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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四章


服務員端着一個黑色的漆花托盤,裡面是四隻黃澄澄的夏威夷木瓜,透透急忙問道:“這是什麼?”

  服務員說是原汁木瓜燉官燕。

  透透眼睛瞪大一倍道:“我們哪裡要燕窩了?”同桌的另外三個美女也表示出茫然的神
情。穿黑制服的領班急忙走過來解釋說,你們的確是沒點,這是八號台的一位男士送的,而且還給你們這張台買了單。

  透透根本不相信會有這等好事,便向八號台望去,那邊正散台,男男女女一票人起身準備離去,透透沒發現有自己認識的人,便提醒身邊的朋友,她們也表示不認識這些人。

  那些人差不多走到了餐廳門口,馬上就要離去了,這時透透發現有個人回頭沖她微笑了一下,她猛然認出是宗柏青,便欣喜地沖他揮了揮手,柏青只是溫和地點點頭,便和他的客戶們離開了。

  透透身邊的女友都埋怨她,說她剛才點菜也太經濟了,什麼好菜都沒點,早知道有人買單,點一條多寶魚是最起碼的。透透說你省省吧,多寶魚188元一斤,雖說是AA制,你們不是也不想多花錢嘛。

  這家餐廳是正宗的粵菜,裝修得極有品位,走的是高檔次路線,而且臨江,風景如畫,在城市裡臨江的餐館幾乎沒有便宜的,所以透透和女友們約到這裡來,哪怕只點幾個素菜也覺得不枉此行。現在吃到了養顏的官燕,又有人買了單,心情立刻就愉悅起來了。女友們都在追問透透,宗柏青到底是個什麼人?他到底跟你是什麼關係?你不是說你男朋友是個窮記者嗎?

  透透說他是我男朋友的死黨,就這麼簡單。

  女友們都說,那你可真是丟了西瓜,撿了芝麻。透透說你們就別瞎說了,首先,在愛情和財富面前,如果只能選一樣,我肯定是選擇愛情。其次宗柏青早就結婚了,而且他太太既溫柔又漂亮。

  大夥都笑着說那就太可惜了,主要是現在能遇上一個真買單的人比中六合彩還難,好多男人都號稱有幾十個億的資產,惟獨買單的小錢拿不出來。

  沒有不散的宴席。大夥分手以後,透透決定獨自在江邊走走,不知為什麼,她有一點點失落,失落的原因便是為什麼今晚滿足她虛榮心的人不是呼延鵬?她也不是嫌呼延鵬沒錢,但是以呼延鵬的那種生活態度,他們又怎麼可能賺到錢?!

  女孩子的物質欲,總是一天天在膨脹的,尤其透透又負責時尚欄目,說句實在話,知道時尚的東西越多,越內行,她的壓力就越大。因為那些東西對女人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具體了,你越能感受美越能體現美就越難以拒絕這些東西。就像長時間調情,最後又不作愛,你說是不是一種折磨?!而且透透怎麼說也算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她穿夏奈爾的時裝簡直美得連自己都瘋狂地愛上了自己,為什麼還要拼命地壓抑這種欲望跟自己過不去?!

  社會越文明,不道德的交易也就越文明。有一個透透喜歡的名牌的代理商明確表示每年可以送給她五萬塊錢的時裝或飾物,條件就是以身相許。透透當然不同意,透透心想,難道我就值五萬塊錢嗎?但是有一天,她看見這個名牌代理商身邊多了一個女孩子,看上去像是模特兒,全身的名牌把她襯得氣質優雅,光彩照人。

  那一天,透透簡直就跟失戀一樣痛苦,她明明知道自己做得很對,可她還是痛苦,因為她跟那些名牌失之交臂。

  夜深了,透透回到她的住處,由於她的作息時間非常混亂,常常半夜三更才能回到家,為了不影響家人,她在外面租了一套房子暫住,現在小草走了,屋裡恢復了原有的冷清。通過小草身上發生的這件事,透透又覺得呼延鵬是一個心地善良的男人,他同情弱者,悲天憫人,選擇這樣的男人你會覺得心裡很踏實。

  總之,透透一直在失落與踏實之間尋找着平衡,這種平衡在一般的情況下也能使生活波瀾不驚。多少年之後,透透始知,這種平衡其實是很容易被打破的。

  不過在這個夜晚,透透還是堅信自己會選擇愛情,她很想給呼延鵬掛一個電話,但後來因為洗澡,看書,又太晚了。她沒有打電話,她還是喜歡那種對方喜歡自己多一些的感覺。

  米波米小姐60多歲了,她的臉保養得很嫩,身材也還是那麼纖細嬌小。米小姐是開美容學校的,下面有連鎖的美容店,也就是說她的外形便是她的品牌招牌,而且她是在香港起家,而後進軍大陸,所以所向披靡。米小姐一生都在跟自己的形象作殊死的鬥爭,她節食,吃很少很少的東西,練軟功,在七情六慾要上面的時候決不大哭大笑,以免臉上出現橫七豎八的皺紋,再加上永不間斷的保養、整容,她真的是沒有什麼明顯的皺紋,也沒有斑點色素,還相當漂亮。

  可是人會變老是自然法則,所以見到米小姐的人肯定不是被她的美貌而是被她的毅力所折服的。

  米波的性格也很好,會交朋友,好多著名女明星都是她的客戶兼密友,她們與米波的合影照片登上報端無疑是免費廣告,令無數的女孩子對米波的美容院趨之若鶩。只要對生意有益的關係,米波總是能處理得恰到好處。

  透透第一次見到米小姐的時候,就被她優雅的氣質所吸引。米小姐是那種不驕不躁的人,所以透透很樂意為她的品牌做一期美容時尚版,其間還有透透對米波的專訪文章。而米波送給透透一張護膚金卡,只要回大陸就約透透去吃最好的燕窩,還有精美的點心。這樣一來,她們很快就成了朋友。

這一天下午,米波打電話約透透到凱悅酒家吃飯,透透也就推掉其他的事去見米小姐,米波包了一間房,菜也堪稱一流。席間還有一位米波的朋友,是個日本男人,約摸40歲左右,看上去斯文有禮,名叫龜田。米小姐說,龜田是一家日產的高級化妝品在中國區的總代理,人也很好,希望他們今後能互相關照。龜田的中國話是在台灣學的,並不流利,但勉強可以交流。這頓飯,米波照例點了血燕,而她幾乎沒吃什麼就吃了燕窩,飯後,龜田先生搶着付賬。一切證明這是極其普通的一次應酬。


