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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六章

中秋節即將來臨,掛在夜幕上的月亮已經很圓很圓了,像用圓規畫出來的一樣。對於芸芸眾生來說,中秋節不過是一個全家團聚的藉口,一滴情人眼中的相思淚。但在置身於名利場上的競技者,卻決不會放過這個舒廣袖的絕佳機會。

  林越男固然不是什麼寂寞嫦娥,但她願意做成功男士背後的那個女人。


  她有時候也會清夜靜思,明顯的沒有結果的一段情,這麼做值嗎?這當然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不過林越男深知自己對戴曉明心悅誠服,無怨無悔。而且她覺得其實很多女人並不介意隱姓埋名,關鍵是為什麼樣的男人隱姓埋名,而誰都知道真正稱得上成功的男士其實少而又少。

  就在接觸過的那些官員已經漸漸忘卻了深圳觀瀾高爾夫俱樂部綠茵茵的青草地,美食的滋味就更加容易讓人淡漠,如隔夜茶一般不值一提的時候,林越男北上了。她當然不會像溫州人一樣,把錢成千上萬地扔在高級酒家的飯桌上。請吃飯是個累活兒,人少了不熱鬧,人多了每個人又都覺得對自己不夠重視,而且胡吃海塞一頓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這些人全都吃順了嘴,可會把一頓飯放在心上?!

  林越男這回是有備而來,事先她已經跟高官的秘書通了電話,了解到一些情況。到了以後,她也沒打算驚動首長,而是把首長的秘書單獨約出來,兩個人的便餐相當素淨。席間,她表示首長的秘書事實上已經做了報社當地辦事處的許多工作,就不必介意算是兼職了,既然是這樣,總會需要一點經費。所以她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首長的秘書,然後公事公辦地說下回我來一定要把發票、單據之類的東西交給我,這是工作上的開支,我也好拿回去報賬。林越男就是有這個本事,她能叫收錢的人心安理得,沒有壓力,她能讓冷冰冰的金錢交易變得很有人情味。

  剩下的事就變得順理成章,該見什麼人,該做什麼事,有內行指點自然是大不一樣。而林越男深知,這次來雖不是遍撒黃金,但是該花的錢必須得花出去。難道她來一趟真的是為了欣賞當地的風景嗎?

  達到了預期的目標,林越男一分鐘都不想多呆,在返回的夜航飛機上,她看着舷窗之下燈光璀璨的景觀,心中沒有半點漪漣。她太不喜歡這座城市了,因為它熱情背後深藏的冷漠,也因為它下腳都不知水有多深?這是一個權力中心,它太高了,高到沒有七情六慾,更沒有溫情而只有威嚴。每年有多少人要到這裡來疏通關係,聯絡感情,錢是人的膽,沒有錢的人來幹什麼?!

  她重溫了一遍這兩天的所作所為,特別是一些細節,儘可能地做出公正的自我評價。但是情況到底會怎麼樣,她心裡一點底也沒有,本來這次進京就是投石問路的,只不過這個石頭稍微大了一點。

  林越男閉上了眼睛,其實這一切對她來說並不重要,她只希望戴曉明的仕途能順順噹噹的,她最在意的其實是他的感受。

  神秘之旅以後,什麼動靜也沒有,如雁過無痕。

  戴曉明有點沉不住氣了,有一天半夜給林越男打電話,他說據我所知,調進報社領導層的人選已經確定了,是個轉業軍人,姓胡,正兒八經的還忒認死理。林越男道,那也沒辦法,只能沉住氣。戴曉明說,我歷來不大相信什麼背景、靠山之類的東西,我覺得能力可以說明一切。林越男說,如果姓胡的那個二尺半也有能力呢?戴曉明說什麼是二尺半?林越男說軍裝就是二尺半的布料做的,而且軍隊是一個出人才的地方。戴曉明不說話了,林越男說,你要做風雲人物,最恨的就是平平淡淡才是真這句話,你知道標新立異的代價嗎?你想不被人一口一口地吃掉沒有撐腰的能行嗎?!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戴曉明確實沒想那麼多,也許就是因為當時他沒有什麼雜念,才有了今天的驕人成績。可是現在家大業大,就有點瀟灑不起來了,他總覺得有人眼紅他跟他過不去,有無數隻無形的手都想來碰這顆碩大的芒果。

  他的擔心果然應驗了,不久,姓胡的轉業軍人正式來報社報到了,有關領導是如何權衡此事的戴曉明不得而知,也許是考慮到他的情緒,所以只讓姓胡的轉業軍人當了一個副社長,進領導班子,儘快熟悉報社情況。本來,這是一個正常的幹部調配問題,在其他人眼中再正常不過了,可是對戴曉明來說如魚梗在喉,非常的不舒服。

  不舒服就看他不順眼,而且坐享其成的角色是最不討好的,有人說胡社還不是有一般的關係,不然也進不了報社。這就更增添了戴曉明心中的不快。

  戴曉明對胡社的冷落,社委會的人都看在眼裡,自然知道孰重孰輕。有時開會,逢是胡社發言,原先畢恭畢敬聽戴曉明指示的人上廁所的上廁所,看報紙的看報紙,這明顯就是一種態度,傻子都會有感覺。還有,胡社自來到報社之後,戴曉明始終也不明確他具體負責哪一攤工作,這樣也就沒有人向他請示工作,久而久之便像局外人一樣多餘。所以胡社很快就對戴曉明心存芥蒂也就不足為奇了。

  以新聞總署牽頭下發了一個通知,就是政府、機關一律不許辦報刊雜誌。據說由於這些部門根本沒有新聞力量和採編常識,所以辦出來的報刊雜誌讓人啼笑皆非。所以報刊雜誌的總體情況到了不整頓不行的時候了。

一刀切本身自然談不上公平,有些辦得好的雜誌、報紙也難逃厄運,一時間,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行業類報刊雜誌如流浪狗一般滿街轉悠。

  戴曉明對於商機的嗅覺是相當靈敏的,他決定把賺錢的報刊收到自己旗下。但是林越男找到他,林越男說這件事沒那麼簡單。戴曉明說,你倒說說看,這件事有多複雜?林越男說政府機關辦報刊大多是為了找錢,沒賺到錢的就不說了,死不足惜。賺錢的自然是這些單位
的錢櫃,動人家錢櫃是最遭人恨的事,你看方煌和晚報全是按兵不動,難道他們不知道有的報刊賣錢?可是他們都不願意成為眾矢之的。戴曉明不快地說,我能有今天就是跟他們不一樣,老實告訴你林越男,從我第一天到芒果來上班開始就沒想過立牌坊,要不也拼不過他們。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林越男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說。

  “什麼意思?”

  “當初你一無所有,當然可以無所顧忌,現在你家大業大,經不住閃失了。”

  戴曉明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而是嘆了口氣。

  這倒讓林越男頗感意外,笑道:“你不是一天到晚都氣壯如牛的嗎?”

