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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深喉 (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第十二章


凌晨四點多鐘,沈孤鴻突然醒了,而且醒得一點也不拖泥帶水,是那種雨過天晴般的醒。一時間,他搞不清自己是睡了一會兒,還是根本就沒有睡着。

  這些天,他一直失眠。

  臥室的床頭燈還亮着,燈下便是呼延鵬的新聞稿《堅冰下的隱秘》。至於這篇稿子是怎
麼出現在他這裡的就不必深究了吧。

  沈孤鴻不得不擔心,儘管這篇稿子在他的影響下沒有一家報社敢登,但是難保呼延鵬不把它寄到省反貪局去,或者直接捅到北京的法制類報紙。這樣一來便是一個大麻煩,很可能會引來調查,而泛泛的查和有如此翔實依據的查就又是兩回事了。沈孤鴻真是後悔當初因為一念之差,他沒有把呼延鵬在裡面弄死,因為這樣一來事情可能會搞大,他擔心最後收不了場,但看來所謂政治的確是你死我活的。

  真正讓沈孤鴻失眠的是,他不知道呼延鵬到底是通過什麼途徑知道了他的隱秘。為這件事他問過徐彤,徐彤說呼延鵬從看守所出來以後的確是找過他,由於律師事務所現在是開門做生意,找到他不是太容易了嗎?呼延鵬當時說了一些負氣的話這也在情理之中,徐彤說他們並沒有談到什麼實質性的問題。

  那麼剩下的一個懷疑對象就是青青了。說起青青來,沈孤鴻倒是有一點一言難盡之感。他知道有很多人說他在女人的問題上沒什麼品位,這就讓他越發地搞不懂什麼是有品位的女人?所謂沙漏身材的性感女人就是有品位嗎?還是潔白如雪的精緻女人有品位?女人就是女人嘛,只要自己覺得好,不就是最愛點的那一道菜?管它是魚翅還是白菜,愛吃才是最重要的。

  白韻琴走後,沈孤鴻的生活顯然是不正常的,但是正常的生活為積累財富讓道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他們兩口子之間完全有這種默契。

  只是時間一長,沈孤鴻的確覺得自己的生活貧乏單調,工作、開會之餘他就只能看看報紙或者到健身房的走步器上快走半個小時。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身邊那些奉迎他的人便開始給他介紹女人。沈孤鴻給自己立的規矩是他絕對不包二奶,大好的前途葬送在這種事情上實在是不值得。另外他也不想真的在什麼人身上投入太多,因為投入的多麻煩就多,他的原則是解解悶而已。

  沈孤鴻在跟各類女人相處的時候,一直號稱自己是環保局的張副局長,較為闊綽地請她們吃飯,再多給一些費用他覺得很應該。他現在不比當年了,白韻琴給他弄了一張金卡,還鼓勵他說在外面花銷要有點氣派,錢就是男人的膽。所以沈孤鴻在心裡還是覺得老婆和孩子都是自己的好。

  青青談不上是姿色最好的女人,但是她比較安靜。沈孤鴻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她的,當時對她的印象平平,時間長了發現她總是若有若無的,不那麼討厭,有的女人只要跟她上過一回床馬上就糾纏不休,但是青青是你不找她,她好像永遠也不會來找你,這樣就會讓沈孤鴻有一種他所需要的安全感。

  所以不知不覺之中,沈孤鴻跟其他的女人都是三五回合一拍兩散,只有這個青青竟然交往了7個月沒有膩煩的感覺。在這之後的某一天,沈孤鴻和本單位的另外兩個領導去一家豪華賓館看客人,無意間在大堂里碰上了青青和她的小姐妹,她們好像是來喝下午茶的,從餐廳出來有說有笑,穿着好像也不是那麼妖艷。可是沈孤鴻的心當時就提了起來,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其他緣故,總之他很緊張,他也不知道青青應該怎麼對他才是他滿意的,這個瞬間或者10秒或者20秒,或者更長,但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他們兩人當時的反應都只能是本能,是不假思索的。

  然而青青就像不認識他一樣地離開了。

  沈孤鴻當場鬆了一口氣。事後他問青青是怎麼想的,青青淡淡地說,我怕影響你唄。沈孤鴻得了便宜賣乖地說你跟我打個招呼怎麼會影響我呢?青青說我們這種人身上有烙記。沈孤鴻奇道,有什麼烙記?青青說披着麻袋片人家也知道我們是做小姐的。

  沈孤鴻的心裡就有一些感動,覺得青青是個相當懂事的女孩。從此之後關係就好像更加穩定了。

  當然,所有蜜汁一樣的交往都只能是前戲,普天下就不可能有彼此毫無需求的男女關係。終於有一天晚上,青青突然說:張局長,你認識法院的人嗎?沈孤鴻當時心裡一驚,他不動聲色地說你有什麼事嗎?