  晚上,透透在自己的住處寫稿,米小姐打來電話問她對龜田的印象如何,透透不假思索地說很好哇。透透心想龜田無非是希望他的產品上時尚版,而那個牌子已經相當成熟,根本不需要力推,只是價格方面有些偏高而已。米小姐在電話里說,那就太好了,龜田先生對你的印象也很好。

  米小姐又說,龜田先生有過一次婚姻,但離婚多年,孩子也是跟女方,所以現在完全過着獨身生活,而經濟條件又相當不錯,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老實,絕不是那種又好色又大男子主義的日本男人。透透聽着聽着就不對了,原來米小姐在給她介紹對象,透透馬上婉言謝絕,說自己有男朋友了。米小姐說只要沒結婚就有選擇的權力,又說了一堆龜田的好話。放下電話之後,透透覺得這件事很好笑。

  也不知道米波怎麼跟龜田說的,第二天,透透便收到花店送來的鮮花,說是一個日本人叫送的。不光如此,透透下班時,龜田還開着一輛豐田轎車在報社門口接她去吃飯,搞得透透哭笑不得。

  由於語言上的障礙,透透只能在飯桌上慢慢跟龜田說明自己的情況,也不知道龜田到底聽懂了多少,總之他總是微笑着點頭,好像他什麼都明白似的。可是沒過幾天,他又打電話來約透透,透透說沒空,他卻仍然開車到報社門口來接透透。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呼延鵬的耳朵里,畢竟是年輕氣盛,呼延鵬覺得自己丟了面子,便找到透透興師問罪。本來,透透是像講笑話一樣來解釋這件事的,但是呼延鵬一臉不通融的樣子,而且他堅持認為既然他們確定了戀愛關係,透透就根本不應該去見別人介紹的對象這一類的人。透透解釋說她能處理好這件事,而且因為中間夾着米波,所以必須策略一些。也許呼延鵬是在氣頭上,他說什麼策略不策略的,你這麼在乎米波不覺得沒道理嗎?像她那樣的老人家,誰不是老老的,胖胖的,慈慈祥祥的,只有她為老不尊,還跟妖精似的。對於這樣的人,你就不應該去搭理她。

  這話把透透給惹惱了,她說本來這就是一場誤會,完全可以解釋明白的,想不到你僅僅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居然發這麼大的火兒,還殃及無辜,人家米小姐也沒惹你,你憑什麼說這麼不恭敬的話,而且對我的朋友你也要有基本的禮貌,難道我選擇朋友還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呼延鵬說,什麼朋友?我就不相信你真的跟米波有什麼談得來的,無非為了一張護膚金卡而已,她給你介紹日本鬼子,不就是那個人有幾個臭錢嗎?!她看低了你你懂不懂?!你還拿她當朋友呢!!

  透透氣得不知說什麼好,她說呼延鵬你太過分了,沒錯,你是很有才華,可是在你的成長過程中,完全沒有現代文明的教育和薰陶,所以你狹隘,以自我為中心,你從來就沒有從心裡真正尊重過女性。我覺得米波並沒有認為我貪財,倒是你認為我是一個利慾薰心的小人,那好,謝謝你的成全,我就跟龜田好,我把刀磨得快快的,看能宰出他多少油水,好歹也當一回抗日英雄。

  這天的下班時間,龜田的車又停在報社的大門口,透透賭氣上了他的車。

  一路上,透透一直虎着臉不說話,龜田本來就話不多,便打開車裡的音響,是一些似曾相識的日本音樂。慢慢的,透透的心情就平靜下來了。

  龜田並沒有直接拉着透透去什麼高級餐館,而是去了他們新近建好的化妝品廠,說是並不是在這邊搞什麼大規模生產,而只是把產品從日本運過來在這邊裝瓶、加外包裝,據說也能節省不少資金。新廠不是特別大,但是環境很好,有成片的綠地和荔枝樹,而且設備設施也相當精良,一看就知道是外資廠。

  在廠里無論碰到什麼人,都對龜田先生相當尊重,龜田並不在廠里辦公,廠里有廠長之類的人負責,龜田在市區的五星級酒店有辦公室和長住包房,他的辦公室巨大而整潔,酒店裡的領班和經理對龜田也是點頭哈腰的。透透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太不把龜田當做一回事了。

  龜田對透透說,在日本橫濱的公司總部里其實是沒有什麼人願意到中國來工作的,所以公司希望他在這方面做長期打算,這也就是他決定在這邊成家的原因之一。見到透透以後,他被她的美貌和性格所打動,所以才希望和她進一步交往。

  他說為了表示他的誠意,他還專門在日本買了一條珍珠項鍊,送給他喜歡的女孩子,他拿出了那條項鍊,希望透透能收下。

  珍珠倒是每一顆都很圓,而且色澤溫潤,只是樣式極其古老,透透心想這條項鍊她姥姥戴上還比較合適。所以她堅決不收,心想如果是她熱愛的名牌手錶或手袋她或許還會思想鬥爭一番,這樣的東西她想都不用想就可以拒絕。再說,她跟呼延鵬說了那麼多負氣的話,無非也是想氣氣他,並不是真的要找一個溝通都有障礙的日本人,那麼他送的東西她是自然不能要的。

 可是龜田也很固執,他說送一點小小的禮物給透透僅是略表寸心,中國和日本都是禮儀之邦,這種做法也完全沒有超出應到的禮數,所以希望透透務必收下禮物。

  最後,透透有些無奈地收下了這串珍珠項鍊。

  一來二往,透透對龜田有了一些好的印象,首先是他這個人十分整潔,他在評價中國男
人時說,你們這兒的有些官員和影視紅星居然不剪鼻毛,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其次,龜田並不鹹濕,鹹濕在當地的語言中是好色的意思,即便是龜田會有些誇張地讚美透透,比如他說透透有着嬰兒般的純淨,又說透透會經常出現在他的夢境之中,但是他從來不動手動腳,從來不吃豆腐。

  這段時間,透透一直以為呼延鵬氣消了以後會來向她認錯,然而她想錯了,呼延鵬始終覺得透透去見其他男人才是一個不能原諒的錯誤,就像他以相親的形式去見其他女孩子,想必透透也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也等着透透想明白了這個理來跟他說好話。

  兩個人這樣僵持下去的結果只會使矛盾升級。

  有一天透透突發奇想,她決定把龜田送給她的珍珠項鍊拿到珠寶行鑑定一下,看值多少錢,也能由此判斷龜田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具備什麼樣的盜Α?/p>

  透透是做時尚版的,她自然知道哪個珠寶行最有權威性。

  經過若幹個師傅的左看右看,最終由一個女經理問透透:“這串珍珠項鍊你打算賣嗎?”