  戴曉明道:“現在,只要是想做事,必有無形的繩索絆着你,叫人動彈不得。”他嘴上這樣說,其實心裡想着他也算是做足了功課,卻是一點起色都沒有,他們去活動的方面鴉雀無聲,那麼他做任何事也必然有所顧忌。這些也就算了,關鍵是以他的個性,做冤大頭還不被人當回事的感覺特別令他不舒服。

  林越男是惟一一個能讀懂戴曉明的人,她不緊不慢道:“你這種做任何事都喜歡急風驟雨、立竿見影的人,總有一天會被政治吃掉。搞政治需要智慧,但更需要忍耐,需要良好的人際關係,需要長時間被別人了解的過程。這些都是你最不擅長的。”

  戴曉明當然聽不進這些,他說我做人不可能那麼周到。而且在他看來,林越男無非是婦人之見,什麼是政治?能夠建功立業就是最大的政治。

  於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一口氣收編了五家賺錢的報刊。

  《組織生活》是用黨費來訂閱的,所以旱澇保收。組織部門有人用開玩笑的語氣放出話來,誰動我們的雜誌,我們就動誰的位置。正如林越男所說,這是一件怨聲載道的事情,不賺錢的報刊無端被滅,巴不得有人拉一把卻無人理睬,肯定對戴曉明有着一股無名火,賺錢的報刊自然是恨透了戴曉明,認為他這是巧取豪奪。戴曉明就是再剛愎自用,也還知道自己遠不到無所顧忌的火候,於是他只好同意《組織生活》掛在報業集團的名下,仍舊允許他們自產自收。

  這下就更炸了鍋,不平則鳴,其他被收編的報刊大都是些輕鬆主題,現在因為拿不住戴曉明便落得拱手相讓的下場,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戴曉明。

  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當戴曉明終於有機會反省自己的言行時,他發現人的變異是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現象,也就是說很可能你對某一件事情處理不當,或者幾件事,它們積累下來,在這期間一個改革者的形象可以很輕易地變成一個吃獨食的傢伙。既然天使已經變成妖魔,是非曲直也就很容易地被庸俗化了,而你那些沒有深思熟慮過的舉動只會加速這種庸俗化,妖魔化。

  可惜,當時的戴曉明並沒有那麼清醒,其實人在大多數的時候是不那麼清醒的,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當時的戴曉明只是深感自己朝里無人的悲哀。

  慢車就是慢車,咣咣噹當地幾乎每個站都停,讓人有一種毫無指望的感覺。

  夜深以後,車窗外就變得黑洞洞的,坐在硬座車廂的人大多是草根階層,看上去橫七豎八地睡着,空氣很糟,是各種奇怪氣味的混合體。列車員早已無影無蹤,有人旁若無人地打着呼嚕。這時呼延鵬突然醒了,他身邊的槐凝仍在沉睡,微低着頭,像在做祈禱的虔誠的教徒。而呼延鵬醒後,腦子像水洗過一樣清亮,一點都不混沌。

  老半天他才明白這是因為餓,人餓的時候總是特別清醒。呼延鵬知道他叫醒槐凝也沒用,因為兩個人落荒而逃,什麼行李都沒拿,絕不可能有什麼吃的。

  和所有的男人一樣,總是在逆境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的另一半。呼延鵬也不例外,他發現自己到瀋陽以後就沒給透透打過一個電話,他真的是太投入工作了,完全沒有時間風花雪夜。現在工作告一段落,他便格外地想念透透。手機早已沒電了,打電話肯定沒門,可是為什麼透透也不給他打電話呢?

  呼延鵬開始想,透透現在在幹什麼呢?

  時間過得很慢,呼延鵬幾乎是一分一秒地熬着,體驗着從未體驗過的奄奄一息的感覺。槐凝終於睜開了眼睛,當她發現呼延鵬神色黯然地凝視遠方,倍感奇怪:“你怎麼了?”她說。

  “我已經餓得靈魂出殼了。”

  槐凝想了想,起身四周環顧了一下,便向一位面善的婦女走過去,那女人睡得正香,槐凝輕輕地推了推她,女人醒了,還以為要查票。槐凝指着她面前小茶几上的塑料袋說:“大姐,能賣給我兩個茶葉蛋嗎?”塑料袋裡大概有十多個茶葉蛋。

  槐凝掏出錢來,面善的女人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道:“你拿兩個去吃吧。”說完調整了一下位置又睡。

呼延鵬一口氣吃下了兩個救命的茶葉蛋,幾乎被噎着,槐凝從包里摸出半瓶礦泉水,還有一小瓶維生素藥片:“喝水的時候吃兩片,就當是吃了兩個蘋果。我身上就這麼多東西了。”說完她側過身去,頭倚在硬座的椅背上繼續她的美夢。呼延鵬突然覺得和槐凝在一起有一種特別踏實的感覺,她做事既不宣揚,也不一驚一乍的,無論到了什麼境地都顯現出一種風範。這太讓呼延鵬感到意外了:女人中竟然有這樣的極品。


  有一綹頭髮垂了下來,柔和地擋在槐凝那張無欲無求的臉上,隨着列車的節奏輕輕晃動着,說不出原由的,呼延鵬從心裡很想幫她把這綹頭髮小心地撥到一邊去。

  深夜,硬座車廂,茶葉蛋,半瓶水,低垂的髮絲……總之這些現代生活中崢嶸歲月的記憶,至今還深藏在呼延鵬的腦海里,沒有絲毫的褪色。

  有兩個神情嚴肅的人來找宗柏青,他們是市交警大隊的。

  宗柏青把他們從辦公室領到會客室,客客氣氣地奉上茶水。他們告訴宗柏青他的車撞了人,司機逃逸,他們也知道不是宗柏青本人開的車,因為有目擊者形容了肇事司機的長相,跟宗柏青風馬牛不相及。但是車主是宗柏青,便有許多事難逃干係。首先是肇事司機的下落,其次是被撞成重傷的病人還躺在醫院搶救,總之有一系列的善後工作要做。這兩個人向宗柏青出示了證件以及車禍現場的照片。

  柏青當然知道這事是誰幹的,腦袋也當即嗡的一聲。但先去看病人肯定是重中之重,而且可能因為他在媒體工作,交警大隊的人也比較謹慎,沒有用呵斥的語氣跟他說話。他也表示會積極配合交警部門處理好這件事。

  送走交警大隊的人,柏青立刻去買了許多高檔營養品以及進口的水果,跑到指定的醫院一看,頓時傻了眼,病人住在腦外科重症監護室,被所有的精密儀器包圍着,那個陣勢已把人嚇個倒立,病人滿頭滿臉裹着紗布,像裹珍棕一樣根本看不到眉眼,全身上下都是管子,至少有七八條之多。大夫說,病人送進來之後就沒有醒過,基本上可以斷定是腦死亡,但是病人家屬堅持要維持生命體徵,所以花費是相當高昂的。

  坐在病區走廊的長椅上,宗柏青的腦袋一片空白。每次他的大舅子跟他借車他都是千叮嚀萬囑咐,可是還是出了事,而且出了事還跑,那就變成了負全責,還要接受更大的懲處。現在植物人躺在醫院裡,轎車扣在交警大隊,打他大舅子的手機一直關機。宗柏青簡直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下班以後,柏青回到家,神態凝重地倒在沙發上。

  老婆走過來幫他脫掉西裝,又遞給他一杯泡好的明前龍井,然後才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柏青把事情跟她說了一遍。

  其實,他已經知道老婆會說什麼,果然老婆也是這麼說的,不外乎她哥哥不能坐牢,她爸爸知道這件事會犯心臟病之類。老婆是仁慈之人,但是宗柏青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厭惡甚至痛恨仁慈二字,他已經快被這溫情殺手桎梏到窒息的程度。他寧願她衝到她父親那去告狀,至少可以讓他的心裡舒服一點,緩解一點。可是她不會這麼做的,你也不能要求一個善良溫柔的女人,一個堅持親手給丈夫盛湯盛飯舉案齊眉的女人,一個同時還兼有好爸爸富爸爸的女人那麼合你的心意。

  也許正因為這些說不出的理由,讓從來不會發火的宗柏青大為光火,他把手中的杯子砸到地上,他說,那你叫我怎麼辦?!我可以送一張支票到醫院去,可是以後呢?醫生說這種情況可以拖一兩年,甚至五年,你知道要花多少錢嗎?!那我怎麼辦?我怎麼做賬?怎麼把這個賬做平?你替我想過沒有?!我還要到你爸爸那去說是我撞了車,橫豎兩頭你都是好人,那我呢?我在報社就沒有一個形象問題嗎?!

