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依然是你 (2)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5日13:52: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BY 張欣
管靜竹和曹虹真是太天真了,以為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要說過去歪歪在的時候,她的日子是奔波勞碌而又苦海無涯毫無指望,儘管她在公司強打精神,但其實終日失魂落魄。現在有了喘氣的機會,本以為能讓自己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好好休整一下也別那麼對不起自己,結果是一千個一萬個可能性每天襲擾着她,又得不到證實,葵花的家裡自然沒有電話,村裡的電話自然打不了長途,只有鎮上的郵電所才有電話,抬腳就是幾十里的山路,想都不要想了。所以現在管靜竹活得更是失魂落魄。 現在全中國她只關心一個城市那就是廣西,她不僅了解了它的地貌和概況,每天晚上還從中央台看它的天氣預報。葵花的家住在百色附近的一個叫四塘的地方。管靜竹用放大鏡在地圖上找到了這個地方,真是千山萬水啊,她頭都暈了。 有一天她下了班,神使鬼差的搭計程車去了飛機場,她在機場給曹虹打電話,告訴她已買了飛機票飛南寧,再往百色那邊去。 就在她排隊等待安檢的時候,曹虹慌慌張張地趕來把她拉出了隊伍。 曹虹說,前兩個月最難忍,但是管靜竹你一定要忍住啊,你還有你的生活。而且你必須面對的是你兒子除了有殘疾之外,他還什麼都不懂,他完全不知道你為他做得一切。 可我不能不管他啊。 怎麼是不管他呢?他就靠你寄錢養活他,你要掙很多很多的錢留給他。 曹虹還說,不如你先到我家住幾天,這樣也好轉移一下注意力。管靜竹答應了。 然而,曹虹家並不是那麼好住的,不是曹虹家小,她家一點不小,在體委大院住着三房兩廳,這是當年她的舉重丈夫得金牌受到嘉獎的房子,他們家又沒有小孩,可以說空蕩得很。也不是她丈夫難相處,恰恰相反,曹虹的丈夫是一個特別樸實而且熱忱的人,對人寬厚大方,尤其對曹虹那簡直是目不斜視的好,無論曹虹說什麼他都是不走樣的堅決執行並且貫徹到底。 問題就出在這個好字上,曹虹兩口子實在太恩愛了,而且他們由來已久毫無感覺,人前人後都是這麼過。可是他們倆之間滲透出來的那種自然由衷的甜蜜,卻像匕首一般地刺痛了管靜竹的心。 靜竹始知,幸福也是有殺傷力的。 6年了,自從端木林策化並實施了失蹤以及最終離開她的計劃之後,她的生活里就只剩下奶粉和尿布了,當然她還訂了《大眾醫學》和《中華醫學雜誌》,目的是了解醫學方面的新動向,現在科學這麼昌明,說不定歪歪的病就有救了呢。 她不光是心靈,就連肌膚都是乾渴的,她的生活里沒有男人,不要說性和撫慰就連一點男人的氣息都沒有,換一句話說是她在這些年的磨礪面前,頂天立地已經變成了男人,即使是每月必來的小紅魔也完全沒有喚醒她的性別意識。這一次,目睹了別人的平凡生活,別人夫妻之間的融洽關愛,她才發現她已經完全枯萎了。 一天晚上,靜竹半夜起來上廁所,無意中發現曹虹兩口子在小客廳里喝紅酒,吃白斬雞,好像在慶祝什麼緊要的日子。 她聽見曹虹對她老公說:“你以後吃飯的時候不要老是把我愛吃的東西挾給我,靜竹看了不好。” 她老公說道:“靜竹跟你那麼好,她會介意嗎?” 曹虹說道:“女人都是會介意的,她碰上這麼一個倒霉孩子,那個鬼端木林又一點不肯分擔,心裡不知多苦。” 老公道:“那你又不讓我去扁他,這種男人就是欠扁,我們也好替她出口惡氣。” 