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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依然是你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5日13:52: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7.

有一天,焦陽被通知可以加菜。這讓他十分奇怪,因為在給管靜竹的信中,他從來不提自己生活上的困難,反正餓不死凍不死已是他的造化。
後來是余管教告訴他,在他生日的那一天,他的大帳上出現了200元錢,所以他可以給自己加個菜,如果省着點吃,200元可以吃蠻長時間。焦陽並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為這件事鼻子發酸,還掉了幾滴眼淚。在這以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沒有淚囊的,否則不會遭遇滅門慘案都沒哭出來,也許在巨大的驚駭面前,人都是會反常的。

這天晚上,管靜竹接到了余管教給她打來的電話,余管教誇獎她會幫教人,火候把握的特別好,就像是我們管教系統派出去的臥底似的,甚至比專職人員還要專業。管靜竹被他誇得一頭霧水,只好唯唯喏喏,詞不搭義。放下電話之後,管靜竹想到自己給焦陽的信中全是牢騷,還是自己亂麻一般的家事。至於過生日,反正人人都要過,她又不知買點什麼好,不如叫焦陽自己偶爾加個菜來得實惠。想不到招來這一大通表揚,真讓她受之有愧。

晚餐的時候,焦陽加了一個紅燒肉丸子,肉丸子實在太好吃了,所以他在吃肉丸子的時候下了一個決心,就是也要做一個能夠幫助別人的人。他想,管靜竹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不久,焦陽給管靜竹寫了一封信,他在這封信里並沒有感激管靜竹給他過生日,也沒有告訴管靜竹自從他失去家人之後便沒有再過過生日,更沒有提及他已經下決心要做一個能夠幫助別人的人。這一切他都沒有提,而只是說了一個天大的秘密,那就是他跟管靜竹早就認識,他們最初的認識是在淘寶大廈,而他又不願意再承擔這個秘密了。

焦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寫這樣一封信,或許意義深遠,但他自己又無法說清。

從此以後,焦陽再也沒有接到管靜竹的信。他們之間的聯繫就此中斷,沒有一點餘波和漪漣。但仿佛管靜竹對焦陽的使命已經完成,這時的焦陽已經能夠平靜地對待他剩餘的鐵窗歲月,而且他堅信他以後再也不會到這種地方來了。

經過兩次減刑,焦陽總算走出了看守所。

奇蹟沒有發生,灰色的鐵門在他身後關閉,面前除了刺眼的陽光,並沒有什麼熟悉的面孔在等待着他。當然,他還是感受到了自由的可貴,它像陽光和空氣一樣可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在陽光的普照下,如同關久了的鳥兒那樣對任意地飛翔產生遲疑。他坐上專線車來到市里時,更是對車水馬龍有一種惶然。

在街邊的櫥窗玻璃上,他看見自己理着小平頭,穿着整潔的外衣,還是有一點迎接新生活的狀態的。但是這個人是自己嗎?他又有些疑惑,還是他臉上的疤痕提醒了他,你還是你,一切都沒有改變。

他在大街上省了省神,便去了淘寶大廈,他也只有這一個地方可去。

原先居住的房間又住進了新的房客,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焦陽徑自去找收租婆,收租婆正在摘菜,見到他並不十分吃驚,只是臉生厭惡道:“你來幹什麼?”

不等他回話,收租婆突然提高嗓門道:“我真是被你玩死了,來了好幾個差佬到你的房間抄家,樓里的人都以為我犯什麼事了呢。”

“我只是來拿我的東西。”

“你有什麼東西?就你偷的那些東西,警察全都抄走了。”

“總不見得被子褥子和我換洗的衣服都抄走吧?”

“你以為你是誰?還有人幫你看着這些東西?”

“我是你的房客,我是交了錢的,你至少要把我的東西隨便堆在一個地方吧,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了呢?”

