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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二章

無驚無險的雙休日過去了,如果不用趕稿子,呼延鵬多數是睡睡懶覺,然後像爛泥一樣癱在沙發上聽音樂,他喜歡的歌手令他有點說不出口,是台灣的費正清,這人好像有男鄧麗君之稱,聲音純淨容易讓人安靜下來。洪澤覺得這簡直就是同性戀傾向。

  呼延鵬也不是不想跟透透膩在一塊,可是透透做時尚版,雙休時間便會被一些名牌代理拉去當嘉賓,當然主要是需要透透的版面宣傳他們的產品。呼延鵬跟她去過一次,不好玩,
是一個名牌時裝春季發布會,所有的女人都跟證券快道上的新股似的,總算得以包裝上市,衝出來必定得閃亮登場。女孩還都是些花骨朵,可已經穿得既高檔又時尚,一個個完美得跟假人兒似的。包括透透在內,穿着梵迪的露背長裙,胸前和背部撲着金粉,隨着光線星星點點的閃耀,眼睫毛刷得像冠狀病毒上長出來的小蘑菇。呼延鵬覺得在這種場合里他就像一個火車司機,從此以後他再也不願意在這種場合出現了。

  不過,呼延鵬也決不會干涉透透,這年頭,誰活得都不容易,透透也不容易,你總不能讓她做時尚版同時又遠離時尚。

  經過這些年的積蓄,呼延鵬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兩房一廳,他付了首期,雖然不是什麼頂級樓盤,但因地段好,供樓也供得天昏地暗。當時的想法是種下梧桐樹不怕引不來金鳳凰,結果他的金鳳凰倒不是這套房引來的,而且還對他這套房不以為然,覺得面積太小,樓下又沒有花園。

  透透說,我太愛好房子了,我一定要住上好房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就是那種讓人有感覺的房子。見呼延鵬兩眼發直,她把手搭在呼延鵬的肩上說,老呼,鎮定,有我呢。

  呼延說,透透你心不要太大,女人就怕心大,這個世界上壞人多着呢。

  透透說,心大有什麼不好?我有多大的台就唱多大的戲。再說我也不想當什麼好人,尤其是做一個好女人,又累又沒意思,所以說我是壞人我怕誰?!你說我怕誰?!

  呼延鵬後來才明白,其實他對透透的欣賞多少有點葉公好龍。

  這個星期天晚上,正好洪澤和宗柏青都有空,於是三個人約好去吃湘菜吃剁椒蒸魚頭、紅菜苔、油渣豆豉炒尖椒,喝白沙液,大家都覺得只有這樣才能盡興,也只有吃這樣的菜才能嬉笑怒罵胡言亂語。

  男人喝酒吃肉免不了要談權力和女人,於是洪澤紅着臉膛大談權力對男人的重要性,他們期刊處的處長原來也是個頗有官志的人,可是他的身體不爭氣,心臟安了起搏器,現在到處看中醫開口閉口都是固本、滋陰、正氣什麼的。處里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洪澤頂着,大家也都挺看好洪澤,認為他接處長的班是順理成章的事,而且還會往上走,將來負責省新聞出版或者廣播電視這條線。

  相比之下,柏青有點小富則安的味道,畢竟他的氣質和現狀都過於優雅了一些。而呼延鵬,他更看重的是做無冕之王,成為一個正義、敏銳、深刻同時又讓大小官員們多少有些害怕和警惕的名記。

  在女人的問題上,宗柏青覺得像透透這麼漂亮的女人應該收在家裡,不能放到社會上去,太危險。呼延鵬笑笑沒有說話,心想漂亮女人本身就是成功男人的標籤,放在家裡未免可惜,再說自己也養不起,他相信自己的魅力,女孩子一定有段時間心野得很,你讓她瘋累了她自然會回到你的身邊來。

  洪澤從來沒有對透透發表過任何意見,老實說他對美女的興趣有限,電視上的選美節目他也是從來不看的,當晚不知為何突然大發議論,他說在我看來透透實在也是美人,不過不是我喜歡的那種。見他說得如此勉強,呼延鵬便問他你喜歡的那種又是哪種?因為他深知洪澤這傢伙有時大加讚賞的東西根本不是他的心頭所好,不了解他的人常常被他搞得一頭霧水,譬如他把鐵觀音吹得神乎其神,自己喝的卻是龍井。洪澤說他真正喜歡的女人也是《芒果日報》的,這話呼延和柏青都是第一次聽說,自然忙瞪大眼睛。

  洪澤提到的女人叫槐凝,是報社的攝影記者,這人相貌平平,臉上從不見妝,身材中等偏瘦,服飾也相當中性。如果她還有所謂魅力的話,那就是她的神情相當舒朗,看上去總是那麼平和和安靜。柏青根本不認識這個人,聽說,沒見過。呼延鵬對她的印象也是接近模糊,更談不上遺珠失璧般的驚喜,而且槐凝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丈夫對她出奇的好,因為他常到報社來接槐凝,所以眾所周知。她丈夫身材修長,氣度風雅,好像是在大學裡教書。總而言之,洪澤的一番誇獎等於什麼都沒說。

  洪澤說,槐凝是我所見過的最為性感的女人。她從海灣戰爭的巴格達拍回來大量難得的新聞照片,自己抱着長槍坐在戰車上的工作照讓我過目不忘。

  呼延鵬笑道,你知道自己不可能跟槐凝有任何故事,所以才會這麼講。而且你今後也不會找槐凝這一類的女人當老婆。洪澤說,那就不一定,我這次是酒後真言。說完,兩個人還意味深長地相視一笑。