曹虹道:“我們都是成年人了,不能遇事就是喊打喊殺……你平時不要那麼疼我,會刺激她的,靜竹現在多不容易。” 老公道:“難得她有你這樣的朋友,搞得我們半夜三更慶祝結婚紀念日……” 靜竹衝進洗手間,捂着嘴哭了起來。 為了不發出聲音來,她的臉憋得通紅,嗓子眼哽得像要斷了氣一樣。她的傷心一是因為自己沒碰上舉重運動員卻碰上一個貨真價實的負心漢,二是因為自己已到了讓人憐惜的境地竟然是渾然不覺,還以為偽裝得很好,簡直就跟花痴一樣。 哭完了,她長舒了一口氣,準備回到房間去。 第二天,管靜竹裝作沒事人的樣子,照樣起床、吃早餐,照樣去上班,下班後帶了些水果回來,照樣和曹虹一塊做晚餐,吃完飯以後,兩個人又是一塊洗碗。這時靜竹說道: “曹虹,我還是覺得你說得對……生活在繼續……” 曹虹忙道:“你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想搬回去了?” 靜竹苦笑道:“難道我能在你家住一輩子嗎?” 曹虹想了想道:“是不是我老公太……太……他這個人就是……” “不不不,”靜竹忙道,“跟你老公一點關係都沒有,是我想通了,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嘛。” 曹虹執意道:“要不我讓他先搬到體委招待所去住?” 靜竹突然就黑了臉,道:“曹虹,我還是直說了吧,你不要對我那麼好,我命薄,擔不起。”說完,放下手中洗了一半的碗,回房間收拾東西去了。 曹虹和她老公都不知道該怎樣勸解管靜竹,也只好默默地看着她離開。管靜竹搭上計程車以後,眼淚就流了出來。她也知道不應該這樣對待朋友,而且人家兩口子沒有半點的不是,可是她實在演不下去了,事實上她在生活中也沒有扮演好任何一個角色。 一個來月眨眼間就過去了,這當然是普通人的感覺,對於管靜竹來說也還是度日如年的。總算,管靜竹等來了葵花的第一封來信。 葵花號稱讀過初中,但管靜竹懷疑她高小都沒有畢業,剛到靜竹家來的時候,筆劃稍微多一點的字既不認識也不會寫,幸好她喜歡抄歌詞,有時在靜竹給她的作廢的公司記事本上抄一些《愛一個人好難》、《瀟灑走一回》之類的歌詞,也算是無形中提高了寫作水平。但是她的字還真不像她那麼水靈,全是趴着的,一個也不站起來,又仿佛寫好之後被豬八戒的耙子耙了一遍,全部七擰八扭。但是這一切對管靜竹來說都不是問題,因為她需要這些字,而這些字在她眼中也猶如鮮花開放。 葵花在信中平靜地描述了她的婚禮,男方的家庭狀況,以及他們結婚的花銷;也平靜地描述了歪歪到了農村之後的生活,葵花說他能吃能睡,比在城裡時還胖了一點:她還強調農村的空氣好,歪歪也就不大咳嗽了。 這封信基本上就是白描,嚴格地說是一本流水帳,什麼形容詞也沒有,但卻意外地給了管靜竹一份踏實。 管靜竹看信就看了幾十遍,完全可以倒背如流。 這一天管靜竹的心情大好,正巧又是周末。下班之後,她便一個人去了這座城市價格最昂貴出品也最講究的一家日本料理店,這裡負責鐵板燒的女孩子個個眉眼俊俏,美目巧兮,不僅身段苗條猶如風中楊柳,而且皮膚白如凝脂似乎吹彈可破。不誇張地說拉出去全是選美冠軍。別看她們漂亮,而且中看中用,其中一個女孩為管靜竹燒烤的神戶牛肉實在是恰到好處入口即化。當然也跟這些牛的品種有關,據說此類日本牛是喝着啤酒聽着音樂長大的。 管靜竹自飲了一點清酒,微熏讓她感到了稍許的輕鬆。她真是從心底感謝葵花,她幾乎成為她的再生父母,她決定當晚就給葵花回信,並且下次寄錢的時候要多寄一些,以示鼓勵。 她吃完了自己的最愛,又去商店想買一件東西送給自己,開始是雄心壯志買鑽石,然而把今天當作世界末日來過並不等於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曹虹說得沒錯,生活在繼續,歪歪還需要很多很多的生活費。