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深喉 (10)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4日10:10:3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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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張欣
可是這一切卻真實地發生了,透透跟龜田閃電般地結婚了,新婚之夜他們並沒有大辦酒席,而是請米波和幾個閨中密友在流金歲月餐廳吃了一頓精緻的上海菜,其中的大閘蟹真是鮮香可口。米波說,你看你們倆多般配,今後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就行了,什麼事都不用發愁。米波說這些話時是由衷的,她這輩子保的媒男方不論長相,第一就是要有錢,她的觀點是 眼下,透透就躺在她本來準備賣掉的這套房子裡,確切地說是躺在臥室的床上,此刻的龜田正在臥室的洗手間裡洗澡,嘩嘩的水聲讓透透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 本來,透透一直寄希望能儘快地賣掉房子,以解燃眉之急。然而普天下的事情就是這樣,越是心急如焚的事情越是難以如願解決。具體到房子,倒是便宜一些的好流通,越是好房子越是要等好買主,這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不管多麼心痛,透透也只好一個勁兒地降價,但是更奇怪的是降價也沒有等來買主。 透透不能等了,她做出跟龜田結婚的決定以後便去跟他談條件,龜田覺得這些都不是問題。於是透透便又一次去了房屋交換中介公司,她找到那個極瘦的男中介,她說我不賣房子了,同時拿回了自己全部的資料和文件。男中介是個天生的好脾氣,他說不賣了也沒關係,這麼好的房子自己不住還真是可惜了,但是為什麼又不賣了呢?透透說我決定賣自己,所以就不賣房子了。男中介說這位小姐真會講笑話。透透沒有說話,她想,她這麼做算不算賣身救友呢? 嚴格地說,當然不算,因為只有透透知道在整個事件中宗柏青才是最無辜的。由於他不肯解釋,他的老婆終於提出跟他離婚,好在兩人沒有孩子,他老婆的哥哥也從福建趕了回來,全家人在病房裡抱頭痛哭,好像果然是宗柏青這個外人攪得他們骨肉分離似的。 在這個世界上,道理其實是最不可靠的,血親才是原則。 緊接着,晚報報業集團公司做出了對宗柏青除名處理的決定,只是他掛的賬還沒有還清,所以他還不能離開。 在這樣的情況下,透透還有其他的出路嗎? 所幸的是,透透在還清柏青名下的欠賬後,他受聘於一家過去因工作來往熟悉了的廣告公司做文案。他從家裡出來的時候只帶着換洗的衣服,而後在廣告人稠密的街區租了一間房子暫且安身。 事情本應就此了結,但情況遠非如此。促使透透跟龜田結婚的另一個理由是她覺得自己在報社根本沒辦法呆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異樣的,就像她的額頭刻着“二奶”兩個字,透透第一次感受到她就是有一千張嘴,也說不清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生這些人的氣,更生自己的氣,是虛榮害了她,是美貌害了她,也是攀比心和不甘心害了她。 她決定離開《芒果日報》,而早在她初識龜田的時候,龜田就有意讓她到他的化妝品代理公司來幫助他打理業務,但是透透當時根本沒有當一回事。她想,龜田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她怎麼能離開報紙的時尚版呢?那她的美艷都會大打折扣。 人需要平台,一個在街上遊蕩的美女,她的光芒怎麼跟影視紅星相比? 可是出了這麼大的事,她再呆下去就永遠是人家的談資,她只有徹底離開這個圈子,人們才會把她的事忘記。 再說,既然她跟呼延鵬緣分已盡,那她嫁給誰不都是一樣的嗎?與其嫁給窮鬼那還不如嫁給龜田,至少嫁給龜田可以把物質生活進行到底,她現在穿香奈爾的時裝,鑽戒單顆有黃豆那麼大,一雙細跟的名牌鞋也要3500塊錢。而且,龜田所在的公司的寫字樓非常氣派,剛剛買下來還不到半年,不僅裝飾得金碧輝煌,就連雪白的地毯都有兩寸那麼厚。透透對這裡的工作環境可謂一見鍾情,事情也就這麼定下來了。 結婚之前,透透還是把房子徹底地裝修了一下,換上了華美的牆紙,買了掛屏式的電視,窗簾是英國進口的布料,除了沙發是意大利真皮,家具是清一色的花梨木,品質極其名貴,一盞水晶吊燈就花了幾萬塊錢,其實她未必喜歡水晶燈,而花梨木配水晶燈也不是最佳的境界和品位,但是她報仇一樣地花錢,有人說花錢最能治療心理創傷,花到了一定數量你自然就不痛苦了。 透透躺在床上,她開始環視自己最熱愛的臥室,整個臥室在床頭燈柔和的光線下,呈現出夢幻一般的粉紫格調。她的梳妝檯,上面布滿了貴重的護膚品,她的貴妃榻,包括榻上扔着她的閒書和真絲披肩,所有這一切無不讓人眩暈和沉醉。 她想,她一直以為呼延鵬是她的人,不管他們怎麼爭吵這一點是絕對不會變的,他們的情感永遠是他們手中緊握的東西,即是滄海桑田也不會逃走。