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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依然是你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5日13:52: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10.

精誠所致,金石為開。命運之神終於微啟雙目關顧到了管靜竹。由幾位愛心人士牽頭,經過若干年的不懈的努力,本市的第一家名叫星星索的智障兒童康復中心宣告成立。管靜竹一直對這方面的資訊十分留意,所以這一則平鋪直敘的豆腐乾大小的報道並沒有逃出管靜竹的火眼金睛,端木歪歪也在最短的時間之內走進了康復中心。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這裡的工作人員都是經過專業培訓的,他們對於智障兒童有着一套完整的訓練計劃。而這些枯躁乏味看來毫無生機的訓練還真在歪歪身上起到了作用,以前,8歲的歪歪在外面還算老實,但對家裡的破壞卻是毀滅性的,有一次他把客廳沙發上的整張皮子扒了下來,你都不知道他哪來的力量,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巧勁兒,還是沙發本身就是偽劣產品,總之現在這張沙發的皮子還十分現代地搭在沙發上,好像出自一種獨特的設計。但管靜竹對於歪歪類似的舉動無不瞠目結舌。

現在的歪歪幾乎換了一個人,當然他還是啞傻,還是不明白任何事,還是冷了不知道穿衣服,吃飯不知道停口。但是他雙休日被接回來以後,可以端坐在桌前畫畫,他的畫是抽象派的,你完全不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要表現什麼,更不知道他的畫裡有什麼意味和特指,總之你會在他的畫作面前慚愧自己的無知和淺薄,而歪歪的臉上卻顯現出大師的風範,儼然畢加索的化身。

有人說天才和傻子之間只有一線之隔。管靜竹深感這句話是因歪歪而得名,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管靜竹接到了智障康復中心的一個電話,他們通知她說,歪歪的一幅畫,題目是《無題77號》,其實歪歪的畫全部都叫無題只是編上了號而已,但總之這幅畫在省里的春苗杯少年兒童美術大賽上得了金獎,而這個大賽完全是面向正常孩子展開的,誰都不會想到得金獎的是一個高度殘障的兒童,所以組委會力邀管靜竹帶她的兒子去領獎。

突然的喜訊讓管靜竹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而這一切又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冷靜下來之後,管靜竹決定下午不對帳了,因為她心裡像揣了個野兔那樣砰砰直跳,好幾次對帳都對不平,這連她的同事都感到奇怪,誰都知道管靜竹對過的帳就是鐵帳,不會有絲毫的差錯,在這方面她真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這天下午管靜竹笑着說不對了不對了,這個帳明天再對吧。

下班以後,管靜竹在商店裡給歪歪買了一件白衣服,一條藍褲子,還買了一個紅色的小領結。歪歪穿上這套即便是大人也是很正經的時候才會如此着裝的衣服,樣子憨憨的甚是可愛。

領獎的那一天,歪歪表現的可以說是訓練有素,那麼大的會場,那麼多的孩子看上去都是些小精靈。但是端木歪歪一點也不驚慌,他鎮定自若地走到台上,雙手接過頒獎人遞給他的獎座,再用一隻手把他高高地舉過頭,臉上露出得勝者固有的笑容,好像他什麼都知道似的,但其實管靜竹和星星索的愛心老師是對他有過交待,但是他的反應是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誰都沒有想到他的臨場發揮會這樣的完美無缺。

許許多多的孩子為端木歪歪拍紅了巴掌。

這時候,陡然間有幾個孩子跳上了主席台,爭着要讓端木歪歪在他們的筆記本上簽名。這一切發生的十分突然,台上的主持人不知道該怎麼辦,台下坐在第二排的管靜竹也傻了眼,因為端木歪歪不要說簽名,他根本就不會寫字,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在許多的本子和筆堆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會做什麼反應呢?