後來她決定給自己買一個名牌包,她的包太舊了已經有失體面,但是看來看去還是嫌貴。那就買一雙新的高跟皮鞋吧……或者一件羊絨毛衣?……總之願望一直在不停地變換,不過她在這一過程中找到了生為女人的樂趣。 最後她給自己買了一條真絲圍巾,是好東西又在打折,不僅色彩鮮明,而且花紋既張揚又典雅。買完之後她非常滿意,欲罷不能又給曹虹買了一條,當然花紋不同卻是幸福的粉紫色。 意猶未盡,她還不想回家。而且她深知美好的短暫如同夢醒,想想自己有多可憐吧,日常的生活已成為她的節日。 商場的頂樓是電影院,現在的電影院都設計的很前衛,儘可能的脫離現實,或者說讓你在兩小時之內忘記庸常生活中的諸多煩惱,所以電影業雖說不算景氣,但電影院已是孤獨都市人的避難所。靜竹很想看一部文藝片,會比較配合她現在的心情。少女時代她也還是多愁善感的,有着與其他女孩相同的玫瑰色的夢想,然而轉眼間……罷罷罷,還是不要做這種對比和聯想,今晚就是放縱自己,儘可能晚一點地回到現實生活中來。電影院一共放四部片子,但全部不是文藝片,靜竹選來選去選了一個《蜘蛛俠2》。 她下意識地吃着爆米花,想找回哪怕是一點點少女時代的快樂,但卻完全已經不能。最後一次在電影院是和端木林在一起,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孩子,好像是看《侏羅基公園》,情節緊張的令她抓緊端木林的一隻胳膊,並且眼含淚花,那是她第一次知曉高度驚愕也會讓人流淚。當時的端木林還笑她沒用……可是現在,她已經不覺得這個男人在她的生命中存在過。 影片還沒有演完,靜竹就出了電影院。 她在大馬路上徜徉,輕風拂面,令她不是更清醒而是更迷醉。她突然想起公司年輕女孩子們議論過的同性戀酒吧,猛男酒吧……那些地方如同海市蜃樓般讓她感到即虛幻又神秘,她想,既是萬劫不復她也要懷着必死的決心前往,錢不是可以買來一切嗎,?這是此時她最願意相信的真理。 當然也不全是因為欲望,或者說這欲望里還有着一種做個壞女人的衝動。這些年來她做好女人已經做得精疲力盡,責任這兩個字像胎記一樣與她的身心永難分離。 我為什麼要那麼好?!這個好字是我們想象的那麼意義重大嗎?! 是的,她就是在這樣智亂神迷的情況下來到了桃色酒吧,她坐了很久,在這段時間裡雖然內心混亂無比,但表面風平浪靜。後來她遇到了焦陽,應該說他的樣子都讓她有點自卑,如果不是錢還能壯她的膽的話。 就像古老的拍花子那樣,她痴迷地沒有思維地跟着他走,當然她並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關於焦陽的一切。她好像知道即將發生什麼,卻又無法確定一定會發生什麼,可是說真的她還是希望發生什麼的。因為這個男孩子給她的印象不錯,雖然看上去十分冷漠,但冷漠背後的不為人察的憂鬱卻不那麼令人討厭。 她需要爆發一下,真的很需要。 也許是幸運吧,她終於被舉着菜刀的王植樹驚醒。世界上的事情怎麼會這麼奇怪?偌大的城市,擁擠着無數陌生的臉孔,似乎人人都在服用維他命、蛋白粉、深海魚油等各種名稱的保健品,所以這些臉孔中正常里還透着精明,但卻偏偏讓她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撞上了王植樹,當然事先她完全沒想到會碰上——對於她來說不就是長大了的歪歪?這已經不是冥冥之中的暗喻而完全是醍醐灌頂了。 頓時,她旋風般地徹底回歸現實,結束了她的自我放逐。 她有歪歪,她是一個母親,這就註定了她一生都不會快樂。而且無論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現實生活中的一切都會不斷地提醒她,責任如影相隨。