  透透並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點點頭。

  女經理說:“我們最多能給到二十四萬八千塊錢,你自己做一個決定吧。”

  透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可能是四千八百吧,於是結結巴巴地想重複一遍,女經理又說了一次那個令她幾乎暈倒的數字。透透的內心一陣狂喜,她說:“你們願意接受這件首飾嗎?”

  女經理說:“珍珠固然沒有鑽石名貴,但是這件首飾的成色非常好,我敢擔保你不是在國內買的。這串珍珠肯定是純天然的,正因為純天然,要找到這麼圓這麼整齊色澤又這麼好的珍珠並非易事,而且佩戴這樣的珍珠,皮膚會像中了魔法一樣光潔生動。所以你要想清楚了,是不是真心出讓。”

  透透站在櫃檯的外面只顧點頭,但她滿腦子都是一個意念:原來龜田是認真的,原來她在龜田心目中是有價值的。她真是沒想到,八字還沒一撇呢,龜田就能夠這樣對待她,這樣看重她,這多少讓她有些感動。不過她還是決定賣了這串珍珠。

  女經理說:“可以。有兩種交易方式,在我們店裡任意選擇同等價值的珠寶或鑽石,另外就是拿現金。”

  透透毫不猶豫選擇了拿現金。

  她第一次抱着這麼多錢在大街上走着,仿佛行色匆匆的路人全像是劫匪,隨時都會撲上來一樣。

  錢真是個好東西。

  有了錢的透透不假思索地買了一塊手錶,江詩丹頓中的一款,當然算是頂級的名牌,而且是她看過無數次卻沒有能力買的。

  人要守住自己是很不容易的,透透也承認這回沒守住自己,錢來得曖昧,自然也花得曖昧。為了說服自己,她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她對龜田一點感覺也沒有,也不會跟他怎麼樣,但是龜田打擾了她的生活,令她跟男朋友吵架,又讓報社不少的人誤解了她。就當這錢是龜田給她的名譽損失費吧。

  然而,名牌就是名牌,總是能在平庸和沉默中顯現獨有的光芒。透透腕上細微的變化,馬上被女同事發現了,羨慕之餘又會徒加一些風言風語。

  透透一直以為,呼延鵬氣消了以後會來找她,以往他們也有過激烈的爭執,但最終愛情化解了一切。可是這回有些異樣,呼延鵬並沒有來找她,也沒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有一次他們碰巧在電梯間相遇,開始有幾個人,自然不便說什麼,後來上上下下的人走光了,電梯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本來,心存歉意的透透準備先開口約呼延鵬晚上一塊吃飯,再把已經發生的傳奇故事講給他聽,相信只要心平氣和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

  準備開口之前,她把戴表的手臂下意識地放在身後。

  她抬起頭來,正碰上呼延鵬斜着眼睛打量她,一臉的正氣凜然。透透頓時火冒三丈,心想就算全報社的人這樣對我,你呼延鵬也不能這樣對我,你是我什麼人?你應該信任我呵護我關愛我才對,想不到你比常人的反應還像常人,我又沒做錯什麼事,幹嗎要看你的這張臭臉。

  透透決定什麼也不說,等電梯的門一開,她頭都不回地走了。

  當然,回到住處,她的心情也好不起來,她把江詩丹頓的名表摘下來,扔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在跟誰慪氣,龜田?呼延鵬?自己?手錶?

  這時電話鈴響了,是龜田,他想約透透去江邊走走,透透回說要趕稿,謝絕了。

  但實際上,透透什麼也干不下去,她是有一些稿子沒寫完,還有一部分私活兒,就是幫助純粹的時尚雜誌做版,這樣可以掙到一些外快。她這樣拼死拼活地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最應該了解她的呼延鵬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她,他們怎麼這麼不默契?透透想着想着便覺得胸口堵得慌。她決定獨自一人去泡吧,有時喝喝悶酒回來睡上一覺似乎是解決問題的惟一辦法。

 夜幕降臨了,酒吧一條街上燈火通明,那些越是布置得脫離現實生活從而如夢如幻的鋪面,越是聚集着眾多的白領和年輕人,有人說酒吧是用來逃避的,朋友是用來背叛的,情侶是用來慪氣的,哪條說錯了?全部被現實一一印證。至少跑到這裡來的人都在逃避,逃避個人心頭聚積的無形而又巨大的難以擺脫的壓力。

  透透找了一個相對清靜的酒吧坐了下來。


  音樂是悠然自得的藍調,透透要了一杯名叫冰島之戀的雞尾酒,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可以看到紛亂的街景。

  窗外實在沒什麼好看的,單調的繁雜有什麼意思?而鄰桌的一對情侶,兩個人面前只放了一杯可樂,但是有兩隻吸管,他們笑眯眯地望着對方,同時吸可樂的時候鼻子幾乎碰到了鼻子,女孩垂下眼帘,而男孩子兩眼開始噴火。以透透當下的心情,別人的恩愛纏綿只能是下到她酒中的一劑毒藥。她只好把頭再一次轉向窗外。

  有人從吧檯那邊走過來,他站在透透的對面,將一杯帶冰塊的裝有人頭馬一類橙褐色酒液的玻璃杯放在透透的桌上,手指長長的充滿靈秀。透透冷冷地抬起眼皮,準備呵斥這個不知趣的傢伙。但她愣住了,只見這個沖她微笑的人竟然是宗柏青。

  透透叫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經常一個人泡吧。可以坐下嗎?”柏青笑道。

  “當然。”透透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待柏青坐下,又道:“你?怎麼會?”

  柏青道:“怎麼不會,酒吧文化真好,可以找到短暫的精神寄託。”

  透透頗以為然,不覺點點頭。

  停了一會兒,柏青自然地問道:“他呢?”

  “死了。”

  “又鬧彆扭了?”

  透透無語,好一會兒不覺悲從中來,突然就伏在桌上哭了起來。好在周圍的人各有各的精彩,完全沒有注意他們。

  柏青耐心地等着透透安靜下來,以溫和的眼神望着窗外。

  透透還是第一次在柏青面前失態,她有些不安,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的傷心,更不知道與呼延鵬之間的爭執該從何說起。令她安慰的是,柏青似乎並不需要她說什麼,反而笑道:“有時還真是羨慕你們這一對神仙情侶,要死要活的在意對方,牽掛對方,有那麼多的怨恨和眼淚,電視劇里的場面讓你們演義得活靈活現,這還真的是一種福氣。有多少人是終其一生,平淡如水的?可沒你們的情感世界這麼豐富多彩。”

  “人家傷心成這樣,虧你還笑得出來。”

  “難道你不覺得好笑嗎?!”

