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ZT 深喉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三章


戴曉明走出辦公大樓時,已經是滿天星鬥了。他是一個工作相當投入的人,只要是進入狀態,時間是怎麼過去的他完全沒有印象。但是他的情緒只要一抽離工作,便會感到一種泰山壓頂式的疲勞。

  他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大樓上下幾乎每扇窗口都亮着燈,熱氣騰騰的,像塊大發糕。他的每一名戰士都還在忙碌着,這使他感到欣慰,他需要他手上的兵都是臨陣狀態,也需
要這個集體有着非凡的凝聚力。戴曉明深知要帶好這些搖筆桿的兵身教重於言教,所以他給自己定的工作量也是相當大的。有人說《芒果日報》是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牲口用。戴曉明說,我就是駕轅的牲口,我都沒說累,誰也不許喊累。

  但是人總有很累的時候,每當這種時候,戴曉明就不想回家,不知這算不算毛病,其實戴曉明的妻子和兒子都是不給他惹事的人,平時安安穩穩地上班上課,家裡請了鐘點工,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只要戴曉明回家,熱飯熱菜,熱湯熱水自不在話下。日常情況下,只要沒有應酬,戴曉明還是按時回家的,但是在特別疲勞的情況下,他就會待在外頭,當然不是在外面亂轉,而是到林越男家去。

  林越男是芒果報業集團的辦公室主任,離異的單身女子,沒有孩子。戴曉明本來也不想找窩邊草的,這是件犯忌的事,而且戴曉明從來不喜歡在女人的問題上給自己找麻煩,他覺得很不值得。他是一個一心要幹大事的人,絞盡腦汁地搞掂女人對他來說根本是一件極其無聊的事。這些年來,由於戴曉明的叱咤風雲,對他投懷送抱的異性不少,可謂美女如雲。但是真正像磁石一般吸引他的卻是這個貌不驚人的林越男。林越男36歲,長得並不漂亮,但是她非常能幹,本來她分內的事就已經相當雜亂,她卻能處理得有條不紊,而且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她都不會以蓬頭垢面示人,反而收拾得整潔利落,她常穿一件粉綠色的貼身碎花襯衣,下配黑色的A字裙,露出一截美麗的小腿,這已成為她的招牌裝束——她總是能恰如其分地展示自己的長處而遮掩自己的短處。

  回到家中,林越男做着一手好菜,她喜歡研究食譜,只要動手如有神助。聽說她不輕易下廚,但凡吃過她燒的菜的男人都會對她難以忘懷。但這一切還不算她的長處,她的長處是風趣,你也不知道她哪來的那麼多笑話,跟她在一起會很輕鬆,還總能哈哈大笑。而且她非常會處理人際關係,能在司機班打“拖拉機”,也能跟很風雅的幹部跳倫巴,能跟年輕的女記者談護膚品,也能對報紙的版式和文章提出獨到的見解。所以她的人脈關係豐足,好像社會上哪個部門都有她認識的人,辦什麼事都順順噹噹的。

  更難能可貴的是,她從來不因與戴曉明關係特殊就張揚生事,反而十分低調,報社幾乎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認為他們的關係不一般。

  戴曉明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林越男,每次都是疲憊不堪的時候才到她那去,而且又不可能對她承諾和擔待任何東西。但是每回想是這麼想,他還是會掏出手機,把電話打過去。“你在家啊。”他說。

  “你好像很遺憾似的,過來吧。”她從不拖泥帶水的,不給他壓力。

  林越男的家收拾得繁簡得當,不豪華講究但是乾淨舒服。戴曉明進屋以後,換上拖鞋,一時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不過他的確是越來越覺得這裡更像自己的家,而他真正的家卻成了必去的一個單位,一個報業集團之外的單位,那個單位有他的太太和兒子。

  他終於想明白了他太太其實沒有半點不好,實在是有點太悶了,他好像從來也沒聽她說過一句幽默的話。有時家裡的親戚在一起吃飯,聊各種話題,她的反應只有一個“就是就是……”有一回她連說了十幾個就是,氣得戴曉明十分不快地瞪了她一眼,不過她無辜的樣子又讓他覺得自己太過分了。

  可是和她在一起真是悶出個鳥來,如果身心已經很累,不是就更累了嗎?