所以當她離開淘寶大廈的時候,她的欲望早已煙飛灰滅。 一下午都陰雨綿綿,焦陽哪兒都沒去,在屋裡一邊聽音樂一邊舉啞鈴。他像藝人一樣注重儀表,這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傍晚,雨並沒有停,反而還下大了。焦陽開始翻食品櫃,他找出一瓶啤酒,但沒有下酒菜,只找到一盒碗面泡上,再找才發現兩包極小包裝的美味花生,還是在國際航班上發的,居然下意識地保留到如今。就在他準備吃晚飯的時候,有人拍門。 他想也許是王植樹便沒有理會。 拍門激烈起來,這就是少交租金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他無奈地起身準備去平復陰雨天氣給一個弱智青年帶來的煩惱。 進來的3個男人上來就開打,是那種中等身材表情淡漠但下手很黑的職業打手。只是在瞬間焦陽便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直到這時,門外才走進來一個身穿休閒服的體面人,他問焦陽馬爾代夫的風光怎麼樣?是不是掙了多少多少錢?他手下的人很快從抽屜里找到了銀行卡,他們逼他說出了密碼,於是其中的一個人轉身下樓去了。在這其間那個體面男人對焦陽說你睡了我的人還敢要那麼多錢?你那玩藝兒是金子做的嗎? 焦陽從這句話里判斷出這個男人的來歷,有些男人是這樣的,就算是他永不沾手的東西別人也休想碰一碰,因為那是臉面問題。而眼下他跟這個男人一樣地痛恨那個不知死的女人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 不久,那個離去的男人打電話上來,估計是告訴體面男人銀行密碼是對的。這一干人準備離開時,慘劇發生了,其中一個打手在焦陽的臉上手起刀落,當時焦陽並沒有感覺到痛,因為他當時已經遍體鱗傷。待那些人走後,房間裡恢復了寧靜,王植樹哇啦哇啦的說話聲也在走廊里再度響起,他才慢慢地爬起身來。 在洗手間的鏡子裡,他看見自己滿臉是血,老實說他不知道自己的傷口在哪兒,到底有多長多深。他順手扯下一條毛巾捂住臉沖了出去。 這一天上班的時候,管靜竹曾多次聽見公司年輕的女孩子們大談美容問題,由於她多年的忙碌,顯然沒有多餘的精力來理會這件事。現在她要恢復自信,一切都得從頭開始,尤其是隨着葵花來信的頻繁,她那顆懸起的心稍稍有些回落。於是當別人提到有關女性方面的問題時,她便會不經意地豎起耳朵。 她們提到最多的一個詞是“植麗素”,管靜竹從未聽說過這個詞,可她又不好意思問,那樣會顯得自己老土而且落伍。可她記住了植麗素這個詞,據說對皮膚有奇效,可以去掉所有的皺紋和黑斑。靜竹的臉上還不至於有黑斑,但是細微的皺紋已經在眼角和鼻溝處顯現,她覺得自己應該認真對待。既然是生活在繼續,說不定她也還會碰上自己喜歡的男人,就算自己不漂亮也不要那麼滄桑吧。 所以下班之後,管靜竹沒有回家,也沒有急於吃飯,她直奔市中心的一個高級商場,這個商場的一樓全部是化妝品專櫃,售貨小姐一個個如天女下凡般美麗和親切。管靜竹向她們問起植麗素,她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並且耐心地教育她不要相信直銷或傳銷產品,抹在臉上的東西可不是開玩笑的,還是要相信大商場的名牌產品 。 於是,她們成功地向她推銷了一套美白去皺同時又補水滋潤的產品。 靜竹從商場裡出來的時候,天已黑了下來,且雨越下越大,她在路邊等計程車真是不等不知道一等嚇一跳,只要一輛空計程車開過來,足有十幾隻手去開車門,越是孔武有力的大男人越是搶的厲害,而且別人也搶不過他們,女人或者年紀大一點的人即便是打開了車門把腦袋鑽了進去也會被他們揪下來。