收租婆煩了:“沒有就是沒有,你去找警察要吧。”

這時王植樹不由分說地闖了進來,他對焦陽揚起菜刀,愣了一下才說:“大哥,你回來了。”

焦陽看見王植樹一身穿的都是他的衣服,包括脖子上的格子圍巾和腳上的一雙耐克鞋。要不是王植樹兩眼發直表情呆板,焦陽還以為又一個自己出現了呢。收租婆看在眼裡便道:“王植樹你到外面去玩。”

王植樹提着菜刀答應着離開,臨出門口還說了一句:“大哥,你的電視機我媽還賣了800塊呢。”

收租婆忍不住搶白他道:“放屁!是80。”

焦陽轉身離去,他沒什麼可說的了,而且叫收租婆把入袋平安的錢吐出來是一件難乎其難的事,就像教王植樹識字那是沒指望的。

他再一次來到大街上,他想他的新生活到底在哪兒呢?本來他心存僥倖,想着收租婆的房子租不出去他還可暫住,最不濟也能把自己的剩餘物質變賣換一點錢,但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泡影。在這個世界上,人是不能倒霉走背運的,因為誰都可以踩你一腳,爛鼓千人捶,又有什麼奇怪呢?

他隨便找了個台階坐下來看街景,大概是久違的原因,色彩紛呈甚是好看。
天色黑了下來,由於台階處不止坐了他一個人,現在這些人走了,丟棄了一些看過的報紙、飲料罐、餐盒等。他收起了廢置的報紙,有多少拿多少以備在街心花園的長椅上過夜時做鋪蓋,唯一頂事的是包里還有一件羽絨衣,好在天已經不那麼冷了,露宿街頭也就不那麼可怕。他開始漫無目標的在大街上走着,似乎是在等待街上的行人漸漸散去,他便可以安心就寢了。

當他再一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來到了管靜竹家公寓的樓前。他這才明白,其實他離開淘寶大廈以後,腦子裡並非空無一物,有許多相關的東西在他的腦海中流星一般地划過,譬如父親的話,羽絨衣等,內心深處他是一直想到這裡來的,但又吃不准管靜竹會怎樣對待他?

她對他的態度其實已經非常明確了。

可是他一天沒吃東西,餓的兩腿發軟,如果他不想進超市順點吃的,就只有到這裡來。真正來到這裡,他也就不容自己多想,上樓去敲管靜竹家的門。

一直也沒有動靜,他想她可能還沒有回來,正待他轉身準備離開時,門開了,管靜竹看到他時的表情跟收租婆的表情一模一樣,也是相當厭惡地說道:“你來幹什麼?”

“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

管靜竹也同樣提高了嗓門:“你沒吃東西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你媽!”

焦陽的臉上並沒有顯現出多麼深刻的失望,他甚至還笑了笑,像對老熟人那樣笑了笑,然後他就轉身下樓了,樓梯下到半截的時候,他聽見管靜竹用命令的口氣喊道:“你給我回來。”

他知道她不是收租婆。

焦陽進屋以後才發現,眉頭緊瑣的管靜竹在收拾行李,攤了一地的東西。不等他開口,管靜竹手不停頭不抬道:“我要去鄉下看我兒子,晚上10點的火車。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特別煩。”她說這話時又像是對焦陽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

管靜竹忙忙碌碌地收拾完行李,將一串鑰匙留給焦陽:“你自己到冰箱裡找點吃的吧……我知道你是減刑出來的,余管教告訴我了。你要趕緊找事做,人有事占着手就不會胡思亂想了……”她說完這話也不等焦陽有什麼反饋,拎起自己的箱子就走了。焦陽這時追了出去,表示要送管靜竹去火車站,管靜竹揮了揮手,頭都沒回地走掉了。

焦陽覺得管靜竹這個人實在是太神奇了,你絕對不能用簡單的善良來概括她,她有時就像是一個夜遊症患者,所做所為皆無因果關係,也就完全無從預料。

短短的幾分鐘,他還在擔心她能否收留他吃一頓飯時,管靜竹家沉甸甸的鑰匙已經落在他手中了。

多少年之後,焦陽想起這段往事,仍感到不可思議。

如果當時他們錯過了,彼此的故事又會怎樣呢?是否真的就會四平八穩,再無波折了呢?

8.

一路上,管靜竹做好了充分的思想準備,她知道農村並不是在那遙遠的地方,山青水秀好呀麼好風光,村口一棵大榕樹,清粼粼的小河邊有兩個小芹一樣的姑娘在洗衣服……如果農村真有這麼好,那還有蜂擁進城的農民工嗎?
那城裡人不全跑到農村去了嗎?