  不過她也還是有優點的,譬如說對他的行蹤從來不聞不問。

  餐桌上已放着幾樣小菜,另有一個燉盅是蟲草煨水鴨。戴曉明很喜歡這樣的場景,在柔和的燈光下,他吃着可口的飯菜,林越男在旁邊有一搭無一搭說着報社的雜事,戴曉明幾乎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聽着。

  今晚也是一樣,但林越男說出的一個信息讓戴曉明格外重視,他停止了咀嚼。

  “這消息可靠嗎?”他說。

  林越男說:“當然可靠,是接待處的人告訴我的。”她說的是一位高官要到深圳視察,林越男說這是一個機會。

  “這當然是一個機會。”戴曉明興奮起來,這段時間,他一直在為宣傳部長找他談的事心憂。以前他太天真了,以為能力決定一切的年代已經到來,這當然也沒有什麼錯,但是他不是很容易就被人控制了嗎?!怕來什麼就來什麼。如果他能夠成功地借力,換句話說就是有靠山,那麼當地的頭頭腦腦就不能對他怎麼樣,說不定還得客氣一點。

  他知道他現在坐在火山口上,有人說他搞一言堂,也有人說他專制獨裁,他們懂不懂許多事都是在討論來討論去的過程中討論黃的?還有些亂七八糟的意見更是可笑,譬如說他不夠平易近人,更有人說他目中無人,難道他見到什麼人都要噓寒問暖嗎?是的,他才不會像方煌那樣給領導的司機或者七大姑八大姨安排工作,也正因為不屑於這類的婆婆媽媽,他才必須有人在他身後發出更強有力的聲音。

可是他又能怎麼樣呢?總不能像某些去扎獎項的領導,備足銀兩,去取悅更大的領導,他覺得這麼做簡直荒唐,也不像是他的所為。

  現在這個機會從天而降,戴曉明決定很好地表現一下,引起高官的注意。

  林越男已經看透了戴曉明的心思,她提醒他道:“我覺得如果你去的話,不是去表現,
而是誠心待客。”

  戴曉明越想越覺得她的話有道理。

  情人在一起,無論怎麼體貼也是要做功課的,當然是甜蜜的功課。而且戴曉明通常是在極度興奮或者極度疲勞的時候願意做那件事,今天這兩種因素都有,並且林越男是一個關起門來足夠風騷的女人,所以戴曉明沒來兩下就早泄了,這讓他覺得挺沮喪的,心想,或許別人都以為八面威風的他在床上沒準多神勇呢,結果總是差強人意。好在林越男什麼也沒說,反而柔情似水地拍拍他的臉頰道:“睡會兒再回去吧。”

  不一會兒,戴曉明真的眼皮打架昏睡過去。

  將近午夜的時候,戴曉明回到家,這時他已經不那麼累了。家人全部睡得無聲無息,他卻感到腦子格外清晰,於是他會利用這段時間讀一點書。

  幾天之後,戴曉明啟程去深圳,林越男不知在哪裡搞了一輛軍牌奔馳,還帶了透透等幾個美女記者,讓人看着頭暈目眩。戴曉明不覺佩服越男的周到和包容,她對比她年輕許多的美女總是毫無妒意,能把公關當做一項事業來做,根本沒有雜念,這對一個女人來說很了不起。

  到達深圳以後,上面下來的一行人果然如期而至,其中最重要的領導的秘書已經說了,這次首長名為視察,實為休息,因為剛剛做完一個小手術,大夫也要求首長脫離工作好好調整一下身體。所以這次首長不聽任何匯報,也不做任何指示,更不為任何部門題字。這不是客氣話,如果我們真正愛護領導就不要騷擾他。

  由於林越男跟接待處的人關係相當不錯,所以沒有發生任何矛盾。林越男在觀瀾高爾夫俱樂部組織了兩場球,同時以她美食家的品位,每個飯局都布置得極有特色,味美而不油膩,另外在海邊的游泳和打牌都顯得悠然自得別有風味。儘管有好些活動首長本人並沒有精力全部參加,但是對衣食住行還是相當滿意的,而他的手下包括秘書在內的一票人馬,可以說是樂不可支,不僅受到優質接待,還有高智商美女嬉笑在側賞心悅目,豈不盡興。

  臨走,連同接待處的人,林越男代表報業集團都送給他們每人一部數碼相機,這種禮品是最沒話說的,含金量高但又不是紅包,不那麼敏感。

  分手的時候,大夥都成了朋友,竟有點依依不捨。

  在回程的高速公路上,戴曉明一個人坐在林越男開的軍牌奔馳上,其他的人統統上了報社的麵包車。戴曉明很喜歡看林越男開車的樣子,尤其是開大車她就顯得格外嬌小,那種反差很是撩人。由於深圳之行圓滿成功,他的心情自然很好,但是林越男卻比他顯得鎮靜,她說:“你別高興得太早了,這件事其實才剛剛開了個頭。”

  “什麼意思?”