  星期一上午10點鐘,呼延鵬在辦公室接到洪澤的電話,叫他去一趟報刊處。呼延鵬懶洋洋地說什麼事啊?洪澤公事公辦口氣生硬,說來了就知道了。沒等呼延鵬做出任何反應,他那邊已經收線了。洪澤是一個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楚的人,決不會在酒桌上稱兄道弟進了辦公室就和顏悅色。對於下屬單位更是嚴而又嚴,走到哪兒批評到哪兒,下面的人都管他叫棍子,這話傳到洪澤耳朵里,洪澤頗不以為然。

市委大院裡蒼松翠柏,寬大的灰磚樓房有一種無言的威嚴,庭院裡打掃得整潔有序,與紅塵滾滾的市井完全是兩個世界。呼延鵬並不常到這裡來,所以有一種久違之感。在宣傳部洪澤的辦公室,洪澤不苟言笑,一本正經地坐在烏黑氣派的辦公桌前。呼延鵬見怪不怪,心想,又是這副死樣子。

  兩人自不用寒暄,洪澤劈頭就道:“你是豬啊?也不用腦子想一想,就把翁遠行的案子
捅出來。”

  呼延鵬一時給他說愣了,不知如何作答。

  洪澤道:“還不明白?六年前,強書記還沒當省委書記,在市里做書記,在他擔任領導工作期間搞出這麼大的冤案,畢竟是一種失誤,在民間傳來傳去的多不好!我們這些人在感情上也過不去。”

  呼延鵬道:“我看老兄你是多慮了,當官當成了驚弓之鳥。老百姓的腦袋瓜哪會做這種聯想?!再說強書記在的時候,不是也一再要求我們新聞工作者要實事求是嗎?!”

  “所以說你是豬啊,說和做之間有個利弊問題,這麼簡單的道理還要我教你啊?”

  “我又不想當官,我怕什麼。”

  “放肆!你以為我這是空穴來風嗎?上面有電話來說目前正在調整幹部,我們不給強書記加分總不至於給他減分吧。”

  “上面?哪個上面?”

  “跟你說不清楚,你就當是‘深喉’吧。”

  深喉,最簡單的定義,就是事件背後所發出的那個更深層次的聲音。

  呼延鵬無言,但從表情上看,他決沒把這件事當做一回事。洪澤看在眼裡,丟過來一張報紙:“這是昨天的《精英在線》,你看看吧。”

  呼延鵬翻開報紙,頭版便是介紹強書記其人其事的文章,字裡行間,深情厚誼,完全不是應景之作,甚至深入到強書記的家鄉以及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分別從他的兄長、鄉親、老師、同事、妻子等不同的角度,着力描寫了一個極其不同凡響的官員。

  誰都知道,強隱聞書記有政治潔癖,他為官清廉、務實,在南方沿海這樣一個大城市,居然從不吃宴請,從不收禮,妻子一直在某單位當會計,沒有一個子女在國外或開公司賺大錢。他在本土工作期間,不僅着力於經濟改革和政務改革的實踐,同時鐵面反貪,義無反顧,不僅力掀反腐風暴,同時嘗試構建反腐制度。他以古訓作為自己的座右銘:吏不畏我嚴,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則明,廉者威。

  更值得人們敬重的是,強書記常說:“當幹部,光注重自己名節為下,重視國計民生而不顧自己榮辱者為上。”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總是親自去解決那些陳年積攢下來的最難辦的事。有官員說在強書記手下當差很不舒服,也有官員在他到省里就職之際長舒了一口氣。而人民群眾對於這樣一位一蓑煙雨兩袖清風的幹部卻是有口皆碑。

  在不止一次的“接受新聞監督懇談會”上,強隱聞書記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要樹立監督就是支持的觀念,不能讓這一有效的機製成為空談。

  洪澤嘆道:“這樣的幹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要保護好。何況,官場上的事情那麼複雜,有些看起來不經意的小事都可能成為政治上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洪澤話鋒一轉道:“呼延,沒有孤島上的名記,其實政治上的成熟才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成長。你看現在的官員,必須具備文人的風骨,至少也要懂得附庸風雅或者即興作秀;那麼反過來說,文人也必須兼備政客的要素,否則不成了糊塗蛋了嘛。你以為別的報紙都不知道翁遠行冤案這件事?笑話!你有線人耳目,未必別人就沒有,可是統攬全局,在目前的形勢下,方煌就太聰明了,他讓手中最熱賣的報紙不僅不登這種給往上走的幹部減分的案子,反而大談他極其正面的品行,人家這才叫踩在點子上了。”

  呼延鵬道:“方煌是我敬仰的前輩,不過他未免太不清高了。”

  洪澤笑道:“我知道你最佩服的人是戴曉明,他當然不是清高,而是太有鋒芒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把話放在這兒,他絕對不是方煌的對手,在很多事情上,方煌比他老辣得多。我只舉一個例子,市委副書記的司機,想把他老婆搞到貴報資料室,戴曉明不肯,回話是她沒有文憑,這不是屁話嗎?有文憑還用找你嗎?!人家現在在“南報”資料室。你知不知道每到關鍵時刻總有人幫方煌墊話,這就是他下面的報紙每每走鋼絲而他就是屹立不倒的原因啊。”

  這樣的事情何止一件半件,作為戴曉明的下屬,呼延鵬知道的只比洪澤多。的確,無論是在本土還是在圈內,戴曉明都是一個頗具爭議的人物,他性情狂放,常常語出驚人,不僅不注重“左鄰右舍”的關係,反而使其更加惡化。比如,由於《芒果日報》的崛起,“南報”和晚報也相繼成立了報業集團。然而品牌久遠的晚報無論是子報還是副業都莫名其妙地成為賠錢貨,搞了一個《金領報》金領白領都不看,還有一個名人高價旅遊團,就是跟着名人去日本去歐洲也是辦了幾個假期就辦不下去了,這一切的投資、經營均虧得雞毛鴨血,晚報作為母報只能無止境地倒貼,直貼到氣虛體弱。在這種情況下,戴曉明卻在工作例會上說,在這場報業大戰中,晚報已經出局,被我們玩殘了,以後只盯着“南報”就行了,他要跟方煌一決高下。這件事把宗柏青的老丈人,也就是晚報的老總氣得半死,好好一位老同志,見人就罵戴曉明,實在有些失態.