她完全知道農村環境的惡劣,生活的艱苦,歪歪也肯定跟着受罪。

管靜竹是突然決定去廣西四塘看歪歪的,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和理由,就是覺得一定要去了,而且她也沒跟曹虹商量,因為她完全知道曹虹的態度。她也沒有告訴葵花,反正寫信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她還是牢記曹虹的話,千萬不要一時衝動把歪歪帶回來,這樣她就再也沒有自己的新生活了。要可憐可憐自己,曹虹總是這樣提醒她。

火車咣咣鐺鐺地在黑夜裡疾駛,卻又無聲無息像一條潛行的蟒蛇。

放眼看去,整個硬臥車廂如同一條食街,人們的食物應有盡有,小至瓜子花生,大至燒雞燒鴨,啤酒、飲料、水果這一類的東西幾乎填滿了所有的空間。喇叭里播的是懷舊歌曲,就是那種有人唱一句一萬個人都能和上去的老歌,人們在歌聲中打牌,閒聊,看時尚雜誌。車廂里飄蕩着食品特有的氣息和洗手間傳過來的異味,空氣超乎尋常的混濁。管靜竹覺得整個腦袋都是昏沉沉的,其實現在誰還會真正的懷舊?當《秋天的思念》變成了酒樓里的送餐音樂,人們就明白了懷舊和情感的遠去,流行即是瘟疫。但無論如何管靜竹希望自己也流行在其中,她太需要庸俗的快樂了,這是因為她一直被隔離在生活之外。

就像她與焦陽的交往,這個世界誰又能拯救誰呢?說到底他們是同類,無論是身體的囚禁還是精神的囚禁,他們都不被眼下的生活接納,於是便帶着深深的傷痛苟活。後來她不理他,並不是誰比誰更下賤,而是她不願意面對曾經放縱的自己,猶如她不見得多麼地同情焦陽,而真正同情的也還是自已。

第二天上午,管靜竹下了火車,她坐上長途公共汽車,沿途倒了三趟這樣髒兮兮的像一堆廢鐵拼湊的長途車才算是接近了四塘,顛簸和勞累自不必說,心境更是近鄉情怯,總覺得會看到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東西,又想象不出最糟的情況會糟成怎樣?說不定有情有義的葵花待歪歪很好,何況歪歪還是他們家的財神爺。

黃昏的時候,她身心疲憊地走進葵花家的院子。

村裡的一切都如她想象的簡陋、骯髒和破敗,一條泥濘的路貫穿着整個村子,大人孩子不僅蓬頭垢面,衣服也穿不整齊給人衣衫襤褸的感覺。同時,他們都像看外星人一樣奇怪地看着管靜竹,後來得知她是找葵花的,臉上便露出詭秘的笑容。

其中有一個精壯的小眼漢子說,他們家在蓋新房子呢。

見她不甚明白,又道:不是你寄來的錢嗎?他們家還買了8只長毛兔,但後來都死了,不服水土。

靜竹仍不說話,她其實是希望葵花一家過好的,否則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葵花的家果然在蓋新房子,新鮮的紅磚剛剛砌過二樓,她家院子也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到處堆放着農具和建築材料,顯得頗為凌亂,在沒有看見葵花的家人之前,管靜竹便意外地看到了兒子歪歪,他一個人坐在地上,穿戴和村裡的孩子毫無分別,也是那麼髒那麼爛,只是腰間有一條麻繩,像牲口那樣被拴在一截木栓上,令他走不到三米便無法前行。靜竹見到他時,他正聚精會神地揀地上的髒東西往嘴裡送。

管靜竹走過去抱住歪歪淚如雨下,從表情上看,歪歪並不知道她是誰,但知道她的行為是友善的,便把地上撿起的東西給她吃。

葵花家的看門狗都沒有繩索拴着,可以自由自在地遊走。它看着這一對母子,露出了憐憫的神情。

後來葵花向靜竹解釋說,因為歪歪走丟過,他們不得已只好把他拴住。

這個理由也還是成立的,靜竹也不能大罵葵花的良心餵了狗,他們養兔子蓋房子有什麼不對?鄉下人拿到錢就是這樣過日子的。就算他們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歪歪身上,歪歪也還是啞傻綜合症,也還是一眼看不見就走丟。

應該說葵花一家人還是相當樸實的,她的婆婆頭戴一條絨格圍巾,只顧埋頭往灶里添柴給靜竹做飯,葵花的老公兄弟四個,全部在屋裡時也只聽見葵花一個人在說話。他們都是老實人,都想對靜竹好但又不知怎麼表現,以至於看見自己的孩子跟歪歪爭旺旺餅乾,上去就是一巴掌。