  青青說有人托她問一件案子的事。沈孤鴻說不是你的事你千萬不要管,你一個小姐哪能管得清這種事。青青就不說話了。

  隔了幾天,碰上沈孤鴻的心情不錯,他想,他既不能給青青什麼名分,也不可能給她多少錢財,那人家一個小姐圖你什麼呢?再好的小姐也是小姐,總不能要求人家默默奉獻吧。於是沈孤鴻舊話重提,他想若是能幫上青青一點無傷大雅的小忙,想必青青就能收到一定的酬金,就算是給她的一點經濟補償,這樣他們也就兩不相欠了,交往起來會更加默契。這樣想過,沈孤鴻便在青青面前承認他在法院有個把熟人,大忙幫不了,但至少是有些事可以過問一下。

  青青也坦言說,別人托她過問的案子是翁遠行殺人一案。當時翁遠行剛剛被刀下留人,還在不停地上訴。提起這個案子,沈孤鴻頗感心煩意亂,他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邊是頗有勢力的紅酒卞,一邊是除了老婆之外與自己最親近的女人,都在翁遠行這個案子上糾纏不休?這是巧合還是不祥之兆?

以沈孤鴻的城府,他是不可能在臉上流露出表明心跡的神情的,反而笑道:人家答應給你多少酬勞。想不到青青也是直言道:10萬塊錢。沈孤鴻說,什麼要求?青青說,從輕發落。沈孤鴻想都沒想就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翁遠行一案是鐵案,半點餘地也沒有。

  這時兩個人都沉默了,青青也沒有再說什麼。


  其實這件事讓沈孤鴻心裡很不舒服,倒不是其他原因,主要是他覺得可能他的身份早已經暴露了,只是青青沒有點破而已。

  沈孤鴻考慮了一個晚上,他覺得自己現在惟一應該做的就是抽身離去。於是他換掉了自己的手機號碼,他想即便是青青過去沒有主動找過他也不證明她永遠都不會主動找他,萬一兩個人通了話,自己保不準會有意志薄弱的時候,那樣的話就很難辦。換掉號碼是一勞永逸的事,如果他的身份沒有暴露,青青到環衛局也是找不到他這麼個副局長的。豈不是就此了斷了一段令他不那麼放心的情感?

  平靜的日子足足過去了半年,生活既沒有變化也沒有波瀾。只是讓沈孤鴻不解的是,為什麼時間過去的越久,青青的影子反而是越發頻繁地出現在他的眼前,如影相隨。

  在這段時間裡,他結識過不少的女人,人其實最害怕的就是比較,這些女人有姿色超過青青的,也有不及青青的,但是能夠讓沈孤鴻那顆煩躁的心安定下來的,卻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得上青青。

  沈孤鴻平常的工作很忙,他可沒有閒功夫陪着女人打情罵俏,可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實在是少而又少。

  一天晚上,偶爾閒下來的沈孤鴻給白韻琴打長途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男的,後來白韻琴又把電話打過來,沈孤鴻沒好氣地說:你怎麼把手機都放在小白臉那裡了?白韻琴說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好不好,我剛才在桑拿,電話交給手下也是很正常的。沈孤鴻說那個人的口氣可太不像你的手下了,你要不給他膽子,他能那麼蠻橫嗎?白韻琴嘆道:孤鴻,我們現在都是很體面的人了,我們有共同的利益,說嚴重一點是生死相依。其他的事也只好宜粗不宜細,你說是不是?

  沈孤鴻啞然。放下電話他發了好一會兒怔,他想,錢,真????不是一隻好鳥,為了它得犧牲掉多少東西?還要過非正常的日子,人人都在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裡變異、分裂,最終變得面目全非。可是窮日子又太可怕了,他看到過太多曾經顯赫一時的人物下來之後,陪老婆買菜還要跟人討價還價,可以說這種日子他一天都不想過。

  也就是這個晚上,沈孤鴻微服還架了副平光眼鏡來到了一家門口停滿靚車的夜總會,他獨自包了一個單間,真的就有這麼巧,媽媽桑給他帶來一個三陪女,推門進來的便是青青。沈孤鴻當時就傻了。媽媽桑走後,沈孤鴻說青青,你怎麼會在這裡?