  柏青的老婆是不會跟他吵架的,她是那種骨血中都透着修養的人。她被柏青嚇呆之後面色蒼白,接着珍珠大小的淚珠便一顆一顆滾落下來。

  她蹲下身去,撿杯子打破之後的碎陶瓷,那種隱忍和委屈簡直讓宗柏青要發瘋了。他毫不猶豫地衝出了家門。

  柏青搭計程車來到“藍色音符”。坐在吧檯前的高凳上,他要了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便覺得五臟六腑騰的一下燒了起來,那種感覺很舒服,很徹底,他想,他也只有用這種低劣的手段來宣泄自己的情緒了。

  他為什麼就不能放棄這一切走掉呢?這個想法着實讓柏青自己嚇了一跳,其實一個人得到過就不在乎失去,尤其如過眼雲煙般的財富。他為什麼要像三文治中的午餐肉一樣夾在中間喘不過氣來呢?沒錯,他是愛老婆,愛舒適的家,愛車,愛目前的位置,愛簽單的權力,可是再怎麼說愛也是相對的,還沒有達到要以受氣作代價的程度吧。老實說他從心底很羨慕洪澤,倒不是羨慕他的不擇手段,而是羨慕他不顧一切打拼的勇氣。他更羨慕呼延鵬,他幾乎就是現代青年的楷模,還在為正義、公平、針砭時弊而鬥爭。所有這一切,他宗柏青早已把它們遺棄在大學校園裡的綠草地上了。

  也許車禍事件僅僅是一個導火索,他對自己的現狀早已不滿,只不過不讓自己深想罷了。他甚至不願意照鏡子,乾淨得像個女人,一張粉雕玉砌的臉,不要說陽剛之氣,就連最後的一點血性也從他的眉宇間消失殆盡。一個人年紀輕輕的就萬事無憂真不知道是禍是福,總之他是受夠了。在別人眼中他就該沒脾氣,你什麼都得到了你還發什麼火?!他想,可能每一個人都會像他老婆那樣想問題,你得到了那麼多就不能承受一點什麼嗎?!

他痛恨的就是這個,好像他揀了多大便宜似的,他不要這個便宜行不行?

  也許就是因為來得太過容易,宗柏青還不懂得珍視幸福生活,要知道他今天所得到的一切是許多人窮盡一生努力也無從得到的,可是柏青卻想到了放棄。你說人生是不是很奇怪,得到的人追求過程而在過程中奮鬥的人卻無時無刻不想看到結果到底是什麼。


  大約過了兩個多小時,柏青在一種不勝酒力的眩暈中感到身邊的吧凳上又來了一個人,淡淡的晚香玉基調的香水味讓他斷定這是一個女人。他抬起頭來,一時間愣住了,居然是透透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坐在了他的身邊,透透見到他也笑了。

  “是我打電話叫你來的嗎?”他有些奇怪地問。

  透透笑得更厲害了。

  透透的笑終於變成了苦笑,她說:“宗柏青,你是不會理解我的。”

  “什麼意思?”

  “你已經有了富人的煩惱,可我和呼延鵬還在為生存得好一點而掙扎。”

  “你也這麼認為嗎?!”柏青冷冷地盯着透透,好一會兒,他準備離去。

  透透頗感意外地一把抓住柏青的胳膊,她還從來沒有見過柏青以這一面示人,她心目中的柏青永遠是整潔的、溫文的、平和的、善解人意的,於是她異常誠懇道:“柏青,我真的沒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們談談好嗎?反正我也很鬱悶。”

  顯然他們都是來排解情緒的。很遺憾,透透並沒有看到呼延鵬從高空發來的致歉信息,因為她手機裡亂七八糟的信息太多了,經常看都不看就刪除,而且她也不會想到特別重要的事呼延鵬會只發一個短信。開始她也是賭氣不理呼延鵬,後來還是熬不住思念之苦,便打電話給呼延鵬,可是這個人就像消失了一樣音信全無。

  種種的可能性浮現在透透的腦海里,但是最讓她肯定的還是呼延鵬在為龜田的事生她的氣。她要怎麼解釋他才能相信她呢?為了這口氣,呼延鵬走後她一連拒絕了龜田三次,把龜田都搞糊塗了,不知道在哪件事情上得罪了她。

  柏青自然也把自己的煩惱告訴了透透,透透馬上想出幾套方案,甲不行就乙,乙不行就丙,丙不行就丁,反正不能悄無聲息地吞下這口氣。透透說世界上最要命的就是家人陷阱,就仗着是一家人便沒有原則,而不講原則便是陷入泥潭的第一步,最終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這些話簡直就像春風一樣吹進了柏青的心裡,從這件事講開去,柏青也談到人生和自己的人生態度,談到內心的困惑和衣食無憂之外的不安。種種這一切他還是第一次向外人更是第一次向一個女孩子袒露,而尤其意想不到的是,透透居然是一個思維通透的美女,他說的任何一種感覺她都能無誤地領會,同時能在相同的層次給予回應。

  這個晚上,柏青和透透不知不覺聊到凌晨四點,真的是不知不覺,完全想不到時間會走得這麼匆忙。幸虧藍色音符是通宵店,不過即便是中途打烊,他們也不會終止談話,他們會站在馬路邊繼續這場談話。時間是長了點,但是他們心中都有幾分欣慰,畢竟找到了一個可以也值得傾訴的對象。而不可改變的東西是最需要用傾訴來消解的,柏青的老婆不會改變,大舅子不會改變,老丈人的心臟病更不會改變,對於透透來說恐怕呼延鵬的固執也不會改變。這一切不變的因素便成為他們之間互相傾訴的基礎。

  你以為一個都市人真的能在罐子裡養着一隻蟑螂對着它傾訴嗎?而一個沒有傾訴對象的人不可能有什麼現代感,因為你都沒有壓力和鬱悶,那你只能算是一個生活在都市裡的大鄉里。


第七章

呼延鵬回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法學院找徐彤,他覺得要解開心中的若干謎團必須重訪徐彤。而徐彤又是一個挺情緒化的人,其實這樣的人或許不適合當律師,但若他不是性情中人,又怎麼可能奔走呼籲高院刀下留人呢?

  他沒有事先打電話與徐彤約好,恐他因為種種原因不見他。直接去他家的好處是可以冷不丁地逮着他,同時又顯出自己的誠意。


  天氣很好,是那種最常說的風和日麗,呼延鵬坐在去法學院的專線車上,顛簸之中他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對翁遠行一案如此的耿耿於懷,以至於讓它在心頭千纏百繞,到底他真的是想做正義的化身,還是職業性的好奇心使然?想來想去他覺得也是也不是,確切地說他是在做真人試驗,一直以來他都覺得現代人放棄的太多,他們什麼都不相信,在大喊信仰危機的同時拒絕信仰和責任,可是這又能讓人輕鬆多少呢?於是他想試一試自己,看自己能在一件事情上堅持多久,而這種堅持到最後會有什麼意義,或者說這種堅持的價值何在,說不定還會對他的成長起作用。

  昨天下午,呼延鵬和槐凝下了飛機,槐凝的老公來接機,兩口子甜蜜蜜地離去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呼延鵬也很難相信孩子都滿地跑了的夫妻能恩愛成這個樣子。不過他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感覺,反而有一種回到現實生活中的釋然。