儘管如此,管靜竹還是止不住地掉眼淚,她誰都不怨,只怨自己把歪歪送到了這裡。

當天晚上,歪歪睡着了,靜竹坐在他的身邊直到深夜,她決定天一亮就帶着孩子返回城裡。葵花是了解靜竹的,但她又無話可說,只好陪着靜竹空坐着。

葵花沒有挽留靜竹多住幾天,更沒有挽留歪歪,她已經看到了靜竹臉上鐵一般的決心。靜竹也還是把千里迢迢帶來的食品和衣物留了下來,背着歪歪離開了葵花家的村子,離開了四塘。葵花因為已有身孕,已經不大好出去做事了,但還是把靜竹送了又送,一付對她不起的樣子。

就這樣,管靜竹千辛萬苦地把兒子又背回了城裡。
一天晚上,曹虹敲開了管靜竹家的門,進門就興師問罪地點着管靜竹的鼻子:“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你說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聽到我的聲音就掛斷,我怎麼你了?!”

管靜竹微低着頭不看曹虹的眼睛,也不說話。

曹虹更氣了:“你幹嗎不說話?你能不能叫我死個明白?”

管靜竹鐵心不吭氣,還是那個死樣子。

這時裡屋發出一聲巨響,兩個人條件反射般地沖了進去,是歪歪把沉重的衣帽架推倒了,他的房間已經被他毀壞的一片狼藉。曹虹愣住了,管靜竹的神情反倒坦然,似乎是房頂沒了她也不會大驚小怪。

曹虹說道:“你把他接回來了?我不是叫你別把他接回來嗎?”

管靜竹冷冷地回道:“我再不接他回來,他就死在那兒了。”

曹虹氣勢如虹地說道:“他不會死的,他比你命大。”

管靜竹恨道:“你不是母親,所以你不可能理解我。”

曹虹道:“可是我知道你有多苦,靜竹,如果你不硬下心腸就會苦死。說得殘酷點,他不會死的,他死了才是你的造化。”

只聽啪的一聲,管靜竹一巴掌扇了過去,兩個自認為可以生死與共的朋友同時愣住了。屋裡安靜極了,只有歪歪無意識地看着兩個表情僵硬的人。

管靜竹輕聲說道:“你知道嗎?這就是我不理你的理由。”

曹虹捧着她一邊的臉頰,她不見得格外地憤怒,反而異常的冷靜:“他總有一天會害死你的。”她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飄然離去。

靜竹緩步走到窗前,她望着曹虹漸行漸遠的背影忍不住雙淚長流。如果不是為了她能夠解脫,她又何必說得這麼刺耳?她知道友誼和愛情一樣,會使人出現不可理喻的反常表現。可是她有什麼辦法呢?她不是理智和情感同時被撕裂,而是整個的人生以及世界觀都被現實撕成了碎片。

她如何能看着歪歪被拴着長大而無動於衷?她對曹虹的怨恨也是刻骨銘心的。

這就是生活。

9.

焦陽是半夜兩點鐘回來的,他現在白天在國美家用電器總匯舉廣告牌,就是那種穿着奇裝異服儘量引人注目手舉某產品的讓利驚爆價來回走動的廣告真人秀。晚上則在一家飲食大牌檔里端菜、洗碗,從晚八點干到凌晨兩點。
他進屋的時候看見管靜竹跪在客廳里擦地板,當時他覺得十分奇怪,為什么半夜三更要擦地板呢?於是他提出來幫忙,但是管靜竹不理他,直到擦完地板就回她房間去了。焦陽回到儲物間打開拉床,倒頭便睡,歪歪回來以後,他就睡在儲物間裡了。儲物間不到十平米,焦陽看出來以前可能是端木林的書房,現在堆了一些雜物,管靜竹執意叫它儲物間,也很少認真地收拾。目前這裡的一切都是焦陽自已整理出來的,他有一個優點就是愛清潔。他現在什麼都不想,一心想掙到錢便可以從管靜竹的家裡搬出去。

誰家裡多了一個外人會不日久生厭呢?