可是她錯了,看來不會離她而去的只有這套房子,它千迴百轉地回到她手上,山都擋不住成為她的親密愛人。透透心想,人的得與失是多麼的不可思議啊。 不知什麼時候,龜田已經洗完澡走了出來,他上身光着,一條白浴巾圍在他的腰際,他點着一根煙,又拿起電話嘰里咕嚕說了一堆日本話。這使得透透想起了武士這個詞,看來她這輩子是要跟武士白頭偕老了,也許今後她還會去日本,誰知道呢?她閉上了眼睛. 透透至少有這點好,面對自己的選擇,絕對不做出悲苦的樣子。何況是她並沒有做對不起呼延鵬的事,他要誤解她她也沒有辦法,看來接受誤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蜜月以後,透透便到龜田的公司上班了。 生活本身就是一首交響樂,在經過了華彩樂章以及激昂與沉重之後,總要回到平穩的慢 突然有一天,正在上班的透透突然想起了宗柏青,她覺得自己很應該去探望一下他。他為了她可以說是徹底毀了,無論如何她應該去關心一下這位仁兄。於是透透對龜田說她有點不舒服,想到醫院去開點藥。龜田很關心地說要不要我陪你去?透透說很小的事,你完全不必擔心。 透透離開的時候,發現公司有小姐在暗笑她和龜田。沒辦法,龜田儘可能的把他所學會的中國話講得像中國話,但還是奇奇怪怪的,而透透則把自己的國語說得儘量像日本話,所以好好的一句話不是倒裝句就是反問句。透透知道,她其實跟龜田是沒辦法溝通更談不上交流的。 不愛加上不能溝通和交流是不是雙重的災難? 透透面無表情地離開了公司,她覺得自己現在活得像一個堅強的戰士。 透透驅車去了那個布滿各類廣告人的社區,這個區域的地段不錯,但大都是舊樓,規劃得沒有什麼章法,所以租金不貴。據說做行業是不聚不旺,所以大家往一塊堆擠。透透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她打電話給柏青,柏青便指點她左拐右拐,終於找到了柏青的住處。 柏青站在門口等她,他微笑着,穿着棉布的白襯衣,膚色是健康的蜜色,完全不像他過去的蒼白,他比原來胖了一些,看上去勻稱性感,很像經典廣告裡的那類不食人間煙火同時魅力四射的男人。 他們擁抱了一下,柏青笑道:“你說巧不巧,我昨晚剛從新疆回來,今天就接到了你的電話,你看看咱倆的緣分。” 透透忙道:“你去新疆幹什麼?” “在喀什拉瑪干拍一個礦泉水的廣告,意想不到地順利。” “看得出來你現在心情不錯。” “當然,一切都挺好的。”柏青笑笑。 兩個人進了屋,房間不大,但是是柏青一貫的整潔。見到柏青就會想到有福之人不用忙這句話。世界真是按照他的格局設計的,離開了晚報根本不是世界末日,立刻有一雙溫暖的手把他接到了廣告公司,而且他幹得還挺得心應手。 就連透透也想不明白柏青是怎麼回事,當年只聽見呼延鵬和洪澤為他擔心,可是現在看來真正需要擔心的倒是他們自己。 不過透透還是忍不住說:“柏青,想起來還是覺得對不起你。” 柏青道:“這是什麼話?中國的男人,都自比管仲和鮑叔牙,或者高山流水,友亡焚琴,但其實我們什麼都不是,只是惡俗中的微塵,就是這麼回事。” 柏青站在窗前,動手給透透泡茶:“喝紅茶好不好?號稱是英國的。”說完他不自信地自己先笑了。 透透道:“柏青,你還是那麼貴族。” 柏青笑道:“別罵我了,哪有貴族喝袋裝茶的?” 就在那一瞬間,透透被柏青迷住了,他的隨意,他的乾燥的頭髮,他的細長的手指,包括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令女人着迷的氣息,無不鋪天蓋地向她襲來。她想,真不如當初跟他做了點什麼,倒也不枉背了名聲之累。 “柏青,”透透溫和地說道,“我以後還能經常來看你嗎?” “當然。” “我也就剩下你這一個朋友了。” 柏青沒有說話,他笑笑。 這時房門被人用鑰匙捅開,進來的女孩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模特。柏青向透透介紹說:“這是我的室友,我們合租這套房子,一人一間,廳和廚房共用。她是個模特,外號沙漠之狐,人很爽。” 女孩向透透伸出手來,她們握了握手,女孩的眉宇間的確有一股狐仙之氣。 女孩進了她自己的房間,但是沒有關門,不一會兒傳出隱隱的音樂聲。柏青和透透又聊了一會兒,便決定出去吃飯,想來想去卻沒有想吃的地方,透透笑道:“怪只怪我們兩個人的嘴都太刁了。” 柏青道:“不如我給你下點意大利通心粉吧,挺好吃的,是我看家的菜。” 不等透透說好,沙漠之狐突然從房裡伸出頭來:“拜託柏青,多下我一份。” 柏青道:“想得美。” 女孩說:“不給我面子是不是?不記得你還吃過我的水果沙拉是不是?” 柏青道:“好吧,你趕緊出來打下手。” 女孩體輕如燕地跑了出來,他們在灶台前訓練有素地燒水,開肉醬罐頭,準備通心粉,他們有商有量,配合默契。有時頭頂着頭,髮絲幾乎交錯在一起,他們看上去快樂極了。透透陡然間感到自己的多餘。 好在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是龜田打來的,他關切地問:“你的,沒事的嘛?” 透透回說沒事,她關機的時候,看見柏青就站在她的對面。柏青說:“是他打來的嗎?” 透透說:“是。” 柏青說:“他好像挺關心你的。” 透透仍說:“是。” 柏青又道:“找到一個關心自己的人也很不錯。” 透透笑道:“誰說不是呢。” 透透最後沒有吃意大利通心粉,她推說有事必須馬上離開,離開時柏青和沙漠之狐都出來相送,依依惜別的樣子。 