  透透想想也是,不覺破涕而笑,她覺得柏青是一個很會勸人的人。

  柏青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也就是因為他有脾氣,不像有些男人一味地寵你,你才愛他的對不對?那你又何必那麼跟他較真兒?他跟洪澤,比着有個性,如果我也跟你一樣,大家還怎麼做朋友?”

  一席話,說得透透如沐春風,果然心裡就沒有那麼氣了。

  “愛一個人就足夠了,其實沒有必要讓他格外地理解自己,更沒有必要讓他知道你愛他的程度。愛是只能獨自品嘗的東西,不是嗎?!”柏青望着透透,淡淡笑意的臉龐讓人感動。他拿出手機來,撥通了呼延鵬的電話,叫他到酒吧一條街的“藍色音符”來,透透沖他直擺手,但他毫不理會。

  柏青掛了電話,透透起身準備離去。柏青拉住她的一隻胳膊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出了天大的事,也得坐下來解決。女孩子太任性了,就談不上可愛。”在關鍵的時候,柏青又有幾分固執,這是透透沒想到的。

  透透無奈地坐回椅子上去,但她真的是從心裡感謝宗柏青。

第五章


自從呼延鵬在《精英在線》上發表了文章,《誰對他們的六年負責?》引發了不同層面的討論,一時好評如潮,同時翁遠行一案再次成為大眾關注的熱點新聞,人們以不同的方式發表自己的見解,有發泄情緒的,也有質疑司法制度的,更有人探討起普通人的生命價值等問題。

  一天晚上,呼延鵬像往常一樣打開電腦,他並不迷戀上網,信息爆炸等於信息垃圾,因
為你已經失去接收和判斷的能力,這是他一向的觀點。他上網的時間很有限,除了瀏覽一下重要的新聞之外,便是收發電子郵件,這是每天必做的功課。他不會做迷途的羔羊,更不會在聊天室浪費哪怕是一丁點的時間,總之他對一切虛幻的東西都不感興趣。

  這是一個普通的晚上,但是對於呼延鵬來說並不那麼普通。因為他收到一封神秘的電子郵件,郵件是這樣寫的:

  “別像傻瓜一樣沉浸在喜悅之中,你文章中涉及的升斗小民全部是翁遠行一案的芝麻粒,更是整個事件的皮毛。要知道,最終插手此案的人是中級人民法院院長沈孤鴻,此人為人謙和,上上下下頗有人緣,同時辦案方面很有一套,深得領導賞識。不敢說他有什麼問題,但是他老婆在瀋陽有兩家以上的金店,這也是事實。一個公職人員有實力開金店的,恐怕也應該英雄但問出處吧。”

  電子郵件的署名是深喉。

  呼延鵬知道,此人自然不是外地的深喉,這個人就在本地,說不定就在他的身邊,或者是他的線人之一,總之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這個人不願意現身,江湖險惡,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這封電子郵件的價值非同小可,呼延鵬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也許是職業特性在他體內的一種情緒的潛行——但願天下大亂,才可能有揭不盡的鐵幕。

  他立刻打電話給他在司法系統的線人,但沒有一個人願意跟他見面,只答應在電話上說幾句,而他想談的事對方又是答非所問,匆匆收線。可以說所有的人視他為瘟疫惟恐避之不及。

  這是以往從未發生過的現象。

  這種現象令呼延鵬陷入了沉思。提起沈孤鴻這個人,呼延鵬並不陌生,他曾經採訪過他,對他的印象也很不錯,他的思路清晰,對數字有着驚人的記憶力,聽他談工作,談宏觀和微觀是一種享受,是那些昏庸並且毫無個人觀點的官員無法比擬的。

  他在這場奇案中會扮演一個什麼角色呢?

  最終呼延鵬了解到沈孤鴻的老婆叫白韻琴,的確在瀋陽有一盤生意。

  第二天一上班,呼延鵬就向戴曉明匯報了這一情況。戴曉明想了想,道:“我也是聽說有關部門正在着手重新調查翁遠行這個案子,結果有可能爆出驚天內幕,當然這只是我的直覺。”

  呼延鵬由衷地說道:“你的直覺從來是很有遠見的。”

  戴曉明沒有說話,半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對呼延鵬說道:“這件事要嚴格保密,不要走露半點風聲,你親自到瀋陽跑一趟探探虛實,果然如此的話,儘可能把事情調查清楚,為將來的獨家新聞做好一切準備。”

  末了,戴曉明又補充說:“叫槐凝跟你一塊去,我們需要大量的照片。”

  呼延鵬走的時候,戴曉明看了他一眼道:“這回再不能讓方煌占了上風。”呼延鵬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就離開了戴曉明的辦公室,他覺得這件事再解釋就沒意思了。

  下班以後,呼延鵬回到住處簡單收拾了一個旅行袋,就去找透透,兩個人約好了去馬頭琴餐廳吃烤肉。那天呼延鵬被柏青叫到藍色音符,本不想多說什麼,因為心裡憋着一口氣。但是透透這次沒有跟他大吵而只是默默流淚,一個漂亮女孩被情所困的樣子本身就讓人心動,加之呼延鵬最見不得女孩子掉眼淚,也就長嘆一聲坐在了透透身邊,透透扭身衝着窗戶不理他,他就呆哥哥一般地坐在那裡。好在善解人意的宗柏青第一時間已經離去,由着他們演這齣因愛生恨的情戲。

  後來,呼延鵬把紙巾遞給透透,透透接了,兩人算是和好如初。透透把龜田的事重說一遍,表示她從始至終都沒有半點想跟龜田怎麼樣的意思,所以呼延鵬跟她發火令她倍感委屈。呼延鵬心想,洪澤說得對,男女之間只要是親密關係,就絕沒有是非可言,無非是你情不情願忍讓對方,如果不想放棄,反而就沒有必要爭個輸贏對錯。

  人是環境中的人,在這樣一個有美酒有藍調又有柔和燈光的夜晚,情侶之間是很容易彼此依戀的,不能失去對方的感覺突顯出來,一個小小的龜田簡直算不了什麼。最終,兩個人手拉手離開了藍色音符。

  拿到了飛機票,呼延鵬便告訴透透自己要去出差,於是約定了晚上一塊吃飯。

  呼延鵬走到透透住處的樓下,正碰上龜田的豐田車停在那裡,呼延鵬站在暗處,看見透透和龜田在車前說了一會兒話,龜田又遞給透透一包東西才開車離去。

  透透剛一轉身,呼延鵬便叫住她。透透忙解釋說龜田的家人帶給他一些茶葉和點心,他非要送給她一些。呼延鵬沒有接話,只問道:“你怎麼把住的地方都告訴他了?”