  當呼延鵬見到透透的時候,已經是暮靄四合的黃昏。透透哪兒也沒去,就在她住的地方,她打開門,看到呼延鵬,先是愣了一下,但也沒有什麼特殊反應,而是扭身回到屋裡,背對着呼延鵬,她穿了一條很花的睡裙,花得有點像阿拉伯地毯的圖案,上面露肩,下面長至腳面,呼延鵬從來沒見過透透這樣的打扮,倒是給他一種陌生的親切。她好像正在梳頭,所以開完門後又繼續梳,臉上沒有表情,當呼延鵬是來收水電費的。

  暫短的分離對於戀人來說總是大有裨益,因為思念會讓情感顯得格外重要,尤其是呼延鵬居然還經歷了險情,這讓他懂得了惜緣的意義。他曾經有一個朋友,也是記者,在一次打群架的場合中,他認為自己是記者就來主持公道,還讓弱勢的一方趕緊逃跑,結果他自己不到3分鐘就被人打死了,什麼記者不記者的。結合這次的經歷,呼延鵬有點相信人在瞬間消失的可能性,所以再見到透透時他有一種死過重生的百感交集,便不顧一切地扔掉行李,一把抱住了透透。

  他什麼都不想說,只想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透透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她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還是回身抱住了呼延鵬,在他的肩膀上哭了起來。她說她最近這段時間什麼也做不下去,只是想見到呼延鵬,她發現自己真的是非常地愛他,所有的爭吵也全是因為他不懂她的心。

  他們很自然地就在一起了,在一起的感覺是出人意料的好。

  就跟電影裡演的一樣,他們的外衣、皮帶、睡衣、內衣斷斷續續地扔在通往臥室的路上,直至床前,臥室里有一股只有閨房才可能散發出來的幽香,這種幽香令呼延鵬倍感衝動;窗外的光線已經是黃昏的尾聲,卻讓室內的簡單布置蒙上了一層混濁的淡黃,讓人感到無以言說的纏綿悱惻。這種情緒加重了兩個人之間的彼此需要,他們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喘息着又有些手忙腳亂地倒在床上。

  在這個黃昏里發生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和諧,那樣的自然天成,這讓兩個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他們躺在床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說着話,一直膩到天黑,呼延鵬突然感到一陣土崩瓦解的餓,於是兩個人便跑到巴西烤肉館,一口氣吃了20多種烤肉,還喝了好多西瓜汁,兩個人心滿意足地靠在椅子上撐得站不起來了。呼延鵬心想所謂幸福的生活也不過就是如此吧。

  這時透透深情款款地說,呼延,我們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呼延鵬不假思索地說,好。

  這天晚上,直到夜深呼延鵬才回到自己的住處,他倒在床上,眼望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怔。他突然覺得他幹嗎要這麼心滿意足地回味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他幹嗎不把這一切格式化也就是固定下來?於是他起身給透透打電話,他說透透我們結婚吧。

  透透在電話里笑了,她說你這算是求婚嗎?

  呼延鵬說當然算,而且是正式求婚。

  透透想了想說我好像還沒有準備好。

  呼延鵬說你還要怎麼準備,你把租的房子退掉,搬到我這邊來,我們可以一起供房子,一起上班,同進同出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如果你答應明天我們就一塊去買戒指。

  此時的透透倒是十分的平靜,她說天不早了,趕緊洗洗睡吧。

  放下電話,呼延鵬整個兒的感覺就是被人冷不丁地放在井裡了,半天都沒回過神兒來。透透的反應實在有點奇怪,這回他終於承認他是不大懂得女人的了。不是女孩子都把得到男朋友的求婚當做最高規格的榮耀嗎?可是為什麼透透好像一點都不激動呢?!而透透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很縱情啊,他完全可以感覺到她的愛是很真摯可信的,現在,她已經完完全全是他的女人了,她應該比他更憧憬結婚才對啊。

  其實,透透並不是對呼延鵬三心二意,她對這個黃昏所發生的一切也是很迷戀的。在她接到求婚電話之後更是對甜美的愛情回味無窮,現在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弗蘭西絲卡能夠憑藉不到四天的瘋狂相愛的記憶,維持了在小鎮上一生的平淡生活。心甘情願的愛實在是太銘心刻骨了,它會讓人永生難忘。


那麼透透為什麼還要拒絕呼延鵬呢?原因只有一個,她想給他一個驚喜。就在呼延鵬去瀋陽出差的這些天,透透撞到了一個機會,漂亮的女孩總是機會很多,那天是一個大型的集美發美容時裝為一體的展示秀活動。地點設在古色古香的寶墨園,園內的景觀是典型的小橋流水,迴廊書院,加之鬱鬱蔥蔥的灌木花卉,把這裡裝點的猶如天上人間。展示活動完成得很成功,之後眾人皆是意猶未盡,於是三五成群地遊覽園內景致,由於園內有一個頗為壯觀的大湖,據說一點沒有污染,所以主辦單位還特意準備了全魚宴。


  很自然的,透透便跟米波和龜田在一起,像這樣高品質的展示秀,一定少不了這兩個舉足輕重的人物。當然跟他們在一起的還有若干人,大都是米波的朋友,透透並不特別熟悉這些人。總之這麼一票人邊走邊聊,同時又大嘆良辰美景艷陽天。

  湖心亭上,不知是不是主辦者的精心布置,竟然閒放着一架古箏。

  古箏做工精美,色調古樸而不事張揚,琴弦平緩似乎在等待着撫琴者的到來,看上去更像是一件藝術品。

  有人附庸風雅道,如果有人能在此彈琴,那這次活動也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米波忙說這又算是什麼難事?便力邀透透即興彈奏一曲。透透說手生得厲害,實在不能獻醜。米波說你這是童子功有何手生可言?透透百般不肯,臉都漲紅了,但還是拗不過米小姐,便隨意地彈奏了一曲《山水》。

  《山水》是耐人尋味的曲目,清簡而不單調,柔美卻不甜膩,尤其是在此情此景的山水間,更是沒有半點的凡塵世俗之弦音。

  琴聲裊裊,心意悠悠,透透是懂音樂的,她撫琴的樣子寧靜恬淡甚是婉約,更重要的是經她彈奏過的音符有了血脈,有了情感,不僅自由流淌,而且如泣如訴。頓時讓那些驚艷一時的模特兒們黯然失色,在場的人也無不為她美色才藝的高度統一而嘆為觀止。

  第二天,透透在報社上班,接到一個陌生女孩的電話。她說她是某樓盤售樓部的主任,沒等她往下說,透透的心已經怦怦怦地跳起來,因為她說的這個樓盤透透早就知道,或者說心儀已久,這個樓盤是目前本地最好的樓盤,幾乎無人不知。透透就有兩個女朋友住在裡面,一個嫁作商人婦,相夫教子幸福得要命;還有一個開輛雪白的奔馳進進出出很是風光。透透後來都避免去她們那裡玩,因為怕受刺激,你很難想像,同在一個城市別人住在花園裡,應有盡有的設施,還有無數的人為她們服務,簡直跟外界是兩重天,就像生活在童話世界裡一樣。而透透比她們漂亮比她們聰明,卻住在實在不怎麼樣的出租屋裡,有時透透想起這件事來,心裡就好難平衡。

  來電話的女孩子說,他們老闆昨天也在寶墨園,十分欣賞透透的才藝,很想跟她交個朋友,為了表示他沒有惡意,他願意拿出控制在他手上僅有的幾套樓盤珍藏版,以五折的優惠價格賣給透透一套。要知道這個樓盤早已是絕版了,新開發的樓盤雖然也不錯,但位置大不如初,可見老闆的誠意。來電話的女孩子還說,我們老闆其實是一個挺靦腆的人,不善交際,也不花,就守着他那個黃臉婆,說是旺夫。只是他真心喜歡交朋友,尤其喜歡美麗聰明的女孩,所以才會特別交代她辦好此事。