由於歪歪的歸來,而葵花又沒有歸來,管靜竹的生活又陷入了一派混亂之中。她臨時找到一對老年夫婦,白天把歪歪送到人家家裡去,晚上下班後再接回來。老年夫婦對歪歪還是很有耐心的,但是他們索要的報酬也高的驚人,是管靜竹工資的三分之二。他們的理由也非常充分,因為他們不是退休老工人,而是一對教師,分別是高中的數學和物理,不知有多少家長想把孩子寄存在他們這裡呢。如果管靜竹嫌貴,他們也可以心平氣和地去教正常的孩子,錢稍微少一點但可以多教幾個。只不過看着歪歪會輕鬆一些,沒有所謂的升學壓力,因為現在的家長也是心比天高的。

管靜竹無話可說,一時間也別無選擇。

這樣,她的生活又沒有了喘息的機會,而她跟焦陽基本上是從不碰面的。有人奇怪住在一個樓里的熟人可以幾年沒見過對方,但還沒聽說過一個門裡出來的人互不謀面的,但管靜竹和焦陽就是這樣,各自盡心盡力地過着水深火熱的生活。

日子飛走又悄然無痕。

春天來了,春天是萬物復甦的季節。

每個人都會有一點莫名其妙的興奮,好像真的會有一大筆錢或者一場曠世奇遇的愛情轟轟烈烈地從天而降。

焦陽開始覺得自己有故事了,春天的故事。

他所在的國美家用電器總匯很大,上下共有四層,舉廣告牌走一個來回也是蠻累的,有時候還要扮成鐵臂阿童木之類的形象,等於身在一個巨大的氣囊里走路,很是吃勁,一趟走下來渾身都汗濕了,可是你不扮得奇奇怪怪又有誰會注意你高舉的廣告牌,或者是哪怕多看你一眼呢?

來電器總匯做廣告真人秀的只有一個女孩,名叫尹小穗,尹小穗長得山青青,水靈靈,最美是那兩條仙鶴腿。說句老實話,撲夜店當三陪的女孩子長得還不如她呢,所以你很難相信她為什麼會來幹這個,是不是有點資源浪費?

找不到事做呀。尹小穗很委屈地說,她是大專文憑,又是不過硬的專業,現在博士後還在大街上排排站呢,哪裡會有大公司請我去當文秘?就算掙幾個零花錢,也得出來做。

焦陽在這裡工作,很隱忍,不愛說話,這裡的人當然不知道他的身世,更不知道他坐過牢。一天需要有人扮小丑,對於年輕人來說誰都是不情不願,假髮是黃色的,還要戴一個圓圓的紅鼻頭,塗上白眉毛白鼻梁,再穿上七彩的服裝,簡直就是自毀形象。於是有人說,焦陽,反正你臉上有疤,不如你扮小丑吧,也不算埋沒你。焦陽很想上去揍人,但又想到自己發過毒誓不再進看守所那樣的地方,也就忍了。不等他做出反應,尹小穗說,憑什麼總是焦陽干最累最丑的事?他昨天扮手機,在手機氣囊里走了一天,今天又叫他扮小丑,憑什麼你們每天戴個謝霆鋒的面具就算數,這不公平嘛。

那幾個男孩說,哎呀呀,最欠公平的就是你了,你每天穿網球衣走貓步,別人還以為你是張曼玉呢。現在輪也輪到你扮小丑了。

一時間尹小穗愣住了,想不到戰火會引到自已身上。本以為是個男生都會對她心生幾分憐愛,但這裡是需要辛勤勞作的地方,是城市裡的耕田,是繁華鄉里的車間,誰都不會無端端生出同情心,你以為你是誰?你又沒有跟我睡過覺,有本事去找公子哥,公子哥最有同情心了。

尹小穗被頂到了牆角,她賭氣說道,我扮就我扮,有什麼了不起。說完抱起小丑的行頭準備進更衣室。焦陽搶先一步抱回了行頭,一句話未說的進了男更衣室。

這天下班以後,尹小穗在門口等焦陽,她對焦陽說道,今天是你給我解了圍,我要請你吃東西。焦陽說不用了。尹小穗說不如我們去吃煲仔飯吧。焦陽說可是我還要去大排檔打工呢。尹小穗說那你那個大排檔里有沒有煲仔飯?焦陽說當然有了,還是獨家密制呢。尹小穗喜笑顏開地說道,走。

大排檔的老闆也高興焦陽帶客人來吃飯,送了一碟炒田螺算是給足了焦陽面子。尹小穗一邊吃着香噴噴的煲仔飯一邊注視着焦陽。

焦陽道:“你看着我幹什麼?”