儘管如此,戴曉明在年輕人心目中威信仍然很高,呼延鵬就是其中的一個。在交談了一陣之後,呼延鵬對洪澤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對苟且一向不以為然,所以哪怕最終的結局是戴曉明死得很難看,我也還是認為他更有魅力一些。”

  洪澤像長輩那樣拍拍呼延鵬的肩膀:“以你這樣的性格,怎麼會喜歡費正清呢?你知道嗎?我媽特喜歡費正清。”


  呼延鵬起身道:“少囉唆,如果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別拿村長不當幹部,我們倆是上下級關係你懂不懂?”

  “呸。”

  “好了,翁遠行案子的事到此為止。這件事本來要跟戴曉明打招呼的,不過你是當事人,我這麼做也符合淡化處理的要求。”

  呼延鵬離開時,洪澤只是把他送到走廊上,臉上的神情淡淡的一點也不熱絡。呼延鵬心想,洪澤在官場上混得越發是遊刃有餘了。

  一天晚上,透透難得有空,呼延鵬也慌慌張張處理完手上的稿子,兩個人決定好好放縱一晚。這時的呼延鵬早已把翁遠行一案拋至腦後,他覺得洪澤有些話說得是對的,儘管他討厭成熟這兩個字,現如今,成熟不就是沒有光芒和稜角嗎?!甚至好奇心都應該越少越好,從頭到腳滑溜溜的。可是他還是覺得洪澤的話有道理。反正大案要案自有新華社的通稿,他又何必像穿山甲一樣東鑽西鑽?這跟正義、良知、關注弱勢群體和替老百姓代言完全是兩碼事。

  透透要去吃壽司,呼延鵬說你簡直就是一個哈日族。透透說日本餐是健康食品,少油清淡,所以她百吃不厭。

  兩個人在金田中席地而坐,對於醬湯呼延鵬幾乎捏着鼻子才能吞下去,可是無論如何跟透透在一起他還是很快樂的。壽司端上來以後,他們像以往那樣兩手同時划拳,也就是說兩隻手可以同時出不同的錘子剪子布,誰贏誰先挑好吃的壽司。挑戰是無聲的,無聲中充滿了默契和溫馨。自然,透透挑走了魚子醬、吞拿魚、刺身的壽司,呼延鵬覺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紫菜米飯。

  呼延鵬被綠芥末辣得淚眼模糊,透透笑道:“跟你在一起沒別的,就是快樂。”不知為什麼在這句話里呼延鵬聽出了一絲惋惜的味道,心想,這個透透還真是看她不透,坐在這裡吃壽司你就能感覺到她觸手可摸,可是在那些花花綠綠的時裝發布會上,你卻感覺到和她之間的距離何止千山萬水。

  對於愛情,呼延鵬不喜歡那種踏實的感覺,他覺得談戀愛就是得玄玄乎乎似有若無的,但又不能太平淡,最好像看恐怖片那樣令人期待同時又會大驚失色,既驚險又刺激,內心永遠惴惴不安。

  吃完飯後,兩個人又去泡溫泉,除了牛奶、蘆薈、香檳等特色池外,最大的溫泉池有一個標準游泳池那麼大,只是池水泛黃還冒着泡,空氣中飄着一股濃濃的硫磺的味道。這時的天已經黑透了,但溫泉露天場上的白熾燈照得這裡跟白天一樣。透透穿着泳裝,曼妙的身材令許多男人的眼球大吃冰淇淋,對於這一點呼延鵬倒並不生氣,資源共享嘛,只要這朵玫瑰只為你一個人開放,別人欣賞一下又何妨呢?

  老實說,呼延鵬和透透還沒有成其好事,原因主要在透透這一方面,漂亮女孩總是心眼兒活得很,不肯輕易就範,所以儘管呼延鵬嚴陣以待,也沒有找到什麼合適的機會。

  而這個晚上,透透主動提出願意到呼延鵬那裡坐一會兒,這當然是呼延鵬求之不得的,於是兩個人手拉手回呼延鵬的住處。一路上,他們沒怎麼說話,好像都清楚今晚會發生點什麼事似的。透透披着半濕的頭髮,很多男人都曾迷戀過女孩子浴後的芳姿,呼延鵬當然也不例外,他不時地看一眼透透,內心奔涌着一種衝動。

  樓梯口站着一個人,是一個男人,相貌平平,呼延鵬並不認識這個人,也就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而是掏出鑰匙來開門,也就是在這一刻,身後傳來突兀的聲音:“你就是呼延鵬記者吧?”

  呼延鵬轉過頭來,有點不知所措,但仍不失禮貌道:“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

  “那你有什麼事嗎?”