  “這些人吃慣了,拿慣了,他們很快就會把你忘記的。”

  戴曉明沒有說話,但是思緒有些茫然,的確,他對公關並不那麼在行,對火候的把握也不那麼準確,說白了做這種事有點難為他也並非他的強項。

  林越男細細的手臂把握着巨大的方向盤,顯現出獨有的從容,她安慰他道:“你不用擔心,很快就到八月十五了,這是一個不錯的藉口,又不會像春節那樣人心惶惶找誰誰都不在,我會親自去把這些關係敲死。”

  隔了一會兒,林越男又道:“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

  她不再說話了,她不是一個多嘴甚至喋喋不休的女人。其實戴曉明並沒有跟她說過什麼,他不喜歡在女人面前抱怨,但是他知道,關於他的一切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廣為流傳,而林越男是一個有判斷力又相當果敢的人。

  戴曉明在心裡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心想林越男真是一個超越許多男人的女人,而且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對於他來說,這個女人就是拿十個雷透透來他也不換。

  想到這裡,戴曉明眼望窗外忍不住說道:“你老公當初怎麼會放掉你呢?”

  林越男笑道:“你之甘露,我之砒霜。”

  熱線組有人打電話來叫呼延鵬去一趟。

  呼延鵬去了熱線組,幾乎每個人都在忙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這真是一個新聞輩出的年代,算是當代媒體人的幸事。

  組長遞給呼延鵬一個電話號碼,她說:“這個人不知道來過多少次電話,說有事跟你說,我們說能不能記錄轉達,她說不行,一定要親自跟你談。沒有辦法,我只好留下她的電話號碼,你自己決定打不打給她。”

  “男的女的?”

  “女的。”

  “聲音好聽嗎?”

  “就知道你這麼討厭,好聽,很有磁性。”

  不再理呼延鵬,忙自己的事去了。呼延鵬拿着電話號碼踱回自己的辦公室,他並沒有馬上打電話,而是坐在辦公桌前轉動着圓珠筆發呆。自從認識徐彤以後,他滿腦子都是翁遠行一案,說句老實話,呼延鵬也希望自己的心能硬起來,對許多事坐視不理,可是一旦接觸到當事人,他們是那麼具體,那麼痛苦和無助,他就會對自己的冷血發出質疑,他那麼心硬到底是錯的還是對的?!

一陣風吹過來,他桌上大大小小的紙片迎風飛舞。

  呼延鵬俯下身去,加上兩手一通亂抓,嘴裡罵道:“誰????開的窗戶?”大夥都在工作,也沒人理他。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熱線組組長打來的:“我說呼延,我讓你打的電話你怎麼還沒打?
剛才那個女孩子又來電話了,情緒非常不穩定,我問她在哪兒,她說在家,可我分明聽到那邊很亂,我敢肯定她不是在家,而且我好像還聽到火車汽笛的聲音,這種隱瞞自殺傾向的人其實才是最危險的……好了我不多說了,你還是趕緊把電話打過去。”

  呼延鵬在桌上找了好一陣才找到那個電話號碼,是一個手機號,他把電話打過去,果然是一個女聲,聲音柔和還帶一點點沙啞。聽到呼延鵬的名字,那個女孩子的聲音好像哽了一下。呼延鵬說你是不是覺得很意外?女孩說是。我找你找了好久。

  對面傳達出來的背景環境的確很亂,很嘈雜。呼延鵬說我現在沒事,不如我們見面談吧。女孩忙說她不想見面,只要把該說的說了也就沒事了。呼延鵬說那你現在立刻回家,還打我這個電話號碼,我會在辦公室一直等到你出現。女孩子突然哭了起來,她說她的確有家,可是已經回不去了。呼延鵬說你冷靜點,去找一個僻靜點的公用電話打過來。呼延鵬用的完全是命令的口氣,他覺得人在恍惚的時候,大腦只會接受命令。比如你突然對一個茫然若失的陌生人說親我,那個人就會毫不猶豫地親你,結果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每一秒鐘都很漫長。呼延鵬有點後悔了,他想他不應該叫她換個地方,手機上也能聊,再說他還不知道她會說什麼事,或許幾句話就能說清楚。不過他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覺得他做的是對的,手機的通話效果本來就不太好,加上這個人可能在火車站,根本聽不清她講什麼,這樣會很麻煩。

  可是她為什麼又不來電話了呢?

