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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8)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十一章


在採編部門外的走廊上,呼延鵬碰到了槐凝,槐凝依舊是以往的風格,她並沒有大呼小叫地感慨呼延鵬的遭遇,還是那麼安靜,就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

  “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


  “沒事吧?好像還胖了一點。”槐凝的口氣甚是輕描淡寫。

  呼延鵬不快道:“拜託,我可不是去探親了。”

  槐凝笑道:“不就是去了趟‘學習班’嗎?”

  呼延鵬有點急了:“我遭人暗算,你還笑?你怎麼笑得出來呀?!”

  槐凝忍住笑,想了想道:“那好,晚上你有空嗎?我們去喝一杯。”

  一時間,呼延鵬倒有點不相信槐凝會約他去喝酒了,便問她丈夫的病情怎麼樣了?槐凝回說還比較平穩。

  晚上,兩個人去了一個相對僻靜的酒吧。

  說了一輪閒話之後,槐凝問呼延鵬:“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呼延鵬當然明白她此話何意,不覺嘆道:“你覺得我還有堅持下去的必要嗎?”

  槐凝無言,只是慢慢地轉動着手中的酒杯。

  呼延鵬也覺得很奇怪,他這個人在誰面前都有假相,包括在透透面前,卻惟獨會對槐凝袒露一切:“槐凝,”他感慨道,“我實話對你說,在裡面真不好玩,即便是現在想起來也還是後怕。你知道嗎?我差點被人打死。”

  槐凝略顯憂傷地看着呼延鵬,語氣溫和道:“那就選擇妥協,其實人的一生就是一個妥協的過程。”

  呼延鵬足足看了槐凝半分鐘,像不認識她一樣:“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因為去衝鋒陷陣的不是我。”

  “那好吧,讓我反過來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我會把這件事做到底。”

  “為什麼?”

  “人生需要高峰體驗。在我看來,選擇了做記者就是選擇了挑戰,當然幹這一行只有簡單的激情肯定是不行的,因為過程中充滿沮喪、枯燥和打擊,也很容易被對手擊垮,所以我說我追求的是人生的高峰體驗,與表面的虛名和成功都沒有關係。”

  槐凝的話令呼延鵬沉思良久,同時也深惑不解:她顯然不是他最親近的人,但卻是了解他最透徹的人,而且她的話總是能如春風甘露一般地深入到他的心田。只是,呼延鵬心想,他前面的路已經全部被封死了,好幾個夜晚,他面對白紙或電腦,竟然不知從何說起,無非空有一腔熱血而已。

  槐凝再一次捕捉到了呼延鵬的所思所想,她從包里拿出了一疊照片,遞到了呼延鵬面前。這照片跟沈孤鴻在辦公桌前看到的一模一樣,但是槐凝並沒有說什麼,她只是告訴了呼延鵬這便是紅酒卞在本地郊區最大的制假窩點,如果想繼續調查可以從這裡重新開始。呼延鵬震驚槐凝一直在關注着這件事,槐凝說因為這件事值得關注。

  呼延鵬有些好奇地問槐凝:“你是怎麼知道這個線索的?”

  槐凝回道:“我有我的線人。”

  呼延鵬看了槐凝一眼,突然問道:“槐凝,你知道深喉到底是誰嗎?”

  槐凝想了想道:“我想也許就是我們自己吧,因為無論碰到什麼樣的困難,深喉的聲音是絕對不會消失的。”

  呼延鵬的眼睛陡然一亮,他說:“槐凝,我想擁抱你。”

  槐凝笑了,但是她的笑容里有着一絲不為人察的憂鬱。

  “你看上去很累。”呼延鵬關切地說道。

  槐凝嘆了口氣道:“是的,除了上班以外,每天都要往醫院跑。”

  “那你就別硬撐了,有些事我一個人去做是一樣的。”

  “你錯了,我現在恰恰需要工作把每天的時間填滿……因為只要一靜下來我就會胡思亂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累,總覺得有什麼災難即將降臨……”

  “別這麼說槐凝,相信我,一切困難都是暫時的。”呼延鵬下意識地抓住了槐凝的手,他心裡暗暗吃驚的是槐凝的手是如此的冰冷。

  槐凝自然接收到了這一份無以言說的友情,她說:“謝謝你,呼延。”

  兩個人約好了進一步深入調查的計劃,正準備離去,這時呼延鵬的手機響了。

  是洪澤打來的,他問呼延鵬在幹什麼?呼延鵬說在跟槐凝喝酒。洪澤以為他在開玩笑,呼延鵬說真的,並且還告訴了他在哪個酒吧。洪澤忙說那你一定要把她穩住,我馬上過來。不一會兒,他就真的跟柏青趕過來了。

  柏青顯然是無辜的,別有用心的是洪澤,所以他不好意思自己來,呼延鵬心想,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真的瘋了不成?