  青青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她說有人用錢來挖我,我幹嗎不來。

  沈孤鴻一時無話,青青像招呼任何一個客人那樣,她問沈孤鴻要不要叫酒,是唱歌還是松骨抑或是玩骰子。

  沈孤鴻說:我知道這段時間你生我氣了,你給我打過電話嗎?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為什麼不找我?

  你不想讓我找到你我能找到你嗎?

  ……怎麼樣,你過得還好嗎?

  好,當然好。

  ……不如我直接買你的鐘,我們到你那兒去好嗎?

  算了吧,我呆會兒還有約,而且我也搬家了。

  一股醋意在沈孤鴻的心中油然而生,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是可靠的,尤其是從來沒有拒絕過他的青青也對他意興闌珊,幾乎到了應付他的程度。沈孤鴻心想,他這輩子真是拿女人沒有辦法。

  最終,兩個人在夜總會的門口分手,各自上了一輛計程車。

  前後行駛了一段,本來沈孤鴻是應該右拐的,不過他鬼使神差地讓司機不要拐了,跟上前面的那輛計程車。

  青青的車是在一家吃海鮮的酒店前停了下來,透過酒店寬大的玻璃窗,沈孤鴻看見在一張餐桌上有兩個與青青年齡相仿的女孩在等她,她們已經叫好了菜,桌上還放着一個生日蛋糕。這時沈孤鴻猛然想起今天是青青的生日,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讓他對她竟然產生了一絲愧疚之感。望着那一張淡淡笑意的臉,他想這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呢?她究竟是不是那個註定要在他的生命之中停留一段的女人呢?

  此時他又想到了青青千般的好,他想白韻琴對他也不過如此,他還能對一個風塵女子有多高的要求呢?人家也沒要你的錢財,就是過生日也沒有索要禮品,而且沒給他找過任何麻煩。沈孤鴻覺得他對青青有意無意的考驗可以終止了。

  這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沈孤鴻突然冒出一種衝動,一種一定要在這個夜晚和青青在一起的衝動。於是他大步地走進酒店,他來到青青的餐桌前,不由分說地從兜里拿出一把錢來放在餐桌上,他對那兩個女孩說,你們慢慢吃,我要找青青說點事。

  他不由分說拉起青青就走,這種舉動出現在他身上實在有些不協調。

  他們來到了江邊,沈孤鴻想反正他戴了平光眼鏡,不信就會在這裡碰到熟人,也不信就會被熟人一眼認出來。沈孤鴻倚着江邊的鏽石砌的齊腰高的圍欄,江風習習,很是愜意,遠遠望去他們的確像是一對戀人。但實際上他們的對話卻是直指命穴的,沈孤鴻問青青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在法院工作的?青青說:在你離開我之前的兩個月。沈孤鴻說是誰告訴你的?青青說沒人告訴我,是我有一天掛你的褲子,你的皮夾子掉了出來,裡面有你的工作證。接下來沈孤鴻問了一個十分愚蠢的問題,他說,你不會把我們倆的關係說出去吧?青青反問他,說出去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從這個晚上之後,他們又恢復了原有的關係。

  可是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沈孤鴻心想,他到底還是栽在這個女孩子的手上了。

  這個想法雖然還沒有完全得到證實,但是沈孤鴻的直覺非常不好。


  那一次的結果是他的秘密便像擠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地被青青掌握了。人不可能那麼理性,或者說你在辦公室理性但在女人面前就難以理性。而且,沈孤鴻的內心其實也是相當孤獨的,他非常明白在他這個位置上不可能跟任何人說心裡話,並且為了共同的利益他跟千里之外的老婆也不可避免地生分了,那麼,他總得有一點自己的私人空間吧,在他的私人空間裡他不可能對着牆壁說話吧。

  當然,他跟青青之間也不可能沒有交易:青青雖然還是坐檯,但是不賣鍾也就是不陪人上床;遇到收縮性比較大的案子,沈孤鴻會行個方便讓她掙點人情費。

  兩個人位置的懸殊,本來是讓沈孤鴻很放心的。現在看來最不可能發生的事其實都是可以輕易發生的,沈孤鴻當即把電話打到豪情夜總會,他必須馬上見到青青,可是青青不在,媽媽桑說別的女孩子也相當不錯。沈孤鴻單刀直入地問她青青是不是認識一個報社的記者?媽媽桑說還真有這麼回事,因為那個記者進過局子,上過報紙,也算是個名人了,有段時間他的確是天天到這兒來等着青青。

