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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十章


厄運如山倒。而且厄運降臨前通常是風調雨順沒有任何先兆的。

  傑克事件雖然鬧出一場風波,但除了窮跑和富跑一塊進修理廠之外,人員方面基本沒有大礙。最讓人擔心的是傑克的女朋友是否會受到驚嚇,但顯然她是經受住了考驗。也許由於她一直生活在國外,又被父母呵護備至,所以她始終就當發生了一場車輛事故而已,沒有任何異樣反應。倒是呼延鵬當晚在事發現場就感到胸部刺痛,為了防止意外,洪澤便陪他去醫
院照了胸透,結果是他斷了兩根肋骨。也許是窮跑衝上去的一瞬間對呼延鵬的震動力偏大,不知道,反正結果就是這樣。

  洪澤說道:“真是中看不中用,紙糊的呀。”

  “少廢話,你賠我誤工費。”

  “那是自然,還有幫忙費,一塊給你。”

  呼延鵬苦笑道:“我這回可真是害人害己。”

  “說你腳小你就扭上了,你怎麼不說拍電影都沒有這麼刺激啊?”

  “我不需要這麼刺激行不行?”

  “可是讀者需要啊,我也沒辦法。”

  “那你說我們當年追求的東西……”

  “別跟我提當年,我雖然不至於為今天的我而感到驕傲,但也絕不會留戀天真爛漫的過去。那時候我們懂什麼?!以為有愛心就能治白血病。”

  醫生說斷了肋骨並沒有什麼可治療的,只有在家靜養。

  當洪澤扶着呼延鵬走下醫院門診部大門的樓梯時,天已經全黑了,兩個人沒吃成川菜,正在討論到粥城去喝點粥。這時一個女人微低着頭匆匆地上台階,眼都沒抬地直奔住院部而去,等她旋風一般刮了過去之後,洪澤才說:“好像是槐凝。”

  呼延鵬一看可不是嘛,便連叫了好幾聲:“槐凝!槐凝!”

  但是很奇怪,槐凝好像沒聽見有人喊她似的,毫不減速地消失在住院部大門口。

  呼延鵬在家臥床休息時,透透買了好多東西來看他,並且一邊削蘋果皮一邊罵洪澤不是人。呼延鵬說,你還沒老吧?怎麼這麼嘮叨?!透透說,交朋友也要慧眼識人,宗柏青那才是高質量的朋友,洪澤這樣的人能交朋友嗎?他是能把自己都當髒水潑出去的人。呼延鵬看着自己的紅顏知己,心想她怎麼說話越來越有水平了。隨後又想,其實女人有腦才是最可愛的。

  呼延鵬跟透透提起在醫院碰到槐凝的事,透透說,她不理你這太正常了,最近好像是她先生得了什麼病,住在醫院裡,你也知道他們是怎麼恩愛的,所以她一點心情都沒有,連他們組的人見到她她都跟沒看見似的。呼延鵬心想,槐凝是一個挺經事的人,怎麼這回一下子失去主心骨了,便問透透槐凝的先生到底得了什麼病。透透想了想也說不大清楚,呼延鵬說那我們真應該一塊去看看她。透透說行。

  躺了一個星期左右,呼延鵬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多了,於是一天傍晚,他跟透透約好一塊去看槐凝,結果那天透透分身乏術,呼延鵬便自己去了。他拎了一些營養品,敲開了槐凝家的門。還好,槐凝不僅在家,而且看上去心情不錯。槐凝說,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她先生的病有了很大的好轉,她那天其實也聽見了呼延鵬叫她,但她實在沒有心情一遍一遍重複先生的病,所以她沒有理他,請他原諒。

  這段時間,槐凝的孩子一直在奶奶家,槐凝說等到先生的病情穩定一些了,就把孩子接回來。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子閒話,呼延鵬就起身告辭了。臨走時,呼延鵬說,那我就不問你先生的病情了,省得你煩,但是你也不要想太多,生命有時會很脆弱,但有時也會很堅強。沒想到這兩句話卻讓槐凝的眼圈紅了,她看着地板說,謝謝。

  呼延鵬回到住處時,有兩個陌生的男人在門口等他。進屋以後,他們說他們是公安局的,隨後告訴了呼延鵬一個驚人的消息。

  其中一個微胖的警官對呼延鵬說,昨天下午,法學院院長屠蘭亭在家中自殺身亡。他留下一封絕命書,其中最重要的內容是他認為呼延鵬發表在報紙上的報道《司法界還有沒有“淨土”》一文是對他的人身攻擊,他將以死討回清白與公道。另一個警官插話說,屠蘭亭的家屬已經正式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追究呼延鵬的刑事責任。如果呼延鵬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自己寫的報道屬實,便有間接殺人的嫌疑。