透透覺得她並不悲傷,也沒有什麼可難過的。可是她終於告別了她的青春時代,並且,她沒有跟她相愛的人結成婚,沒有跟她喜歡的人發生任何故事,也許值得慶幸的是她畢竟找到了一個金礦,然而惟有找到金礦之後你才會發現它是怎樣的黯淡和無趣,你會更加深切地感覺到你其實一無所有。 戴曉明是突然被“雙規”的。 當時他正在部會議室開會,傳達市委常委會的會議精神,他是在三周之前成為市委常委的,一切都再順利不過了,真是到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生境界。 誰會想到風雲突變呢?反正他是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因為在這之前由於傳言滿天飛,他便試探性地去了一次香港,過海關時還真是有些緊張,惟恐自己上了黑名單,但實際上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乾脆在香港呆了兩天才回來,跟若幹個大老闆吃了飯,討論報業集團的千秋大業,回來的時候感覺人很輕鬆。 來的是三個男人,過目就不會記得長相的那種,平實、和藹、毫無氣勢可言。他們在戴曉明的辦公室里等他,走時委婉地告之不許回報社,也不許回家,於是戴曉明就提着那個黑色的公文包跟着來人走了。 據說是芒果報業集團的廣告部長,在這次查賬期間同樣發生了財務問題,隨即被雙規,但是他在裡面始終不開口,拖了很長時間。後來專案組專程請來了他的父親,父親說,芒果報業集團的問題太大了,你一個人根本扛不住。廣告部長不相信,父親又說,這不明擺着的嗎?商業交易超常的活躍,簽單的那支筆高度地集中,可以說就是一個人說了算,怎麼可能不出事呢? 廣告部長泄了胸間的那口氣,就開始什麼都往外說。 另一種說法是,從部隊下來的那個胡姓的“二尺半”,無論如何不肯受戴曉明的氣,暗中做了許多調查研究,最終把戴曉明告了。 最後一種說法是外匯監管局發現一筆多達6000萬的港幣從內地流向香港,結果是芒果報業集團所為,戴曉明當然是難逃干係。總之無論哪種說法更具權威性,也不必深究,反正戴曉明是確切無疑地被“規”了。 戴曉明進去之後的事情人們不得而知,但是知道林越男在戴曉明出事的當天便連夜開始了活動。不過這次首長的秘書在電話里明確表示他不會出來見她,而且還有些氣急敗壞地說,如果戴曉明真有什麼違法亂紀的行為,你叫首長怎麼幫他說話?!林越男遭此冷遇,心情可想而知。然而,就在她還沒從這種心境走出來時,便已傳出戴曉明在裡面供出了他跟林越男關係的信息。這在領導幹部身上叫做腐化墮落不正當男女關係。 很多人替林越男不值,覺得她出生入死地搭救落難的情人反被毫不足惜地拋了出來,而林越男只是用沉默回答了人們同情的眼神。 林越男隨後也被請到專案組協助調查,所有的事她都以不知道不清楚作答。專案組的人最後急了,說戴曉明已經什麼都說了,還承認了你們的不正當關係。你揭發他還有什麼心理障礙嗎?林越男的反應是相當鎮定自若,她說戴曉明說什麼是他的事,我反正沒有什麼可說的。 據說專案組有人背後說林越男才是真正好樣的。 儘管人們對戴曉明的雙規眾說紛紜,但有一點是有共識的,那就是戴曉明最終並非吃虧在違法亂紀上。問題是戴曉明太囂張了,所以到了關鍵的時刻沒有一個人肯出來幫他說話,就算是跟他沒有過節兒的領導和同事,被他長時間地占着風頭,心裡也不會好受,更不要說與他矛盾重重的那些人了,總之他是被大夥萬眾一心地推到絕路上去的。 戴曉明的受賄案其實是毫無懸念的,包括他的嚴重違紀也是預料中的事。多,少,人們重視的不是這個,而是他必須在這個舞台上消失。 方煌就是在這段時間盛讚戴曉明是一個戰略家的,他說,戴曉明堪稱一個優秀的新聞工作者,可以說他不僅引領了本地報業事業的積極競爭和全面發展,就是對外地的報業改革也起到了難以估量的推動作用。對這樣一個改革維新人士你要求他同時是一個無欲無求的苦行僧,這不公平,而且在我們的機制中從來都缺乏一項對改革成果的量化過程,一份瀕臨倒閉的報紙變成了廣告量巨大的大報,這到底值多少錢?總不能永遠用默默奉獻一語帶過。 然而誰都知道,夸一個人是不可能把他從看守所里夸出來的。最明顯的是,無論是南報報業集團還是晚報報業集團都在暗中鬆了口氣,因為擋在他們前面的大石頭和頂在他們頭頂上的雷,瞬間便煙消雲散。用他們自己的話說是天都光噻,三足鼎立的戲在短時間內是不會收場的。 有人說一直臥床不起的柏青的原老丈人當即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可以說,誰也沒想到戴曉明會以瘋狂過山車的速度倒下,包括他自己,也難以相信這個事實。目前戴曉明住在模範看守所里等待發落,據說是有崇拜他的人願意行此方便。 當然,更多的人是不買賬的,大人物的淪落總會給常人一種難以言說的快感。尤其戴曉明這樣不可一世的人物,管教就可以呵斥他,為什麼不吃飯?嫌我們這兒的伙食不好?那是,我們這裡可沒有珍珠翡翠白玉湯,不吃就餓着吧。 這種囚禁是會讓人發瘋的,時間一長,沒有人扛得住。 專案組有步驟地叫他交待了幾件事,一副其他事情就不必細究的架勢。很明顯地,這幾件事足以讓他一擼到底。 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權力、業績、金錢、女人,所有他認為重要的東西其實很輕而易舉地就能從他的身邊溜走。