  中午吃飯時間,辦公室漸漸空了,電話鈴始終沒響。

  呼延鵬決定沉住氣地等下去,正當他重新拿起那張紙片決定問明情況時,電話鈴響了,是那個女孩子。她說她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一個合適的電話。

  “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女孩遲疑了片刻:“你就叫我小草吧。”

  他知道她不叫這個名字,但這已經不重要了,他說道:“小草,你有什麼事要對我說嗎?你現在可以說了,我會認真地聽。”態度決定一切,他首先要讓她對他有信任感。

  小草的嗓音依舊是沙啞的,她說她是在報紙上看了呼延鵬的文章,便極有衝動把自己的遭遇說出來,她已經壓抑得太久了。小草說,她跟卞麗莎在一個公司做文職,兩個人關係不錯,所以她也認識翁遠行。但是就在翁遠行第一次招供承認他殺了妻子時,作案動機是他說他又愛上了別的女孩,所以要把妻子殺掉。

  小草說,卞麗莎的父親雖然與女兒斷絕了父女關係,但他其實還是非常愛女兒的,所以才會爆發無法調和的家庭矛盾,這很容易理解。據說得知卞麗莎的死訊,紅酒卞一夜白了頭,發誓這件事不會輕易了結。其實,紅酒卞有黑社會背景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因為他的珠寶行完全有能力為黑道上的人洗錢。一時間,幾乎所有與翁遠行認識的女孩都涉嫌是他的新歡。小草因為有一次上街時穿了雙新鞋,腳被磨得很痛,走路一瘸一拐的,真有那麼巧,在街上碰到了去超市買啤酒的翁遠行,翁遠行見狀就讓小草坐在他的自行車後座帶了她一截路,這件事被人看見,便傳說兩個人關係不一般。

  小草說她當時嚇得渾身發抖,可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自己和翁遠行毫無關係,她的父母在外地,年紀輕輕又孤身一人南下的她一時沒了主意。

  整整半個月,小草情緒焦慮,幾乎每晚失眠,工作的時候又因為過分緊張產生神經性嘔吐的症狀,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想來想去她決定突擊結婚以表示自己早已芳心有屬,於是認識了一個比她大八歲的男人並在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就結婚了。但是她覺得紅酒卞並沒有放過她的意思,結婚不久她丈夫就接到匿名電話,被告知他老婆與殺人犯有染,所以他才會這麼輕而易舉地找到一個條件如此懸殊的白領,事實上是找了一頂綠帽子。小草說呼記者你想想看,對於我們這個沒有基礎的婚姻這種話是不是雪上加霜,結果是她丈夫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動不動就對她大打出手,日子根本就過不下去,有一次居然把她踢得流了產。最後小草哭着說,現在翁遠行終於找到了清白,可是我的清白該向誰去要?又有誰能還我清白呢?

  呼延鵬無言以對,一件錯案的牽扯麵竟然如此之廣泛,這實在是他始料不及的。這也許就是槐凝說的案件背後的社會價值和意義吧。

  “能告訴我剛才你在哪裡嗎?”呼延鵬儘可能誠懇地說。

  “我在火車站。”

  “你是不是想回家,回到你父母那裡去?”

  對方突然沒有了聲音,呼延鵬說:“小草,你在聽嗎?”

  小草哽咽道:“……我是想回去,可是我父母身體並不好,我真不想讓他們再為我擔心,而且那邊是小地方,根本找不到事做……其實我覺得做人沒什麼意思,我想在這裡等到天黑……如果你明天聽到有什麼人被火車撞死的消息,希望你把我說的話一字不差地登在報紙上,我想那會是我最後的清白。”

沒等呼延鵬回話,小草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呼延鵬在火車站的廣場上奔跑着,這時的天色已近黃昏,他必須在天黑前找到小草,他打過小草的手機,可是小草不肯說出她的具體位置。火車站的廣場很大,呼延鵬決定首先衝進候車大廳。


  他一面滿頭大汗地跑着,一邊對自己的熱情和衝動大惑不解,不知這麼做到底是為了報道的商業價值還是殘存的同情心在起作用,或者兩種因素都有。但不管怎麼說,呼延鵬沒有把這件事吵得報社上下驚天動地的,他覺得感傷是一個人的事,搞到集體淚流滿面,不是作秀也成了作秀。他個人很不喜歡這種做法。

  候車大廳里人頭攢動,呼延鵬的腦袋嗡的一聲,他怎麼可能在這裡找到一個陌生女孩?他走出候車大廳,打電話給小草,厲聲說道:“我現在就在火車站,你馬上告訴我你現在的位置,否則我立刻聯絡車站的警察一塊找你,你願意大夥像看動物一樣看着你嗎?”