管靜竹心裡一點底也沒有,舞台上的強光令她緊張地停止了呼吸,而腦袋裡又是一片空白,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當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奇蹟發生了,只見一直發愣的端木歪歪倒退了幾步,然後給大夥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從容不迫地走下台來,準確無誤地回到了母親身邊。

頓時,蓓蕾劇場裡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這一天的晚上,歪歪睡着以後,管靜竹獨自一人在客廳里喝酒,她有一瓶1992年的王朝乾紅葡萄酒一直沒有理由喝,現在拿出來開懷暢飲。

她喝酒喝得兩頰緋紅,而且始終笑眯眯的望着遠方,她第一次覺得夢想離她是這樣的近,這樣的觸手可及。現在再想起自己所吃的苦,竟有一種苦盡甘來的甜蜜,就這樣,管靜竹微笑地流下了眼淚,同時又在淚光中享受着無法與外人訴說的欣慰。

她一直喝到焦陽拖着疲憊的身體打工歸來,焦陽一進門,還沒弄清怎麼回事,管靜竹便舌頭髮硬地對他說道,焦陽,坐,喝酒。她搖搖晃晃地起身要去拿杯子,焦陽急忙說還是我來吧。管靜竹重新坐下來,看着焦陽拿着酒杯過來,她給焦陽倒酒時,焦陽問道,有什麼高興的事嗎?因為他實在是沒有見過管靜竹失態,在焦陽眼裡,管靜竹就是一個恪守苦難倍受壓抑自我禁錮的單身女人,她襯衣的第一粒扣子永遠是扣着的,臉上的線條也變得有些僵硬,陡然這樣笑眯眯的微薰,還真有點讓人愕然。

管靜竹指了指柜子上端木歪歪得的獎座。焦陽看了獎座也好生奇怪,真有這樣的事嗎?
管靜竹斷斷續續地說道,別說你不相信,就連我也不相信,不是我親眼所見,我又怎麼可能相信?

她接着又說,焦陽,你也別把自己搞得太累,你就在這兒住,你使勁兒住。

焦陽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有使勁吃使勁喝,使勁住也只能是一種熱情的表達,而且管靜竹已經喝高了,她也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儘管焦陽一句話也沒說,管靜竹還是看清了他的心思,管靜竹加強了語氣道,真的,我說得是真的,我沒喝醉,你使勁兒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人啊,不容易啊。她這樣感嘆地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夜無話。

約摸過了一周左右,管靜竹還沉浸在一種淡淡的喜悅之中。這一天她在公司上班,有一個陌生的女人造訪,管靜竹把她帶到了公司接待室。這個女人的名字叫顧希陶,她說她是希陶畫廊的廊主兼藝術總監。顧希陶的打扮十分西化,上身是一件黑色燈芯絨的掐腰西裝,下面是馬褲和制舊的平底皮靴,一枚碩大的琥珀色戒指套在她左手的食指上。她自稱在法國開過畫廊,看來也是真的,因為她身上有一種見多識廣的氣勢。顧希陶的另一特色是她梳了一個非常中式的髮髻,這讓她在英氣中憑添了一份嫵媚。

顧希陶直接了當的說,她聽說了端木歪歪的事,又到星星索智障兒童康復中心去看了歪歪的作品,認為比想象中的好。她說,管女士,不知道你對印象派繪畫有多少了解?管靜竹對此當然沒有了解,眼中只有一派茫然。

顧希陶繼續說道,印象畫派中有一個代表人物叫莫奈,他有一幅代表作《印象•日出》,這幅畫表現的是朝露在天水之間,太陽在初升之時的情景,天光和水色在朦朧瀰漫中融成一片,遠近間的實物模糊不清,幾筆淺綠和淡藍隨意抹出,沒有明顯的形狀,更沒有張揚的色彩。然而霧氣、水色、陽光都在晨曦中交融,一切都被朦朧的光色征服。莫奈是一個表現光色的高手,而端木歪歪的畫卻與他的風範暗合,甚至可以說他們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這便是我看好端木歪歪畫作的原因,我認為他是獨具潛力的。