管靜竹打着傘在雨中觀望,心平氣和地想這滿街的男人不全是端木林嗎?你能指望他們什麼呢?這一發現讓她的心情豁然開朗,原來她不是不好彩撞上獨一份的自私男人,而是天下烏鴉一般黑,那也就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她在雨中足足等了40分鐘,直至膝蓋以下的褲腿全部濕完,兩隻半高跟的羊皮鞋一踩下去咕咕直響。這時候有一輛空計程車向她駛來,她周圍已經沒有人了,正當她還帶着幾分優雅打開車門時,突然一隻大手伸了過來,同時不知從哪兒衝來的一個男人不由分說的打開車門要上計程車,但結果是他們兩個人被卡在車門處,正當他們都下意識的抽身時,那個男人顯然接着要上車,但計程車竟然意想不到地空車開走了。 不等管靜竹反應過來,和她搶車的那個男人已經撲倒在她身上,慢慢滑了下去。 靜竹一邊喂喂喂地大叫,一邊想撐住這個急於要倒下的男人。直到這時她才看到這個人滿臉是血,她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那個出租車司機一定是看到了這一狀況才逃跑的。 管靜竹很不情願的為受傷男人付了診療費,他從急救室推出來的時候全身上下纏滿了繃帶,照說是應該留醫的,但是管靜竹再也付不出住院押金了,要不然她絕對把他放在醫院後自己消失在茫茫人海。醫生說這個男人傷的不輕,尤其是臉上的一刀只差分毫便刺到眼睛,這一刀傷就縫了8針。還有就是他出血過多,再晚一點到醫院來便殃及生命。管靜竹一時間不勝唏噓,後來又覺得這一切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呢?! 由於輸了液又打了鎮定劑,受傷的男人已經脫離了危險但仍舊神志不清。這樣一折騰已是深夜12點鐘,靜竹也問不出他家在哪裡,只好把他架回自己家去,等到天一亮就讓他走。 經過一晚上的昏睡,第二天中午,焦陽終於在歪歪和葵花睡過的大床上甦醒過來,他回神回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來這裡到底是哪兒?腦海中的景象始終是亂拳與尖刀,血雨腥風。這時有一個陌生的女人推門走了進來,她向他訴說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在聆聽的過程中他發現這個女人有些面善,後來他想起他們初次的會面。好在他的半張臉都被裹着,她完全認不出他是誰。 陌生女人說我給你熬了點粥,你喝完粥就走吧。 事實上管靜竹想來想去,她已經夠倒霉的了,碰上這樣的事還要為這事請假,她必須想得周到一些,不能讓這個受傷男人因為飢餓和虛弱再一次暈倒在她家的附近。 她一句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會傷成這樣?這讓焦陽對管靜竹的印象稍好了一些,至少不像第一次見到她時那麼神經質。在她去端粥的當口,他隨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一幀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子甚是可愛。 管靜竹把白粥和鹹菜放在托盤上擺在焦陽的面前,她容顏落寞地說道:“這孩子是個啞巴,還有些智障……” 不是她的遭遇倒是她的坦率讓他吃驚不小。“他死了嗎?”他問道。 她怔了一怔,更加落落寡歡道:“差不多吧……” 他不再說話,她也轉身離去。或許是她單薄而又落寞的身影,或許是她無言又無奈的嘆息,總之就在那一刻間他對她突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同情,這種情緒在他有限的人生中幾乎沒出現過。