  放下電話之後,沈孤鴻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青青會把他們的事告訴一個記者,就像她自己說的這對她有什麼好處?然而自古嫦娥愛少年,想必是青青對這個小白臉情有獨鍾,那麼發生什麼事都是順理成章的。

  整整三天的時間,沈孤鴻居然找不到青青,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這一回玩人間蒸發的居然是青青,她住的地方人去樓空,所有的高檔夜總會都沒有她的蹤跡,而且她的手機號碼也成了空號。

  在這樣的情況下,沈孤鴻也只好暗中派人去了解一下呼延鵬的行蹤,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經辭職。看來這兩個人是雙宿雙飛了。

  常言說得好啊,戲子無情婊子無義。沈孤鴻覺得他所有的預感都得到了證實,是青青出賣了他。而且青青玩花活兒只比他玩得好,靠着他掙錢,掙夠了就找小白臉然後遠走高飛,完全不理會他頭上頂着多大的雷。

  他花了很大的功夫使自己冷靜下來。

  青青已經不見了,呼延鵬的文章就鎖在他的抽屜里,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沈孤鴻想來想去,真正能救他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強書記。

  只要強書記出面,相信他就沒事了。

  沈孤鴻心想,有些人位置坐得比他高,幹的事比他出格,還不是平平安安的,這就看關鍵時刻有沒有人幫你說話。

  第二天是周末,沈孤鴻下了班推說自己要去醫院做理療,事實上他是要秘密地去找強書記。他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有帶,因為強書記是一個對錢沒有感覺的人,他惟一能做的便是在老領導面前痛心疾首。

  呼延鵬從看守所里出來以後,的確是去找過青青,他對青青說你還記得我嗎?青青說你不就是那個臥底記者嗎?你的照片登在報紙上,估計本市有一半的人知道你。

  呼延鵬說,我進看守所是被人陷害的,所以有些事我必須搞清楚。

  青青說,我現在知道你想問我什麼了。呼延鵬說實不相瞞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問什麼才能問到點子上,你怎麼就知道我要問什麼了呢?青青說你不就是想知道沈孤鴻是怎麼一回事嗎?想知道他在翁遠行一案里擔綱什麼角色嗎?

  不過這一天青青倒沒有說什麼,她說她需要一周的時間處理一下自己的私事。

  一周之後,她便主動約見了呼延鵬,並向他講述了她所知道的沈孤鴻。老實說沈孤鴻的事並沒有讓呼延鵬格外吃驚,讓他吃驚的是青青對他的態度為什麼會判若兩人?她怎麼可能放掉唾手可得的利益、斷了自己的財路甚至生路呢?

  呼延鵬說,你為什麼跟我說這些?不要告訴我你是臥底的警察啊。

  青青似笑非笑地說,跟你說自然有跟你說的道理,不跟你說的就是與你不相幹的事。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

  於是呼延鵬把他記憶之海浮在上面的東西寫成了文章,而把這個無從解釋的謎沉入了心底。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青青。

  這段時間,經歷了一番寒徹骨的呼延鵬並沒有變成梅花吐芬芳。他現在在一家《食神》報紙做美食版,這家報紙是飲食公司出資辦的,也算是財大氣粗。呼延鵬的工作便是每天出沒各大餐廳,與戴高帽子的大廚切磋廚藝,然後大肆渲染這些菜如何色香味俱全。

  此外,他也幫房產版的報紙寫一些吹捧各種樓盤的文章。

  他現在覺得自己輕鬆極了,他沒有朋友,沒有愛人,沒有偶像,並不奢望扳倒什麼大人物,更沒有理想和追求,雖不快樂但也不至於苦悶地磕藥。

  他惟一滿足的是他成長了,成長就是這麼樸素,這麼殘酷,這麼一無所有。他再也不是那個渾身上下沒有四兩沉的毛頭小伙了,儘管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然而付出也是這個世界的絕對真理。

  透透不是沒找過他,有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樣子,透透每天都來找他,可是他們好像是在一夜之間變得無話可說。見到他,透透就掉眼淚,不知是因為委屈還是悔恨,但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對她說你不用哭了,我給你解釋的機會。可是事實上無論透透說什麼他都是聽不進去的,就像兩耳失聰一樣。

最後透透哭着說,呼延,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柏青,他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永遠不可能再找到的朋友。

  呼延鵬一點也不生氣,他微笑着說,是嗎?