  見到他們兩個人,毫不知情的槐凝大方地說道,早就聽說你們是鐵三角,那你們聊吧,我先回家去。

  不等她起身離去,呼延鵬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槐凝,你可不能走,你一走不是陰陽大失調了嗎?再說,今天晚上你就好好輕鬆一下嘛,你又不是鐵打的。拗不過他,槐凝只好又坐下了。

  洪澤看了呼延鵬一眼,頗為讚許地衝着他直點頭。不過呼延鵬還是第一次見到洪澤對一個女人這麼上心。柏青當然明了洪澤的心意,又急忙去叫了一瓶上好的紅酒外加小吃。

  這個晚上,洪澤特別希望自己能夠超常發揮,妙語連珠,但可能是情緒緊張的緣故,他顯得笨嘴瓜舌的,毫無風采,幾乎沒有給槐凝留下什麼特殊的印象。

直到他們三個人把槐凝送上一輛計程車,並且目送着計程車絕塵遠去,呼延鵬才嚴肅地對洪澤說,洪澤你也太不地道了,你這麼做是乘人之危你知道不知道?見到柏青站在一邊笑,呼延鵬又忍不住針對他道,你也是沒有原則,人家槐凝的丈夫在生病,你也不說勸勸洪澤別這麼胡鬧,反而陪他一塊來。

  洪澤笑道,呼延鵬,你現在不光是正義的化身,還成了傳統道德的衛士。可我一直就是
乘人之危的小人,我可不想當什麼英雄,英雄氣短,我現在需要的是兒女情長。

  戴曉明現在有兩處辦公室,部里的和社裡的。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還是喜歡在社裡面辦公,這可能是個習慣問題,也可能是他工作側重點的下意識傾斜。

  最初的興奮早已煙消雲散,對於干慣實事的戴曉明來說,他感到部里的工作不夠實在,既沒有指標,也不能量化。戴曉明不是官員出身,想當初他是一顆汗珠摔八瓣干出來的,所以他總是把工作安排得非常具體,總是對比報社的人是怎麼幹活的,而那些無所事事被養着的人又是怎麼幹活的。儘管林越男叮囑過他,到了部里當領導只記住一條,千萬不要亂說話,因為位置不同,身份也不同,當領導首先是要有水平,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但是戴曉明還是忍不住拿他看不慣的事情開刀,別說亂撥經費,就連以往年年撥的創作經費也扣住不撥,而且他放出話來說,創作人員本來就應該自生自滅,應該比工人農民更早地推向市場,否則他們怎麼反映市場經濟下的社會生活?

  這無疑是一句得罪大多數人的話,各個劇團、研究所都養着一批專業寫手,都指着那點錢發獎金、下生活、採風什麼的呢。何況行行業業都有通天的人物,也就有人告狀告到市委書記那裡。市委書記找戴曉明談話,狠狠地批評了他。戴曉明說,宣傳部的工作也要講效益。市委書記說,講什麼效益啊?難道是講經濟效益嗎?戴曉明你腦子裡還有沒有政治?如果沒有那我就提醒你,宣傳部的工作就是要講政治。

  與他關係密切的首長秘書,也多次打電話提醒戴曉明,不要總是對負面新聞情有獨鍾,《芒果日報》在起家的時候重視針砭時弊肯定是沒有錯的,但是它畢竟還是一份希望有所作為的報紙,尤其是當今社會,它更是要起到正面歌頌、樹立黨的威信的作用,從而成為一塊讓黨放心的思想陣地。首長的秘書還說,你走到今天這一步很不容易,不能讓人家說領導提拔了一個“刺頭兒”對不對?

  所以,在既做領導工作又要具體辦報的情況下,大的思路一定要清楚,不能像以前那樣,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報人,只重視原始的情緒,只重視發行量。你現在的目標是進市委常委,真正進到權力中心,說話辦事就一定要謹慎。首長的秘書最後還這麼說。

  有時候清夜靜思,戴曉明覺得當官這件事並不輕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當官也不全是賠本賺吆喝的事,當官的好處人人心知肚明。至少戴曉明是在當了官之後才發現,不管他過去多麼業績顯赫,罷免他就如同掐死一隻臭蟲那麼容易。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雖然煩心的事情多一點,但是他的地位的確得到了強有力的鞏固,誰也不用再惦記着他一手打造出來的“金芒果”了,那個曾經讓他頭痛的姓胡的“二尺半”,聽說他一直都想調離報社,不過他現在是一步死棋,走不走都無關緊要了。