  透透回道:“我並沒有刻意地告訴他,是他有一次送我回家就記住了。”

  呼延鵬頓生不快道:“那他以後不是想來就能來?”
透透煩道:“他想來是他的事,我有什麼辦法?!”

  “你當然有辦法,你當初如果不收他的什麼勞什子珍珠項鍊,就不用對他這麼客氣。”

  “我錯了行不行?呼延鵬,你要面子我也要面子,我把自己最糗的事告訴你是對你的信任,不是讓你拿來羞辱我的。”


  “可他現在影響到我們了。”

  “他影響了我們什麼?我剛才告訴他我有約會,是跟男朋友一塊吃飯。他什麼也沒說就走了,他並沒有為難我。”

  “那就是我為難你了,我沒有他大度是不是?!”

  “我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要我怎麼樣?把這些東西丟到他臉上去嗎?”

  “你剛才還說你錯了,你看看你像個認錯的樣子嗎?我早就說過,讓你們這些漂亮女孩一次輸個精光,你們肯定是不干的,可是今天輸一點,明天輸一點,你們卻覺得很好玩!很開心!我告訴你雷透透,就算是出場費,你不覺得二十四萬八千塊錢太便宜了一點嗎?!”

  呼延鵬話音未落,臉上已經重重地挨了透透一巴掌:“我真是錯看你了。”透透咬牙切齒地說,臉色煞白地跑了。

  好一個良辰美景不夜天自然是泡了湯,馬頭琴的烤肉也只有讓別人去盡情享用了。呼延鵬回到住處就倒在床上生悶氣,氣不過,便打電話給透透,兩個人在電話里講各自的道理一講就是三個多小時,也不知道都講了些什麼,似乎又都說服不了對方。

  一方摔電話,一方絕對執著地打過去。這樣你來我往的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大早,呼延鵬昏頭漲腦地去飛機場與槐凝會合。槐凝的丈夫來送她,的確是一個極富書卷氣的男人,他整潔、脫俗、一臉的與世無爭。每次見他,呼延鵬就會重複這一印象。看得出來那個男人很愛槐凝,甚至蹲下身去幫槐凝繫緊運動鞋的鞋帶,像對待一個孩子那樣。他們兩個人看上去真是十分默契,分手時還很西化地擁抱了一下,大庭廣眾之下,換上任何人都會覺得彆扭,可他們卻做得那麼自然,自然得獨具魅力。

  飛機起飛以後,呼延鵬就睡着了,而且睡得昏天黑地。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枕在槐凝的肩膀上,一時間整張臉成了西紅柿。槐凝在看書,只是淡淡笑道:“沒關係。”

  呼延鵬坐直身體,自我解圍道:“昨晚一夜沒睡。”

  槐凝道:“趕稿嗎?”

  呼延鵬搖搖頭。

  槐凝笑了。

  呼延鵬忍不住道:“你笑什麼?”

  槐凝道:“跟透透鬧彆扭了吧?而且是為龜田的事。”

  呼延鵬心想,天哪,報社大概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也難怪,個個都是採集新聞的高手,何況又是花邊新聞。

  一時兩人無話,呼延鵬看着舷窗之外的白雲。是啊,坐看風雲,可是有多少人能真正坐看呢?特別是當你置身於風雲之中。

  “想聽聽我的意見嗎?”槐凝笑道。

  呼延鵬轉過頭來:“願聞其詳。”

  “龜田好像不是你的對手。”槐凝只說了這一句話,就不再說了。

  呼延鵬一時沒反應過來。

  槐凝又道:“等找到對手再發火也不遲啊。”

  直到空中小姐過來送餐,呼延鵬還在想着槐凝說的話,越想越覺得她的話有道理,這的確是過來人的真知灼見,令他感慨萬千,甚至深感自己在愛情方面是個白痴。於是他冒着生命危險拿出手機來給透透發了一個短信息:

  “透透:我在一萬兩千米的高度向你致歉,我愛你,並且不能沒有你。”

  信息發出去以後,呼延鵬莫名其妙地熱淚盈眶。窗外依舊是雲捲雲舒,似水的柔情油然而生,他可能是被自己的真情感動了,因為他實在是一個用情專一的好青年。

  出了瀋陽桃仙國際機場,呼延鵬和槐凝就投入了緊張的工作之中。

  他們先找了個旅館住下,臉都沒洗就抱着當地厚厚的電話號碼簿,尋找白韻琴所開的金店的位置。事實證明槐凝是一個有足夠耐心的女人,她挨個兒打電話到金店去,問老闆是否是女的,是否是白韻琴。這方法似乎很笨,但只要是開門做生意,相信找到白韻琴並不難。很快就過了幾個小時,他們什麼收穫也沒有。呼延鵬說想不到剛一來就有了打道回府的心。槐凝卻說,不麻煩反而就不正常了。

  第一天晚上,兩個一無所獲的人去飯館吃餃子。呼延鵬突然有點懷疑自己了,因為網上大部分的東西並不確切,他憑什麼相信這個無影無蹤像影子一樣的深喉的話呢?於是他問槐凝你相信有白韻琴在瀋陽開金店這回事嗎?槐凝想了想說,你不要那麼容易動搖,即便是沒這麼回事也需要我們去證明。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們才在黃金商行行業協會找到了白韻琴金店的地址,據說她還是這個協會的副會長。不過她很少露面,也不大參加大大小小的活動。在協會的宣傳交流窗里,他們看到了白韻琴的照片,徐娘半老,明顯有幾分驕橫。

  其實,白韻琴的金店就開在商業街旺鋪林立的地方,鋪面並不醒目,但看得出來實力相當紮實,取名福至珠寶,店中不僅出售金飾、玉器,還有古董表。

  為了等候白韻琴的出現,呼延鵬和槐凝只能在福至對面小吃店的二樓倚窗而坐,福至金店的正門便盡收眼底,拍照也很方便。只是一連數日,白韻琴從未過來關照這邊的生意。北方人有自來熟的毛病,小吃店裡有個女服務員叫翠兒,嘴巴挺愛說,凡事沒有她不知道的。呼延鵬問她,怎麼福至的門口總有幾個黑衣人轉來轉去?翠兒說是保鏢嘛,一年前金店被搶過一次,好像也沒有報案,只是看店看得緊了。呼延鵬說金銀首飾被搶了還不報案?!翠兒說這又有什麼奇怪的?誰知道破了案會不會把別的鬼召來?