  透透壓根難以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好事,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又追憶了一下昨天碰到的人,可她怎麼能想像出有一個靦腆而誠懇的老闆?只記得龜田對她的才藝又驚又喜,還漲紅了臉,好像真跟她有什麼關係似的,實在可笑。

  後來,在這個女孩的說服下,透透便跟她去看了一下房子,女孩戴一副眼鏡,很能幹也很有教養,房子每一套都好,全都是經過豪華裝修的,有一套80多平方米的兩房一廳,滿意得讓透透挑不出一丁點毛病來。透透回到住處之後就開始興奮,興奮的同時對自己的出租屋生出諸多不滿,直到都有點住不下去了才趕緊剎車,不再一路想下去。

  錢是一個大問題,好房子五折也不便宜,首期最少要交三成,透透心想她可以把所有的積蓄壓上去,但是供起來可就費勁了。

  但她當時已經像着了魔似的付了首期。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呼延鵬回來了。經過了愛的急風驟雨般的黃昏,透透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呼延鵬,一是她知道呼延鵬自己也在供樓並沒有閒錢來支援她,二是呼延鵬一定會懷疑她跟什麼房地產公司的老闆不清不楚,事實證明沒有一回她是把自己解釋清楚的。

  而且她也厭倦了和呼延鵬之間的爭吵,柏青說得對,有時適度的沉默而不是和盤托出更是愛的藝術。既然他們誰也說服不了對方,為什麼不能各自保留一點空間?

  就因為你在寶墨園裡彈奏了一首曲子,便有一個並非好色之徒的老闆哭着喊着要把房子中的精品半賣半送給你。這不是編故事又是什麼?而且還是九流編劇編的故事。呼延鵬一定會這麼認為的,透透想。所以當呼延鵬向她求婚的時候,透透覺得有些突然,她還在想怎麼把這件事委婉地告訴呼延鵬,並說服他賣掉他供的房子,然後齊心合力供這套高尚住宅。她說的還沒有準備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總之無論是房子問題,還是透透與宗柏青的邂逅,呼延鵬都全然不知。
經過了一路的顛簸,呼延鵬終於看到了法學院的大門口。

  應該說,徐彤給呼延鵬的印象是喜怒無常的,所以呼延鵬設想了見面時幾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應對的辦法。他告誡自己態度一定要好,一定不能着急,因為這件事徐彤已經無心戀戰了,而他還在死纏爛打。


  來到徐彤的家,門虛掩着。呼延鵬敲了敲門,門呀的一聲開了一道縫,裡面卻沒有任何反應。他下意識地推開門,業已是人去樓空,滿地的廢紙屑,還有幾捆廢棄的雜誌和兩個舊包裝箱。徐彤會到哪兒去呢?呼延鵬問了他的若干鄰居,回答都是不知道,而且說徐彤不僅沒跟任何人告別,還有意在半夜三更的時候搬家,所以他走了好些天大傢伙都不知道。

  這樣一來,呼延鵬發現他在瀋陽收集到的資料可以說毫無價值,因為這跟翁遠行一案毫無關係,他又不是做福布斯富人榜,把別人的家產列上去就完事。有錢的人未必有罪,沈孤鴻和紅酒卞的交往也只是推斷,但從徐彤的語氣里可以聽出來他並非只知一二,然而他現在消失了,那麼呼延鵬也就沒有線索了。

  回到住處,呼延鵬想來想去怎麼也想不通徐彤為什麼要神秘離去,他到底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然而許多事情的頭緒都不是想出來的,於是呼延鵬邊吃泡麵邊給翁遠行打了一個電話。 遠行說他也在找徐律師,但他的手機已經不用了,辦公室和家裡都沒人聽電話。

  翁遠行說他最後一次見到徐律師,是在一個名叫雁南飛的茶藝館,徐律師指定的地方,裡面的人很少,很清靜。見面的目的,是翁遠行希望徐彤代理他的提起國家行政賠償訴訟,追討錯誤羈押2291天的賠償金以及刑訊逼供造成重傷的傷殘費、醫療費和精神損害費,還有經營損失費和誤工費等等。因為徐彤了解案情,而且翁遠行只信得過他。

  但是徐彤苦笑說他暫時還沒有律師資格,只能是愛莫能助。然而翁遠行堅持在他那裡做法律諮詢,並按照市場最高價付給徐彤諮詢服務費。雙方堅持了好長時間,最後徐彤算是勉強答應了。誰知在這之後他就從人間蒸發,完全聯絡不上了。

  發生在洪澤身上的故事,真應了人們常說的那句話:猴子上樹只顧往上爬,最終露出了紅屁股丟人現眼還得掉下來。

  幹部調配的大震盪終於塵埃落定,洪澤所在的報刊處調來了一個新處長,不僅年齡不大,學歷也不低。新處長屬於空降幹部,沒有人知道他詳盡的來龍去脈,但這人生着一張娃娃臉,待人挺謙和,容易被人接受。洪澤一下子就傻眼了,就算新處長只是過渡一下還要往上走,那起碼也要呆上三四年,那他自己就沒有任何優勢可言了。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官道走不走得通的信號。

  部領導找洪澤談話,大意是輔助新處長工作是顧全大局,但如果直接到下面找到自己的位置我們也支持。應該說現在的領導也還是很開明的。

  這件事對洪澤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因為當年同樣是這個部領導並不是這樣向他交底的,那時說得很清楚,他就是重點培養對象,將來具體負責新聞媒體這條線。所以洪澤把自己的定位系統調整得很精確,嚴謹做事,可以說並未出現過大的差錯,各方面的工作每年都是受到部里表揚的。

  冷靜下來之後,洪澤第一個反應就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而且還完全沒有意識到。抱着死也死個明白的心理,他給深喉撥了三天的電話。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在第三天的晚上,他打通了深喉的手機。

  仍舊是那個令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平穩嗓音,深喉說他完全沒有聽說他的事,這也難怪,處一級幹部的任免還遠不是他們視野中的事。但是,深喉說官場上的風雲變幻早應該瞭然於胸,否則談什麼審時度勢。洪澤堅持說是不是自己無意間踩了什麼雷?並具體到《精英在線》上翁遠行一案的追蹤報道到底對強書記有沒有影響?深喉沉吟了片刻才說,這麼沸沸揚揚的一個冤案,又是在強書記主持工作期間發生的,你說能毫無影響嗎?洪澤說強書記辦公室的人不是打電話來表揚了這篇稿子嗎?深喉冷笑地說了一句幼稚就收線了。

  洪澤在屋裡坐不下去了,他開車沖了二三次紅燈才到了呼延鵬的住處。

  見他垮着一張臉,呼延鵬驚道:“出什麼事了?”

  洪澤恨道:“你還問我?你告訴我你到瀋陽幹什麼去了?”

  呼延鵬不說話。

  洪澤道:“你還在調查翁遠行的案子是不是?你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呼延鵬不解道:“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洪澤大聲道:“當然有關係!呼延鵬,我算是被你玩殘了!怪不得有人說朋友才是你真正的掘墓人!”

  呼延鵬聽了這話也急了:“洪澤,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倒是說清楚啊?!”