  那人看了透透一眼,似乎很明白自己此時不受歡迎的現實,但還是用堅持的語氣說道:“我想跟你談一談。”

  呼延鵬心想這人既不客氣又不知趣,決定問明他的身份後再約他明天到辦公室談事,便道:“請問你是……”

  “我叫翁遠行……”

  在寂靜的走廊上,這無異於平地一聲驚雷。呼延鵬和透透兩個人同時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們互望了一眼,在重新迅速審視了翁遠行之後,透透對呼延鵬說:“你們談吧,我先走了……”呼延鵬下意識地點點頭,在透透走後把翁遠行讓進了屋。

  翁遠行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很多,這是不言而喻的。在燈光下,他的頭髮像撒了胡椒麵那樣,稀疏中有些花白,神情略顯木訥,兩眼乾涸已經沒有光芒,他說話時可見缺了一顆門牙,手臂上也明顯有燙傷的痕跡。即使坐在那裡一言不發,業已顯現出他曾經經歷了身心的雙重磨難。

  翁遠行說,本來他對這件事已經不想再講任何話,但是在報紙上看到了呼延鵬的文章,令他相信在六年之後這個世界還是有公道可言的。他說他的遭遇如果能夠揭開司法腐敗的一角黑幕,那他吃的所有的苦也算沒有白吃。

聽了這些話,呼延鵬心裡頗不是滋味。然而翁遠行已經沒有眼淚的雙眼無論如何是不能拒絕的,所以呼延鵬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叫他有什麼話慢慢說。

  時光緩緩倒流,就像攝影機在很短的時間裡倒播,於是,已潑出的茶水又回到杯子裡,遠行的快艇重新回到始發地,漫山遍野的黃葉刷刷地回到樹上呈現出誘人的綠色。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六年前。


  卞麗莎的血案改變了一切。本來,翁遠行和卞麗莎是在一個朋友的生日晚會上相識的,不知為什麼卞麗莎會對翁遠行一見鍾情,而翁遠行明顯感到卞麗莎有些任性,而他對於任性的女孩子總有點如避鬼神,所以也就不那麼殷勤,人都是這樣,在男女的交往中,不殷勤的一方總是受惠,卞麗莎那頭反而熱得不得了。後來翁遠行才知道,卞麗莎的父親早年在中緬邊界做玉的生意,賭石賭得驍勇,一刀下去,盲石開裂,露出成色極好的翡翠,他有過三百萬賺回一千萬的業績。後來他去了香港,一直開珠寶行,改革開放以後,內地大城市均有他的分行。由於他酷愛喝紅酒,家中收藏着上百萬元的上品紅酒,人稱紅酒卞。對於愛女他早就想好要結一段良緣,自然是對家族勢力的一種鞏固和壯大,結果卞麗莎不爭氣,死活要嫁給一個莫名其妙的小人物,一氣之下,紅酒卞便跟卞麗莎脫離了父女關係,於是卞麗莎便提着一隻路易威登的手提包來到翁遠行身邊,變成滾滾紅塵中最普通的飲食男女,過着柴米油鹽的日子。

  翁遠行說,婚後的日子雖然沒有浪漫到每天晚上坐在天台上數星星,但也算是相安無事。至於說到偶爾發生的矛盾和磨擦,想來也不是富家女嫁窮小子這種版本的惟一專利,可謂家家如此。總之,他其實還是很懷念那段平靜時光的。

  翁遠行又說,出事以後,他被押到公安局,先是七天七夜不間斷地審訊,令他的神經幾乎崩潰,但他始終堅稱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是後來的逼供行為已完全是酷刑,捆綁、罰跪、扇耳光已不算什麼,他們用屠夫殺豬的方式將他按倒在地,用紙搓的捻子捅鼻孔,邊捅邊逼,同時,有幹警暗示同監的犯人對他進行毆打,這些人下手特別黑,他的門牙被打落雙手被燙傷都是這些人幹的,更為嚴重的是有一個警察用電擊棒電他的生殖器,他心裡明白他現在已是廢人一個。

  在這樣的情況下,翁遠行絕望了,既然冤死打死都是死,那就沒有必要再受這皮肉之苦,於是他承認了“殺死卞麗莎的整個犯罪過程”。

  然而,這一認的結果是給他的家庭帶來了滅頂之災,翁遠行的父母親都是工人,有一個妹妹在寫字樓當文秘,全家人都不相信見到生人還會臉紅的翁遠行敢去殺人,尤其是翁遠行的父親,他完全不能接受祖祖輩輩清白的家世出了一個殺人犯的事實,他覺得證明這一點甚至比救翁遠行的性命還要重要,所以全家人變賣了所有能變賣的東西,想為這個貧寒之家為翁遠行討回一個公道,但這顯然是徒勞的,無論是上訪、寫申訴材料還是找有關部門,在這件事上都看不到一點希望之光。

  不僅如此,父母親的住處曾經兩次被不明身份的人抄家,父親被打成重傷,當即送進醫院,妹妹加班沒有回家算是倖免,但也沒有原因地丟了工作,母親在飽受驚嚇和極度傷心中,在翁遠行坐牢的第四年過世。

  這些話聽得呼延鵬冷汗淋漓,可是看着翁遠行波瀾不驚的敘述,誰都會相信這一切是真實可信的。

  翁遠行最後說,他最感謝的人就是徐彤律師,開始家裡還湊了點錢給徐律師,後來根本拿不出錢來了,但是徐彤律師堅持幫助他們。每次到獄中找他,他只會哭,說不出話來,徐律師反反覆覆說的一句話就是:你一定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洗清自己的冤屈。也就是在徐律師的鼓勵下,他才變得堅強起來。

  這個晚上幾乎都是翁遠行在說話,房間裡迴響的儘是他單調的聲音,而呼延鵬一是對翁遠行的遭遇深感震動,二是他吃不准自己應該怎麼表態才更合適。所以他幾乎沒說什麼話,但內心卻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衝擊着。