這使他整個的思維方式全部癱瘓,他不知道該怎樣應付這個局面。 直到他進看守所,至少這裡面還不乏人氣,是人氣令他漸漸甦醒的。 他現在可以在閱覽室里讀書、看報,每天還可以看兩個小時的電視,他也終於能靜下心來,聽聽人們關於他的各種看法,尤其是《芒果日報》的人,他相信總有人會公正地評價他。不過直到現在他也才承認他以前是聽不到任何聲音的,也可以說他根本就不想聽到。 戴曉明對方煌的言論毫無興趣,這種大而化之的便宜話說了等於沒說。對手之間保持沉默永遠是上上策。 最令戴曉明不能接受的現實是,在他的新聞生涯瞬間消亡的今天,他幾乎找不到任何一個盟友,即便是他自己的部下,對他的所作所為也是諱莫如深。一個《芒果日報》的資深編輯說:我對戴總編一直是很尊重的,可是他太過於相信自己的腦袋,他手上其實沒有真正的內閣和團隊,一切都是他說了算。如果我們講究團隊精神,情況可能會大不相同。 事實成為這個觀點有力的佐證,儘管有關方面的領導及時調整了芒果報業集團的領導班子,但是現成的靈魂人物可以說根本沒有。僅僅是有關報紙改版的一些小小問題,久議不決到了讓人啼笑皆非的程度。有人提議,不如就到鐵窗之下開編委會,至少戴曉明能馬上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芒果日報》也有人對戴曉明橫衝直撞加快馬加鞭的管理風格提出質疑,他說這種無情的管理方式對編輯產生的壓力是巨大的,在重大的新聞事件面前,大批量使用記者進行洪水式報道無疑是必要的,但是把一線的記者全部換成青瓜蛋子會使老資格的高級編輯覺得自己無關緊要,它所造成的直接後果就是所有的報道只有石破天驚的標題,而有深度的、層次清晰的文章可以說是鳳毛麟角。 如果不是宦海沉浮,戴曉明恐怕一輩子也聽不到這麼多關於他的赤裸裸的評價。有人稱他是一代媒體天才,各種舉措會讓同僚們眼花繚亂,或者震驚甚至想殺了他,但是沒有人會用“乏味”來形容他。 有人形容戴曉明是個賭徒,沒有人知道他下一步會怎麼走,也有人說他是個海盜,遵循的只是他自己的遊戲規則。 一位年輕的記者說,我是被戴曉明的魅力吸引到“芒果”來的,堅信他是一個新派人物,但他骨子裡卻是沉渣泛起,每次看到他像走親戚似的去跑關係,聽說還帶着厚禮,我就噁心得作嘔。我無法再尊重這樣的人。 事業和權力到底哪個更重要?毫無疑問的是戴曉明在事業有成之後徹底地迷失了,比起充滿艱辛樸實無華的事業,他肯定更愛權力的說一不二君臨天下。所以他把報業集團的錢就當成自己的錢花,這一點都不奇怪,他腦袋裡早就沒有“違法亂紀”這類詞彙了,“芒果”在不知不覺地走向家長制。 更有人對他的倒下無比惋惜,拋開榮辱不說,誰都知道戴曉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建構新聞集團的過程中,在此期間,他把一切人、一切事拋在腦後,包括一切想法以及任何朋友,為了自己下一步的計劃,他可以做任何他必須做的事。然而,他並不知道,同樣是在這一過程中,一個巨大的人言陷阱已經形成。 當各種說法如同亂箭一般向戴曉明襲來時,他的內心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他曾獨自一人在獄室後面的小天井處對天長嘯,長歌當哭,發出的聲音猶如野獸的哀鳴,令人毛骨悚然。有人說他瘋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樣的不甘心—— 一個有着孤膽英雄氣概的人不可避免地走上了過客之路。 戴曉明在進了看守所之後,除了他老婆之外,再也沒有人來看過他,他仿佛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世態炎涼是每一個人的影子,其實也是另一種公平。 林越男也沒有來看過他,甚至林越男都很少在人前提到他,誰都有三個親的兩個熱的,他們問林越男,你不去看他,到底是因為還愛着他,還是恨他?林越男想了想,回答了四個毫不相關的字:棋到終盤。 青青的神秘失蹤始終是梗在沈孤鴻心頭的一根刺,常常會像魔咒一樣地跑出來令他寢食難安。這使得沈孤鴻頻生悔意,如果當初他的消失沒有後繼,他們從此再不見面,事情也就不會演變成今天這個局面。 而實際上,他對青青到底知道多少呢?她說她的家在東莞,由於家境貧寒便出來做小姐,聽上去也是順理成章,沈孤鴻便從未深究。 前段時間他想去找強書記,結果他終於沒有見成。不是他見不到強書記,也不是強書記冷落了他或不願幫他,而是他在強書記家門口徘徊了整整一夜。他也在見與不見之間矛盾了一整夜。之後,他變得異常冷靜。 往事如煙,他想起當年強書記力排眾議把他作為一個好幹部提起來,如果沒有強書記,以他的鋒芒和咄咄逼人,他恐怕根本沒有做正職的機會。此後,強書記大力支持了他提出的司法改革的若干嘗試,給他提供了一個長袖善舞的平台。 強書記經常說:沈孤鴻同志的組織協調能力很強,他寫的調研報告我看過,言之有物,而且很少空話,這樣的幹部雖然不是四平八穩,但是有潛力有素質,提拔起來對黨的事業有利。而且強書記是一個有口碑的清廉幹部,但是對於給他暗中送禮的人他也決不當面給人難堪,反而耐心地詢問他的難處,能解決的問題儘量解決,但他絕對不收受錢財。他的理由簡單得出奇:你不能要求我每回見到你都笑吧?可是我收了你的禮我能不笑嗎?! 對於這樣一個好幹部,沈孤鴻真是沒法為自己的所作所為開口,他怎麼說呀? 