  畢竟是人命關天,呼延鵬當即就被嚇傻了。

  案情進入調查階段,呼延鵬首先想到的還是徐彤,但是這一回徐彤又找不到了,他的手機雖未報停,但始終沒有人接聽。而法學院裡在耶麗亞颱風登陸那一天見過呼延鵬的人,說話全部變換了口氣。學院組織部賈部長說他接待呼延鵬只是正常接待,除了介紹學院概況之外,並沒有提供有關院長屠蘭亭的任何私人資料。監獄法系系主任胡教授說,他是跟呼延鵬說過自己曾經送書給屠院長,但他強調他當時已經做過解釋,那就是他送書時已表示連同書裡的內容一併送給了屠院長,也就是說如果屠院長自己的著作中引用過他的若干觀點的話,他是完全認可的。

  海歸派高矛則是一個情緒化的人,他說呼延鵬他以為他是誰?為什麼都不採訪我就把我的事登了出去?我跟屠院長聯名發表學術論文關他屁事?他有什麼權力說三道四?我回國來的時間不長,在法學界毫無根基,身體不好患有慢性肝病,老婆又沒有工作。屠院長雖說對我沒有提攜之恩但也算是處處照顧,他的死讓我深感內疚。

辦案人員還走訪了其他相關人士,他們對屠蘭亭的評價總的來說還是褒多於貶。也有人說得很實在,他們說即便是有人為屠蘭亭做槍手,那也是心甘情願的,因為每個人都面臨着職稱、位置、分房等一系列的問題,而屠蘭亭處理這類問題算是盡了力,現在人都死了,誰還會去追究這些是非恩怨,也絕不會有人出面為呼延鵬做什麼證人。然而,法律是講證據的,沒有人為呼延鵬說話,那他就真的是很麻煩。


  這樣一來,呼延鵬便把最後的一點希望寄托在徐彤身上,他這時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即便徐彤本能地想推卸責任,至少他可以證明是他為呼延鵬提供了採訪線索。

  但是徐彤始終都找不到,似乎再一次從人間蒸發。

  最後,辦案人員通過徐彤的手機號碼找到了他,徐彤表示他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壓根就沒見過呼延鵬,根本就不可能跟他談到任何人的情況。至於呼延鵬打着他的旗號去法學院採訪一事,也許是出於記者的職業習慣,他不想評價。說到屠蘭亭的新書《當代中外行刑制度比較》中有他論文的影子,徐彤的解釋是這樣的:該著作屬於公共教材,既然是教材,那就有一個資源共享的問題,而且以屠蘭亭法學院院長的位置出版這本書,會顯得更有權威性。

  呼延鵬在得知這一說法之後,驚愕得半晌沒有說出話來。徐彤的形象終於在他的面前轟然坍塌,而且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掉進了一個被人精心設計的陷阱里。

  他反覆跟辦案人員說,他的確跟徐彤見過面,是在帽峰山補天閣。辦案人員說你們文人就是大話多,又不是談戀愛,哪有兩個大男人跑到那裡談事的?你說出個茶館酒樓來我倒相信。所以呼延鵬說的細節越多,人家越認為他在那裡瞎編,呼延鵬說徐彤當時開一輛紅色的切諾基,辦案人員說我們分明看到他開一輛黑色的藍鳥,徐彤說他一直開這輛車,從來沒換過。總之辦案人員的印象就是呼延鵬在講故事,神乎其神。但徐彤給他們的印象很好,很穩重,又是資深的律師,每句話都顯得很有分量。

  而且辦案人員說誰看見你們在一塊了?呼延鵬說你們可以去電信局查我們的通話記錄,至少這可以說明徐彤在撒謊。辦案人員說我們為什麼要去查通話記錄,難道你還教我們辦案子不成?退一萬步說,就算你們通過電話也不能說明你們見過面,見過面也不能保證說過什麼沒說過什麼。

  令呼延鵬一時想不通的是,為什麼徐彤要兜那麼大的圈子把他裝進去?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此時此刻,沒有人想知道呼延鵬的內心感受是什麼,也沒有人想跟他一起破譯他心中的種種疑團。現實只有一個,那就是屠蘭亭在他寓所的洗手間內割腕自殺身亡,還有比人命關天更大的事嗎?!

  沈孤鴻是在他辦公室的大班台前看到呼延鵬被刑事拘留的消息的,消息登在報紙的神州瞭望版上,標題是醒目的黑體字,並配有呼延鵬的一張3寸的正面免冠照片,照片下是關於他的簡介。

  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在他大學畢業之後就發展得一路順風,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工作崗位都是一個精彩並且得寵的人物。在他的新聞生涯中也一直是以正面、積極、正義的形象出現的。

  可以說,呼延鵬被捕的消息讓許多人無比震驚,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口無遮攔必然會導致禍從口出,這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教訓,或者對於他的成長也會很有幫助。

  對於沈孤鴻來說,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所以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行之有效的表情來,他只是對着這一張年輕的面孔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道:“你終於可以閉嘴了。”沈孤鴻把報紙扔在桌子上,他想,這件事發生得天衣無縫,自然天成,而且跟翁遠行一案毫無瓜葛,就算是呼延鵬明白這是徐彤有意坑他,他又能說出什麼來呢?!誰叫他這麼容易就跳進陷阱的?