真理都在老百姓手裡。

  呼延鵬問翠兒,你見過那個姓白的女老闆嗎?翠兒說當然見過,剛從南方來的時候可不怎麼樣,臉黯黃黯黃的,現在不僅養得白白胖胖的,還穿上了長貂,可有氣勢了。見呼延鵬和槐凝不怎麼明白,翠兒解釋道,北方有錢的女人講究穿貂,長到腳踝的,貴,好幾萬塊錢,誰穿得起?她是真掙到錢了,生意好,因為這邊的人喜歡金銀首飾富人講究戴玉什麼的。


  槐凝說,金店可不是小吃店,她怎麼都不來照看照看啊?翠兒說,她哪顧得上啊,我聽他們店裡的人說,她可不止這一家金店,還有好些鋪面生意,最近順風順水,在我們這邊最貴的寫字樓租了公司總部。

  多虧翠兒的指點,兩個人不再在小吃店傻等。他們找到所謂最高最貴的寫字樓,果然在樓層指南上看見福至公司的招牌,而且也很快就見到了這個女人。事實上白韻琴的行事風格相當高調,她喜歡穿裁剪樣式比較誇張的套裝裙,這種色彩艷麗效果激揚的衣服倒是與她的氣質十分配合;她出入寫字樓常常是前呼後擁的一大群人,以帥氣的西裝革履的男士為主;她的坐騎是一輛墨綠色“7”字頭的寶馬,尊貴中還有幾分女性的嫵媚。

  槐凝一一捕捉到了這些極易反映出人物個性的鏡頭。

  一天早晨,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呼延鵬的臉上,由於情緒上的放鬆,呼延鵬一夜無夢,睡得很沉,醒來時竟已經是上午七點了。他從床上跳起來,看見茶几上放着打包的早餐,另有一張紙條,是槐凝留給他的,意思是叫服務員給她開了房門,她放下早餐出去辦事了,叫呼延鵬在房間裡等她的電話。

  呼延鵬洗漱一番,便坐在床上吃早餐,是豆漿和包子,那種感覺十分舒坦。

  陡然,一個念頭在呼延鵬的腦海中電光一閃,他想,徐彤會不會就是深喉呢?因為他介入翁遠行的案子,肯定跟沈孤鴻交過手,但在他面前卻隻字不提。呼延鵬沒來得及多想,便打長途電話到徐彤的家,是徐彤接的電話,聽到呼延鵬的名字,徐彤好像還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有事嗎?”他說。

  呼延鵬開門見山道:“徐律師,你知道沈孤鴻這個人嗎?”

  “知道,怎麼了?”

  “你知道他老婆在瀋陽的生意做得很大嗎?”

  “當然知道。有紅酒卞的背景,生意做得多大都不出奇。”

  “其實你完全知道誰做手腳吊銷了你的律師證對不對?”

  “知道又能怎麼樣呢?”

  “那天為什麼對我隻字不提?我覺得你應該告訴我。”

  徐彤突然勃然大怒,無任何鋪墊地吼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以為你是誰呀?!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着呢!!真是沒見過大象拉屎!!”

  呼延鵬當場給罵懵了,等醒過來,徐彤那邊早就收了線。他關了手機,倒在床上發呆,心裡琢磨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槐凝打電話來叫呼延鵬搭計程車去一個地方,她重複了兩遍地名,叫他就這麼跟司機說。呼延鵬答應着往外走,直到這時腦子裡還是一盆糨糊。他攔了一輛計程車到了槐凝指定的地方,槐凝果然在那裡等他,尚未開口,呼延鵬搶先一步問:“槐凝,你見過大象拉屎嗎?”

  槐凝頗不解道:“沒有,但我聽說像山一樣。”

  呼延鵬點頭,像是明白了一個真理。

  槐凝道:“你沒事吧?怎麼想起來問這個?”

  呼延鵬沒有接話,反問槐凝:“我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槐凝說她一直都在想應該拍到白韻琴的住處,相信將來如果用得上的話肯定會有價值。所以她打電話到福至公司,冒充是花店的人,說送花人指定要把鮮花送到白女士府上,這樣她便從公司小姐那裡拿到了白韻琴家的地址。一大清早,槐凝便到這裡來踩點,已經確認了白家的位置。

  這是一個綠樹蔭翳環境優雅的高尚小區,裡面是一幢幢連體或者單體的別墅,每一幢的設計都不盡相同卻各有特色。白韻琴的住處是獨家小院,裡面有游泳池,還有奇花異草,修剪得十分美觀講究。這也難怪,有一個專職的花工戴着草帽正在伺弄草坪。

  小區的綠化堪稱一流,可以說是移步景異,巨大的棕櫚樹簇擁着千姿百態的花園洋房。呼延鵬和槐凝蹲在街心花園的冬青樹後面,他們等待着白韻琴外出之後開始動作。

  等待的時間總是十分漫長。呼延鵬道:“你說沈孤鴻為什麼讓他老婆在離他這麼遠的地方風光?”

  槐凝道:“安全。”

  “我就不相信做正規生意能暴發成這樣。”

  “當然。”

  “我說你能不能不這麼兩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

  槐凝笑道:“你怎麼了?今天跟吃了石子兒似的。”

  呼延鵬不快道:“謝謝你的早餐,跟你在一起我跟女的似的,又懶惰又絮叨。”

  “我可沒這麼說。”

  “女人太強,對男人就是壓力。”

  “我給你壓力了嗎?”

  “還好。別太優秀了,槐凝。”呼延鵬意味深長地說。

  槐凝並不計較,她素來不與人唇槍舌劍,只是溫和地笑笑。她低頭檢查了一下掛在胸前的數碼相機,又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型相機,熟練地上上一個膠捲,手法快得像變戲法,讓身旁的呼延鵬都看呆了。

他想起洪澤誇獎槐凝的話,而那些話也在改變着他對槐凝的看法。

  大約12點鐘的樣子,白韻琴終於一身光鮮地走出了她的別墅,撞色搭配的套裝裙遠看像一塊活動的調色板。很快,她的寶馬車輕盈地滑到了她的跟前,司機哈着腰跑出來幫她打開車門,墨綠色的寶馬車絕塵而去。


  事情發展的狀況有些超乎尋常的順利,呼延鵬和槐凝來到白韻琴的家中,她家的保姆正在做家務,這些人通常都比較好對付,他們倆冒充是白韻琴香港來的朋友,保姆便對這兩個純粹南方人裝束的人深信不疑,還主動給他們倒茶喝。他們也表示喝杯水就趕到白韻琴的公司去,由於他們準確說出了福至公司的方位,保姆就更加放心,留他們在客廳品茶,自己反而到廚房去了。

  白韻琴家的客廳是全套西班牙式的進口家具,白色飄金,氣派醒目,落地的玻璃窗將戶外的園林景觀收入視野。質地上乘的玫瑰紫色的暗花窗簾配上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給人的印象是房間的主人是一個拒絕平庸湊合的人。

  牆上有一張製作成油畫效果的全家福照片,推論應該是沈孤鴻、白韻琴和他們的女兒一塊在國外照的,三個人臉上均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拍照很快就完成了,兩人告別保姆迅速離去。臨走時,槐凝將相機之類的東西全部放進背着的黑包里。然而,就在他們還有數步之遙就可以離開別墅的院子時。大門處突然走進來一個男人,突如其來的相遇讓他們彼此都愣住了。

  這個男人倒是有一雙警惕的眼睛,他說:“你們找誰?”