難道叫他跟強書記說,你當年瞎了眼,我其實就是一個利慾薰心、難戒女色的幹部,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每想到這裡,他既張不開嘴也邁不開腿。 事實上,最終強書記聽了關於沈孤鴻問題的匯報,他長時間沒有說話,深感自己在幹部失察問題上的責任,據說痛心得還掉了眼淚。當然這已經是後話。 沈孤鴻這次舉動之後,發現所有的問題依然如故。他決定自己動手解決這些問題。 他有一個親侄子名叫世冬,是通過他的關係送進公安局工作的,小伙子表現還不錯,雖然負責內勤,但是單位配給他一輛三菱警車。沈孤鴻打電話把世冬約了出來,遞給他一張青青的照片,叫他不要聲張地把這個人的來龍去脈調查清楚。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而且這個結果令沈孤鴻大吃一驚:青青本名翁海燕,她是翁遠行的妹妹。 沈孤鴻根本就不知道呼延鵬每天都在醉生夢死地打拖拉機,他始終堅信呼延鵬和翁海燕在一起,他們正把他一步一步地逼向絕境。 這一天晚上,呼延鵬正在流浪記者的出租屋裡打牌,這兩天,他們這裡來了一個侃家,要說這個人是真能侃,知道的事也多,早年也是寫詩,瘋了,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病好了以後一直在底層混,幹過爆米花、裝卸工、收廢品、看手相、倒賣銀元,同時也吃過搖頭丸嫖過娼,所以他知道的事情特別多,都是些奇聞。大夥一邊打牌一邊聽他侃,全被他給侃懵了。 這時呼延鵬的手機響了,本來他是不接手機的,但是這回卻鬼使神差地下意識接聽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對他說:“你馬上到翁遠行家去一趟,告訴他他的妹妹有危險,叫她務必小心。” 呼延鵬心想,翁遠行的妹妹有危險關我屁事?!我又不認識他妹妹,再說了,我有危險的時候怎麼沒有人通知我呀,害得我進看守所。 對方見他不吭氣,追問了一句:“你聽見了沒有?” 呼延鵬忍不住反問了一句:“你是誰?” 對方說:“我是深先生。”說完就收線了。 這是深喉最後一次出現,令呼延鵬老半天才反應過來。他手中的撲克牌撒了一地。 很長時間以後,呼延鵬都想不出深喉是誰。深喉到底是誰呢?有的時候他覺得是天眼,無處不在,飄浮在空氣里,有的時候他又覺得這有可能是他認識的某一個人,尤其是他的線人,可以說他們每個人都具備做深喉的條件。 這個人為什麼不願意露面呢?他守着的還有多少秘密?他是怎麼知道這些秘密的?呼延鵬按照來電回撥把電話又打了過去,得到的回答是一個電腦的女聲音: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人心如古巷,幽深不可測。母親的話再一次穿透了呼延鵬的心底。 呼延鵬來到翁遠行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街巷裡倒是極其熱鬧的,不少人用臨街的外屋做點小生意,擺一些花花綠綠的小吃和飲料在賣,也有做快餐盒飯的,有人賣花,洗頭妹穿得清涼在門口說笑,招攬着男客人按摩松骨,她們略顯風情地說,好舒服的。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翁遠行的父親不在家,據說是走親戚去了。 呼延鵬在翁遠行的家裡意外地見到了徐彤,兩個人全都愣住了。原來徐彤還是在為翁遠行處理國家賠償的案子,兩個人正在一塊準備文件。 呼延鵬想起他從看守所出來之後,曾經去徐彤的律師樓找過他,去時一直控制着情緒,但是一見到他豪華的大辦公室,呼延鵬立刻就竄兒了,他深知他被愚弄了,他用他的傻為徐彤換來了不少東西。這使他怒火萬丈,他現在已經不記得他都罵了徐彤一些什麼話,反正是慷慨陳詞,還把徐彤桌上的東西全部掃到了地上。 當時他是被兩個保安架出那座大樓的。 現在,他們倆又在這裡見面了,徐彤是西裝革履,領口和袖口潔白如雪,皮鞋也是光可鑑人,相比之下,呼延鵬的一身裝束顯然是不着四六。但是他們彼此都沒把對方放在眼裡,這在他們的神情中表露無遺。 徐彤坦然道:“年輕人,我勸你出了問題還是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為什麼不採訪高矛,為什麼不等屠蘭亭從國外回來當面採訪他?為什麼不做深入細緻的調查研究就隨便發言?你不覺得這件事發生得太偶然嗎?同時也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問題就出在你自己身上,你總是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有良知。” 呼延鵬恨道:“你是施害者,難道你還有理了?!” 徐彤笑道:“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江湖兇險,冷暖自知。我再說一遍,出了問題,只能怪自己不小心。而且呼延鵬,你什麼時候站在別人的角度想過問題?別人為什麼就不能膽小,就不能愛錢,就不能選擇沉默?你為什麼就不能體諒和包容別人?遠的不說,就說翁遠行的案子,當年也是我不顧一切地奔走爭得一個刀下留人,如果不是這樣還有後面的故事嗎?你再仔細地想想你所經歷的一切,離開過別人的幫助嗎?不管別人是出於什麼心,你總是借了力的,這就是事實。