  洪澤咬牙切齒道:“我說不清楚。”說完拂袖而去。

  他走了老半天,呼延鵬也完全不解洪澤來找他同時發這麼大的火是什麼意思。

  洪澤一夜未眠,現在,他的處境就有些尷尬了,過去他一直都在橫向比較,像宣傳處、幹部處、文藝處等幾個處長,優勢都不如他,縱向就沒什麼好比的,他的處長身體不好,只要他平平穩穩坐上處長的位置,遠景是相當明朗的。可是現在突然來了一個新處長,據說也沒什麼背景,但是打了一手好牌,是省里某位領導家裡的座上賓,那麼他的工作安排領導就不可能不過問。就算這是石頭定律沒有鬆動的可能,洪澤也在心裡感慨自己處事沒有留後路,跟下屬的單位全是天敵,現在誰又會挺身而出理睬他的事呢?而他也萬萬沒想到以他的才華和能力會如此這般的人往低處走。

果不其然,洪澤的病處長辦理病退之後又來了一個新處長的消息,很快就在幾大報業集團傳開了,做傳媒的人有幾個不是活成了人精?鑑於洪澤一直以來的狼牙棒形象,大夥都雙臂扭麻花抱着看笑話的姿態,難道還會鋪上紅地毯歡迎他親臨指導不成?!

  也就是說,就算洪澤仕途受阻肯縱身一跳,到哪個報社重展宏圖外加掙點錢,也沒人肯在下面接着他啊。


  柏青是最先知道這個消息的,他深知洪澤這個人反而是不會在自己倒霉的時候給朋友打電話的,便約了呼延鵬下班以後一塊去部里接洪澤,他的車靠關係算是從交警大隊開回來了,可是躺在醫院裡的植物人,經過好幾次搶救又都被救了回來,只等着宗柏青往醫院送支票。這件事柏青最終還是扛了下來,雖說被老丈人埋怨了一頓,畢竟沒有到犯病的程度,只囑咐柏青要妥善處理好此事,回到家裡,老婆更是拿他當菩薩供着。在這期間大舅子偷偷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他回說現在風聲太緊,還是躲時間長一點吧。柏青氣消了以後心想,做人反正是要受氣,有時一個有時幾個,或者是父母老婆,或者是老闆客戶,雖說受大舅子的氣繞了一點,不可思議了一點,但也算是完成了一個人生指標,不去想他也罷。

  三個人見了面,誰也沒說什麼,都做出沒事的樣子。柏青說,我帶了一瓶水井坊,今天咱們喝白的。這麼一個斯文人用豪邁的語氣說話,洪澤體會出柏青的用心良苦,不覺有點鼻子發酸。呼延鵬裝作沒看見,道,咱們去哪裡吃呢?柏青道,聽說有一家叫宋媽的飯店,燒出來的菜極其特別,不如我們去試試。之後又說還聽說這家飯店的門口沒有咨客帶位,而是店門緊閉,只要連叫三聲“宋媽開門”,門就自動開了。

  大夥聽着新鮮,就決定前去。

  到了地方,果然見到兩扇緊閉的門,門前冷冷清清,也沒有招牌,只一塊圓木板上刻着一個宋字,根本不像是做飲食生意的。

  柏青連叫了三聲“宋媽開門”,門不僅沒開,還有人打開門上的小探頭窗罵道:吵什麼吵!宋媽病了!柏青給罵傻了,呼延鵬和洪澤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直笑得眼淚都掉了下來。探頭裡那個凶神惡煞的人索性跑了出來,是個滿臉橫肉的女人,道:你們是幹什麼的?笑什麼笑?!柏青道,我們還能是幹什麼的?自然是來吃飯的。凶神惡煞的女人說,今天定位的兩桌都是九點鐘到,你們算哪一路神仙?柏青奇道,到你們這兒來吃飯還要預定啊?女人道,當然要預定,而且最晚要提前一個星期預定,沒有菜譜,我們做什麼你們吃什麼,最低消費每人400,真正的私家菜。

  胃口被高高地吊了起來,卻只能離開,三個人都有點悵然若失。柏青道,我們吃不吃無所謂,你不必這麼凶是不是。女人見到柏青手中的酒,相信他們哥幾個是真來吃飯的,這才語調平緩道,這位先生,你真是有所不知,這扇門便是千人喊萬人喊給喊壞的,你知道中國人這個毛病,不吃,把門喊開也過過癮。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最想要的要不到,剩下的也只能是隨便。三個人重新回到車上,洪澤嘆道,咱們這個城市就是以吃出名的,以前我們走遍大街小巷,沒有吃不着的東西,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今天卻是這麼寸,居然走到門口了給人堵出來,可見人走霉運的時候也是有門有路的黑。呼延鵬和柏青都沒有接他的話,悶悶地開了一會兒車,找了一家人人都喊貴的飯館,包了一間房。

  其實呼延鵬知道這件事以後,也沒跟洪澤商量便去找戴曉明,力薦洪澤是一個有能力有膽略的人。戴曉明神情淡淡的,他說你要是還沒跟他提就乾脆別提這件事,你也知道,部隊下來的那個副社長我還拿他不知怎麼辦呢,洪澤下來又得進社委會,同樣也是一道難題,讓我太為難了你知道不知道?再說了,像洪澤這樣一個棍子,我就不知道拿他能派什麼用場?

  戴曉明又說,不過呼延鵬你這個人還是真厚道,你就不怕洪澤來了堵了你的路嗎?呼延鵬道,我沒想那麼多,我對當官也不感興趣。戴曉明笑了笑,拍拍呼延鵬的肩膀走掉了。

  柏青的老丈人也是一樣,柏青為洪澤的事跟老丈人求情,老丈人說本來這件事於情於理於關係,我們晚報都應該接着他,可是他畢竟不是一般的記者編輯,就算他肯屈尊當部門主任,也要社委會通過,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可是他在上面的時候表現得面目可憎,有一次我們登了一篇稍微出格一點的文章,寫了兩次檢討都過不了他那關。所以他要來恐怕是很難通過,還會被大夥提到桌面上奚落一頓,我想這種結果也是你最不想見到的。

  柏青無言以對。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儘管柏青點了許多好菜,魚點了東星斑,還點了新鮮的象拔蚌刺身燜燒兩吃,又有美酒相伴,三個人卻都沒有什麼胃口,喝了點酒之後,呼延鵬和柏青的情緒似乎比洪澤還要低落。

  第二天,洪澤在部里請了一個星期的幹部假,他決定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再決定今後怎麼辦。

  幹部假的頭兩天,洪澤先是昏睡,睡夠了就到書城走了一下,老實說也沒有什麼心思,心想,何去何從的問題都沒想清楚,又該買哪類書做些準備工作呢?他空着手走出書城,心裡突然有一種過去不曾發生過的失落,倒不是仕途無望這件事,而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是一個沒有任何愛好的人,也沒有什麼人是他真正牽掛的。至少呼延鵬還喜歡費正清吧;柏青也常說愛名牌就是愛自己。而他除了鑽營之道竟是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沒有女朋友,也很少回家探視父母,還罵《常回家看看》是迄今為止最為惡俗的歌曲。一個星期的假期於他來說不是太短而是太長了,在這之前他怎麼會那麼忙呢?難道他過去的繁忙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嗎?那些事務性的工作就真的這麼不堪一擊嗎?!