  送走了翁遠行,已經是凌晨一點半,但呼延鵬卻毫無睡意,他極其衝動,想給洪澤打一個電話,像當年在學校時那樣,吵不清問題誰都不許睡覺,誰睡就折磨誰,非要把問題吵清楚不可。此刻的呼延鵬很想對洪澤說,當我們在你的寬大的辦公室里權衡所謂的官場利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翁遠行這樣的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有誰對他的六年牢獄之災負責?在學校時,我們都曾把唐人劉知己在《史通·惑經》篇里的“良史要以實錄直書為貴”寫在日記本的第一頁,而我們至今又實錄直書了多少東西?你每天給我們下達的紅頭批示就有一大摞,如果連我們自己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伸張正義的話,那麼呼喚全社會的良知覺醒豈不是一句空話?!

  不過呼延鵬還是沒打這個電話,他覺得自己這麼做未免太學生腔了,而且洪澤從夢中驚醒又怎麼可能一下子明白他的心跡和情懷,所以他倒在床上,好長時間難以入睡。

  直到天邊發白,呼延鵬才昏沉沉地睡過去。

  遲到對於他來說在所難免,將近中午的時候,呼延鵬才回到報社,路過機動組時,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透過走廊上的玻璃窗,他看見是槐凝在向他招手,於是他突然想起洪澤前些天的酒後真言,頓時滿臉笑意,以至於走到槐凝面前,槐凝滿臉狐疑道:“什麼事這麼高興?遠遠看見你就是有牙沒眼。”

呼延鵬忙道:“沒什麼沒什麼。”

  槐凝在堆滿稿件、照片、書籍的桌上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一個牛皮紙大信封,從裡面抽出幾張照片,她說,呼延鵬寫的那篇報道見報以後,她便想方設法打聽到翁遠行出獄的時間,結果那天有眾多媒體守候在看守所門口,包括電視台也在那裡架了機器,所有的照相機大炮一致對着灰色的鐵門。翁遠行的妹妹和老爸也去了,還有徐彤律師,但是等來等去翁遠
行並沒有從大鐵門裡走出來,而走出來的一名管教對媒體說,他們已派車將翁遠行送回家,大家可以散了。

  槐凝的照片拍的是翁遠行的老父親當眾給徐彤律師下跪的畫面,場景讓人無比心酸。槐凝說:“這些照片你或許用得上,不如就放在你那裡吧。”

  呼延鵬心想,還不知用上用不上呢,想過之後又深感慚愧,忙以虔誠的態度接過照片,並連聲道謝。

  槐凝又道:“你的這篇報道真的寫得很好,有事實,又有讓人深思的東西。我在拍這些照片時心裡很堵,明明是沒殺過人的這家人卻要下跪,要對別人感恩戴德,這應該是一種社會的恥辱。”

  其實呼延鵬跟槐凝並不是很熟,但此刻卻感到與她心靈相通,於是便跟她聊了起來,其間也說到翁遠行昨晚去找他這件事。

  槐凝說:“那你完全可以做一些後續報道啊,需要照片的話我會配合你。”

  呼延鵬含糊道:“我是要把後續報道寫出來,能不能發稿就不一定。”

  槐凝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想了想道:“新聞調查不僅要搞清楚案情的來龍去脈,還要追究案件的背景,追究案件的社會價值和意義。相比之下後者更為重要,而只要拿到第一手證據,能掌握到鐵的事實或真相,就什麼也不害怕。”

  此時的呼延鵬又一次想起洪澤的話,不過這一回他沒有笑,他承認洪澤對女人的眼光比他犀利,但具體到槐凝這個人,洪澤未免有點詩意化,那也是因為現在的女孩子脂粉氣物質欲重得讓人無所適從。而在呼延鵬看來,槐凝吸引人的地方並非她外化的職業氣息,恰恰在於她氣質中的敏銳和淡定。

  據說徐彤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採訪。

  槐凝證實了這一點,她說那天在看守所門口,眾多的記者由於採訪不到翁遠行本人,又拍不到翁遠行與父親和妹妹抱頭痛哭的場面,也就是說大家心目中的具有歷史意義的一刻根本沒有出現,這其實是一件挺麻煩的事,頭條新聞是沒法做了。在場的傳媒人很有些群情激憤,不少人大發牢騷。但也有一些聰明的記者立刻轉向對翁遠行家人和律師的採訪,然而徐彤律師一言不發,準備離去。但他被人團團圍住脫不了身,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他只說了幾句話,他不無感慨地說,翁遠行一家人已經夠不幸了,如果客觀效果是我利用他們炒作了自己,有悖於我的做人原則。

  說完這話之後,他匆匆離去。

  呼延鵬心想,徐彤還真是好樣的。表面看上去,呼延鵬並不像洪澤那麼狂放,甚至還有幾分謙和,但他是一個典型的內心驕傲的人,真正讓他心生敬佩的人還真不多,所以他對徐彤產生了一種非同尋常的興趣,除了他必須採訪他之外——因為他直覺翁遠行一案還不夠清晰,而徐彤作為當事人,或許是知道內情最多的人。同時徐彤還讓呼延鵬對他多了一分好奇心——在浮躁之風席捲縱橫的今天,還真有人活得這麼清醒和脫俗嗎?!