  至於和洪澤的友誼,失去了柏青做潤滑劑他們其實是不融洽的。洪澤是一個沒有耐心的
人,他看不慣呼延鵬身上的頹廢之氣,認為他的許多做法是自甘墮落。他說,你看看你現在像一攤泥一樣糊不上牆,怎麼勸都是不死不活的樣子。你要不然就去跟柏青決鬥,要不然就去跟害你的人拼個魚死網破,你????這算什麼?!把自己搞得跟現代派似的,你乾脆把頭髮留起來紮成馬尾巴得了,至少還像個文藝青年。柏青又不知道去了哪裡,找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又不肯解釋,一句也不解釋。看來真是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三個人還是就此散了吧。

  他說這話本來是想激一激呼延鵬的,他認為呼延鵬會痛苦,會傷心,哪怕是破口大罵,想不到呼延鵬漠然道,不是已經都散了嗎?哪來那麼多的話。

  現在呼延鵬惟一的娛樂便是跟一班南下的流浪記者在他們的出租屋裡打“拖拉機”和“鬥地主”,這些人有出來混的也有有才華的,有老油條也有新鮮的青橄欖,相同的是他們都消費不起酒水、女人、迪士高,更不可能用崇高的情操來裝點自己。他們上網、寫稿之餘便是打牌,在這種場合里可以盡情地抽煙說下流話,餓了就派一個人去買幾斤餡餅。

  呼延鵬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這裡的一切會如此這般地吸引他,也許人的口味都是會變的,不管是多麼不堪的經歷,有經歷總比沒經歷好。他在這裡常常能遇到一些奇人,其中就有一個特殊的廚子,他以前是個正兒八經的高乾子弟,後來不知怎麼混的好像挺潦倒的,於是沒事的時候就翻菜譜解悶,他還真做着一手好菜,說好並不是他做的菜多麼珍貴稀有,而是無比的家常、健康,他總是買菜市場最便宜的菜,用油也極少,但是他不能沒有冰箱,有冰箱有灶台他就能做出可口的飯菜來。這個人做菜是毫無理論的,全憑感覺,而且哥幾個吃的時候要不停地誇他,直夸到口乾舌燥搜腸刮肚都沒有詞了他還嫌不夠,任憑你多麼處心積慮地改變話題他都能扯回來講他的菜有多麼高明。

  還有一位槍手因為接不到活兒,便與人合夥每年到某重點高校賣兩季時令水果,每次去都能招着數學系或法語系的女孩上身,愛得驚天動地,發誓要伴他同行橫槍躍馬打天下,當然最後都是不了了之被哥幾個拿來開涮。

  呼延鵬是真的墮落了,他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覺得生活很有質感。

  一天晚上,大約10點多鐘的時候,呼延鵬才拖着精疲力盡的軀殼回到他的住處。令他頗感意外的是,槐凝居然站在他住處的門口,她望着他。

  很奇怪,呼延鵬看見槐凝時,倒像喝了還魂湯一樣表現得比較正常。

  他說:“怎麼是你?有事嗎?”

  槐凝道:“沒事,就是過來看看你。”

  “幹嗎不打我的手機?”

  “打了,可能你沒有聽見。”

  呼延鵬沒有說話,老實說他現在根本不接手機,聽見了也不接,因為基本上都是些他不想面對的人。“等了很久吧?”他略顯歉疚地說。

  “還好。”

  他們進了屋,屋裡自然很亂,盡顯主人沒有心機的生活。呼延鵬現在一點都不愛惜這套住房,反正哪天沒錢了銀行就要收樓,誰會對註定不是自己的東西百般呵護?他把沙發上的雜物搬到了桌上去,他讓槐凝坐,他自己則坐在窗台上。

  因為許久沒見,兩個人一時不知從何談起。但是兩個人心裡又都十分明白,他們是那種互相知道和懂得的朋友,有着彼此都珍惜的經歷,那種牽掛不具體,但是始終都在。只是呼延鵬現在最討厭來勸解他的人,可是槐凝顯然是來勸解他的。

  果然槐凝說道:“呼延鵬,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的話嗎?”

