那堅硬而又極具抵抗力的龜殼
里,尾巴也縮進去了,只露出半個腦袋,眨巴着智慧而又狡黠的眼睛,嘴角露出偽善的
笑容——作“可愛”狀。它似乎想對她訴說什麼,卻又不願直接說出來,只是微妙地蠕
動一下眼睛和嘴巴,也許是想讓她自己心領神會。“哦,你是說:會成為我很好的朋友
,是嗎?”她開始自作聰明,其實從一開始,她便是在自作聰明!綠殼龜什麼也不說,
只是微笑着,只是把頭再伸出一點。她笑了,說:“那好吧!如果你願意陪我走過這樣
一個漫長而寒冷的夜晚……”
路上,她繼續沉默着想自己的心事,偶爾喃喃自語地泄露一些出來給身旁的小烏龜。它
安靜地跟隨其後,偶爾用身體在沙灘上比劃出一些簡單而寓意深刻的符號——她以為那
些符號是在開導她,教化她如何化解心中的迷惑跟矛盾,她開始在他們之間這種簡單而
又弦妙的交流中感悟到了快樂與滿足。看着腳旁那個從不言語的小傢伙,她竟託付與它
莫名的信任。有一次,她忍不住對它說:“你這樣安靜與乖巧,不怕有一天我會愛上你
嗎?”它怔了怔,緊接着,紅着臉把頭飛快地縮回殼裡。也不再跟她同行。等她走了幾
步路之後,又倒轉回來,嘻嘻地對它說“你是難為情,還是怕我真的會賴上你?我剛才
只是同你開個玩笑……”烏龜聽了這話,慢慢地先伸出了尾巴,然後再慢慢地伸出了頭
和四肢,繼續前進。
幽幽的風還在吹着。他們仍舊沿襲着彼此之間默認的交流方式,往前走。其實她沒有什
麼具體的目的地,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她只是覺得自己不能夠停下來而已。她開始覺
得自己更多地對身旁的小東西產生越來越強的依賴,她每講述一段往事或是困惑,它總
是能夠以它那獨特的方式來勸導她,她覺得自己有點離不開它的陪伴了,對它產生了一
種很複雜的感情。是愛情嗎?她不知道,可是她想。人怎麼可能愛上一隻烏龜呢?她不
去想了,她只是不停地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前面的風越來越大。雨也下大了,她裹緊了大風,可還是覺得寒氣
逼人。她向前望望,原來,已經快走到海邊了,她驚異,不覺中,竟同它一起走過了這
麼遠的路。——到海了,她應該往回走了,而那可愛的綠殼龜,還願陪着她走往回歸的
路嗎?她不願去奢求。她悲哀地望望腳旁那隻興高采烈的小烏龜,想對它說:到海了,
你到海里去吧——你這天生的屬於海的精靈。你不會怕被淹死。而我,卻天生一隻旱鴨
子,無力搏擊大海的波濤洶湧。我只是該回去了。一個人,默默地來,默默地去……她
還想說:其實我真的好愛你,但這種愛對我們又有什麼意義?我們本不是同類……最後
,她什麼也沒有說,但綠殼龜已經心領神會了。只見它慢慢地縮回四肢和腦袋,還有尾
巴。最終一動不動地呆滯在那裡……
再見了,親愛的綠殼龜——也許是永別!!從今往後,我的快樂與悲哀,我的放縱與失
落,我的成功與失敗,我的生存與死亡,我的一切一切與你無關……“我只是無意當中
經過了一條有你的路,實現了一場擦肩而過的緣”……在回歸的路上,她就這樣想着,
就這樣重複着來時的足印往回走。忽然,她發現每一串足印旁多了許多細小的文字,細
看來,原來是綠殼龜用身體記錄下來的這一路的故事。它為什麼要記下這些關於她的故
事?是想記住一些什麼抑或是見證一些什麼?她懶得去想。她看見向個孩子在不遠的地
方細讀着那些故事,而最終是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
風,還在狠命地吹。河水開始上漲,帶走了那些刻有她生命故事的砂子。她恍然,原來
這些故事竟如同這砂子,最終是什麼也留不下來的,從虛無中產生,再往虛無里回歸。
如同生命,如同世間的一切一切……,最終不過是一場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