  天氣劇熱,陽光照在身上像火燎一般,夏季里的萬里無雲真算不上什麼好天氣。

  加上今天的這一趟白跑,呼延鵬已經是第五次來到徐彤所在的律師樓,然而他並沒有感動任何人,律師樓的工作人員對他熟視無睹,因為他們在門口貼了一個告示,大意是徐彤律師到北方辦案子去了,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後面還加了一句上班時間請勿打擾。一看就是針對媒體的,相信也有不少業內人士與呼延鵬遭遇相同。

  呼延鵬在街邊的士多店買了一罐凍可樂,老闆娘找錢的時候他覺得有幾分眼熟,猛然想起有兩次在律師樓見到這位阿嬸在掃地,想必她同時兼做律師樓的零工。於是呼延鵬沒有馬上離開,而是佯裝不識地拉過一張破塑料凳坐下,一邊喝可樂,一邊又買了一袋鹽水煮花生,其實這麼熱的天他哪來的胃口,但他還是裝作很愛吃的樣子與老闆娘搭訕,揚言這麼美味的東西待會兒要多買幾袋送給女朋友吃。

  阿嬸的臉上略顯鬆動,她是一個收汽水瓶也正經八百的人。因為客人不多,她終於開口說話了,她說:“想不到干你們這行的人還幾費腳力呢。”

  “阿嬸看我是干哪行的呢?”呼延鵬扔一粒花生在空中,用嘴接住。

  “你不是做記者嘍。”

  呼延鵬做出大驚失色的表情:“哇,你不是透視眼吧?!”於是扔在空中的花生也不接,啪地砸在臉上。

  他的樣子讓阿嬸既受用又自負,後來阿嬸告訴他,早在一年多以前徐彤就不在這裡上班了。呼延鵬問為什麼?阿嬸說不知道。呼延鵬說那你知道他去了哪裡?阿嬸想了想說好像是去什麼關於法律方面的學校教書了。呼延鵬說是不是法學院?阿嬸說聽着像。

  後來呼延鵬買了一斤煮花生就離開那裡了。

  他決定立刻就到法學院去,因為本土只有一座國家級的著名大學有法學院。進了地鐵通道,呼延鵬就把煮花生扔進垃圾桶,頓感人也清簡了不少。

大學傳達室的阿伯略顯幾分警覺道:“你是他什麼人?”

  呼延鵬道:“是親戚。”

  “是親戚都不知道他住幾號樓?”


  “好久不聯繫了,他原先不是一直在律師樓上班嘛。”

  “你不是記者吧?”

  “我當然不是,你看我像嗎?”

  “我看你倒是有幾分像那個香港藝人……”

  “阿伯,收聲啦,以前你這麼說我不知多開心,現在他都宣布破產了,拜託你不要說像我好不好。”

  阿伯笑起來,好像風光藝人破產是他最心儀的事。他還走出傳達室,為呼延鵬指引通往徐彤家最便捷的路。

  呼延鵬想不到徐彤居然住在筒子樓,粗算一下他的經歷,不可能混成這樣。筒子樓的走廊里堆滿了雜物,牆體被五花八門的煤氣灶熏得漆黑,同時空氣里漂浮着一股經久不衰的揚州炒飯味。呼延鵬找到徐彤家門口,剛要敲門,結果門從裡面發出一聲巨響,並不太結實的門板抖個不停,從聲音判斷像是一本精裝書砸到了門上。

  又等了老半天,呼延鵬見沒什麼動靜了,才上前敲門,好一會兒,門開了,是徐彤本人來開的門,很不客氣地問呼延鵬:“你找誰?”

  “我找徐彤律師……”

  徐彤打斷他的話,厲聲道:“你是記者吧?我警告你,立即消失!!”

  沒等呼延鵬開口,門已經砰地關上了。

  呼延鵬呆立在走廊上,很長時間不知何去何從,就像被人類遺忘的火星人,即便有人路過,看他一眼也不得閒搭理他。

  直到有人陸續下班,走廊里又開始飯菜飄香了。呼延鵬中午只吃了一個漢堡,早已消化得渣都不剩。於是呼延鵬懷念起他丟掉的那袋花生,所以說人都是後腦勺不長眼睛的。

  徐彤家的門一直緊閉着,偶爾能聽到高一聲低一聲的爭吵,但是吵什麼就聽不清楚了。呼延鵬也想過離開,他今天來得的確不是時候,可是轉念一想,他能找到的地方,任何一張報紙的記者都能找得到,也許就是耽擱了一晚,獨家報道就變成了別人碗裡的紅燒肉,呼延鵬總也忘不了一則西方諺語:豹子每天都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追上羚羊,而羚羊每天也在想它要跑得多快才能逃脫成為獵物的下場。也就是說每一個竭盡全力的人都應該想到他還有許多對手,這個時代已經沒有一枝獨秀這個詞了。所以他下定決心在門口等徐彤出來,不信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天真的黑了,月亮也明亮地掛在天上,因為走廊的盡頭有一扇挺大的窗戶,缺了半邊,很破舊的樣子,油漆斑駁,木質發黑已毫無光澤,根本是清貧拍畹木參鐨瓷?/p>

  呼延鵬心裡一點數也沒有,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而且他餓,餓得兩眼直冒金星。

  門,突然開了,徐彤虎着臉從裡面走出來,他看了呼延鵬一眼,出人意料的是沒有破口大罵,他像對待一個熟人那樣說道:“你怎麼還沒走?那就陪我去吃點東西吧。”說完自顧自地往前走,既不回頭也不再招呼跟在後面的人。呼延鵬真有點受寵若驚了,急忙屁顛兒屁顛兒地跟着徐彤走。

  已經過了飯點兒,學校裡面開的一間家常餐館也就不那麼擁擠和熱鬧了,徐彤隨便點了幾樣小菜,又要了兩瓶啤酒,呼延鵬搶着付錢,被徐彤嚴肅地制止了。徐彤付完錢,呼延鵬已經把啤酒給他倒好了,他仰頭就喝了一大口。