  “什麼話?”他搖動着兩條腿,他讓腿表示他的不以為意。

  “你說生命有時候很脆弱,但有時候也會很堅強。”

  “那時候我說話太幼稚了,你真的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這句話一直是對我有幫助的。”

  “槐凝,你真的覺得這種文藝腔在生活中起作用嗎?它們真的比玩世不恭高明一些嗎?”呼延鵬的語氣里充滿了譏諷和自嘲。

  槐凝不說話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就這麼默默枯坐,談話顯然是進行不下去了,也沒有任何意義,槐凝只好起身告辭了,她在臨走的時候說:“我能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但是呼延鵬,請你相信你絕對不是最不幸的那一個。”

  呼延鵬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勃然大怒,他衝着槐凝聲嘶力竭地喊道:“難道你是最不幸的那一個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還要怎麼不幸才會讓你,讓全世界的人滿意?!”他從窗台上跳下來,把桌上那堆凌亂的東西統統掃到地上,他說,“槐凝,別總是那麼居高臨下的,我告訴你我現在對任何忠告都不感興趣!如果我叫你失望了,那也是你從前錯看了我,其實我????屁也不是。”

  槐凝默默地看着呼延鵬,一言不發。

  這件事過去就過去了,呼延鵬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打牌是一件消磨意志的事,時間會走得很快,除了糊口其他的事情他可以什麼都不想。

突然有一天,洪澤來找呼延鵬,神情是少有的嚴肅,他說:“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到西藏阿里去,去把槐凝給背回來。”

  這句話對於呼延鵬來說真是不着邊際,他驚道:“槐凝去阿里了?”

  “是啊,她丈夫過世了以後,她……”


  “什麼?她丈夫過世了?”

  “我的天啊呼延鵬,拜託你醒一醒,就算是老婆走路無人賞識找不到合適自己的位置也還不是世界末日吧?你還是做新聞的呢,怎麼什麼事都不知道?!”

  望着一臉茫然和驚駭的呼延鵬,洪澤只能跟他從頭說起,他說早在他跟呼延鵬撞車之後去醫院的那一天,由於在醫院的大門口見到了槐凝,隨後洪澤就想辦法找到了槐凝丈夫的經治醫生,得知槐凝丈夫的病是一種腦血管動脈畸形的病症,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會造成腦動脈破裂出血進入腦室直至昏迷和死亡,已經毫無治癒的希望,所謂的病情好轉只能說明情況更糟,惟一的解釋是最後的迴光返照。但這一切槐凝全然不知,依舊等待着奇蹟出現。奇蹟當然是不可能出現的,槐凝的丈夫死了,誰都知道他是一個優雅的迷人的疼愛妻兒的好男人,他們的孩子也還只有三歲。槐凝當然接受不了這一現實,由於報社有一項去西藏阿里採訪本地援藏幹部的工作和生活的任務,槐凝主動要求去完成這一集採訪攝影報道於一身的專題特寫,於是她飛去了四川,再從四川進藏。

  洪澤說,誰都以為槐凝是為了換一個環境,以便調整自己的心情,所以報社同意了她的要求。“但是我覺得,”洪澤沉默了片刻說“我覺得她這一去是不打算回來了。”

  呼延鵬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他小心翼翼地說:“洪澤,你說這話有根據嗎?”

  “她丈夫過世以後,我幾乎每天都到她家去,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就是沒有也想陪陪她,你知道我跟她雖然不是太熟,但是以她當時的心態是沒有精力拒絕好心人的……”

  “你算什麼好心人,你是別有用心的人。”

  “就算我別有用心,始終如一地被一個女人吸引總沒有錯吧?”

  “你說吧,你怎麼知道她不打算回來?”

  “誰在這種季節進藏?而且是去阿里?這是明擺去送死的……再說臨走的那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很晚才回來,說是去看一個朋友。那天我就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因為她整理出來的行李出人意料的少,而她家裡卻收拾得就像是有些人出國那樣,所有的東西都用白布單蓋上了,這是去出差嗎?這就是永生永世不再回來的無言寫照。”

  “可是我覺得槐凝是一個內心堅強的人,我不相信她會被一次人生變故打倒,至少她比我要堅強。”

  然而,說什麼都是言不及義的。槐凝已經去了拉薩,她一到了那裡便出現了嚴重的高原反應,在短暫的休整之後,她還是堅持跟着兵站的車隊前往阿里。洪澤在槐凝走後的每一天,都通過當地報紙的朋友了解槐凝的行蹤和近況,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在去往阿里的路上,在6300米的高度,車隊遇到了特大雪災,槐凝嚴重凍傷並且患上了肺氣腫。