尹小穗道:“焦陽,我總覺得你過去遇到過大事。”
“我遇到過什麼大事?”

“不知道,但是你對好多事都不在乎,又什麼都不爭,也不愛理我們,這就表明你曾經遇到過大事。”

“我沒遇到過什麼大事。”

“真的嗎?”

“真的。”

“那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我爸我媽還有我姐。”

“他們都好嗎?”

“當然好。你呢?”

“我爸我媽也挺疼我的。”尹小穗臉上的表情頓時很甜蜜很優越,這讓焦陽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這時大排檔里來了幾個身材高佻的女孩,全身上下除了真真假假的名牌便是配齊了耀眼奪目的掛件手飾,一看就知道是坐檯小姐,穿得光光鮮鮮臉上描龍畫鳳,吃過晚飯便要開工了。

焦陽試探尹小穗道:“你看人家掙錢多容易。”

尹小穗道:“我當然知道容易,可是做這種事怎麼對得起父母呢?”

焦陽道:“父母親那麼重要嗎?”

尹小穗瞪大眼睛道:“當然重要,他們辛辛苦苦把我養大,總不是為了讓我去幹這個的吧。”

“那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在藥廠做工人,但是他們廠效益挺好的,是合資廠。”

“那你真的不羨慕她們吃得好穿得好?”焦陽用眼角往邊上的那張桌子掃了掃。

尹小穗神情溫婉道:“當然羨慕了,可是羨慕的事不是都能去做的你說對不對?”

焦陽被她的神情和語氣弄得像溶化了的牛奶糖,整個人軟塌塌的。就差沒把那個對字說出口了。

這件事以後,生活還是原樣,兩個人的關係也還是原樣,他們並沒有成為無話不說的好朋友。焦陽的確是遇到過大事的人,像滅門慘案、被親情拋棄、坐牢這樣的事,是許多人活了一輩子也只是見諸於報端或者在電視劇里看到過,怎麼可能親身經歷呢?所以年輕的焦陽有一種過來人的老到,有一種未見花開先想花落的悽然。他從來不覺得生活有什麼意義,許多的所謂意義無非都是人們強加給自己的,既然是強加的,也還是沒有意義。所以他對生活的態度就是跟着感覺走,走哪兒算哪兒,到哪座山唱哪首歌,如此而已。他才不會見到一花一木就以為自己人生的春天降臨了。

可是有一天,突然有一個男人下班時間來接尹小穗,這個男人長得還算周正,表情也比較嚴肅。尹小穗管他叫小冷。

活動廣告組的男孩七嘴八舌地問尹小穗,那個小冷是你男朋友吧。尹小穗說是又怎麼樣?其中一個男孩說長得好傻。尹小穗說你才傻呢,人家是公務員,有金飯碗,你有嗎?男孩說不等你捧上金飯碗,已經悶死了吧?尹小穗用鼻子哼了一聲不再理他們了。

從此以後,大夥就叫小冷冷公,以突出他是公務員。有一次冷公還開了一輛破二手車來接尹小穗,偏偏尹小穗上去之後車就發動不着了,哥兒幾個站在門口看熱鬧,尹小穗又不好意思跟冷公發火,整個人氣得鼓鼓的。

自從知道尹小穗有對象以後,焦陽晚上去大排檔開工,洗碗的時候連摔了兩個碗,老闆急眼了:不是你的東西也不是這麼不愛惜吧。說完搖搖頭走了,算是沒眼看。焦陽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啊,不見得心裡多麼喜歡尹小穗啊,可是還真的有點走神,腦子裡亂亂的理不出個頭緒。

現在的焦陽也還是倒頭就睡,只是有一次他夢見了尹小穗,她還是一身雪白的網球衫,短裙下邁動着一對美腿,她笑盈盈地向他走來,手裡高舉着廣告牌,但廣告牌上寫的不是海信液晶電視機讓利1000元,而是焦陽我也喜歡你,同時還有兩顆心被一支箭穿在一起的圖案。然而醒來以後,焦陽的想法又完全變了,他覺得他是不會跟尹小穗怎麼樣的,而且他對女人也根本沒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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