因為他不會同情任何人其中包括他自己,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世界不相信眼淚。 焦陽喝了兩碗粥,稍稍有了一點體力。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管靜竹遞給他一張名片和一摞醫藥單,她對他說道:“我希望你能把診療費寄還給我。” 他下意識地哦了一聲。 她看着他,兩眼清澈,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馬上就要說我也活得不容易,這筆錢不是小數等等這一類的話,於是便把名片和帳單一骨腦的捅進上衣口袋,堅定不移地點了點頭。“那是一定的。”他說。 誰都不會懷疑他表現出來的真情實感。當時的焦陽也認為自己一定會這麼做,因為在他胸間好不容易萌生出來的一點同情心還沒有那麼快散去。 然而此後的焦陽當然沒有給管靜竹寄什麼診療費,他又不是在校的大學生,有能力隨時隨地演繹出真善美的故事來。在家休養期間,他清理了一下自己的財務狀況,他唯一的銀行卡里根本不只一筆馬爾代夫所賺來的錢,有些富婆他儘管記不住她們的模樣,但錢的數字卻清晰的留下記憶,並且包括以往在賓館順東西時的積累,現在統統被人洗劫一空,而這種見光死的事又是不能報警的。 他再一次把管靜竹拋至腦後,連同他曇花一現的同情心。 傷好以後,焦陽的臉上留下一道疤痕,這道疤痕像蜈蚣一樣靜臥在他的右額,跨過眼裂,很霸道地趴在那裡。他破相了,不僅再沒有人找他風花雪夜尋歡作樂,他還配了一付墨鏡以遮擋面部的不雅。他開始重操舊業,混跡於賓館的會議偷東西,不知是他的好運結束了,還是現在的他太容易給人留下印象,很快他就被會議上的人逮了個現行,人贓俱在,他被拉着警笛的警車帶走了。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遲,但卻非常的冷,而且沒有過渡期,兩天便是兩季。其實大自然也有大喜大悲或者悲喜交加,只是人們漠不關心罷了。 她伏在寫字檯上掉了一會兒眼淚,心情才開始好轉。 晚上,管靜竹到曹虹家吃飯,她對曹虹說道:“天氣這麼冷,我真想過去看看他。” 曹虹不吭氣,只是往她碗裡挾菜。 管靜竹開始扳手指算假期,又盤算着跟公司怎麼說,總得把假話說圓。 曹虹終於忍不住打斷她道:“要不再忍忍吧……” 靜竹看了她一眼。 曹虹索性放下筷子道:“因為你去,就一定會把他接回來。我說的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不一定吧?” “一定。” “那我也不能永遠不見他了吧?” “等你有了穩定的對象,找到那種能全盤接受你的人。” “為什麼?” “因為人生必須一男一女共同面對,就這麼簡單。” 靜竹苦笑道:“曹虹,不是每個女人都像你這麼幸運。”她說完這話便埋頭吃飯。曹虹的老公去外地出差了,可是這個家裡充滿着他在時的溫暖氣息,包括魚香肉絲里的肉絲都是他走前切好的,因為曹虹對烹飪毫無耐心。 曹虹啟發靜竹道:“想一想你過去的同學中,有沒有暗戀過你的,或者你暗戀別人的……老熟人也行,因為當初陰錯陽差的沒在一起……” 這一次是靜竹打斷曹虹,白她一眼道:“你電視劇看太多了吧。” 曹虹仍不死心,又把自己認識的適齡男人翻箱倒櫃的找出來,排排隊,沒有一個能跟靜竹沾上邊的。 離開曹虹家的時候已經將近10點鐘了,靜竹徑自去了地鐵站。 等了幾分鐘,地鐵進站。然而就在靜竹準備上車的那一刻,她的雙腿突然凝住了,原來透過車廂的玻璃窗,她分明看見端木林和小唐還有倚雲一家三口全部在車上,小唐手上大包小包的提着,倚雲則坐在端木林的腿上,抱着一隻毛小熊。