你內心狂野、驕傲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我告訴你,你從來就不是什麼當代英雄,從來都不是。你就記着這句話吧。” 陡然之間,呼延鵬仿佛遭遇雷劈一樣地驚了一下,一個巨大的問號電光四射,難道徐彤就是深喉嗎?!他會不會就是深喉?! 等到呼延鵬回過神來,徐彤早已不見蹤影,只有翁遠行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手裡捧着一杯熱茶。呼延鵬接過茶來不解道:“徐彤呢?” 翁遠行道:“他先走了,叫我明天上午到他的律師樓去。” 呼延鵬哦了一聲,身上的感覺是懨懨的,像是久病之後的那種疲乏。 翁遠行又道:“你們剛才聊什麼呢?聊得那麼熱鬧?” 呼延鵬道:“沒聊什麼。” 翁遠行道:“徐律師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呼延鵬道:“他幫你做這個案子收多少錢?” 翁遠行道:“他說是免費的。” 呼延鵬想了想,放下茶杯道:“那就好……”說完他準備離去。 翁遠行笑道:“呼記者,你來了這半天,還沒說有什麼事呢。” 呼延鵬猛然警醒過來,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妹呢?” “還沒下班。” “她什麼時候下班?” “差不多就是這時候。” “她在哪兒做?” “在一家小公司做文秘,有時候也加班。” “她叫什麼名字?” “翁海燕。” “能帶我去她房間看看嗎?” “當然可以。” 海燕房間的門虛掩着,剛一推開門,呼延鵬就被牆上掛着的特寫照片驚呆了。 上午開完主編例會,洪澤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跟在方煌的身後進了大夥戲稱的旗艦辦公室。“你還有什麼事嗎?”方煌問道。 “也沒什麼事。”洪澤含糊道。 方煌並沒有看他,隨意道:“坐吧。” 洪澤坐下來之後順式伸了個懶腰:“前輩,”他說道,“聽說晚報報業集團也調整了領導班子,老主編看來身體真的是不行了,老也出不了院,現在的新主編是上海調來的,聽說夠老辣。大夥都說三個報業集團又開始重新洗牌了。” 方煌不動聲色道:“洪澤,你到底想說什麼?” 洪澤泄氣道:“算了,還是瞞不過你,那我就直說了,我想調走。” “調到哪兒去?” “晚報報業集團的《經濟參考》,他們還許諾我兼北京記者站的站長。” “你答應了?” “答應了,我不能總是當狗仔隊隊長吧?” “我也可以把你調到《精英在線》啊。” “前輩你一開始沒把我放在《精英在線》,以後就絕不會把我給調過去。” “如果我不同意呢?” “您會同意的。” “洪澤,再有才華的人,做人都要講良心,當初沒有任何一個報紙收留你,至少你也應該懂得什麼是知遇之恩。” “我當然懂,所以我把《星報》的發行量提升了整整一百萬份,我覺得我對得起你了。” 方煌突然放下臉來,用訓斥的語氣大聲說道:“對得起還是對不起我那也應該由我來說,而不是你。” “前輩……” “你不要叫我前輩,你才是我的老師,今天又給我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方煌餘氣未消地說道。說句老實話,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失態,以他身經百戰的素質,對一個年輕人發火實在有失風度。但是讓他心平氣和無論如何又是難以做到的。洪澤是一把好手,怪只怪自己低估了他,以為他會像所有得到過幫助的人一樣知恩圖報,但這是何時的古曲?今人又怎會翻唱?洪澤他們這一代人,是最實用的一代。他們就是再可憐也是凍僵了的蛇,一旦甦醒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咬人,哪會想到什麼養育栽培之恩。 洪澤默不作聲地坐在長沙發上等待方煌消氣,但是他其實已經完全讀懂了方煌的心靈密碼,等到沉悶的空氣緩和了一些,洪澤才道:“前輩你也知道,我從來都不是一隻菜鳥。但是幾代人之間是沒有可比性的,我們今天面臨的生存環境只比你們更加風雨飄搖,我們無論遇到什麼問題都要自己面對,生存、吃飯、房子、疾病、內退、下崗,誰又會給我們解決這些問題?換句話說,如果我是你兒子,是不是我所有的做法你都能理解?!” 洪澤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離開,他走到門口時回望了一眼,只見方煌一直微低着頭,沒有看他。他想起他曾經看過方煌寫的一篇隨筆,他說,我總是很難面對傷感的事,因為堅強始終是敵不過傷感的,所以才有俗話說,賣孩子,不摸頭。 其實洪澤的內心也不是不傷感的,他說:“前輩,別太認真了,你這麼投入地工作,以後退下來得承受多大的失落?你什麼興趣都沒有,每天有將近14個小時呆在報社。你培養了我和許多像我一樣的年輕人,我們都心存感激。可是報紙是什麼?……前輩,你不了解一件事情的無聊,你就沒有辦法干好它……” 方煌被洪澤氣得面無人色,他拍着桌子罵道:“你給我滾!馬上滾!我幹了快50年的報紙,我用你來跟我講報紙是什麼嗎?我告訴你洪澤,‘生活的目標應該是比生活更重要的東西。如果不投入到比你自身更偉大的事業中,你就看不到生命的意義。那是找到自我的惟一途徑。’這話不是我說的,是保爾·柯察金,曾經被無數的偉人引用過,這才是我們在患得患失之後的大徹大悟。