  其實,徐彤跟他沈孤鴻之間是沒有任何交易的。只不過徐彤是個明白人,他在法學院所過的憋憋屈屈的日子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導師。為什麼低調幾乎是所有成功人士的座右銘?那就是因為任何好處包括名利在內的一切好處都喜歡悶聲不響的人,這是常識。當年在翁遠行的案子上,徐彤的風頭也太強勁了一點,所以他付出了外人所不知道的代價。就算他無怨無悔,那種受人接濟的日子他也過夠了。所以當沈孤鴻派人去把徐彤的律師證還給他時,他就知道他應該怎麼做了。

  據說呼延鵬目前被關押在本市條件最差的一個看守所,沈孤鴻心想,這絕對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他還遠不是一個一手遮天的人。要怪也只能怪現在的治安案件有回升的趨勢,尤其是搶劫和黃賭毒案,抓了一大批人總得有地方安置他們。所以這回呼延鵬可能會受點罪,不過年輕人受點罪真的是沒有什麼壞處。

  就在沈孤鴻坐在他的辦公檯前鬆了一口氣的當口,徐彤也在他的律師事務所的落地窗前看到了呼延鵬被捕的消息,儘管是在意料之中,但他仍然感覺到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用力地刺了一下。

  他的新的律師事務所設在大都會大廈的八樓,這是本市價格最貴的寫字樓之一。沖南的一面落地玻璃窗外是難得的一片綠地和一道氣勢磅礴的水牆,綠草茵茵,水流不息,雖然都是人造景觀,但還是相當的有氣勢,同樣令人心曠神怡。新公司的業務業績不錯,經他細緻挑選的七八個專業律師在業務上都挺拔尖,可以說這種久違的生活是他嚮往已久的。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他的一個老同學到學院來看他,指點迷津地對他說,關於你律師牌照的事,不如求一下中院的沈院長,他在這類事情上說話總是方便一些,關係也直接一點。徐彤自然聽得出老同學的話外之音,但普天下也沒有不要錢的午餐。他被晾了這麼長時間,不可能突然有人發善心,像老員外搭救落難公子一樣地來搭救他。

  老同學當然看得出來他心中的疑慮,便主動跟他交了底牌,老同學說,當年翁遠行的案
子是你經手的,現在此案翻了過來,又被媒體炒得甚囂塵上,但就看這些現炒現賣的東西,便知道徐彤你出言謹慎,懂得不該說的就不亂說的道理。而且你也完全有能力讓某些人安靜下來。

  徐彤考慮了一個晚上,他想,這也許是他改變現狀的最後一個機會了。

  終於,他嘗到了苦盡甘來的滋味。他在高尚小區買的房子,當然還是分期付款,但他已經有底氣挑選自己滿意的戶型。他挑了臨江的一套房子,也就是說,在家中的任何一間屋子裡只要推開窗戶,便可見到蜿蜒而來的滔滔江水,如詩如畫。尤其到了夜晚,不僅長長的江畔燈火通明,就連游江的渡輪也是霓虹耀眼,在江中獨領風騷。許多時候,徐彤只有睡着了才覺得尚在人間,如果他醒着反而深感如在夢中,並且完全置身在童話世界裡。

  她的女兒也順利地去了英國留學。

  然而,平衡又一次被打破了,先是屠蘭亭自殺身亡,這是徐彤始料不及的。他沒想到事情會變得這麼決絕,儘管很多人都知道屠蘭亭這個人心胸狹窄,對於這樣揭短的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但至多也就是一個誹謗罪吧,就足夠教訓呼延鵬了。想不到屠蘭亭會走得這麼遠。這讓徐彤的心中充滿悔意。

  屠蘭亭畢竟是幫助過他的人,儘管的確拿走過他的學術觀點,但仍然是有恩於他的。所以說,屠蘭亭火化的那一天,徐彤根本沒有到殯儀館去,只是獨自一人在江邊徘徊到半夜,心情當然是非常沉重的,但比心情更沉重的是他無法面對自己的偽善。

  現在,由於屠蘭亭事件的脫軌,呼延鵬又進了看守所。本來,他並不想做得那麼絕,但是利益二字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已經完全主宰了他。

  徐彤的失眠症是在去了法學院以後落下的,他本以為逃離了法學院開始了新生活以後,他的失眠症會不治而愈,但事實是症狀加重了,他現在不吃藥簡直就無法入睡。

  有時候徐彤也會安慰自己,他覺得呼延鵬也太不聽勸了,真是的,他以為他是誰?!