當然,他的情況我是非常清楚的,顧希陶寬慰地看了管靜竹一眼,道,大陸人熟知的凡高,即便是精神徹底崩潰前,間歇性的歇斯底里大發作也是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為的。並且誰都知道他幾乎沒有受過什么正規的繪畫訓練,堅持摒棄一切後天習得的知識,漠視學院派珍視的教條,甚至忘記自己的理性,但這絲毫也沒有影響他成為20世紀畫壇表現主義藝術的大師。

見管靜竹仍然不得要領,顧希陶只好不跟她談什麼藝術心得,言歸正傳地告訴管靜竹,經過了三天三夜的深思熟慮,她決定免費為端木歪歪辦一個畫展,取名《8》,暗指端木歪歪只有8歲。

當然,顧希陶停了停又說,當然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那就是如果端木歪歪的作品賣勢走得好,管靜竹要跟希陶畫廊五五分成。

總而言之,顧希陶一個人說了半天,喝了兩杯礦泉水。管靜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眼睛嘴巴齊齊張着,似看尤物一樣地看着顧希陶。

晚上,管靜竹被請到希陶畫廊。希陶畫廊設在大都會廣場的四樓,是一個極有規模的畫廊,布置的精美雅致。儘管管靜竹第一次聽說也是第一次到這裡來,但立刻被濃厚的藝術氛圍所吸引,這裡陳列的作品可以說風格各異但都是各門派的巔峰之作,它們相互普照,相應生輝,就連不懂繪畫的門外漢都能感受到它們耀眼的光輝。一時間管靜竹只覺得如夢如幻,她想象中的藝術殿堂都沒有眼前的希陶畫廊這麼奪目。

希陶畫廊內設咖啡座,尚好的咖啡陣陣飄香。

兩個人邊喝咖啡邊聊,顧希陶始終是不溫不火的,她對管靜竹說,其實《8》畫展的預算費用已經打出來了,加上宣傳費用差不多要20多萬元,這不是一筆小數字,而且由她全投,所以五五分成這個比例並不是太刻薄。

還魂之後的管靜竹無法告訴顧希陶自己並不是嫌分成少,而是完全被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給砸暈了。最終她只說了一句一切都按照你說的辦吧就再也沒有說話。管靜竹離開希陶畫廊的時候,只覺得兩腳踩着棉花雲,騰雲駕霧地飛走了。她是一個普通人,普通人最怕的甚至不是庸常和失敗,普通人最怕的恰恰是巨大的喜訊從天而降,像范進中舉,像有人中了六合彩,人就突然瘋了或者突然變得奇奇怪怪,皆是受了刺激所致。

現在的管靜竹是感同身受,她使勁地讓自己的兩腳沾地卻飄飄欲仙了。

接下來的事更是讓人無法預料,隨着端木歪歪的照片和他身後的畫作出現在各種報紙上,他的行情也真的扶搖直上,人們開始挖空心思在他身上找到與自已有關聯的元素,因為全民作秀的時代已經到來。先是美術學院附小的教務主任打電話給管靜竹,說他們願意破格錄取端木歪歪成為該校的學生,就算他不可能每天都來上課也一定給他保留學位,後來管靜竹接到的電話就更加五花八門了,有的公司說願意出錢讓他出國深造,有的團體說要為這個天才兒童設立工作室,福利單位希望歪歪成為弱勢群體的形象代表,還有人提出要把端木歪歪四個字註冊商標以便隨時推出這個牌子的文房四寶……總而言之,所有的新聞都失控地占據了報紙上最寶貴的版面和最顯要的位置,有的說法就連管靜竹也聞所未聞,但也牛鬼蛇神紛紛出籠,如此這般,端木歪歪被爆炒得已經面目全非。
然而所有的這一切,端木歪歪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知道畫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他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之外,還是端坐在桌前畫畫。唯一不同的是他現在畫畫時還要聽音樂,要知道他是有聽力的,只是不會表達而已。端木歪歪在聽了音樂之後明顯會有些興奮,額頭會漲紅,眉毛在說不準的時候還會跳一跳,這時候他的作品裡表達出來的東西就更加居心叵測,但又更讓人感到神秘和弔詭。