  呼延鵬見到小草的時候,她蹲在火車站西廣場的公共廁所附近,由於空氣中瀰漫着難聞的氣味,這邊的人明顯少一些。

  她很瘦,衣服顯得空蕩蕩的,一言不發就能令人無比心酸。

  呼延鵬說道:“天都黑了,幹嗎還戴着墨鏡?”

  小草聽話地摘下墨鏡,儘管天色已經灰暗,呼延鵬仍然能夠看到她臉上被打的痕跡,她的左眼青紫,右邊的太陽穴有瘀血,嘴角也是烏青的。這讓呼延鵬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想,如果小草再回家,她會被打死的。

  這樣的景象讓呼延鵬很震驚,難免對小草怒其不爭,也不管是不是初次見面,呼延鵬便直截了當道:“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你為什麼不離開他?!跟他離婚啊!!”

  小草輕聲說:“我提過,可是他叫我給他10萬塊錢……”

  “什麼?你給他?”

  “是。”

  “為什麼?”

  “他說我欺騙了他,要付10萬元的精神損失費……我哪來這麼多錢?……所以一直離不掉……”

  呼延鵬自語道:“????這個世界簡直是倒過來了。”

  呼延鵬帶着小草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回到他的住處,他讓小草先洗個澡,直到這時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按照以往的情況,他是一定會立刻給透透打電話的,可是這些天他們剛剛鬧了矛盾,彼此還不說話,所以呼延鵬覺得挺為難。

  事情是這樣的,一個名牌婚紗店的老闆為了讓他的婚紗上時尚版,便力邀透透做他的婚紗模特兒,另外又請了一位話劇男演員,兩人拍婚紗照算是拍廣告。因為給的酬勞不低,透透就一口答應了,但呼延鵬聽說了以後就有些不高興。透透的理由是能賺到錢,又不違反報社規定,幹嗎不干?!呼延鵬卻覺得心裡彆扭得很,女孩子一輩子只披一次婚紗,居然是跟一個不相干的陌生男人。透透解釋說這是拍廣告,呼延鵬說那為什麼不能讓我跟你在一塊拍呢?透透說你不夠人家靚,個子又不夠人家高,不是你想拍就能拍的。呼延鵬說那這個錢我們就不掙了,讓話劇演員的女朋友來拍好了。透透說話劇演員的女朋友陪他一塊來過,婚紗店的老闆嫌她長得不夠甜美。呼延鵬說,你以為你有多甜美?婚紗店老闆還不是為了他的產品上時尚版。透透說,我當然知道他想上時尚版,難道他還上體育版不成?所以才會送一筆錢讓我去掙。呼延鵬說我說過多少次了,女孩子不能太貪錢,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金錢就是陷阱。透透賭氣說,你放心,等我有了錢以後,一定會視金錢如糞土的,可我現在沒錢也只好跳陷阱。這件事吵來吵去呼延鵬高低不同意。

  透透惱了,透透說,我們女孩子不傍大款就得掙這種彆扭的錢,要不我供樓,你付錢啊?!呼延鵬也火了,呼延鵬說你到底叫我在不在意你,如果不在意也沒什麼,那你去拍就是了,關我屁事。

  說白了呼延鵬這個人是假瀟灑,真狹隘,骨子裡充斥着許許多多頑固不化的傳統觀念,甚至還有些大男子主義,表面看起來他什麼都不計較,其實不然,也不是那麼回事。這一點透透心裡很清楚。

  透透後來也沒去拍那個廣告,等於是煮熟的鴨子飛了,所以快一個禮拜了,也沒跟呼延鵬說過一句話。

  可是現在沒辦法,呼延鵬心想他總不能跟小草孤男寡女的同居一室,所以他必須硬着頭皮給透透打電話,電話接通以後,透透的聲音很平靜,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呼延鵬心裡鬆了口氣,但又不解她為什麼這麼平靜。不過他暫時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在講明情況之後他說,他想讓小草在他這裡住幾天,那麼他就得到透透那裡借住了。透透說道,那又何必,不如叫小草直接來我這裡住就是了。

  呼延鵬心想也是,嘴巴上卻說你還在生氣啊?透透說我生什麼氣?!呼延鵬就不說話了,他也害怕這時候兩個人又爭吵起來。

  大約過了半個多鐘頭,透透就來接小草了,還給她帶了一套換洗衣服,而小草身上的那套衣服的確是已經髒得面目全非。小草在裡屋換衣服的當口,呼延鵬故作輕鬆地對透透說道:“想不到你還心地善良。”

  “你是不是覺得漂亮女孩兒冷漠無情蛇蠍心腸才合乎情理?”