  徐彤回到他自己的辦公檯前,但他心裡亂糟糟的,根本沒辦法集中思路進入工作狀態。他不知道這是一場噩夢的結束還是剛剛開始。

  南方的天氣會無緣無故地返潮,返潮的天氣就像女人翻臉一樣,原本是一顰一笑總關情,陡然間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鬧得面目全非。遇到這樣的天氣哪兒都是潮呼呼的,空氣不僅能攥出水來,還散發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讓人的心裡長草一般地發毛。

  呼延鵬從來沒有覺着夜晚會這麼長,長得讓他心裡沒底,長得讓他感到這個世界其實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虛無得很,只有時間是一個格外具體的,同時也凌駕於萬物之上的神靈。它可以變得那麼長,那麼讓人沒有指望,而且也足可以摧毀一個人的世界觀。以往他加夜班、寫稿子,不知不覺天邊就翻起了魚肚白。但是現在他站在看守所七號監倉的廁所里,在微弱的燈光下靠牆站着。

  一個蹲式的茅坑是他白天反覆沖洗過的,但是那麼多大老爺們要上廁所,加上反潮的天氣,氣味可以想像。

  夜已經很深了,他的胸部還在隱隱作痛,斷了的兩根肋骨並沒有好利索,但他沒有任何地方可以休息。七號監倉不到20平方米,住着25個犯人,也就是說平均一個人還不到一平方米,所以睡覺一定是輪流的,監頭是個搶劫犯,他不參加輪流,剩下的人無一例外地排隊,每人三個小時換班睡,舊人可以站在監倉里,新人只有站到廁所去。

  呼延鵬忍不住對監頭說,不是說看守所的環境已經大為改觀了嗎?其實他自己也做過這方面的報道。監頭說報紙上說的話你也信?修兩間供人參觀照相的看守所,你以為你就能住得進去?

  呼延鵬剛進來的時候,無數雙惡狠狠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想這回他死定了,肯定全部的肋骨被人打斷,還不知道能不能保全性命。這裡是另外一個世界,是一個他完全不了解不知曉的世界,而且他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落到這樣一個境地。在對峙了將近一分鐘以後,監頭問他犯了什麼事?他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監頭說看你是個書生的份上,打就不要打了,但是規矩還是要講的,那就是負責里里外外的衛生,干最苦最累的活兒。

  站着的夜晚是綿綿無期的,廁所的夜晚是臭氣熏天的,但更重要的是呼延鵬內心的夜晚可以說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是從雲端落入谷底的,這之中什麼先兆也沒有。他進看守所的那個下午,天氣因為下不出雨來很有幾分悶熱,悶熱是壞心情的源頭。他被帶到一間四面見光的鐵籠子裡,全身脫光,前後檢查,直到自己扒開肛門讓管教看裡面有沒有藏東西。最後管教一剪刀把褲子扣剪掉,抽出皮帶,他便可以提着褲子去監倉了。並不是有人為難他,他前面的嫌疑犯是這樣,他後面的嫌疑犯也是這樣,這是規矩。遇到發案現場被捕的嫌疑犯,有人身上太髒,鐵籠子邊上有一條橡膠管子,管教會像沖洗一件物品那樣把嫌疑犯沖洗乾淨。

呼延鵬第一次領略到完全沒有自尊是怎麼一回事。對於一個沒有露陰癖的正常人來說,光天化日之下脫得精光而且前後左右地轉一圈,是一件讓人終身難忘的事。而且管教的臉上無比冷漠,跟監倉中其他犯人的臉是一模一樣的。

  第一天晚上,呼延鵬一夜沒睡。他睡不着是一回事,監倉里不夠睡又是一回事,而他沒有睡的原因是必須完成每個人分配到手上的手工作業,做一種紙的康乃馨,完不成的人第二
天會受到處罰戴手銬。呼延鵬由於不熟練,自然做得很慢,別人做完之後根本不理他,該睡覺就睡覺,問都不問一句。那他就一直做一直做,做到手和腦子都變得完全機械起來。

  除此之外,他還要負責打掃衛生,掃廁所刷碗等等。

  當然他也不是沒睡過覺,輪到他睡覺時他只覺得剛一閉上眼睛就被人推醒了,說是三個小時已經到了。

  有時候,在漫長的深夜裡,呼延鵬會把他自己的遭遇前前後後地想上好幾遍,直覺告訴他,所發生的一切都跟翁遠行一案有關係,儘管誰在幕後操縱着這件事他不知道,可能是沈孤鴻,也可能是其他人。所謂拔起蘿蔔帶出泥,他不知道他的好奇心會惹來這麼大的麻煩,但是他知道有人在警告他就此沉默。