  呼延鵬這個人的好處是他懂得適時沉默,也就是在不該說話的時候決不吭氣。他雖然餓昏了,但也只能慢慢地吃,慢慢地喝。兩個人悶了一會兒,顯然徐彤覺得呼延鵬還不討厭,或者說還挺上道的,緊鎖的眉頭也就慢慢鬆懈下來。

  徐彤突然說道:“錢錢錢,整天就是錢,煩死了。”

  呼延鵬知道他是在講剛才吵架的事,不便插嘴,也就沒有接話。

  徐彤又道:“在學校上班,錢終究是少的,這還用說嗎?!怎麼能和在律師樓的時候相比,肯定是天上地下嘛。”

  呼延鵬忍不住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在律師樓上班呢?你那麼有經驗,又那麼有名氣。”

  “你以為我不想在律師樓上班嗎?!可我的律師資格證被吊銷了,我怎麼上班?無照上崗接案子是違法的你知道不知道?”

  “是為什麼事把本兒都丟了?”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的資格證就被吊銷了。”見呼延鵬甚是不解,徐彤喝了一口酒道,“你昨天才出生嗎?這種事很出奇嗎?!只不過我沒想到會發生在我身上就是了。確切地說,就是到了時間,所有律師的資格證收上去審核,發回來獨獨沒有我的,到哪個部門去問都有託辭,總之這個證就再也沒有回到我手上,我長年沒法接案子,留在律師樓也不合適……幸虧我的同學在這裡當院長,叫我來這裡教學,算是給我一口飯吃。我的房子、車,都是月供的,女兒找好了英國的一所大學準備去留學,現在一切都泡湯了……所以說才會家無寧日……不光是她們,我是說我老婆我女兒,就連我自己也一直不適應現在的生活。”

  “可你心裡一定知道這事是誰幹的。”

  “我真的不知道。可怕就可怕在這裡,我只是隱隱地感到這件事跟翁遠行一案有關,因為這件事是在翁遠行改判死緩之後發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誰幹的。說老實話,我倒真的希望有人半夜向我拍磚或者撞我的車,至少公安插手說不定能調查出事情的真相,但是這麼無聲無息地干就像軟刀子殺人,你找不着對手,也不知道該沖誰使勁兒,可是你的意志卻會在不死不活中消亡。”

“那麼你為什麼不通過媒體曝光拿回你的律師證呢?所謂解鈴還需系鈴人,只要這件事情像當年翁遠行改判案一樣上報,相信有關單位會因為輿論壓力把證還給你。”

  “我想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因為對手是一股強大的勢力,而且非常內行,老實說我是有家室的人,我害怕極端的對立有可能造成極端的事件。包括你在內,我都奉勸你一句,不要輕易過問翁遠行的案子,至少要很小心,沒準哪一天你就會莫名其妙地鬼上身。”


  呼延鵬笑了笑,心想徐彤可能真的是被這件事搞得元氣大傷,變得謹小慎微害怕草繩了。翁遠行一案已經是毫無懸念的鐵案,還有什麼可能節外生枝呢?

  兩個人又默默地喝酒、吃菜,呼延鵬道:“徐律師,應該說你為翁遠行一案付出了很多,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不後悔,無論如何生命都是最寶貴的。儘管我一開始並非沒有雜念,我希望頭頂生出正義的光環,中國人不都相信這個嗎?相信名氣大的人。我小時候看電影《風暴》,非常羨慕裡面的施洋大律師。我想,只要我能為正義和公道吶喊,就能接到更多的案子,結果我把整個舞台給丟了,但我仍然不後悔,我信佛教,我不能看着無辜的人把命丟了。”

  呼延鵬舉起酒杯道:“今天見到你,想不到你會這麼潦倒,但我由衷地敬佩你,你是好樣的。”

  “謝謝。”

  “我還能來看你嗎?”

  “當然,不過關於我的一切都不要上報。”

  “我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要記住,我是認真的。”徐彤說完認真地看了呼延鵬一眼。

  呼延鵬只好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多少年來,方煌一直保持着做工間操的習慣,他的總編室有一個寬大的半圓形的陽台,每當熟悉的音樂聲從大喇叭里響起,他都會放下手中的工作,來到陽台上做廣播體操。樓下就是南報報業集團的大院,只要是在班上的工作人員都會出現在這裡,做擴胸運動的時候,方煌便看見一張張揚起的臉,雖然有些人顏面浮腫,還有許多人鏡片閃閃,總之都是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但在方煌眼中,仍如一朵朵向陽盛開的葵花。

  他非常偏愛手中的這支隊伍,媒體是一個典型的表面風光內在艱辛的工作,尤其他的母報身份,不允許他犯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錯誤,然而面孔太嚴肅的報紙又有多少人愛看呢?這是一個嚴酷的事實。

  可是他手下的這支隊伍英勇善戰,在市場經濟的今天,他的子報竟然成功地登陸北京上海,這是何等的不容易!人家貴為大哥大的身份,堪稱臥虎藏龍之地,並且當地的報紙業已廝殺得難解難分,如果不是他旗下的兩員大將《精英在線》和《經濟導報》有過人之處,斷難在異地容身。

  並且,報紙企業化以後,千頭萬緒都是錢。方煌就差沒把商家必備的招財貓請到他的辦公桌前坐鎮了,先不說職工福利,只說他的一個老的體育組組長得了慢性腎衰,每周透析兩次,一病就是八年,你能讓財務不給他開支票嗎?!