  “我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又哽住了,不知哪句話又會變成炸彈的導火索,結果都小心翼翼的,幸虧這時小草從裡屋走出來,身上穿着換好的衣服,客氣道:“這麼麻煩你們,真不好意思。”

  透透笑道:“別這麼說,誰都會遇到難處,也都會需要別人的幫助。如果你是我們,也
一定會這麼做的。”一席話說得小草淚光盈盈,如釋重負地跟着透透走了。

  呼延鵬今天很累,於是倒在沙發上聽費正清,聽得全身心輕鬆下來,想起剛才透透對待小草極其自然溫暖的眼神,他從心底感到頗為安慰。在柔美的歌聲中,呼延鵬盹住了,矇矓中有淡淡的煙霧散開,從中走出仙女一般的透透,身穿雪白的拖地婚紗,皇冠頭飾上的鑽石閃爍着耀眼的光芒,頗讓夢中的自己驚為天人。而呼延鵬夢中的自己,也是一身黑色的晚禮服,打着蝴蝶結領帶,頭髮用摩絲定型,當然是新郎官打扮,他幾乎認不得這個煥然一新的自己,仿佛他是完全陌生的另外一個人。

  兩個完美無缺的形象不時地在呼延鵬的眼前出現,如同影像的對切,但兩個人始終沒有在一個畫面中出現,永遠是兩個獨美的個體,卻又有着各自深情凝視對方的眼神,不知是什麼原因。

  純淨柔美到極致的歌聲停止了很久,呼延鵬才醒過來。

  將近12點了,他拿起電話,他知道透透是晚睡的人。果然,他聽到透透神志清醒的聲音。他說:“……小草真的不影響你嗎?”

  “你說影響不影響?可是你要做善事,我有什麼辦法。”

  “這麼說太過分了吧?”

  “她睡了,我們不在一個房間。”

  “她的情緒平穩嗎?”

  “還好吧,她看見乾淨的被子,她說她聞到太陽照過的味道,很想哭,因為很久沒有睡過安穩覺了,她總覺得沒準哪一天夜裡,她丈夫會把她殺掉。……我一直在安慰她,她真的是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透透……”

  “嗯……”

  “這件事來得很突然,可你對小草那麼親切,那麼真誠……我真的沒想到,也覺得你好完美。”

  “拜託不要說這麼肉麻的話,我喜歡男人酷一點。”

  “我不管,我喜歡你。”

  透透遲疑了片刻,但還是說:“我也喜歡你。”

  社會上總有那麼一些熱心的人,不管有事沒事,也不管是很忙的還是很閒的,好像他們都在等待着媒體一聲令下,只要媒體說誰誰誰落難了,我們應該援之以手,他們馬上就能成為最富有愛心的人。這些人讓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也不是打開房門就是一團漆黑世風日下根本活不下去了。

  呼延鵬寫的翁遠行一案的追蹤報道《誰對他們的六年負責?》見報以後,人們對這件事的關注可以說成了一個新熱點。當天下午就有公司表示願意接受小草,並給她分配單身宿舍,以確保她真正能開始新的生活。同時,也有不少人和機構提出了幫助翁遠行的具體方案,尤其是一所歷史悠久的高素質醫院,他們提出免費為翁遠行看病治療,同時對他進行心理輔導。

  在一派脈脈含情之中,小草被某公司的愛心代表從透透那裡接走了,翁遠行也打電話給呼延鵬,感謝他對自己無私的幫助。

  事情的結局似乎已經十分圓滿了,呼延鵬事先沒有感到會出現任何麻煩。被叫到戴曉明辦公室,戴曉明的辦公桌上正放着一份攤開的《精英在線》,頭版頭條便是呼延鵬的文章。戴曉明鐵青着臉,看都懶得看呼延鵬:“你到底怎麼回事?這麼有影響的文章拿去給方煌的報紙發?!如果不是我親自把你從北京招來,我簡直就認為你是方煌的臥底,你想幫他搞垮我們的報紙是不是?!”