  他承認這一招很厲害,洪澤說得對,做政法新聞也是進黑社會,保不准哪天被暗算。他是要好好想一想前面的路該怎麼走了。

  有人迷迷糊糊地跑進來上廁所,熱氣騰騰的尿液伴着稀里嘩啦的聲音幾乎令呼延鵬沼氣中毒,一股惡劣的味道熏得他差點窒息。他想他可能真的是應該收着點鋒芒了,否則真有可能死於“意外”。

  最令呼延鵬沒想到的是第一個來看他的是戴曉明,戴曉明只待了五分鐘,但是呼延鵬會為這五分鐘一生都感激他。戴曉明說,你放心,無論對方家屬開出什麼條件來我都無條件答應,一定能把你撈出來。戴曉明居然用了撈這個字,這再一次讓呼延鵬聯想到黑社會,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簡直就生活在故事裡。戴曉明其實是一個不怎麼像領導的領導,他說這件事是個意外,不相信拿出一百萬來還擺不平這件事。至於其他的問題那就等人出來了以後再說。

  在回監倉的路上,呼延鵬忍不住鼻子發酸,兩行清淚沒有緣由地滴落下來,不知是因為自己委屈還是戴曉明仗義。

  緊接着,是透透來看他,透透是柏青陪她來的,這種時候她便是一個徹底的女人,一見到他便哭得梨花帶雨,泣不成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柏青遞給她紙巾,又告訴呼延鵬他交給了管教一些錢,只要有需要就跟管教說。柏青看他的表情,就像一條哀傷的狗,還是呼延鵬反過來安慰柏青和透透,說戴曉明已經來過,情況或許沒有想像得那麼糟。

  洪澤來看呼延鵬時的情景,依舊是他以往的風格,他埋怨呼延鵬道,早就跟你說過,現在滿大街跑的都是壞人,你怎麼就不長記性呢?為什麼要隨便相信人?尤其是知識分子,知識分子要是壞起來根本無可救藥,絕對是賣了你還讓你幫着數錢的那種人。呼延鵬本來想告訴洪澤自己其實是遭遇了陷阱,但轉念一想這件事短時間內根本講不清。所以他說自己採訪不深入也是血的教訓。洪澤也說,你是記者,不是槍手,怎麼變成別人泄私憤的工具了呢?這跟你自己也有關係,你太自以為是,總把自己想像成正義的化身。

  呼延鵬突然說,洪澤,那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正義?洪澤想了想,說,當然有,但它是深藏不露的。呼延鵬聽罷頗有同感,他覺得洪澤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是深刻的,正義這個東西怎麼可能流行的滿大街都是?!

  在看守所的日子無疑是度日如年的,度日如年的呼延鵬幾乎每天都在想着同一個問題,那就是還有比這更糟的事發生嗎?這幾乎成了他的一塊心病,致使他在寶貴的三個鐘頭的睡眠時間裡也睡得很淺,時有噩夢驚現。因為這裡幾乎是與外界隔絕的,在這裡發生任何事都不出奇,而且隨時都有可能發生點什麼事,這讓呼延鵬心裡越來越沒有底,因為雖然他在看守所,但他仍然是在明處,他不知道他的對手是誰,更不知道他的對手還會幹什麼?而假如他的對手果然是沈孤鴻的話,對付他不是太容易了嗎?

  最讓他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一天晚上,他被點名叫出監倉,有兩個人押着他走,他問了好幾遍去什麼地方?沒有人回答他。

  直到七拐八彎地走到一排地下室,裡面陰暗潮濕,天花板上是大片大片的發黃的水漬,有好些地方還像七星岩那樣滴水,在一個房間的門口,他們停了下來,在其中的一個人開門的時候,呼延鵬看到了門邊掛着“禁閉室”的木牌,於是他說,請問為什麼要關我禁閉?我是沒有完成手工作業還是跟人打架了?話音未落,身後的那個人已經猛推了他一掌,他一個趔趄衝進了禁閉室。呼延鵬一下子有點急了,滿口學生腔道,你們不要亂來啊,我會舉報你們的。

  這一下才真是糟了,那個開門的人上來就是一記大耳光,扇得呼延鵬兩眼直冒金星,緊接着,那兩個人便開始對他拳打腳踢,劇烈的疼痛令呼延鵬難以大聲地喊叫,他只是大口地吸着冷氣,腦海里閃回的儘是他小時候頑皮的影像,他想,也許他是快要死了,因為據說只有死前才會有小時候不相干的片段在眼前拉洋片一般地閃現。呼延鵬閉上了眼睛,開始他還本能地知道用兩隻胳膊護着頭,到後來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顯然,事情並不像戴曉明想像的那麼簡單,因為屠蘭亭的家屬已經放出話來,他們一分錢也不要,只要求嚴懲兇手。這使得談判變得異樣的艱難。