  所以,與其說方煌有做工間操的習慣,不如說他喜歡利用這短短的20分鐘,檢閱他的這支並不強壯但非常精銳的隊伍,他愛他們。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停在院外的停車場上,方煌認識這輛車,果然,不一會兒,洪澤便從駕駛室里走出來,瀟灑地關上車門。應該說是工作需要,省委宣傳部給洪澤配了一輛八成新的國產轎車,由他自己開。方煌不禁感慨,時代真的是進步了,現在的年輕幹部也是今非昔比。

  不誇張地說,每回洪澤登門,方煌多半都知道他為什麼事而來,一經交手,果然如此。尤其《精英在線》經常被點名批評。方煌承認《精英在線》的辦刊宗旨是比較激進的,也會說過頭話,可是不以這種面目示人發行量就上不去。但是這一次,方煌百思不解洪澤為什麼要登門,這段時間,“南報”的子報幾乎登的全部都是正面的消息,洪澤總不見得是為了表揚他們而登三寶殿吧?!

  方煌做完廣播體操,洪澤已經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了,他是常客,所以方煌的助理給他倒好了茶。

  洪澤跟方煌說話從不兜圈子,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小狐狸沒有必要跟老狐狸兜圈子。洪澤說:“方前輩,有件事我不想說也得說,領導明確指示,關於強隱聞同志的系列報道不要繼續發了,全部撤稿,以後類似的文章也不要發。”

  “為什麼?”

  “主要的意思是對於領導幹部來說,不要過分地宣傳個人。聽說強書記本人也是這個意思,尤其他是從我們省出去的,是不是避嫌也未可知。”

  老實說,洪澤得知這個電話內容也十分吃驚,本來他還暗中佩服方煌棋高一招,想不到竟然演變成自打嘴巴。整個報刊處里的人都想不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有關領導表示不僅要撤稿,還要把《精英在線》的主編一起撤下來以平息這場風波。

  方煌一聽最後這句話就炸了,方煌說:“稿可以撤,檢討我們也可以寫,但是撤主編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有什麼道理嘛。”

  洪澤也覺得這麼做有些過分,但是領導已經決定的事他只能貫徹執行。事實上這件事真正的原因也還是不得而知,或許反映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那也沒有辦法。

洪澤說:“方前輩,你作為一個黨員,這種話就太不像是你說的了。”

  “你就原封不動地給我報上去,說這話是我說的,我們錯在哪兒了?我們找一個主編容易嗎?我們的系列報道是一個採訪隊在當地呆了一個星期,完全是如實的報道,沒有半點虛構之詞,這些都可以去當地調查,憑什麼把主編撤了?!我怎麼跟人家談?怎麼向他們編輯部的人交代?而且你們報刊處,凡事不幫我們扛,你們幫我們下面的人說句話會死嗎?!別
忘了你們發的獎金里也有我們報業集團上繳的錢,你們這樣懼上壓下,怎麼還能這麼心安理得?!”

  洪澤的臉被說得紅一陣白一陣,他知道動方煌的愛將比動他本人還讓他心疼,而且他這個人倚老賣老慣了,也完全沒把他這個毛頭小子當回事。洪澤為了辦成這件事,好寫報告向上匯報,只能賠着笑臉被方煌罵,可是洪澤畢竟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見這老頭越罵越來勁兒,也跟方煌急了,洪澤說:“你也不是第一天辦報紙,哪來的這麼多話?!這種事我們也不想,但事情已經這樣了,你總不能讓我回去沒有個交代吧?!”

  方煌氣道:“我當然不是第一天辦報,所以才變得慎之又慎!你以為我不能把“南報”辦得跟《芒果日報》一樣好看?花拳繡腿,雕蟲小技!我還不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不給你們找麻煩,當然也是為了生存。可你們也要替我們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揭醜不行,揚善也不行,揚善也要撤職,還有我們的活路嗎?我的子報就是按照市場需求辦報,報紙賣得出去才是硬道理。”

  “你說得都沒錯,可總得坐下來解決問題。”

  “我這回就是不撤主編,我看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洪澤一拍桌子道:“不撤也得撤!不信你試試,我回去就打報告,叫你們《精英在線》停刊整頓!!”

  方煌氣得臉都青了,聲音顫抖道:“洪澤,你小小年紀這樣不知天高地厚,你算什麼東西?!”

  洪澤的臉也綠了,發狠道:“別管我是什麼東西,總之我發出去的話一句也不會收回去,不信你就試一試!”

  方煌失態地指着辦公室大門道:“你,你給我滾!!”

  洪澤不示弱道:“我說到做到!”言詞斬釘截鐵,說完摔門走了出去。

  洪澤有翻臉不認人的本事,這點很多人做不到。報刊處是管理部門,跟下屬的被管理者肯定有磨擦,要協調無數的矛盾,然而打交道打得多了,又難免會在許多問題上礙於情面。以往,洪澤和方煌之間就少不了磨擦,但都沒像這次吵得這麼凶。曾經有一次,洪澤到“南報”來跟方煌談事,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方煌要陪洪澤吃個便飯,洪澤死都不肯。方煌明白他尊重自己是做給別人看的,但是他要保留跟任何人翻臉的權力,所以絕對不會坐下來吃飯,中國人的人際關係都是在酒桌上建立起來的。

  這次大吵之後,洪澤並沒有再打電話給方煌,他知道方煌是一個顧全大局的人,他不會把一份賺大錢的報紙搞到停刊整頓的地步。果然在三天之後,方煌通過交換站呈上一份工作報告,找了一些能拿到桌面上的客觀原因,撤換了《精英在線》的主編。報告是常規公文,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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