報紙上這樣評價端木歪歪,……他筆下之林泉高致,雲煙海岳,深壑幽林,九曲山河,千澗泉曲皆純從真山水面目中寫出性靈,而又不落尋常蹊徑。又說,……也許正是因為端木歪歪的先天性智障,所以他才可能操守彌堅,其作品中顯現出來的內在價值,恰恰體現出了一種遊歷於功利之外的價值取向,而這一點又是現在滿身煙火氣的所謂藝術家難以啟及的至高境界。還說,……他從來就不喜歡沉重的東西,想到哪兒就畫到哪兒,讓那種輕盈透明的感覺表達得更加充分,他更重視繪畫的過程,隨着自己的心緒自然流露而沒有指定的目標,以至於畫面時尚、抒情,又不失他純靜的本色特徵。……

電視媒體更是不厭其煩的讓管靜竹和她的兒子到生活、情感、勵志等一系列的欄目做節目嘉賓。

管靜竹作夢也沒有想到,她即將成為星媽了。

以前她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做面膜,現在她決定從零做起。就算她的風韻一輩子也趕不上顧希陶,至少也不能給天才兒子丟臉吧。

11.

做面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四十分,喧囂的白天終於過去了。
管靜竹為自己熱了一杯牛奶,據說牛奶有定神的作用,她也是希望自己好好睡一覺,不是比做10次面膜還有效?可是人都是很麻煩的,絕望的時候睡不着,前途光明充滿希望的時候就更睡不着。

這時有人敲門。

會是誰呢?當然不是焦陽,他自己有鑰匙,也不會是曹虹吧,發生衝突之後她們一直也沒來往,而且她不是一個懂得深夜造訪的浪漫主義者。

管靜竹從探視孔里往外望,着實把她嚇了一跳,門外站着的是端木林。

一時間,管靜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開門,但她卻毫不猶豫地揭下了面膜,好在它只是一張營養豐富的稀呼呼的紙。端木林又敲了敲門,仿佛他斷定家裡一定是有人的。管靜竹心想,就聽聽他要說什麼吧。

其實面膜的作用有一點像強心針,剛做完的時候似乎返老還童。所以端木林一見到管靜竹時有些發愣,想不到她的精神氣色會那麼好,不過這也是很容易合理的現象,誰突然有了一個天才兒子會不喜不自禁呢?會不精神煥發呢?端木林手裡提了一堆花花綠綠吃的東西,他把它們放在餐桌上,同時做出一付極其輕鬆的樣子。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這是他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倒是開門見山。接着他說道,“其實我一直想來看看你們,我對你們一直是有牽掛的。”

曾幾何時,管靜竹不知幻想過多少次她能跟端木林單獨重逢,她希望他那時已經被命運懲罰地貧困潦倒,和她一樣的不幸和無奈。到了這種時候她便可以痛數他的自私和無情,痛罵他的沒有心肝。她要對他說,你知道你為什麼過不好嗎?那是因為我每天都在詛咒你,在我平和的外表之下,我的內心沒有一天原諒你,直到我們相繼死去。

像今天這樣揚眉吐氣地面對端木林,她是想都沒想到的。

但是,她已經沒有對他怒吼的欲望,甚至也不想說什麼。

見她不作聲,端木林只好又說道:“你還好嗎?”

她輕描淡寫地回道:“挺好的。”

“我能看看歪歪嗎?”他說這話時,往歪歪住的房間飛了一眼。

“他不在。他現在住在康復中心,有自己的工作室。”說完這話,管靜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是個從不撒謊的人,對於她不願說的事她就沉默,但她絕不胡說。可是這一次,她都搞不清是怎麼了,會把根本還沒影兒的事說得如此確鑿,她真的有點擔心她的鼻子會一下子長出來。

如果管靜竹不發怒,不火山爆發般的大罵,那他們註定就是無話可說。所以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這樣的場景讓端木林沒想到,也有些尷尬。於是他調整了一個姿勢,極不情願地說道:“算了,我就跟你說實話吧,你能不能給我兩張歪歪的畫,有人出高價跟我要……,我現在過得還可以,但是倚雲要上貴族學校就有些吃力……我想我提出這個要求,不算太過分吧?”