  在暗中掌控着所有情況的沈孤鴻不免有些得意,從屠蘭亭的死到事態發展成現在這樣雖說出人意料,但是對於他來說是相當有利的。畢竟翁遠行一案引發的熱點新聞成功地並且不為人察地轉移了,現在報紙要聞版每天登的都是悲痛欲絕的屠蘭亭的家屬和身陷囹圄的呼延
鵬之間的對手戲。

  而且但凡人群,都是同情弱者的。就算是讀者曾經對屠蘭亭的所作所為甚有微詞,當下也隨着他的過世而深感呼延鵬當時的報道未免太草率了一些。更有一些研究心理學的人士大聲疾呼生活在巨大壓力下的人們不僅要有抗壓能力,更要加強自身的心理承受能力。在這樣一浪熱過一浪的喧囂和辯論中,人們幾乎把翁遠行一案完全遺忘並拋至腦後了。而沈孤鴻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結果。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沈孤鴻以為隨着時間的流逝,熱點的轉移,相關人員的沉默,即將把他心中最為沉重的隱秘翻過去的時候,平衡再一次被打破。

  看來失衡才是這個世界的絕對真理。

  誰也估計不到,這一次打破平衡的事件是:江毅在獄中被人殺害了。看上去,他是在某一天的凌晨吊死在監倉外灰濛濛的小天井晾衣服的鐵絲上,但其實他是被人用安全刀片割了喉管死後掛到那裡去的。

  新聞媒體又一次搶先把消息捅了出來,現在的媒體已經到了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地步,你越是想封鎖的消息它就越是會以驚人的速度見諸報端。顯然,這一消息立刻覆蓋了屠蘭亭一案帶給人們的刺激,使翁遠行結案之後的故事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這件事到底是誰幹的?安全刀片是怎麼進入監倉的?又有誰會有這樣的能力和膽略策劃這件事?經過媒體的一輪翻炒,有關部門開始着手調查江毅被殺一案。

  可以想像,沈孤鴻在得知這一事件之後大為光火,他第一時間用完全不會被查到的電話找到了紅酒卞。第一句話就來勢洶洶:“你為什麼要這麼幹?”

  “我怎麼幹還要問你嗎?”紅酒卞的聲音也是來者不善,而且相當的霸氣。

  沈孤鴻的氣勢陡然降了下來,他急切地告訴對方:“江毅是板上釘釘的死罪,只差送到北京高院去核准了……”

  紅酒卞冷冷地打斷沈孤鴻的話說:“我現在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你不覺得你們做的事太搞笑了嗎?連這樣的殺人案都會張冠李戴!搞得跟肥皂劇一樣首尾多多!怪不得我至今還在做噩夢,夢見麗莎成了孤魂野鬼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我紅酒卞做一世人竟然了結不了這麼一筆血案,豈不讓人恥笑?又怎麼可能心安?!”

  “你就是不相信任何人,總應該相信我吧。”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不貪財的人都不能相信,何況是你。”

  沈孤鴻被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紅酒卞反而平靜道:“我聽說江家已經找了最好的律師,而且搞到了什麼精神病的證明,據說江家在證券市場上曾經狠賺了一筆錢,錢這個東西,它流到哪兒都會起作用,誰又能擔保他在你那兒就不起作用?”

  沈孤鴻更是無話可說,他突兀地掛斷了電話。

  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翁遠行一案又會峰迴路轉地繞了回來,沈孤鴻懊喪極了,剛剛恢復的一點好心情早已被攪得煙消雲散。不過冷靜下來之後,他還是存有一絲僥倖心理,他想紅酒卞剛才的話雖然不好聽,但他畢竟是老江湖了,只要是他決定要做的事情通常都不會留下什麼把柄。倒是他自己,千萬不能成了驚弓之鳥,這才是面臨險境的大忌。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了結。

  三天之後,沈孤鴻從會議室回到了他的辦公桌前,只見桌上放着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封口十分嚴實,他打開信封,最先拿出來的是一方白絲綢包裹的兩隻翠綠欲滴的翡翠手鐲,一眼望去,這兩隻手鐲柔膩亭勻,氣韻高雅,令人愛不釋手。

  沈孤鴻不解其意,便又從信封中抽出了一疊照片,他翻了又翻,確信的確沒有隻言片語,才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照片,沈孤鴻年輕的時候視力很好,所以他不到45歲眼睛就全花了。當他認真地看照片時,不覺大吃一驚。

  照片上並不是他早年在香港時跟紅酒卞等人在一起時的合影,更不是他跟什麼年輕女子的艷照,而是極其普通的沒有人物的舊廠房。

  然而,只有沈孤鴻知道這些不起眼的舊廠房是紅酒卞在大陸這邊建立起來的專制假玉的地下作坊。而他眼前的這一對手鐲,恰恰是利用混有鐵質的鉻鹽類顏料染成的“馬來玉”,也就是說,用不了幾周的時間,這對上好的翡翠手鐲就會變得暗淡無光,毫無價值可言。