  呼延鵬傻了,他解釋說:“我認為這篇文章不適合在我們的報紙上發表,因為太多人盯着我們了,所以才拿給《精英在線》的……”

  戴曉明恨道:“你怎麼知道不適合我們的報紙發表?!我不管被誰盯着,反正我們的報紙最需要的就是這類撥亂反正的文章,適不適合我們發表也是我說了算啊,你跟我商量了嗎?!”

  呼延鵬立刻把上次和洪澤的談話內容做了如實的匯報,而且着重說了害怕影響強書記這件事,還說洪澤說他會跟戴曉明打招呼。戴曉明的表情是根本沒有人找過他,並且當場打電話給洪澤。

  老實說,洪澤到方煌那裡撤稿撤主編,回來之後也有點吃不准了,不知怎麼做才合適,才能真正做到強書記心裡去。於是他打電話給“深喉”,但“深喉”的電話始終處於關機狀態,而且每次都是如此,只要不是他主動打來電話,你就永遠找不到他。深喉能說出來的身份是政府一級的導讀員,專門給上面寫內參的,似乎既了解民情也深知內情。但洪澤直覺他的身份並不那麼簡單,有一回洪澤到北京出差,很想會會這個高人,也因電話聯繫不上作罷。但有一點洪澤很明白,現在的他不左右搖擺還能怎麼樣?

  也就是在這時,呼延鵬的追蹤報道見報了,強書記辦公室的秘書打來電話給部長,說這是一篇盡得民心的好文章,實事求是是我們黨一貫堅持的優良傳統,我們有責任把它發揚光大,以後一定要多組織這樣的好文章。

  一向覺得自己料事如神的洪澤有一種一腳踩空的感覺。

於是洪澤對戴曉明說,他跟呼延鵬閒聊的時候說過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如果談到過類似問題,也僅僅是閒聊,並沒有當真的意思。如果當真,按照組織原則他也應該是跟戴曉明打招呼,不會為這事直接跟呼延鵬發生關係。

  戴曉明放下電話以後,便把洪澤的意思原封不動地告訴呼延鵬,呼延鵬氣得臉漲得通紅,五官都有點變形了,卻又根本不知做何反擊。戴曉明當然也沒有氣消的意思,他說,我們
這張報紙就是要劍走偏鋒,否則就會失去讀者,至於領導印象,那也不是不重要,但是必須“殺人放火以後再招安”,這樣報紙才能保持個性,領導和老百姓都看重你。翁遠行一案有文眼,這種有發揮空間的案例也不是俯拾即是,結果讓方煌空手撿了個金元寶。戴曉明越想越窩囊,最後忍不住對呼延鵬說,你還是太年輕了,報紙哪有不出錯的?關鍵是有沒有人在後面給你兜着……我還沒害怕呢,你怕什麼?!

  其實,戴曉明的話,呼延鵬一句也沒聽進去,心裡只想着去找洪澤這個王八蛋算賬。下午四點半鐘,呼延鵬趕到了洪澤的辦公室,出人意料的是宗柏青也在,斯斯文文地坐在沙發上品茶,洪澤笑嘻嘻地不知在跟他說什麼。呼延鵬進了辦公室便對洪澤破口大罵:“你這傢伙為了當官能把你親娘都賣了!”

  洪澤當然也不生氣,笑道:“罵吧罵吧,只要你能出氣。”

  柏青急忙起身去安撫呼延鵬,說洪澤知道自己講的話不合適,所以打電話叫他過來,他出血請咱們吃飯謝罪。呼延鵬說氣都氣飽了,我不吃。

  柏青說那你這又是何必,大家兄弟一場,他也承認一身的官場惡習,你太認真就沒意思了。呼延鵬說誰跟他是兄弟?!他連黑道上的人都不如!江湖兒女也沒有這麼幹的。洪澤的態度出奇的好,他說,呼延,不是我說你,咱們在被窩裡說的話你怎麼能說給外人聽呢?呼延鵬終於給他說笑了,????誰跟你一個被窩?!我見到女人就有衝動,幹嗎跟你一個被窩?!

  三個人走出辦公大樓,由於下班時間早已過了,樓道上幾乎沒什麼人,但洪澤卻還是那個死樣子,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總之無論是在機關還是有外人的場合,他都覺得不安全,就是要做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他們去了停車場,上了柏青的車。柏青打着引擎說我們去哪兒?