  所以說,權力依舊是戴曉明的第一至愛。

  戴曉明就是在這樣一種複雜情緒的籠罩下讀完了呼延鵬寫的最新報道《堅冰下的隱秘》,文章仍舊是翁遠行一案的後續報道,但是筆鋒毫不留情地指向了市中級法院院長沈孤鴻,而發生在沈孤鴻身上的許多不正常現象是值得人們嚴肅思考的。老實說,這是一篇好文章,真正起到了輿論監督的作用。戴曉明甚至可以想像自己的報紙在登出這樣一篇文章之後的轟動效應,而且可以說這篇文章是在他的催生下出籠的。

  但現在的情況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篇稿子在戴曉明的桌子上壓了三天,這三天並不平靜。雖然他早已風聞有調查組在調查沈孤鴻的事,可是他也同樣聽說沈孤鴻有可能直接調到省高院當副院長,準備接班。每一種消息都以貌似權威的姿態出現,讓人真假難辨。一個幹部被調查來調查去,似乎證據確鑿但又不了了之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在沒有塵埃落定之前誰又敢下結論?更重要的是為沈孤鴻說情、打招呼的人多到完全出乎戴曉明意料,有上面的,也有橫向的,這就為沈孤鴻其人又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有一點戴曉明是聽進去了,沈孤鴻曾經是強書記的紅人。就算強書記難得的為人正派,兩袖清風,但在強調幹部失察將追究領導責任的今天,扳倒沈孤鴻無疑也是往強書記臉上抹黑,分明是用事實在說強書記有眼無珠。這是許多人在感情上過不去的。並且青天幹部就真的那麼有容乃大?這也是戴曉明很懷疑的一件事,稍微有一點政治常識的人都知道任何時候都不要開罪作為你上級的人,在他們那裡的“印象分”很重要,稍有閃失便會斷了自己的仕途前程。

  而且據說沈孤鴻還有別的靠山,直接跟戴曉明打招呼的人就已經很有來頭了,單憑這一點戴曉明也應該心照不宣了吧。

 其實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怎麼跟呼延鵬談。戴曉明承認他是一個貪心的人,他需要權力,需要建功立業從而有成就感,需要來自非家庭的異性關懷,同時他也不願意放棄在年輕人心目中的偶像地位。

  戴曉明最終是把呼延鵬請到了部里的辦公室,因為這邊相對來說清靜許多,而且他把秘書打發走了,自己親自用“隨手泡”煮水,泡一兩難求的極品猴葵,茶水清澈濃香。


  這種少有的舉動讓呼延鵬有些不知所措。

  戴曉明道:“我先定個調子,咱們今天就是朋友之間的談話,不是上下級關係,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呼延鵬忙道:“那我不是太受寵若驚了?”

  戴曉明笑道:“別來這一套了,你們現在的年輕人眼裡有誰呀?”

  呼延鵬也笑了:“我還不是那麼目中無人吧。”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活躍和自然起來,戴曉明這個人喜歡跟有能力的人交手,這種時候他反而超凡脫俗地沒架子。兩個人扯了幾句閒話之後,戴曉明把話題轉到正道上來。戴曉明說:“《堅冰下的隱秘》我看了,老實說的確是好文章,但是現在不能發。”

  “為什麼?”

  “咱們每天收那麼多紅頭文件,為什麼還用說嗎?畢竟是負面新聞嘛。”

  “我也想過我們自己的報紙可能不好用,畢竟言詞太激烈了,那我也只好拿到《精英在線》上去發表了。”

  “不行,我明確告訴你不行。”

  “這又是為什麼?”

  “你哪來那麼多為什麼?我不能給方煌提供炮彈你懂不懂?我花了人力物力他卻在那裡坐享其成,他還真以為他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呢。而且我跟你這麼說吧,《精英在線》也不會用你這篇稿子。”

  “我不相信誰真的能一手遮天。”

  戴曉明嘆道:“你不信,就只能證明你見的世面太少了。”

  呼延鵬想了想,說道:“那你的意思是……怎麼辦?”

  “我想我特批一個數目的稿費,就算報社把這篇文章買斷了。……你不用解釋,我當然知道你不是為了錢,但這篇文章本身是有價值的。”

  “然後呢?”

  “沒有然後,但是你也沒有損失。”

  呼延鵬看着戴曉明,半天沒回過神來。如果不是親耳所聞,他真不敢相信這是戴曉明做出的決定,如果說徐彤讓他對人性有過一次深刻認識的話,那麼戴曉明此刻的一番話,給他的是一種徹底的幻滅感。

  沉默良久,呼延鵬覺得他的味覺也出了毛病,本來苦中有甘的猴葵茶,在他嘴裡已全是苦澀之味,了無甘甜。但是呼延鵬還是儘可能地平靜道:“戴總編,我能不能把我們今天談話的基調改一改?我的意思是我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上下級的談話,而是男人之間的談話,你看怎麼樣?”