他們看上去是那麼和諧幸福的一家人。 所有的乘客都上了車,空蕩蕩的站台只剩下靜竹一個人。 地鐵列車很快就開走了,玻璃窗里的一家三口像一張活動的全家福照片,由於是瞬間的划過,顯得更加溫馨和餘韻無窮。而靜竹的心裡,卻像這個站台一般的空蕩,像這個冬天一般的寒冷。 現在想起來曹虹真是她人生的指路明燈,人怎麼能靠賭氣生活呢?賭氣的結果就是人家把一半的擔子也壓在了你的肩頭,乘上幸福快車消失的無影無蹤。難道你真的就那麼坦然嗎?真的就解脫了嗎?真的無怨無悔嗎?真的就不想衝到他的家裡砸個稀巴爛以解心頭之恨嗎?真的就那麼心甘情願地孤身走我路嗎? 可是一切都太遲了。 她就是這樣一個吃盡千辛萬苦也沒有辦法改變初衷的人。 她是乘坐下一趟地鐵回到家的,把電視打開之後她沒有坐在電視機前,先是站在窗前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走到衣櫃前,打開衣櫥,把僅有的幾套並不常穿的體面衣服拿在胸前比了又比,接着又在鏡子前面照了又照。 這樣一來她就有點興奮了,她坐到梳妝檯前,深更半夜給自己化了一個大濃妝,然後穿上公司周年慶典時買的一條長旗袍,這條湖藍色的旗袍頓時讓她的身體曲線突現出來,她像幽靈一般地在鏡子前面走來走去,直到她確信自己仍可以成為如同證交所蓄勢待發的新股,只要上市便充滿績優潛力時,才心滿意足的以天鵝之死的姿勢倒在大床上昏然睡去。 日子稀鬆緩慢的過去,管靜竹並沒有交上什麼桃花運。 她想都沒想就把這封信扔到字紙簍里去了。 一下午,靜竹都在公司的會議室里開會,討論銷售方面的問題。 下班的時候,靜竹回自己的辦公室拿大衣和手提包,走廊上的風很硬,一陣穿堂風冷不丁的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那種透心涼的感覺很不好受。 這時她想起了焦陽。 回到辦公室以後,她又從字紙簍里找出了那封信。一件棉襖而已。她想。 被剃了小平頭的焦陽關進看守所已經半年有餘,強制性的集體生活讓他很不習慣也就更加沉默。這種不習慣並不是陌生感造成的,相反他似乎知道這裡是他遲早要來的地方,如果說賓至如歸那是言過其實,但是他所面臨的一切也並沒有超出他的想象。剛進來的時候睡在廁所邊上,被臭味熏得頭暈眼花,有大量的手工製品要做,今天是聖誕燈明天是塑料花等等,每人定時定量,做不完就做到深夜沒有人會理你,此外監倉里的衛生包括打掃廁所也都是他的事……這裡的空間十分狹小,人多的時候要站着睡覺並不出奇,每呆一天都是受罪,但最讓焦陽不能忍受的是飢餓和寒冷。 呆在這裡的人都知道,真正關進監獄倒也好了,一切都有了規矩,春夏秋冬發放的東西也齊全。看守所就不同,似乎是一個臨時場所,如果不是可以配合對外宣傳並且允許拍照的示範單位,那條件就相當有限了。而焦陽所在的看守所每天只吃兩頓飯,清湯寡水自不必說,許多犯人便自己掏腰包加菜。所里有一本犯人的大帳,犯人家屬送來的錢全部入大帳,用了多少慢慢扣。 焦陽是無人探視的,當然也就不可能吃到加菜,而飢餓直接導致的寒冷更是人所無法忍受的。這裡不發棉衣,只發一件橙黃色的背心式的號衣。他沒有棉衣,也不會有人給他送棉衣。就是這樣一個小問題把他難住了,人生的挫折都是陰溝裡翻船,被你想象不到的小事害死。 他把自己認識的人想了個遍,沒有一 個人會為他做這件事。報紙上曾經報道過有一個單身母親坐牢之後,她三歲的女兒就在家餓死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難道王植樹的媽媽會來給他送棉衣嗎?這是不可能的,那個女人把一分錢看得車輪子那麼大,還是省省吧。可是嚴寒好像沒有盡頭似的,焦陽覺得自己差不多快要凍死了。 