  呼延鵬說要吃西餐,而且要吃法國廚師做的法國菜。洪澤和柏青都知道呼延鵬根本不愛吃西餐,肯定是他要點最貴的菜氣洪澤,而且洪澤並不是一個特別大方的人。果然到了花園酒店的西餐廳,呼延鵬又是點鵝肝,又是點蝸牛,還要黑菌和紅酒。柏青阻止呼延鵬說你也別太狠了,呆會兒洪澤出不去了。呼延鵬說他出不去就讓他呆在這兒,我們走。

  洪澤笑道,你叫他點你叫他點,我最愛吃西餐了。

  呼延鵬不理他,等上了菜,大力揮舞刀叉言不由衷地說好吃好吃。

  餐廳里很有情調,氛圍也不錯,可是柏青吃得有點心不在焉。洪澤問他怎麼了?他欲言又止。呼延鵬道,有什麼話就說出來,解決不了發泄一下也好。柏青猶豫道,都是些小事,不說難受,說出來又沒勁。

  原來,柏青的老婆有個哥哥是個花花公子,自恃甚高卻又做不成任何事,所以柏青的老丈人很不喜歡他,只當柏青是自己的親兒子。柏青的這位大舅子見柏青家裡家外都受寵,而且占着那麼好的位置吃喝不愁,總覺得這一切本該是自己所有,無非是因為柏青過於乖巧,才把自己的父親和妹妹玩得團團轉,讓他占了大便宜還說他好。所以他處處跟柏青作對,說話總是陰不陰陽不陽的,沒事不是借柏青的車出去三天不見人影,就是大老遠的打電話叫柏青到高級餐館給他和那一大群狐朋狗友買單。

  這種事多了,柏青自然要掛臉,大舅子可不吃這一套,當着人就數落他一頓,言下之意是你什麼都撈着了還不讓別人喝點湯?!

  跟這種人是沒法溝通的,講什麼都是雞跟鴨講,柏青也告誡自己要多多忍耐。但他心情不好難免要跟老婆嘮叨一番,可是他老婆也的確難做,一頭是至親的愛人,一頭是血親的哥哥,你叫她又能怎麼樣?也只能兩頭說好話。而柏青的老丈人不僅脾氣不好,還有心臟病,柏青明知跟他說了這些事會把他氣個半死,也只好儘可能的什麼都不說,自己消化這些心煩的事。

  聽了柏青的敘述,呼延鵬道:“我覺得那個人的毛病都是你給慣出來的,你為什麼要把車借給他?為什麼要幫他買單?你不做這些事難道他還能把你吃了嗎?!”

  洪澤也道:“柏青你不能太軟弱,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社會,你可不要養虎為患。”

  柏青想了想,有些不快道:“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格……而且是對她家的人,太決絕了也有點不合情理,我現在是忍讓,她的家人是一個態度,真到了勢不兩立的地步,難說他們又會是什麼立場,誰都知道血濃於水,這還用我說嗎?!所以我想來想去,不如乾脆調到採編部門工作,橫豎他也就不找我了。”

  洪澤忙道:“你是豬腦子啊?!你現在的位置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而且合理合法地有油水。你都看見了,我跟呼延掙的那點血汗錢,供樓供得眼前發黑,車到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你可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說出這種風涼話來!……而且你以為你的老丈人能在位置上呆多久?你以為有關政策都是一成不變的?等你那個位置真的沒得坐了,你再搞採編也不遲啊。”

“可我夾在中間,也實在是難受。”柏青覺得洪澤的話有道理,但是自己難受也是真的。所以反而是被洪澤這樣一說,柏青更有些悶悶不樂了。

  為了調解氣氛,也為了化解柏青心中的不快,呼延鵬把手搭在柏青的肩膀上,語重心長道:“柏青,你看你都有了富人的煩惱了,富人不都是在為家族矛盾勾心鬥角嗎?!可我和洪澤還在窮人的道路上掙扎,在我們眼裡,這種事實在不值一提。”


  柏青無奈地撇了撇嘴,心想他以後再也不在他們面前提這件事了。

  一頓飯吃了洪澤兩千多塊錢,呼延鵬心裡的氣也就平息了。三個人即將分手的時候,洪澤突然頗為感慨地說道:“錢,是一個好東西,官也是一個好東西,但是正直和正義更是好東西,我們還是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吧。”

  說完之後,大夥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4: 有一滴淚落在肩膀上
2003: 被鎖記
2003: 第三隻手(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