  “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這篇稿子的事我們姑且不談,我想說的是其實我特別想做一個放任自流的人。但是很不幸,我碰上了翁遠行的案子,由這個案子引發的一系列事件讓我明白了什麼是責任,我肩上有責任,辦報紙也有責任。而你,一直是我們年輕人心目中的榜樣,你什麼也不怕,敢辦一份有責任感的報紙,一份人們自掏腰包願意看的報紙。你打破了許許多多的禁忌,讓文化人挺直了腰杆說話。包括你在報社強化自己的個人領導,在外面大肆兼併好大喜功,到上面拉關係、送禮讓自己的仕途更順利這我都能理解,因為做一個改革者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可是現在……這一切算什麼呢?你跟那些毫無作為的人一樣,開始自保,開始做一個平庸的人,辦一份平庸的報紙。這只能說明你以前的所作所為,無非是要建構好一個你自己滿意的土圍子,好在裡面當山大王。那你就不是什麼改革者,也不是什麼優秀的報人,充其量是一個會賺錢的能人,一個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的商人。那麼我們這個在全國都有巨大影響的報業集團,這個紅紅火火萬人矚目的基業其實只是一個空殼,是根本沒有一點希望的。”

  這些話真的是讓戴曉明有些坐不住了,他沒想到現在的年輕人看問題會這麼尖銳,每句話都踩在他的七寸上。這些年來他春風得意,如坐雲端,聽到的都是讚揚和佩服的話,他已經太不習慣這種不恭敬了。但是他知道他不能發火,因為他的失態會證明呼延鵬的判斷力是對的,可是他對這些直捅他心窩的話又怎能善罷甘休?他覺得呼延鵬也太狂了一點,你以為這個世界上就你明白?你現在年輕,當個小記者,知道什麼輕重?還是那句話,如果你覺得委屈,那就是你受的委屈太少了。如果你憤世嫉俗,那你就根本沒受過委屈。

  戴曉明的心裡開始不平衡,是誰把呼延鵬從北京招了過來並且一手培養了他?遠的不說,就沖花120萬元把他從看守所撈出來這一件事,他也不應該這樣跟他說話。

  怪不得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是狼崽子,無論你對他多好他都不會知恩圖報的,只覺得自己是天地英雄。洪澤是這種人,呼延鵬也不例外。

  想到這裡,戴曉明冷冷地說道:“那你可以走啊,你可以去辦一份有希望的報紙嘛。”說這話的時候,他是想嚇唬一下呼延鵬,目前本報業集團的效益實在是太好了,像呼延鵬這樣的一線記者,年薪可以拿到20多萬元。不是嗎?所有的義憤最終都要言歸正傳,除非你壓根就不想過好日子。戴曉明這麼絕決是想讓呼延鵬明白,就算你有一雙透視眼,也應該懂得在什麼時候要變得蒙渣渣。

令戴曉明沒想到的是呼延鵬略帶一絲冷笑地回望了他一眼,呼延鵬比剛才更加平靜了,他說:“我會走的,因為你已經不是我的偶像了。”

  呼延鵬走了以後,戴曉明很為他自己剛才的一時衝動而後悔,無論如何呼延鵬是一名優秀的記者,他的思想,他的文筆包括他的為人尚屬難得,而戴曉明的骨子裡又是一個極其愛才的人,可是覆水難收,以他的位置,以呼延鵬的性格,他們兩個人都不會再說反悔的話。
看來,那種看上去極其牢不可破的關係實際上是相當脆弱的,一碰就碎。

  猴葵茶冒着最後一絲熱氣,它的名貴已經在一番沖泡之中變得黯淡了。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戴曉明想。

  年輕是年輕人恃才傲物的本錢。

  呼延鵬第二天就遞交了辭職報告,在這之後他並沒有覺得天昏地暗太陽是黑的,儘管他也感到這種做法不夠冷靜,但是他好像也只能這麼做了。從上大學的時候開始,呼延鵬就是一個內心極其驕傲的人,何況他現在多多少少有了點名氣,他想,他就是要在《芒果日報》最紅火的時候離開這裡,因為戴曉明的辦報理念已經從根本上發生改變,而他要堅持自己的理想就只有離開。

  同時,他也不相信以他的品質和才華會沒有地方要他。

  透透說:“你太冒失了,你這麼衝動地做出這個決定會後悔的。”

  呼延鵬說:“我做事不猶豫,做完不後悔。”

  透透說:“這麼大的事你總該跟我商量商量。”

  呼延鵬說:“商量不商量結果是一樣的。”

  透透說:“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形勢?多少人找不到事做,人家也不是沒有學歷和能力……而且誰敢說自己一輩子都不向現實妥協?”