  洪澤走了,他說他要立刻飛到成都準備進藏,他要把他愛的女人給背回來。

  屋裡重新恢復了寂靜,一種久違的情愫也重新回到了呼延鵬的心裡,在槐凝身上發生的事對他不是沒有震動的。他想,那天晚上,槐凝並不是如他所想來勸解他的,她一定是希望向他傾訴一點什麼,記得槐凝曾經說過,太過相愛的夫妻總有一天會發現他們各自的朋友其實早已少而又少,於是他們又會像失戀一樣地渴望友誼。

  可是他呢?他不但沒有問一問她丈夫的病情,還衝着她大喊大叫,以發泄自己心中壓抑多時的鬱悶,他臉上的那種拒一切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一定是讓槐凝無話可說的僅有的理由。

  這讓他深深地自責,他覺得他真是太不可救藥了。

  事實上,洪澤是一個人人都不覺得他好但人人又都羨慕他的人,可能就是因為他把極其沉悶的日子活出了滋味來吧。他真的是不顧一切地飛往西藏了。

  然而人生便是一系列的錯過,就在洪澤走後,戴曉明使出渾身解數,讓遠在阿里的槐凝被抬上了空軍為營救進藏部隊傷員而派去的直升機。槐凝終於沒有死在崑崙山脈,被送回了風調雨順的南方沿海城市。

  也就是說,其實呼延鵬比洪澤還先一步見到了槐凝,這實在有些不公平。

  病房是潔白安靜的,槐凝住在一個單間裡,床頭柜上盛開着含露的鮮花,更襯出她臉色的蒼白以及嘴唇的毫無血色,她很瘦,人都脫相了,手上纏着厚厚的繃帶,同時還輸着液。槐凝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嚴重的凍傷使她被截去了兩節手指。她見到呼延鵬的時候看上去很平靜,是那種死後重生的平靜。

  倒是呼延鵬不知為何悲從中來,眼中有淚。也許因為他知道痛,便知道痛是怎樣的難以克服。但是他還是輕聲地說:“為什麼呢?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想不到的是槐凝的淚水突然奔涌而出,完全失去控制地恣意流淌,她閉上了眼睛,無盡的憂傷仿佛等待的就是這一道詢問的閘門。呼延鵬一時亂了方寸,因為他還從來沒有見過槐凝如此的無助和軟弱,她在他的心目中一直是那個枕戈待旦隨時準備出發的戰士,所以,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護士走進來換輸液瓶,見病人的情緒起伏這麼大,非常不快地瞪了呼延鵬一眼,壓低了聲音但十分嚴厲道:“你還不快出去?出去!”

  呼延鵬只好起身離去。

  躺在病床上的槐凝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在她的腦海中深深印刻並且揮之不去的是那條通
往達巴兵站的安危莫測的路。

  ……這條路是17年前由部隊施工修築的公路,後來因為某種原因不常用了,地方政府又未設道班,所以這條路年久失修,路況險惡複雜。果然,車行到一半,本來寬展平坦的公路突然斷陷,半邊坍塌,也就是說盤桓在5000多公尺的達巴山上,山路時常一面承絕壁,一面臨深淵,每時每刻面對的都是令人目眩的幽黑谷底。

  然而,險境才剛剛開始。

  天色漸晚時分,天空遽然陰暗得令人驚悸,不知從哪裡湧來的雨雪冰雹,霎時間傾瀉而至,雹粒砸在車篷上嘭嘭作響,猶如戰鼓轟鳴。兩三分鐘間道路和山野化作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山和路已無從分辨,可以看到的只是便道上依稀尚存的車痕。車燈光柱投射的地方,不是路,而是人生的絕境。

  車上安靜極了,所有的人都不說話,車上除了阿里軍分區的幾個戰士和幹部,還有一個畫家,一個西藏廣播電台的記者,藏學中心的一個主任陪同美國加州大學人類學教授,以及她的兩個助手,還有就是槐凝。因為發生意外很可能就在短暫的幾秒鐘內,或者說死刑已經宣判,人們默等的只是臨刑前的千鈞一髮的瞬間。

  而在所有人當中,只有槐凝一個人是第一次進藏。

  槐凝坐在顛簸的車中,仿佛置身於巨浪滔天的大海里,而她這條風雨飄搖的小船,不僅不知道命運將把她拋向何方,更因高原反應的折磨使她在奄奄一息之際,體驗到一種涅槃之境的寧靜澄明。