管靜竹依舊淡淡地回道:“當然不過分,只是歪歪的畫我也沒有,真的,一張也沒有,他的畫全部被希陶畫廊高價收購了。”

端木林終於繃不住了,也許他惱怒的是自己的目光短淺。他有些不快道:“那這件事就更簡便了,你應該直接給我一筆錢。”

“為什麼?”

“因為我是歪歪的父親。”

“可是你離開了他,而且也沒有要他的撫養權。”

“我會向法院申請一半的撫養權的。”

“我絕不會答應。”

“那我們就對薄公堂。”

“沒問題,隨時奉陪。”說這些話的時候,管靜竹一點都不着急,反而還有一絲笑意。這時的她才正經看了端木林一眼,在此之前,她儘可能的不跟他對視,因為對視如果不引發激情就一定是勾起仇恨。

管靜竹也搞不清自己為什麼發不起火來,為什麼會這麼平靜。然而也許正是這種平靜激起了端木林的憤怒,他突然大為光火道:“管靜竹,你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過去你善良、寬容、善解人意、對世界充滿愛,可是現在的你怎麼會變得這麼俗氣?你開始看重金錢,名利,內心也變得冷酷無情。從我進來到現在,你沒問過我一句我的生活,我的身體,我告訴你這6年我瘦了3公斤,我過得也不好,也很艱難,雖說端木倚雲聰明伶俐,可她有哮喘病,隔段時間我就要背着她上醫院;小唐的身體也不好,想不上夜班就必須面臨內退的威脅,可是一下養兩個人我能不吃力嗎?……”說到這裡他有點痛不欲生,聲音也一下子哽咽了。

可是管靜竹的神情還是無動於衷,她好像什麼都沒想,但也好像以往的生活場景並不連貫的紛至沓來,她想起了葵花家的院子,想起了村子裡那條泥濘的路,想起了她是那麼絕望地背着歪歪登上了歸來的列車,甚至想起了曹虹泣血的規勸和她揚手的一巴掌……總之,端木林恐怕再難賺走她的哪怕是一點點的同情心了。
面對這樣的情景,端木林氣得渾身發抖,他再也不想多看管靜竹一眼,“你,你已經變得讓人根本無法忍受了你知不知道?!”

就這樣,端木林開始喋喋不休地罵起來,有些話是一串一串的,但似乎話與話之間又沒有相互的關聯,當然這些話都是嚴厲並且一針見血的,都是直指內心或對人的靈魂的質問和審判。端木林越說越激動,以至於面部呈現出豬肝色,五官也扭曲跳躍。

然而奇怪的是,端木林罵得越是瘋狂,管靜竹就越是一付安貧樂道的樣子,她想她與這個人認識了那麼多年,還共同生活過,她從來都是說不過他的,所以她也不想看着他氣成這個樣子。

她安慰他道:“我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跟你沒關係,你發什麼火啊?既然生活也這麼艱難,別再氣壞了自己。”

端木林臉色鐵青道:“你看看你這付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總算是明白了,原來金錢真的能讓女人變成垃圾……你就等着法院的傳票吧。”甩下這些硬話之後,他摔門離去了。

房間裡立刻安靜下來。

管靜竹此刻的心情既談不上高興,也說不上震怒。她把端木林帶來的東西順手扔進了垃圾筒,以前他是她丈夫的時候就喜歡把過期的東西送人。

她想,生活真的是圖窮而匕首見啊。

離婚後整整6年,他們的再次相見就是這樣始,這樣終。說來說去,怎一個錢字了得?人們常說,內心的愧疚會折磨人一輩子,但又怎敵對錢的屈服那麼徹底,那麼俯首稱臣,那麼歇斯底里?