他每天都看紅頭文件,想的都是一些決策性的大問題,他對本地的宣傳工作是有整體規劃的,但現在看起來這全都是白日夢。

  站在書城的門口發了一陣子呆,洪澤便決定回家去看一下父母,人都是這樣,尤其是男人,只有遍體鱗傷意志重挫了,才會想到最後的退路。洪澤在街邊的水果檔買了一些時令水果,回到家中,父母親見他回來當然都很高興,他也覺得家的好處是梢栽謖飫鎪廖藜傻?!-- 正文頁畫中畫 begin -->
舔傷口,於是便把自己的煩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父母親既是過來人,又都相當的理智、穩重,他們說你打算怎麼辦?洪澤說既然是上不去下不來,不如辭職下海另謀高就。父母親勸他還是忍一忍再說,負氣做出來的決定通常都不夠周全。

  傍晚,父母親堅持要一塊到外面去吃飯,這對於他們來說是比較反常的舉動。原來他們的意思是一直聽說洪澤三叔公的小兒子做餐飲行業做得風生水起,便想去探探虛實,也算是洪澤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果然,給這個傢伙打過去電話,他那邊聲如洪鐘,他說馬上過來,我找一間包房等你們。

  飯店的裝潢很豪氣,三叔公的小兒子介紹說這樣規模的飯店他已經開了七家,本地四家,另兩家在北京,上海剛開張了一間新店。

  三叔公的小兒子給洪澤一家人點好菜,要好酒,說你們先慢慢吃着,他說他在隔壁招呼一桌畫家,為的是將來布置他已經快建好的高級會所,也就是報紙上熱炒的凱旋會,說白了就是富人俱樂部。他說,這些人都????挺能喝,喝好了出手的畫就變成了老友價,所以我得兩頭兼顧。

  席間,三叔公的小兒子便熱情地跑來跑去,在畫家那邊多喝了幾杯,走過來便問洪澤現在怎麼樣了?洪澤說還能怎麼樣,無非在政府里當個小官員。三叔公的小兒子說那還有什麼屌幹頭,不如到我的飲食集團公司來,我讓你當凱旋會的總經理,我就缺像你這樣有檔次有氣魄的人,月薪兩萬五,再給你一輛本田雅廓開。洪澤的母親忍不住說你這不是在說酒話吧?洪澤因為母親的沉不住氣還橫掃了她一眼。三叔公的小兒子說,我說的任何話都是一言九鼎,拉屎的時候說的話都算數。

  再說了,區區小事,我還用得着誆你們不成?!

  他喝酒上臉,臉紅得像煮熟的羅氏蝦,他說,洪澤,想好了你就來找我,我食言我就是這個。他張開指頭做出一個烏龜的手勢。

  說句老實話,洪澤三叔公的小兒子真正稱得上財大氣粗,他跟畫家們的那頓飯連開了五瓶洋酒,光酒錢就過萬,可是洪澤就是一點也不羨慕他,對他開出的條件更是不以為然。回到自已的住處,天色已經很晚了,洪澤身心疲憊地倒在床上,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很不耐煩,他想像不出自己穿着黑色燕尾服在凱旋會接待達官顯貴會是一副什麼樣子?然後開輛日本國產車,身邊挽一個漂亮太太,這就是他追求的終極目標嗎?為什麼對此他一點欲望也沒有?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長袖善舞,他需要的是政治舞台啊。

  香港的文華酒店,由於張國榮的緣故顯現出一些超凡脫俗的味道。哥哥的身上有仙氣,所以八卦的香港人沒有說這裡的風水兇險不祥,客人們照常進進出出,酒店陳設一如既往的整潔尊貴,喝英式下午茶的地方依舊名流雲集。

  戴曉明和林越男這回是雙棲雙飛一塊坐直通車來到香港的,以往他們好像不會這麼張揚,通常是前後腳地過來,一切行動也相當低調。畢竟在香港碰到熟人也實屬正常,這類事雖說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但讓人說來說去的總不大好。這回不同,兩個人都太興奮了,必須到這邊來放縱一下,情緒才會有一個出口。

  沒有什麼先兆的,市委副書記把戴曉明叫到他的辦公室,他說組織上決定由他擔任宣傳部長,同時兼《芒果日報》社的社長。關於進市委常委班子的事,一有名額就會考慮他。

  對於這樣的結果戴曉明也頗感意外,他知道這一定是上面起了作用,因為他感到市委副書記找他談話時,口氣里多多少少有一點無奈。果然這一情況得到了林越男的證實,她在得知好消息之後給首長的秘書打了一個電話,對方說這件事沒有想像的那麼好辦,建議戴曉明以後處事不要樹敵太多,而且樹大招風也不可取。為這事跟本地的頭頭還是僵持了一段時間,最終還是首長發話了,首長說像戴曉明這樣的人才如果當地實在不好用,就調上來用好了,你們只管作放人的準備。

  首長對待這件事也就只說了這一句話。什麼叫做字字千金?

  這件事之後戴曉明始終處於亢奮狀態,因為這樣的任免本身也是存在極大爭議的,有運動員裁判員集一身之嫌。可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就這麼發生了,這怎麼能讓戴曉明心緒平靜呢?“多虧了你!”他在辦公室就不由分說地拉住了林越男的手,還是林越男出主意說我陪你去一趟香港吧。

  林越男總是能把主意出在戴曉明的心坎上,於是他們來到文華酒店,林越男事先預定了套房。

  一進了房間,戴曉明便說:“叫我怎麼謝你,說吧。”

  林越男笑笑沒理他,嫻熟地打開箱子,把兩個人的衣服掛到臥房的大衣櫃裡去。戴曉明走過來,看着她一件一件的掛衣服,其中還有一件性感的真絲睡裙,玉色的底,胸口盛開着一朵手繪的白牡丹,另有一身黑色的布滿蕾絲花邊的胸衣內褲,頓時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看似平靜,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卻讓他陡然生出一股無法抑制的欲望。而不像他老婆那樣總是穿一套捂得嚴嚴實實的棉布碎花衣褲,舊得沒了顏色。就算你有什麼想法見到她也只能了無生氣了。

就在他蠢蠢欲動的時候,林越男姿勢優美地把她的頭髮撥到一邊去,讓戴曉明幫她解開連衣裙背後的拉鏈,這不能算是暗示,簡直就是明要,這也是戴曉明喜歡的,他喜歡自願為他獻身的女人,這說明他有無窮的魅力。

  戴曉明不但給林越男拉開了拉鏈,還幫她脫去了裙子,並且大力地抱住了她。


  兩個人都顯得特別忘我,仿佛瘋狂過山車直衝雲霄後又飛流直下,戴曉明這一回做得很到位,俯視下的林越男也面若桃花,完全溶化在無邊的滿足里了。

  事後兩個人累倒在床上,林越男用手指在戴曉明裸露的胸前划來划去,她說:“看來權力對於男人來說才是一劑真正的春藥。”

  “你這麼說到底是誇我還是罵我?”戴曉明笑道。

  “當然是誇你,這都聽不出來?”

  “你不是說我沒有權力的時候就是一個陽痿吧。”

  “討厭。”

  “可是你不能不承認男人沒有事業就沒有一切,沒有權力就沒有霸氣。”

  林越男沒有說話,但她心裡是喜歡有事業有霸氣的男人的。她丈夫就屬於那種新好男人,發幾卷廁紙也提回家,所以他們分手她都沒有什麼遺憾的。她喜歡戴曉明敢於也能夠幹大事的氣派,可惜這麼好的男人卻不是她的,這讓她在幸福之餘輕輕地嘆了口氣。

  戴曉明當然明白林越男為什麼嘆氣,這是一個庸俗但又繞不過去的事情,同時他又不想面對,不是他不想跟林越男天長地久,而是面對這類問題時會很心煩,於是他脫口而出道: 你不是那麼在乎名分吧?”

  “沒有女人是不在乎名分的。”

  “可你以前從沒跟我提過這個問題。”

  “提了又能怎麼樣?每個人心裡都會有那麼幾個死結。”

  她這麼一說,戴曉明的心又軟了,在別人眼裡他是一呼百應的人,但只有他心裡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理解他體貼他同時又能分擔他肩上的擔子的,就只有這個女人而已。否則像他這樣的人,哪個沒嘗過高處不勝寒的滋味。想到這裡他伸出手臂把林越男再一次攬進懷裡,道:“不如以後一塊到國外去吧。”

  “你相信這個故事嗎?”

  “這怎麼是故事呢?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你就是這邊的產物,那種割斷血脈,沒有一點成就感的日子,你過得下去嗎?!”