也許你現在不懂,但是你一定會在生活中慢慢理解的。” 後來洪澤才知道,方煌惟一的兒子有終身殘疾,這才促使他終身為新聞事業奮鬥不止,以至於有人說南報報業集團才是他真正的兒子。洪澤很為自己的失言後悔。 下班之前,洪澤很想晚上出去喝酒。他先給柏青打了電話,他說:“怎麼樣?聚一聚吧。” 柏青想了想說:“何必勉強呢?” “沒什麼勉強的啊,你離了婚,但是透透跟別人結了婚,這不是明擺着你們之間沒事嗎?呼延他也不介意跟你一塊喝酒。” “他不介意我還介意呢,而且沒有信任,為什麼要做朋友?!”柏青說完這話就收線了,乾淨利落。 晚上,洪澤跟呼延鵬一塊到江邊泡吧,這是一個高居在二樓的露天酒吧,一樓是一個恆溫游泳池,裡面有一些妙齡女孩在跳水上芭蕾,一個個出水芙蓉般水靈。讓人聯想到現在的人做生意,手段無奇不有,所以這個酒吧也是晚晚爆滿。 兩個人要了兩紮生啤,喝到微微上頭的時候,呼延鵬道:“洪澤,你真的決定去北京了?真的不怕沙塵暴嗎?” 洪澤盯着呼延鵬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嘆道:“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廢話。” “我是不想看見我喜歡的女人跟別人一塊唱‘梁祝’。” “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別裝了呼延鵬,實話告訴你我其實在貢嘎機場就是撒了一泡尿,當時就知道槐凝已被直升機送了回來,所以我買了張機票就往回趕。那天我從機場出來,家都沒回就趕到醫院,我全都看見了。” “你看見什麼了?” “我看見你們倆抱在一塊哭。” “那能說明什麼?我跟她的感情是超越愛情和友誼的,你根本不可能理解。” “沒有哪一種感情是難以理解的,而且呼延,這件事我也不怨你,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一滴眼淚都沒掉過,為什麼見到你就哇哇大哭?這道理太不深奧了,我懂。”然而說到這時,洪澤的眼角還是濕潤了,他無不傷感道,“我一點也不恨你,只是我暗戀多年的女人被你輕易得到,你是一定要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 “我再也不會是你的朋友,我們各走各路。” “你不是說女人永遠不是主題嗎?” 洪澤無言。 呼延鵬嘆道:“……我們三個人最終也沒逃出‘一怒為紅顏’的下場,還是為了女人而分手。女人當然不是主題,但是主宰了我們。” 這個晚上,洪澤和呼延鵬都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在沿江路上手拉着手,搖搖晃晃地邊走邊唱,引起了路邊情侶和遊人的側目,但是他們越唱聲越大,越唱越盡興。他們唱的是臧天朔的《朋友》。 幾天之後,呼延鵬在他的信箱裡發現了一張明信片,看得出來它是經過長途跋涉走遍千山萬水奇蹟般地來到他這裡的,因為它早已失去了印刷品早期的光鮮,而呈現出歷經磨難的樣子。明信片的正面是峻美的雪域高原,喜馬拉雅岩石與積雪的峰巒風起雲湧,蒼茫如海。背面是槐凝草草地寫下的幾個字,估計當時她已經進入生命的倒計時,可能就躺在達巴兵站簡陋的床上,也可能靠在開往臨時機場的汽車裡,她拼命地喘息但仍透不過氣來,曾經無數次地與死神相會。 她寫道:冬天需要寒冷,生命需要忍耐。永遠堅強,內心寧靜。 呼延鵬的鼻子發酸,他想,槐凝是怎樣一個奇女子?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種情感可以跨越生命? 後來,槐凝說,同行的人打來問候的電話,並且告訴她,經過那個恐怖猙獰的死亡之夜,次日一大清早,人們終於看清了自己所處的方位和周圍地貌,車已經接近山頂,在前方不足10米遠的地方,道路急轉直上,左邊的路面已被經年山洪衝垮成自然溝壑,深切至谷底。也就是說,車再開出去10米,所有的人將萬劫不復。 後怕良久,他們的目光終於相遇,槐凝還是那麼自然,平靜,而呼延鵬的內心卻盪開層 翁海燕那個晚上一夜未歸。 所有打出去聯絡她的電話都是有去無回,而且跟她比較貼心的幾個朋友也都不知道她的去向。第二天中午,呼延鵬對翁遠行說,再也不能等下去了,我們報案吧。於是他們到派出所報告了翁海燕失蹤的消息。 僅僅過了半個月,西樵山附近採石鎮的一個村民到山上撿柴,當她撥開一堆雜草,頓時驚得魂飛魄散,一具無頭屍骨露了出來。經過提取死者的肌肉DNA鑑定,警方認定女屍即為翁海燕。六個月以後,在離採石鎮800多公里的茅嶺鄉,有個村民在蝦塘旁邊發現一顆頭骨。這時,翁海燕被謀殺分屍一案逐漸清晰。 隨着公安機關調查的深入,並沒有人懷疑到沈孤鴻,反倒是沈世冬進入了辦案人員的視野,因為有目擊者親眼看見當天晚上下班回家的翁海燕上了他的警車,而且居然有好事者記住了這輛警車的車號。 更重要的是沈世冬在這段時間顯得格外失魂落魄,問他出了什麼事他又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同時言不及義。他的反常表現使他被請進了刑警隊長的辦公室。 沈世冬還沒開口,已經大汗淋漓,他說,他根本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事,當時沈孤鴻找他幫忙,也是說只是找到翁海燕問一點事情。