  呼延鵬說:“我知道我早晚有一天會這樣,但是我不希望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透透盯着呼延鵬看了一會兒,終於無話可說。

  呼延鵬又故作輕鬆地說道:“你如果害怕沒有保障,我們可以不結婚的。”

  透透火起道:“不結就不結,我說害怕了嗎?我只是說你做這件事欠考慮。”說完這話,透透扭身離去。

  呼延鵬決計辭職,其實最受打擊的是透透,因為本來透透的如意算盤是說服呼延鵬放棄他現在的住處,兩個人合力供新樓,正在她不知該怎麼說服呼延鵬時,呼延鵬竟然逞一時之豪氣放棄了眼下這麼好的工作。這就等於徹底堵住了透透的嘴,現在別說供新樓,就是呼延鵬現在供的住處都可能朝不保夕。

  透透的擔心果然不是多餘的,令呼延鵬沒想到的是他的自認為沉甸甸的個人簡歷在週遊列報之後,竟沒有半點回音。也就是說沒有一家大報肯接收他,而他自己又不願意到那些烏龍八卦的小報去。

  現實是殘酷無情的,俗話說:手停口停。直到這時呼延鵬才知道鐵肩擔道義也是需要成本的。沒爹沒媽當大俠,江湖上若是一片扶老攜幼兒女情長,那還是江湖嗎?還怎麼踩着竹尖拼劍?還有什麼千古文人俠客夢?那麼,誰又見過供樓供得天昏地暗一旦斷頓便大嘆其憂的英雄豪傑?

  呼延鵬在他的住處日夜顛倒地昏睡,現在終於躺不住了,他看了看手錶,正值下午上班時間,他決定自己去找方煌,哪怕是中規中矩地作報紙,他也希望在這樣的前輩手下工作。

  他打開門,意外地發現正要敲門的宗柏青。柏青手裡提着兩大包從超市買來的食品,他說我先過來看看你,洪澤說下了班他就過來。

  柏青的表情是缺乏表情,他現在真的有點變得喊救命和說我愛你是一個腔調了。他進屋放下東西才問呼延鵬準備上哪兒去,呼延鵬想了想說,也是去超市買東西。柏青說那你就不用去了,能想到的我全都買了。

  呼延鵬去找來兩隻玻璃杯,又從冰箱裡拿了一些冰塊,便和柏青坐下來喝啤酒。

  酒過三巡,呼延鵬嘆道:“柏青,你說怪不怪,怎麼洪澤倒成了香餑餑了?我聽說還有不少報紙出高價想把他給挖過去呢。我反而變成了籮底橙,人家像驗屍官一樣地驗我,然後一聲不吭就走了。你說這叫什麼事啊!”

  柏青道:“這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成敗論英雄,洪澤能把發行量搞上去這也是事實。連我的老丈人當年沒要洪澤現在都直後悔,可是我跟他提你,好歹你也是明星記者了,他說做一個好的大報記者光有膽量是不夠的,首先是要聽話。不光做報紙,做其他工作也是如此,沒有一個領導喜歡刺頭下屬。所以我估計,方煌不請你也是這個原因。”

  “那我可以進《精英在線》啊。”

  “《精英在線》是頭羊,死都死過幾回了,上面一雙比一雙雪亮的眼睛盯着它呢。現在你的稿子在那兒都發不出來,他哪還敢要你這個人?他還混不混了?!”

  呼延鵬不說話了,的確,方煌看完《堅冰下的隱秘》之後便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連說這是一篇好稿子,會儘快安排。但這之後便泥牛入海沒有了消息,作為周報的《精英在線》又出了兩期了,既沒有呼延鵬的文章,也沒有文章預告,不用說是方煌那裡遇到了極大的阻力。

  柏青又道:“說句老實話,這三家報業集團里膽子最大的還是戴曉明,他不要你就沒人敢要你。”

  呼延鵬心想,再回到戴曉明旗下是無論如何沒有可能了,別說他沒有給他搭下台階的梯子,就是有,他也不能下。大不了就是落草為寇,他就是淪為一條野狗,也不能尾隨在戴曉明身後做一條走狗,或許會受到寵愛和器重,但這不是他想要的,也是他根本不可能接受的一個結局。再則,正是因為戴曉明曾經是他如此仰慕的一個人,他才不願意在他面前輸得這麼徹底。

老實說,目前的狀況才是令他最絕望的,他想他可以坐牢,可以做流浪記者,但是他受不了現在的處境。

  呼延鵬突然對柏青苦笑道:“柏青,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傻?”

  柏青很肯定地說道:“當然沒有。”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的心跟女孩子的一樣細。”

  “我為什麼要安慰你?說句老實話我其實挺羨慕你跟洪澤的,你們活得有快樂也有痛苦,有高峰也有低谷,哪怕是一敗塗地那也是一種值得珍藏的記憶。我的確是衣食無憂,可是你們覺得我活過嗎?”