  是的,槐凝這次出行的確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只是她希望自己死在崗位上,也算是功德圓滿。老實說,槐凝的性格來源於她特殊的家庭環境,她的父親曾經是高官,但後來因為一系列的變故最終失去了一切。而她的母親沒有留下一句話竟然投河自盡,這巨大的陰影帶給15歲的少女槐凝的是永遠抹不去的傷痛,更是一種選擇剛強意志的考驗。後來她碰到了一個深愛她的人,有了家和孩子,苦盡甘來的感覺為她根深蒂固的悲憫情懷蒙上了一層溫馨而從容的色彩。

  但是一切都因一個人的離去而結束了。

  就在這樣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車終於停在原地,人們取出一切可以禦寒的東西蓋在身上坐着睡,等待天明。夜色深沉,雪霧迷濛,刺骨的寒風從臨時堵起的窗洞灌進來,漸漸地,槐凝只覺得通體冰涼,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

  這時她想,這回她真的是要走了。人從虛無中來到世間,生息於此,經歷着歡欣與痛苦,對一個女人來說,與其說是激情守候着一個理想,不如說是為着一份情感,一份令自己的內心不再像孤魂野鬼般遊蕩的情感。正可謂情為何物,可是情為何物呢?難道它最終還是要歸於虛無嗎?!

  她覺得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再也沒有能力重新超越痛苦、虛無和絕望,死就死吧,這一路遇到的白森森的骨骼還少嗎?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風化的歸向虛無,留下的又守住了什麼呢?

  只是,她並不是為了她的丈夫而死,很遺憾,她並沒有遭遇到生死相許那麼偉大的情感,她只是覺得天理人道中其實並沒有什麼永恆,當你堅守的東西變成雲煙,當你認為不會改變的東西速朽,你就會覺得你的人生活完了,看透一切的人還有什麼可活的?!

  這個晚上,槐凝便沒有醒來,她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到達達巴兵站的。

  似乎是在夢境裡,達巴兵站孤零零的一個院子就坐落在一片大而無當的荒漠平壩上,不見草場和牛羊。據說從獅泉河去普蘭的過往行人會在這裡落落腳。這裡仿佛就是天邊,人所能感受到的僅僅是無邊的寂寞。槐凝心想,以這樣的環境配合自己的死去也算是一種契合吧,她可以走得漠然,寧靜。

  有一個姓齊的軍醫為槐凝輸了液,還打了慶大黴素。但是槐凝的情況卻越來越糟,直到直升機來把她接走,她的神志都沒有清醒過。

  此時,呼延鵬正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徘徊,在長椅上呆坐。終於他認為槐凝應該平靜下來了,他才再一次地來到病房。這時天色已近黃昏,病房裡不再顯得那麼敞亮和刺目,就像這裡的一切被砂紙重新打磨了一遍,所有的陳設都變得緩和了一些,整個病房裡瀰漫着一種油畫中固有的鵝黃。

  槐凝業已冷靜,她儘可能不帶感情色彩地說:“……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我只是不能接受他其實……他死後我整理了他的遺物,看到了他四年零八個月以前的診斷書,他完全知道他得的是什麼病,同時也知道他的存活時間是19個月最多不會超過五年。他什麼都知道,卻和醫生一起瞞着我,世界上竟會有這樣的事情。……他死了以後我一直都在想,他真的愛過我嗎?他想過僅僅五年的幸福生活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麼?如果他真的愛我他至少應該提出來不要孩子,可是他什麼都沒說,直到死他都沒有對我懺悔過……可是這五年我對他的感情已經在心底扎了根,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無法割捨和忘卻的一部分……呼延鵬,你能理解這種痛苦嗎?你所有的愛和恨都頑強地產生在一個人身上,可是他已經撒手離去……我不能接受的是這種被幸福包裹的自私,這是多麼殘酷的自私……所以我再也不想面對眉眼依稀像他的孩子和今後無數蒼白寂寞的日子……呼延鵬,你真的不是最不幸的那一個,可是我是……我不知道該怎樣活下去……”

 呼延鵬木然地聽着槐凝深藏在心底的故事,他默默無言,同時他默默無言地把靠在床頭的槐凝輕輕地攬在懷裡,他希望她能毫無保留地哭出來。

  他說:“槐凝,你這不是回來了嗎?……別去想那麼多,活着,總是好的……”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他感到了被人需要的安慰,感到了他自己還真實地活着,他的心還
在,他的傷感、他的憂鬱,他所受到的震動,他的悲天憫人的情懷還在。生活從來就沒有改變過,改變的只是我們心中細緻入微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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