  槐凝搶先答道:“我們是來推銷打印機的。”

  男人想了想,馬上說道:“那把打印機的資料給我看看。”

  槐凝只停頓了一秒鐘,但還是笑道:“剛剛派完,我們這就去公司拿,馬上給您送來。”說完便對呼延鵬道,“我們走吧。”

  儘管滿臉狐疑,男人也不好說什麼,徑自向室內走去。呼延鵬和槐凝匆匆地走着,呼延鵬小聲道:“幹嗎說我們是推銷打印機的?”

  槐凝目光直指前方:“你看那個人毫無顧忌地走進來,必定是白韻琴的親信,你說你認識白韻琴,兩句話就穿幫。”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跑。”

  兩個人飛奔至大門口,火速上了一輛計程車。從計程車後窗望出去,他們看見有兩個保安從像模像樣的玻璃門房裡跑出來,顯然是剛剛接到了電話或對講機一類的通報,來堵他們的,但已經無濟於事。

  呼延鵬看了槐凝一眼,發現她像沒事人一樣安然地坐在那裡,眼睛望着窗外。

  “你真的不害怕嗎?”他有些好奇地問道。

  “怕什麼?”

  “福至公司可是有黑社會背景的。”

  “我也不是不怕,可是跟要聞組去拍造假黑窩點,比這可怕一百倍,包括跟着公安採訪打擊拐賣婦女的突擊行動,有一次半夜被買賣村的村民追殺。我想可能我有一點麻木了吧。”

  呼延鵬在心中暗暗對槐凝有些敬佩,原來她的平和之美竟也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在生活態度上,她這個人不蓄意,不張揚,卻也不低頭,不討好。

  危機似乎已經過去,下午四點多鐘,槐凝到旅館一樓的票務中心去拿早已訂好的飛機票。路過大堂時,無意間看到上午在白韻琴家碰到的那個男人,正和另兩個男人在服務台詢問什麼事。槐凝檢查自己,她有相機以及重要物品隨身攜帶的習慣,心定之後便打電話到呼延鵬的房間,叫他別拿換洗衣服,只背貼身提包到三樓餐廳,然後走樓梯到餐廳門口,她會在那裡等他。

  呼延鵬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槐凝用嚴厲的口氣說你必須在一分鐘以內出現。之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顯然呼延鵬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因為他還從來沒有聽到過槐凝用這種語氣說話。當他一臉狐疑地出現在餐館的正門口時,槐凝已經坐在一輛計程車上向他招手。計程車的引擎是啟動狀態,屁股後面突突的冒着廢氣。呼延鵬來不及多想便跳上計程車,他們響箭一般的離去。

  最終他們沒有去飛機場,而是去了火車站。因為極有可能有人在飛機場等着他們,在火車站,他們買了即時開往北京的慢車票,因為特快和普快車票都已經售完,他們決定到達北京之後再飛往南方。

  在火車啟動的一瞬間,他們相視一笑,繼爾呼延鵬就覺得內心中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彌散開來。

  最近一段時間,沈孤鴻的睡眠質量直線下降,具體表現在晚睡早醒,以往他從來不用吃安眠藥,現在吃了藥,不僅睡不深,常常是半夜四點鐘就醒了。

  醒了,多半都是胡思亂想。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百密一疏啊,作為一名老法官,沈孤鴻是一個思路敏捷歷練果斷同時又言行謹慎的人。他知道他坐上這個位置不容易,若干年前,儘管他努力工作幾乎到了忘我的程度,但是仍舊在副職的那道坎前徘徊。做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是有能力就能上去的,有時有能力反而是千年老二,扶不了正。而像他這樣沒有背景的幹部,就只有靠機遇了。好在他碰上了強書記這樣的好幹部,在工作交往中,強書記十分肯定他的工作成績和工作能力。

  沈孤鴻曾經辦理過若干具有巨大影響力的案件,其中包括某省級供銷社基建公司總經理馬某貪污、受賄、挪用公款案,直接為供銷社挽回經濟損失2700萬元;經他審理的涉及香港富豪的綁架案,他以有理有力的證據將主犯在大陸繩之以法,一時名聲大噪;尤其是由他主審的澳門視窗集團群體性腐敗大案,不僅與澳門初級法院有着良好的協調合作,將該公司判令進入破產程序,同時沈孤鴻給當時的領導強書記寫信,提醒他關注境外國企領導的監管機制,謹防窗口公司演變成抹黑公司成為一種普遍現象。

強書記說,現在官場有一種怪現象,就是一把手的能力不重要,聽不聽話才是最重要的,而有些擔任副職的同志卻長年工作在第一線,有能力有成績卻得不到提拔。這樣下去的結果是越來越多的幹部聽話而不做實事。

  其實,沈孤鴻跟強書記並不熟,也談不上私交。但是強書記秉公而言的個性,得到了許多人的尊敬,而且沈孤鴻是直接受益者,他被提拔到正職的位置上,這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當時他真是從心裡感激強書記的信任和培養,發誓要把工作做得更好,嚴以律己,不辱使命。

  然而,時間像海水一樣,沖刷着每個人的鋼鐵意志。一個人權力大了,難免不生出一些氣勢來,尤其在許多人的眼中,沈孤鴻是強書記樹立起來的典型,打狗還要看主人呢,對待大紅傘下面的人終究是要客氣點。

  任何人都是有弱點的,沈孤鴻也不例外。他這個人有能力不假,但是負面效應就是聽不進不同意見,尤其不能跟與自己意見不同的同志一道工作。通常他不會像戴曉明那樣鋒芒畢露,他認識戴曉明,但對他的氣宇軒昂頗不以為然,難道你是在拍戲嗎?沈孤鴻不會這樣,他是一個綿中藏針的人,總有辦法把自己的生存環境搞得安全舒適。有些曾經跟他作過對的人栽了跟頭都不知道是怎麼栽的。