  這個秘密沈孤鴻是完全知曉的。世界上沒有隻入不出的交易,何況是紅酒卞,從一開始他的如意算盤就不是僅僅搞掂一個翁遠行,否則他也不會投入那麼多,同時又那麼心甘情願。這筆賬他早已經算清楚了,只要有沈孤鴻在上面罩着,他的大手筆的造假行為也只能是積壓甚久的呆案。

  紅酒卞本身就是做玉起家的,所以他太知道玩玉者的心態,更清楚古玉的真偽難辨是帶給他無盡財源的一個先決條件。

人工仿沁是仿古玉的關鍵技術,通常是玉匠把玉件放在火上燒烤,使其顏色發白,以冒充古代的“雞骨白玉”。將質地鬆軟的玉放到烏梅水裡煮,玉質鬆軟處便被烏梅水搜空,再用提油法上色,以冒充“水坑玉”。更有甚者是將活羊腿割開,置入小件玉器,用線縫好,數年後取出,玉器表面上有血色細紋,如同傳世舊玉上的紅絲沁,冒充傳世古玉完全可以達到亂真的程度。


  總之,造假的方法不勝枚舉,而紅酒卞也正是看中了在大陸做這一營生的成本低,外加沈孤鴻這把大紅傘,可以說他做的是一本萬利的生意。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化腐朽為神奇。

  到底有多少錢通過這一渠道流入了紅酒卞的腰包?恐怕是一個天文數字。

  近一兩年以來,紅酒卞的胃口越吃越大,因而引起了有關方面的注意,已掌握的部分證據也的確是被沈孤鴻利用各種各樣的藉口按下不表的。

  沈孤鴻知道,今天的這個牛皮紙信封里雖然沒有一個字,但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並非只有呼延鵬的一雙眼睛在盯着他。這個信封到底來自何處?巨大的謎團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不覺如芒刺在背,現在,他真的有點像驚弓之鳥了。

  呼延鵬出看守所那一天,是洪澤和柏青來接他的,說是透透在呼延鵬的住處準備飯菜。呼延鵬心裡想,透透會做菜嗎?轉念又想,現在大型超市到處都是半成品,把半成品弄熟應該不難。

  呼延鵬在看守所呆了九天,九天的時間不長,但在呼延鵬的記憶中相信有九年甚至九十年那麼長,尤其是最後的幾天,他一直趴在禁閉室的地板上,晚上陰濕水冷,他全身痛得動彈不得。以前他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你講不講理?”“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現在他知道這是一句多麼多餘的話。

  一路上,三個人都沒怎麼吭聲。這是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默契,沒話說的時候就不說話,反正一切盡在不言中。後來還是洪澤首先打破沉默,他說戴曉明這個人還是夠意思,聽說是花了120萬才壓着對方撤訴,這個傢伙辦事就是有氣魄。柏青說,那也是呼延鵬是他手裡一張重要的牌。兩個人為這件事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了一番,其間呼延鵬一句話也沒說,兩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窗外,好像他們在說別人的事。窗外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無非是人流和車輛,還有就是一成不變的街市。洪澤碰了碰呼延鵬道,不至於九天就把你關傻了吧?呼延鵬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自由真是可貴啊。

  柏青租了酒店裡的一個房間,他叫呼延鵬先在這裡洗個澡,換下的衣服全部扔掉,也不至於把晦氣帶回住處。他很心細,給呼延鵬帶來了換洗衣服。

  洪澤說,柏青你不會變得這麼八卦吧,不如你在我的《星報》上開一個專欄,叫做“八卦陣”吧。柏青認真道,不可信其無嘛。呼延鵬佯裝輕鬆道,人家宗柏青冰清玉潔,誰會在你的流氓小報上開專欄。洪澤笑道,那倒也是,我已經想明白了,我的宗旨就是辦一份中國的《太陽報》。

  洗澡的時候,呼延鵬看見自己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老實說,這一次無言的教訓令他頗有挫敗感,現實的皮肉之苦和精神壓力早已把他心目中那點空泛的英雄主義消滅得一乾二淨。而且他也知道,他的對手放他,根本不是120萬起的作用,只要想叫他死,多少錢也買不回他的命。對手是在告訴他,讓他今後放聰明一點,從此保持沉默,也可平安無事。但是今天,這些歷歷在目的傷口卻是冷眼看着他,仿佛在說,呼延鵬,你要是就這麼算了,還是不是一個有血氣的年輕人?!

  呼延鵬心想,我是不是一個憤青那還是次要的,關鍵我是一個法制新聞的記者,我真的能做到麻木不仁,無視責任嗎?我真的能在醜惡真相面前閉上眼睛嗎?我不講正氣,不講真話,那我講什麼呢?!