這時他想起了父親的話,父親曾經說過:幫助過你的人永遠都會幫助你,但是你幫助過的人就不一定。焦陽也說不清為什麼這種時候會想起父親,其實他對父親的印象已相當模糊不清,他對親人印象最深的是姐姐焦蕊,因為她的眼睛十分清澈。父親非常喜歡焦蕊而厭惡他,可是他現在不僅活着,還想起了父親的話。 應該說父親的話是對的,他生前也接濟過人,那時常有眼生的親戚到家裡來找父親幫忙,父親多多少少都會有所照應,有時為這一類的事父母親還會爭吵不休。可是後來這些人全都不見了。父親辦公室的抽屜里還存放着一些親朋好友親筆簽名的欠帳單,這些人就更是蹤跡全無。 想到這裡,焦陽的腦際間電光一閃,他想起了管靜竹,雖然他沒有給她寄還診療費,但是她是唯一幫助過他的人,所以他看了她的名片,記住了這個人。 於是他憑記憶中的地址給她寫了一封信。 接連兩個探視日,焦陽都以為管教會叫他的名字,他似乎挺堅信這一點的,因為這是父親在九泉之下唯一能幫助他做的事了。但是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依舊沒有人理會他。他想也許是他記憶中的地址有誤,另一種可能是人家不想再惹麻煩。 然而到了第五個探視日,焦陽見到了管靜竹,她給他帶了一件羽絨衣,但老老實實告訴他是她老公當年離家出走時留下的剩餘物質,放着也是放着,給他穿就省着買了;另外她給他帶了一盒午餐肉,兩盒魚罐頭,說是公司發的,再不吃就要過期了。最後她說,你好好改造吧,我走了。 而老余同志是管教系統裡的勞模,他對管靜竹說,我每看到一個犯人最終悔過自新,就有一種醫生送病人出院的喜悅。這一點可能別人都很難理解,管靜竹說我完全可以理解。 老余又說,對於一個溺水的人來說,每一塊飄過的木板都是他的性命。管靜竹很難想象怎麼這個世界還會有老余這樣的人。但是她最終還是同意和焦陽建立一種通信聯絡,使他不要覺得自己跟這個社會是完全脫節的。 一開始的時候,管靜竹和焦陽的通信有點無話可說,也就互相報一報流水帳。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他們之間的聯繫變得有些微妙,對於焦陽來說,也許是看守所的日子實在是太悶了,每天的安排比複印機復過的還一層不變,幾乎令他發瘋,而他好不容易碰上了一個給他送棉衣的人,可以說是絕處逢生,就權當她是焦蕊的化身吧,現在這個人又跟他通信,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還吊着的一口氣,儘管是氣若游絲,也還是給了焦陽一點點他所陌生的異樣感覺,那就是被人關心無論如何還是溫暖的,是人心深處所渴望的。不管你覺得自己已經多麼堅冷,也一樣會被這種東西溶化。而對於管靜竹來說,她對自己的做法也是匪夷所思,譬如有一天晚上夜深人靜,她給焦陽的信卻越寫越長,其中講到了對端木林的怨恨和對兒子的牽掛,她說這些話她沒辦法跟任何人去說。就如同她有一次在火車站被人偷了錢包,她試圖找到一塊錢打電話尋求幫助,但是每一個路人都不肯聽她訴說,並且都認為她是騙子。最終她向一個乞丐討了一塊錢卻沒有解釋一句,那個乞丐一眼就看出她是一個丟了錢包的正經人。所以當她向焦陽訴說自己的不幸時,她覺得那麼自然而沒有障礙。 說來也許都沒有人相信,在管靜竹給焦陽的信中,幾乎沒有一句是勸他接受改造重新做人的,基本上全是她自己的不幸和怨言。而焦陽給管靜竹的信里也沒有加強改造爭取減刑這一類的話,他也第一次敞開心扉,談到了自己的家庭災難和這一災難帶給他的仇視一切的心理。不過相比之下,焦陽更感謝管靜竹,她讓他第一次嘗到了被人信任的滋味,而這種感覺又是找不到替代品的。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