  “別這麼說柏青,活得好並不是罪孽,至於活法又有什麼高下之分?無非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推着走。”

  “可是你並沒有改變啊,而我,卻又沒有勇氣改變。”

  呼延鵬沒有說話,啤酒多少讓他的心底升起一股暢快之意,除此之外還有些許的滿足與感動。哪怕是透透不理解他,至少柏青是知道他的,其實人生有柏青這樣的朋友足矣,他就像風,像水,像空氣,難以覺察卻又無處不在。

  此後的幾天,呼延鵬開始自毀前程地去各種名目的小報自薦。有一家掛靠在出版社但是自負盈虧的小報名叫《勁爆》,據說是有社會上的財團支持的,辦公環境也相當不錯。主編見到呼延鵬時看着手錶說只能跟他談20分鐘,可是一談起來竟談了兩個小時不止,大有相見恨晚知音難覓的感覺。之後呼延鵬便去行政辦公室辦手續,這時才意外地得知報社的每個工作人員必須自銷每期的《勁爆》300份。《勁爆》也是周報,每個月的自銷量就可想而知。呼延鵬忍不住說道,我不可能站到街上去賣報吧。財務說,誰也不可能站到街上去賣報,好多人是直接把報紙送到廢品站,但是300份報紙的錢是要從工資里扣的。

  呼延鵬丟下一句豈有此理之後便拂袖而去,根本沒有再跟主編照面。

  成為流浪記者看來已成定論。呼延鵬始知,社會精英和邊緣文化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清晰的界限,如同從一間房子走到隔壁的另一間房子。就這麼簡單。

  透透決定跟呼延鵬結婚。一個男人突然莫名其妙地進了看守所,又風捲殘雲地一無所有,可是這種時候你還是不想離開他,這說明什麼?那你還等什麼?就應該立刻跟他結婚對不對?

  她決定把新房子賣掉,然後結婚,搬到呼延鵬那裡去住,這樣勉強還能把呼延鵬的那套房子留着,供下去。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透透哭了,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的紫檀木地板上默默地流眼淚,就像失去了自己的親密愛人一樣。她太愛這套房子了,她曾無數次的幻想她跟呼延鵬結婚之後住進了這套房子,從此過上了浪漫和體面的生活,被許許多多的人羨慕着,成為金玉良緣的現代人版。

  現在這一切即將化為泡影,因為靠她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支撐這麼高額的房款的,就算現在有的借,借款總是要還吧。而呼延鵬的處境突然從雲端落入谷底,說不定吃飯還要靠她的工資呢,他們怎麼可能再背負着這麼沉重的奢侈品?

  透透的閨房女友也勸過她:你想清楚沒有?真的嫁給他?從此做一對算算豆腐賬的柴米夫妻?透透仍舊堅持她舊時的豪言壯語:金錢和愛情在一起的時候,我一定選擇愛情,如果沒有愛情,再選擇金錢也不遲。女友笑她:等嫁了你就知道了。透透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後悔,但是沒辦法,她喜歡呼延鵬,包括他那股九牛拉不回的倔勁兒。

  誰年輕的時候不犯錯?年輕的時候就要拼命犯錯,年紀大了以後也就不後悔了。

  透透來到倉邊路最大的房屋中介公司,這裡的房屋買賣相當活躍,各種地段各種戶型的房子被寫在花花綠綠的招貼紙上,引誘着滿眼饑渴持幣待購的買房者。

  招貼紙上寫着賣房人的廣告語,有些是心情的寫照。筍盤——本地人對最物美價廉的房產的稱謂。招貼紙上便寫着大大的“筍”字;有些則寫着:生意失敗,黯然離場;愛人易嫁,新郎非我等等真真假假的為吸引更多目光的句子。

  透透手中握着自己的房產文件,她想她的賣房理由應該是激情購買,無力支撐吧,或者是愛人正在為真理而戰,無暇顧及小資生活。想到這時,透透又在心裡十分埋怨呼延鵬,更氣他竟然跟戴曉明反目,這不僅是一個螞蟻對大象的不對等較量,同時也讓他們的生活陷入了尷尬的境地,並且報社還有不少人認為呼延鵬是不懂得知恩圖報的白眼狼。老實說,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會從心裡希望了解真理有多真?又有多少人會跑到邪惡勢力面前與之抗爭?就像一張報紙,看一版二版難免不驚心動魄,可是翻到時尚版還不是照樣歌舞昇平?而且對於很多讀者來說,他們除了把所有的問題庸俗化,還會有別的價值取向嗎?所以透透覺得呼延鵬在有些問題上未免太認真了。

  她突然決定不賣房了,晚上再好好跟呼延鵬談一次。

  透透正要轉身離去,只見一個奇瘦的男中介出現在她面前,他說:“小姐,我有什麼可以幫到你嗎?”