  漸漸地,他的手下也都成了“順德人”——順得他意願的人。中院的整個狀況是沒有人敢跟沈孤鴻作對,大事小事都是沈孤鴻一個人說了算。

  沈孤鴻的另一個弱點是懼內,他老婆白韻琴其實是姿色才幹都相當一般的人,但就是能制住沈孤鴻。誰都不知道白韻琴當年有多摳門,她當時是某單位的一個出納,回到家自然也是她管錢,她可是從來沒把沈孤鴻放在眼裡,每個月只給他很少的零花錢,有時沈孤鴻出差辦事,如果沒有人請吃飯,他就只能在街上吃一碗餛飩。後來沈孤鴻的官做大了,白韻琴對他也是一如既往。

  在女人的問題上,沈孤鴻是出奇的沒有品位,年輕的時候,他不是沒有艷遇的,要美女有美女,要大學生有大學生,可他偏偏相中了可以說毫無審美價值可言的白韻琴,單憑白韻琴頭上的花髮夾,上面珠金亂顫,就足以讓他周圍的人大跌眼鏡了。換句話說,沈孤鴻喜歡的都是些低層次的女人,事實就是這麼難以想像。

  有人說,男人就怕不把他當回事的女人,因為他不知道該對這樣的女人怎麼辦。

  但是不管怎麼說,沈孤鴻不是一個糊塗的人,他深知他所坐的那個位置為官清廉的重要性。給他送禮的人很多,送錢的人更是不計其數,但是他從來不要,這太危險了,他犯不着為這樣的小錢睡不着覺。

  和紅酒卞的交往是一個特例。

  當時紅酒卞痛失愛女,發了瘋地找關係要叫翁遠行死。他們下了老大的功夫,先是搭上了白韻琴這條線,不是送錢——這簡直就是沒腦子的人才會幹的事。他們得知沈孤鴻和白韻琴的女兒因為兩次辦澳洲留學拒簽而掉了許多眼淚,這件事便成了她父母親的心病。於是紅酒卞托關係花大價錢把沈孤鴻的女兒簽去了美國讀書,讓他們全家人都大鬆了一口氣,着實揚眉吐氣了一番。

  這樣,紅酒卞出面請沈孤鴻吃飯,他就不能推三擋四了。而真正見到紅酒卞,想不到他是一個很見過世面的人,他看上去低調、穩重,可以說獨具個人魅力。

  而且紅酒卞是該出手時就出手的人,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不貪財的人,只不過不要搞得人為財死,那麼有再多的財又有什麼意義呢?!他要讓沈孤鴻發財,但還要讓他發得體面、安全,這便有了白韻琴在瀋陽的一盤生意,誰又能說出什麼來?!給猴子一棵樹,給老虎一座山。這便是紅酒卞一貫的行事風格。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在翁遠行的案子上,沈孤鴻頗有一番思量。只是自古以來,都是殺了人的人找關係保全性命,卻沒見過被害的一方還要大放血嚴懲兇手,這種事實在稱得上奇人奇事了。沈孤鴻反覆地問公安局的有關領導,翁遠行到底是不是殺人兇手?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也是翁遠行自己認了賬的。那麼翁遠行死不了又有什麼背景呢?沈孤鴻狠下了一些功夫調查這個翁遠行,查了個底兒朝天也沒發現他有什麼背景,只有一個好出風頭的律師在他的身後搖旗吶喊。這種人不是想出名,就是想給自己的律師行多接些生意,這太不難理解了。

  這樣一來,此案的終結只不過是一擔順水人情。這種時候天平的傾斜也是不為人察的。所以沈孤鴻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太費心,如果不是徐彤的鍥而不捨,翁遠行恐怕早已成了地底下的冤魂。

  萬萬沒想到的是,六年之後,翁遠行一案的真兇江毅浮出水面。

  這當然是一個任何人都沒有意料到的結局,偏偏又被新聞媒體捅了出去,這是一件要命的事,誰都知道追查舊案意味着什麼,也清楚拔起蘿蔔帶出泥的道理。沈孤鴻是一個老法官,他深知有許多人根本就是被新聞媒體判的死刑。報紙可不管你是誰,它的煽動性會讓整個事件失控。

  本來,沈孤鴻的如意算盤是以後自己從官位上退下來,就沒有後顧之憂了。現在看來竟是最大的危險所在。

  這就是百密一疏啊,就像一個心臟病人,家裡放着救心丹,身邊放着氧氣枕,隔三差五地到醫院去複查身體,結果卻死於車禍。

這一天晚上,沈孤鴻一夜沒合眼,因為睡前白韻琴打來電話,他們幾乎每天晚上都通電話,有事則長無事則短。每年的幾個黃金假期白韻琴就飛回來,不事張揚地悶在家裡,這樣他們之間也不至於太陌生。白韻琴是一個一心想幹大事的人,現在有大事做,又有大錢賺,所以總是心滿意足的樣子。

  白韻琴在電話里說,有兩個南方人打扮的人到過瀋陽,不僅去了她的公司,還去了她的
家,卻沒跟她碰面。

  剛一聽到這件事,沈孤鴻着實一驚,心想真是越怕越有鬼叫門,該不是已有什麼專案組的人開始暗地裡審查他了吧?!但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不大可能,一方面他不可能一點風聲都察覺不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在紀律檢查委員會還是有幾個朋友的。另一方面白韻琴說這兩個人都相當年輕,那他就完全可以推斷有可能是媒體的人。

  如果是媒體的人也很麻煩,這說明他們的觸角相當了得,居然能夠準確無誤地摸到瀋陽去,而且能找到白韻琴的公司和住處。他們還知道些什麼?他們掌握了多少關於他的秘密?現在的事情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院黨委會上的決定都能在最短的時間通過各種渠道流失到民間,就不用說其他了。

  沈孤鴻不敢再想下去。

  再也不能有翁遠行一案的追蹤報道見報了,這個叫呼延鵬的人,沈孤鴻實在是並不陌生,他儼然一個正義的化身,據說已經有人到《芒果日報》去信訪或者喊冤叫屈了,這也說明呼延鵬之類的人想興風作浪並不太難。

  必須讓他懂得沉默是金。

  早晨,太陽依舊升起。沈孤鴻在洗手間裡刮鬍子,他刮得很認真,而且至今他還是喜歡用手工剃刀。儘管是人為的鎮定、小心,他還是失手碰破了一點皮,鮮紅的血在下頦部位滲了出來,這對他有一種也許會出現血淋淋的現實的提醒。他找出創可貼處理了傷口,一切又恢復了正常,只是臉上多了一塊東西而已。他的眼圈有些發黑,面色也頗帶倦意,但是鏡子裡面的那張新刮過的臉依舊沉着、堅毅。他告誡自己千萬不能自亂陣腳,反而要比平時顯得更加從容、正常,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注視着他呢。大風大浪他見得多了,陰溝裡翻船的事何以見得就會撞到他頭上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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