  還是她知道他,懂他。

  兩個人靜靜地躺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其實林越男也沒有真的那麼在乎名分,都什麼年代了,人與人的關係已經演變得毫無確定性,過分相信什麼都是很可怕的,包括你最愛的人。再說,老婆和情人的位置是永遠不可能對換的,老婆不就是黃臉婆,放心肉外加孩子他媽嗎?這種角色對她來說有什麼實質性的意義?至於她要在他的面前強調一下這個問題,是因為此時此刻她的心情和戴曉明不盡相同。

  戴曉明搭上了高壓線,自然有一種通上電的興奮,可她除了興奮之外又有一些悵然。因為她明白越是成功的男人就越難得用情專一,尤其戴曉明追求的並不是什麼默默的成功,而是一種近似於神話般的成功,而無數的女人喜歡的就是神話本身,或者她們自己就有神化的能力,之後便飛蛾撲火般地獻身。這也是一條搬不動的石頭定律。

  林越男不願意再想下去了,她起身穿上酒店為客人準備好的寬大的浴袍,沖完澡之後便給戴曉明放洗澡水。本來她晚上想跟戴曉明一塊去赤柱的海邊吃飯,好好浪漫一下,也因為情緒上莫名的細微變化而興味索然。

  利用戴曉明泡澡的時間,林越男打了送餐電話,她哪兒也不想去,只想在酒店裡享受家居的感覺,給自己心愛的人放洗澡水,看着他吃飯,八面威風的人在她面前像孩子一樣聽話,她穿着真絲睡裙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形成一個游動的誘惑,如靈異一般左右着這個男人,這也許就是女人的成就感吧。

  她想。

  一周的幹部假期很快就過去了,洪澤並沒有在這一周里就找到自己的出路。

  星期一他去上班,看見新處長的臉煩得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腳;轉念想到三叔公的小兒子更是俗不可耐,一輩子見一面都多餘。

  本來,他以為經過了一周的調整,已經可以冷靜地面對一切了,而且他也覺得父母的提醒是對的,暫且忍耐,從長計議。想不到一回到處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是一天都不想再呆下去了,他感到身心都在受到煎熬。

  洪澤一下子嘗到五彩世界倏然變成黑白兩色的滋味,其實什麼都沒有變,包括辦公室里的一切和窗外的景致,可是在他眼中業已是全然枯萎,像泛黃的舊照片一樣。

  洪澤拿出一張白紙開始寫辭職報告,他當然不會去什麼凱旋會,也暫時沒有他認為可去的地方。但他覺得反正人是向死而生的動物,如果呆在一個地方痛苦得要得癌症,不如離開,幹什麼都好,也不至於餓死。

  而且洪澤是那種為一口氣活着的人,他這回也無非是輸在大意和輕信上,卻讓上上下下的人看熱鬧看了個夠,他咽不咽得下這口氣是一回事,今後又怎麼再到下面去工作呢?

  轉眼間,洪澤就寫好了辭職報告。他想,只要報告一交上去,他就卸下了心頭的千斤重擔,可是幾乎就在同時,巨大的茫然也烏雲般籠罩在他的心頭。

這時,桌面上的電話鈴響了。

  很意外,是方煌打來的電話,他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叫洪澤到他辦公室去一趟。洪澤無心再談工作,想說你有什麼事就在電話里說吧,但話到口邊,竟然是爽快地答應了,還說我現在就過去。


  洪澤也想不通這是怎麼一回事。一路開車他都在想這個問題,後來他想肯定是自己的潛意識裡覺得對不起方煌,常常跟這個父親一樣的老頭子拍桌子瞪眼。現在自己美夢破碎,幾乎是無端地便對許多人心生歉意,方煌便是其中的一個。

  一直以來,洪澤都聽說方煌有提攜後輩的嗜好,他想,這回方煌肯定是要告誡他一些做人的道理,而且以他現在的處境也比較容易能聽得進去這類話。像方煌這樣動不動就講責任的前輩,肯定是要追着他負責任了。不過洪澤還是固執地認為他沒有錯,錯的是宦海沉浮變化無常,錯在那些跟紅頂白看他笑話的人。

  洪澤走進方煌的辦公室,方煌像是有意識地打量了他一番,道:“你沒事吧?”

  “沒事。”

  “沒事就好。”

  沉默了片刻,方煌突然道:“洪澤,你調到我們南報集團來工作怎麼樣?”

  洪澤一下懵了,他沒想到方煌會這麼說,便一直盯着方煌的臉看,仿佛有什麼陰謀在這張臉上。

  洪澤的腦袋裡一下出現了十萬個為什麼,中心意思是方煌為什麼要這麼做?是因為他可恨,把他收到自己的團隊裡好好整治,還是看他可憐,等他心存感激時再好好敲打?總之他跟方煌之間的矛盾是有目共睹的,說白了是貓與老鼠的關係。無論從哪個角度講,方煌也是最應該幸災樂禍的人。

  方煌又道:“要不然你再考慮考慮?”

  畢竟洪澤還是一個反應機敏的人,他仍盯着方煌的臉道:“如果我來的話,你給我什麼位置?”

  “我想讓你當《星報》的總編輯。”

  這個決定就不光是洪澤一個人感到愕然了,而是整個南報集團都認為他們敬愛的方老前輩腦子出了問題,至少是老糊塗了,整個一個記吃不記打。

  退一萬步說,就算同意洪澤到南報集團來,也應該呆在一本正經的母報。這麼一個把黨的方針政策掛在嘴邊的人去辦一張八卦的專揭明星隱私的報紙,這不是胡鬧嗎?關於這個問題,方煌也沒有做任何解釋。

  其實,做出接受洪澤的決定方煌考慮了一個晚上,方煌並不喜歡洪澤,這是肯定的,他跌跟頭更是在方煌的意料之中,這在方煌笑看風雲的眼中也算不上什麼傳奇。但是對於戴曉明如此這般的升遷,卻是方煌始料不及的,而且歷史上也沒有過這樣離奇古怪的位置安排,雖然戴曉明的活動範圍只是在市里,把手伸得再長也夠不到身為省里的“南報”和“晚報”,但不管怎麼說,他在宣傳部里任要職是多長了一對翅膀,同時也預示着三大報業集團強有力的競爭會進一步升級。

  自從戴曉明的一枝獨秀打破了“南報”和“晚報”平分秋色的局面,方煌就知道他不能對這個人掉以輕心,可是他畢竟老了,他的優勢即守勢,穩妥地在各種複雜因素的交錯之中尋找一種平衡,既不能翻船又不能大夥一塊餓死在船上。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狙擊手,衝鋒陷陣英勇善戰,他覺得這個角色洪澤是可以勝任的。因為洪澤也是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夠狠,憋着勁總想咬死別人,對小恩小惠不感興趣。就算他不如戴曉明那麼有謀略,至少也是鉗制他的一股力量。

  按照方煌的閱人經驗,通常是冷不丁摔了一跤的年輕人,會迅速地走向自己的反面,也就是另一個極端。他當然要給他一片天地讓他去折騰,放在母報不是浪費人才嗎?!

  到底還是方煌老辣,一個星期之後,洪澤到南報報業集團報到。他到《星報》上班的第一天就成立了狗仔隊,而且立志要讓《星報》賺大錢,成為報業集團發獎金的藍色保險箱。呼延鵬給洪澤打電話說你不要光顧着語出驚人,也要注意自身的形象。洪澤不以為然道:我有什麼形象可言,我們大家可有一個人是真正有形象的?!我只知道屁股決定腦袋,我坐在什麼位置上就在什麼位置上使勁。呼延鵬道那你以前是怎麼說別人的?洪澤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用洪澤自己的話說,他已經換上微服,立刻就會消失在茫茫的商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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