  回到呼延鵬的住處,透透已經準備好了午飯,果然大部分是半成品,熱熱鬧鬧地擺了一桌子,她還從冰箱裡拿出冰鎮啤酒。透透和呼延鵬的目光相遇時,她的眼圈就紅了,柏青忙說我們吃飯吧,我真有點餓了。洪澤也說,對,吃飽喝足了再說。他們都以為呼延鵬會像從餓牢裡放出來的一樣,非得大吃一頓不可。然而出乎預料的是,呼延鵬並沒有什麼胃口,他說他睏乏得很,想先睡一會兒,你們吃你們的,千萬別理我。洪澤和柏青互相望了望,洪澤說,呼延鵬你沒事吧?呼延鵬說沒事,說完就自己進了臥室。

  一覺醒來的時候,呼延鵬發現已經是深夜了,因為四周一片漆黑,他自己也在黑暗中不知身在何方?他醒了醒神,才伸手打開檯燈,柔和的燈光下,他看見透透睡在他的身邊,透透熟睡的樣子閉月羞花,呼延鵬忍不住想伸出手臂把她擁在懷中。但似乎他剛已有了這個念頭,全身的筋骨就痛得鑽心,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還不算,他想他這回的地獄之旅無論如何會是他心中的一片陰影。

  他以後也會有家,有孩子,他會像徐彤那樣徹底地改變自己嗎?

  有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正如有些事情沒有真相一樣。呼延鵬突然覺得有些心煩意亂,這些問題每天盤旋在腦海里又有什麼意義呢?一個人怎麼活是由性格決定的,性格決定命運,命運又會反過來影響性格。一個人真的能主宰自己嗎?還是他的人生道路本身就是註定的?而他怎麼走也是註定的?

至此,呼延鵬終於擺脫了所有的精神負擔,他想,所有的事,還是等身上的傷口好些了再說。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跑到廚房去找東西吃。他讓食品包圍着自己,開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東西來,過了好一會兒,有人遞給他一杯凍啤酒,他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才抬起頭來,發現遞給他酒的是披衣而起的透透。

  透透在他的對面坐下來,看着他吃東西。


  呼延鵬道:“你這樣看着我,我就要注意吃相了。”

  透透笑笑,沒有說話。

  呼延鵬又道:“小時候我媽也是這樣看着我貪吃的樣子,原來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樣。”

  透透點着他的腦門說道:“愛你才會這麼看着你,懂不懂?”

  “心疼我了?”

  “我不心疼你誰還會心疼你?!”

  呼延鵬終於吃飽了肚子,便又湧現出無限柔情,他盯着透透看了一會兒,道:“……說句老實話,我真的以為這回再也看不見你了……”

  “烏鴉嘴,人都出來了,還說這麼晦氣的話。”

  “柏青也跟你一樣八卦,我看你們倆倒真是天生的一對兒。”

  透透回望着呼延鵬,突然說道:“呼延,我們結婚吧。”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你不是還沒有準備好嗎?”

  “……你進去的這些天,我覺得天好像塌下來一樣,我沒想到我會那麼擔心,那麼六神無主。這也許就是愛吧。”

  “我怎麼聽出了一點無可奈何的味道?”

  兩個人一時無話,他們在安靜之中感受到一種溫馨的默契。

  隔着餐桌,透透伸出一隻手來撫摸着呼延鵬額頭的傷痕,頗為難以置信道:“……在裡面真的會挨打啊?”

  呼延鵬點了點頭,隨後他認真地想了想,決定什麼也不說,何必讓透透為他擔心呢?再說整個事件如同亂麻一團,他又怎麼能說得清楚呢?

  戴曉明給了呼延鵬兩周的假期,叫他調養好身體之後再上班。

  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呼延鵬每天睡到中午一點,晚餐一定要透透陪他下飯館,他現在的口味有了一些改變,首先是不吃辛辣的菜餚了,他突然狂熱地喜歡吃家常菜,而且即便是溫和可口的家常菜里,他也不吃牛肉,他對透透的解釋是他希望自己變得馴良一些,可能會對一生都有好處。其次是他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就不聽費正清了,他把費正清所有的帶子、歌碟都送給了報社熱線組的一個女孩,因為他們原來同是“費黨”。呼延鵬現在改聽黑人搖滾了,他每晚泡在把黑人搖滾放得震天響的酒吧里,晚晚耽擱到深夜,透透第二天還要上班,根本堅持不下去。呼延鵬就一個人挺在那裡,他想,原來無所事事的日子也是需要毅力來堅持的。

  同時,他還在煙塵滾滾的酒吧里悟出了一個道理,那就是,人,一定是怕死的,但是人活着也是一定需要意義來支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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