  透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居然把手中的房產資料遞了上去。

  於是她跟男中介重新回到銷售大廳,在一個玻璃台面的圓桌前坐下。大廳里的人很多,有些在看招貼,有些也是和中介坐下來談具體的房產買賣。遠遠望去,猶如一個餐廳那麼熱鬧。

男中介很熟悉透透的那個樓盤,馬上就問了她是哪種戶型,他對若干種戶型如數家珍,並且一個勁兒地夸這個樓盤金貴,又問透透為什麼出讓房子。透透因為心情不靚,一直也沒怎麼認真回答他的問題。男中介似乎十分善解人意,急忙表示:“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幫你談個好價錢。”

  透透冷冷地回道:“你們還不是兩頭壓價,撈一個最好的中介費。”


  男中介笑道:“小姐,我們也要吃飯嘛。”

  透透沒好氣道:“你們何止是吃飯?簡直就是喝我們的血。”

  男中介真是天生的一個好脾氣,也是天生的一塊好中介的材料,他合上房產資料和顏悅色地對透透笑道:“不如小姐再冷靜地想一想,好樓盤留在手上也不吃虧,過一段時間再決定賣不賣如何?”他把房產資料退到透透面前,準備離去。

  透透再一次把房產資料遞到他手上,只堅定不移地說了一個字:“賣。”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透透走出房地產中介公司,她以為自己一定會傷心地去泡吧,或者再一次雙淚長流。沒想到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錢去心安,這句話一點沒錯。賣掉房子可以還債,背着債務的滋味總是不好受的,就算宗柏青是個好人,也不能為了自己的虛榮心讓他這麼為難。呼延鵬那邊,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沒發生過的事也就不用解釋了。這樣想一想,透透又覺得天沒有塌下來,事情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糟。

  就在透透去中介公司掛牌賣房的當口,出了一件大事。

  這件事是誰都沒有想到的,那就是紀律檢查部門在沒有任何先兆和鋪墊的情況下,突然同時把三個報業集團的廣告部主任請到指定的地點“雙規”,同時封了這些部門的全部賬目,等待審計查賬。

  “芒果”和“南報”兩個報業集團被請去的人,都是本報業集團廣告部的“一哥”,只有晚報報業集團請去的人不是宗柏青,而是宗柏青的副手馬達。原來在廣告部柏青是萬事不理,全由他的副手馬達上上下下打理各種煩心的事。馬達給人的印象是醒目,能幹,鬼精靈一般的小個兒,腦袋瓜反應出奇地快,這一切都是柏青所缺乏的,同時也讓柏青省心。

  馬達也就30多歲,但這傢伙真是人小鬼大。紀檢部門發現他同時供着六套房子的房款,每查到一處都有一個他的婚外相好,一個廣告部的副經理居然有六個二奶,被他吞掉的與廣告有關的款項可想而知,也算是報業圈內的驚天大案。

  但是馬達只承認他有五個相好,原因是其中的一處樓盤他是奉宗柏青的指示月月交供樓款的,裡面住的是什麼人他並不知道,也沒見過,賬目全都掛在宗柏青的名下。

  這件事終於攤在了陽光之下,那就是宗柏青也在婚姻之外替美麗的透透供樓。

  消息像原子彈爆炸一樣四處擴散,人們對風化案比腐敗案感興趣。

  反應最快也最大的是宗柏青的老丈人,他在辦公室里發生了腦溢血,整個人伏在巨大的辦公檯上,幸虧被人及時發現,被送進了醫院的急救病房。人們當然是一邊倒地同情他,想一想都替他傷心,一手栽培和提拔的女婿,傾注了他多少心血與情感?可是他背叛了自己的女兒,也背叛了這個家庭。

  宗柏青的愛人搬到了病房去陪父親,終日一言不發,以淚洗面。

  透透在得知這一消息之後,瘋了一樣地尋找呼延鵬,但是呼延鵬關機了,他的住處也是任你怎麼敲門裡面全無動靜。

  透透坐在呼延鵬樓下的花壇處等待着他的歸來,急於表白的心情一旦冷靜下來她反而意識到有些事情她還真是講不清楚。譬如她買這處房子呼延鵬就不知道,誰在借錢幫她供樓呼延鵬也不知道,現在她說她跟宗柏青是清白的,又有誰會相信呢?普天下也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吧。

  而且透透也十分了解呼延鵬是怎樣一個人,尤其是在男女的問題上,呼延鵬絕對是沒有度量的。就算宗柏青是他的好朋友,他也願意相信宗柏青,但是他根本戰勝不了他自己的疑神疑鬼。

  此時的呼延鵬的確是坐在酒吧里喝酒,他辭職的時候天沒有塌下來,然而眼前的這件事卻讓他體驗了什麼是滅頂之災,可以說他是在一分鐘之內同時失去了他無比重視的愛情和友誼。與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一樣,事業對於他們來說固然重要,但聊以為寄的到底還是鮮花雨露般的愛情和友誼,不誇張地說它可能是呼延鵬的全部。可是這一切看似非君莫屬的東西,居然可以在一個早晨全部融化。