於是他還是和顏悅色地把翁海燕請到車上。但是當車門關上時,翁海燕發現了坐在裡面的沈孤鴻,她本能地要下車,被沈孤鴻大力按住,沈孤鴻說,你給我坐下。 這時候車已經開了,翁海燕也只好坐下。沈世冬問去哪裡?沈孤鴻說隨便開,反正離開市區就行了。 這時候沈孤鴻又惡狠狠地對翁海燕說,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你是有意接近我的。翁海燕說是的,我當時為了救我哥,紅酒卞又趕盡殺絕讓我丟了工作,此後我找一個工作他就派人攪黃一個,我只能做小姐,你以為我就那麼愛做小姐?我是沒有別的路可走了。沈孤鴻說,你救你哥是沒錯,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你也不能把我置於死地是不是?!翁海燕說,因為你不是什麼好人,你會為了錢不顧人的性命,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我是誰?我不但要利用你掙錢,把我和我哥的損失都從你身上撈回來,而且我還覺得你根本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翁海燕還說,你如果想要你沒有的東西,你可以去殺去搶去當黑社會老大,可是你穿着法官袍,那老百姓還有什麼指望?! 沈世冬說,後來他們就吵了起來,而且越吵越凶,最後乾脆動起手來了。我從後視鏡里看到沈孤鴻死死地掐住翁海燕的脖子,我當時嚇得一路飆車,直到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了。當我看見翁海燕的身體軟綿綿地倒在車上,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一個急剎車把車停了下來。這時沈孤鴻在後面罵了一句,慌什麼?!還有我呢。 後來他們連夜把車開到了西樵山,趁着月黑風高肢解了屍體,並且身首各異地扔在了兩個地方。 刑警們到沈孤鴻家抓人,他已經服毒自盡,他服的毒藥是“三步倒”。 沈孤鴻的家中出人意料地乾淨,稱得上窗明几淨,但是家具普通,家中的裝潢也很普通,絕對稱不上豪華甚至殷實。在他家中的沙發和床墊里也沒有找到什麼成沓的現金,同時也沒有什麼貴重禮品,包括金器、珠寶、高級補品、名酒或者名煙,所有人們可以在貪官家查到的東西這裡都沒有。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但同時也能感覺到他在失去家庭溫暖之後的清寂。其實他的生活也是被財富扭曲的,如果他不與別人攀比不把孩子送出國,不讓妻子去到千里之外發財致富,或許他就不會遇到青青,至少不至於栽在她手上。可是說這一切都太遲了,無論他怎樣算計,他最終走上的就是這條死亡飛速臨近的路,極具諷刺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他一直以為他在求生。 經查,沈孤鴻並非身負驚天大案,早在三年前,他已經跟白韻琴辦理了正式離婚的全部文件。儘管人們會對這一舉動持高度懷疑的態度,但是理論上白韻琴以及她公司的事已與沈孤鴻毫無關係。至於他跟翁海燕也就是三陪女青青的愛恨情仇,皆因兩個人都已故去而留下無數的謎團。 而沈世冬由於犯“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並且永遠開除出司法隊伍。 根據沈孤鴻的案子,呼延鵬寫了一篇報道,這也是一篇終極報道,題目是《法網孤鴻》。報道刊出之後便引起了極大的轟動,他再一次成了搶手貨。當然,他還是選擇了回《芒果日報》上班。 他的辦公桌一直空着,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就仿佛一個灰頭土臉的愛人在等待着他的心上人歸來。第一天上班,呼延鵬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戴曉明,想起了最初在北京跟他談話時的心潮澎湃,戴曉明說,人的一輩子就是一個抵禦各種欲望和誘惑的過程。這句話一直讓呼延鵬難以忘懷,但是說這話的人卻已經被欲望和誘惑絆倒,這不能不讓人感到這句話又多了一層黑色幽默的味道。 也就是在這一天,呼延鵬去了模範看守所,隔着一道鐵柵欄,兩個一無所有的男人終於赤誠相見了。 戴曉明雖說有些兩鬢斑白,但是他的精神還算飽滿,一種不為人察的氣勢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正如有人形容個別官員之死,走前還與即將為他行刑的人一一握手,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習慣,沒有對錯之分。 呼延鵬說:“我也是覺得,當一個人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最接近真理。” 戴曉明說:“在一切可以改變人的因素中,最強烈的是酒,其次是女人,再次是強權,最後才是真理。” 說到這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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