  呼延鵬心想,他如果知道自己有今天,絕對不會為了什么正義和真理而戰,還是先救救自己吧。他就像一個傻子一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能發生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徐彤說的沒錯,永遠都不要以為自己知道了事情的全部。

  他們之間的艷情故事不算沒有萍蹤吧?他曾經向透透求婚而得到的回答是沒有準備好,守着這樣一個天大的秘密她怎麼會嫁給他呢?往事像潮水一般地涌到了他的眼前,種種跡象都應驗了柏青和透透是琴瑟相投的一對,呼延鵬記得不止一次的,透透在他面前情不自禁地誇獎柏青,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溢美之詞。還有他在看守所的時候,是柏青陪透透來看他的,透透的眼淚一流出來,柏青用的那種最貴的紙巾已經遞到了她的面前,當時他當然是沒有多想,現在看來他們的和諧怎麼那麼像關係密切的兩口子?怪也只能怪自己太粗心了。

成長是最痛苦的,呼延鵬心想,只有被你最信任的人深刻地傷害過,你可能才知道人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洪澤和宗柏青逐個找了以往他們常去的酒吧,終於找到了呼延鵬。

  呼延鵬喝得半醉地站起來,他指着宗柏青的鼻子,舌頭打挺地說:“……你喜歡她幹嗎
不跟我明說?我讓給你就是了……”

  話音未落,臉色鐵青的柏青上去就是一巴掌,不愛發火的人發火是很可怕的,柏青盯着呼延鵬眼睛冒血道:“就憑你說這句話,我們根本就不應該做朋友。”

  呼延鵬不甘示弱道:“就,就憑你這一巴掌,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喜歡她的……”

  洪澤一邊勸解,一邊也急了,大聲吼道:“你們吵什麼?????我告訴你們,女人永遠都不是主題!”

  呼延鵬也拍着桌子跟洪澤喊:“洪澤!你????還有沒有是非觀念?是他睡我的女人,????他以為自己有幾個臭錢有什麼了不起?!他何德何能就可以隨心所欲?!說白了他的錢還不是靠他賣身掙來的!”

  被指責的宗柏青一言不發地看着呼延鵬,下巴微微抖動了幾下,他咬住了下巴。

  洪澤恨道:“這種事有什麼是非觀念?睡了沒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之間的友誼,男人之間的東西女人是不可能理解的,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值得你們先打起來。”

  這時候的柏青又轉過頭去看洪澤,看了一會兒,他用鼻子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地自語了一句:“荒唐。”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算是對這一段兄弟情誼的了結。柏青心想,在這個世界上誰會更了解誰呢?誰又會真正相信誰呢?包括他自認為可以信賴的友誼,不光是可以隨時土崩瓦解,而且還相當粗俗,他所渴望的那種高貴的情感只不過一廂情願地生存在他的心底,是他不願意放棄的一個夢而已。

  柏青走了,洪澤怎麼喊他也喊不住,只好坐下來陪着呼延鵬喝悶酒,後來兩個人都喝得爛醉,根本回不了家了。於是洪澤便在附近的賓館開了一間標準房,進屋的時候,呼延鵬已經不大清醒,但他堅持說要洗一洗便進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面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這香味讓呼延鵬覺得有些刺鼻和醒腦,他伏下身去打開浴缸的水龍頭,熱水散發着滾滾的蒸氣流了出來,被香味和熱氣一熏,呼延鵬只覺得兩腿發軟一個頭兩個大,於是撲通一下坐在了浴缸前的地板上。熱水很快漫延了浴缸的缸底,清水如鏡,晃來晃去之間閃出了一張花一般容顏的笑臉,“秋水為神玉為骨”,呼延鵬想起古龍形容白飛飛時的這一句,再看水中的透透真是痛徹心肺的不舍,他所有的不容所有的小器不全是因為“在意”這兩個字嗎?!

  呼延鵬信手把水龍頭的水調到最大,嘩嘩的水聲在小小的洗手間裡有着瀑布奔瀉般的動靜,在這巨聲的掩護下,呼延鵬伏在浴缸邊上失聲痛哭。

  透透幾乎等了一夜也沒有等到呼延鵬,凌晨四點多鐘,晨露的寒意已經讓她徹底地冷靜下來。她想,也許她現在最應該做的不見得是痴痴地守在這裡,而是應該想盡一切辦法把錢湊齊還給柏青,以免讓他不但要背黑鍋還要背上嚴重違紀的罪名,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就對柏青太不公平了。

  可是她到哪兒去找那麼大一筆錢呢?賣房子不是說賣就能賣得掉的,所以房子不是錢,只是磚頭和水泥而已。

  每個人都是被自己熱愛的東西改變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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