12.

相比之下,焦陽的生活就顯得有點過於平靜。
有一天,他聽見活動廣告組的男生問尹小穗:冷公怎麼不來接你了?是不是你把他用了?尹小穗說我用他幹什麼?男生說你跟他好不就是為了用他嗎?尹小穗說狠話我才沒有用他呢。男生又說那就是他把你用了,你成了放心肉,他也就不來接你了。尹小穗惱了,掄起廣告牌來要打人。

其實焦陽早就發現冷公不來接尹小穗了,但他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並且除了冷公不來,焦陽還發現尹小穗下了班就慌慌張張地走了。他想,下了班她還能有什麼事?這個問題想久了,焦陽就有一點不好的預兆,如果是冷公跟尹小穗吹了,她會不會自暴自棄跑去當三陪呢?雖然在這個問題上他是沒有資格管人家的,可是對待尹小穗,他就做不到。在他心底的感受就是哪怕尹小穗跟冷公結婚,也比她變成了那種女人好。

可是尹小穗像受了刺激似的對誰都愛搭不理的,焦陽也怕自己冒冒失失地問她會遭來白眼,或者她反問他一句關你屁事?他不是自討沒趣嗎?

這個問題始終困擾着焦陽,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在下班之後悄悄地跟着尹小穗,跟了幾道街,拐了幾個彎,果然看見尹小穗直奔朝歌夜總會而去。當時他的腦袋都木了,他覺得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也不想那麼重視尹小穗,但是提醒自己的同時還是那麼重視她。

而且他在心痛之餘又有一點點的快慰,他終於可以與她正常交往了,原來他過去的煩惱皆因她是一個好人家的好女孩。現在她墮落了,也許是冷公玩弄她之後把她拋棄,這種把戲雖說毫無新意但也是時常發生的。第二天下班以後,焦陽對尹小穗說,我今天請了假,不去大排檔打工了,我想跟你談一談。說這話的時候他臉都紅了,他想他怎麼變成一個正經人了呢?這真讓他有點羞愧難當。然而尹小穗並不知道他怎麼想的,尹小穗說,那太好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我早就想請你吃一個芒果西米露。

焦陽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芒果西米露,尹小穗說你當然不知道,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尹小穗不由分說地把焦陽帶到朝歌夜總會旁邊的一個叫“水果撈”的甜品店,她自己換上了工作服,工作服是黑色的T恤衫,背上寫着“咬我”兩個字。她給焦陽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端給他一份看上去味道不錯的芒果西米露。小聲對他說道,乖乖的在這兒等我。說完她就跑去上班了,一會兒開票,一會兒收錢,一會兒端盤子,就像一隻黑色的蝴蝶到處亂飛,而焦陽的心也上上下下的沒有着落。

一直等到尹小穗下班,兩個人才開始壓馬路。尹小穗說道:

“你要跟我談什麼?談吧。”

焦陽一時無話可說,只能含糊其詞道:“沒什麼……”

尹小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之色:“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為什麼?”

“你喜歡我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你?”

“反正我能感覺出來。”

“那你跟冷公是怎麼回事?”

尹小穗笑起來:“還說不喜歡我,這麼關心我跟冷公的事。”

“其實你跟他一起也挺合適的。”

尹小穗板下臉來:“你氣我是不是?既然你覺得我跟他合適,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那你們究竟哪點兒不合適?”

“他這個人其實也不壞,就是老喜歡說我的不是,一會兒文憑不硬,一會兒工作不好,一會兒又說我沒心沒肺沒腦子,反正在他眼裡我是一無是處。開始我還忍着,心想誰讓人家條件好呢?後來他總這樣我就沒法忍了,等我一提分手,他又覺得面子上下不來。那次我們吵起來了,他說尹小穗你給我記着,是我不要你的,我早想跟你說我們不合適,我怕刺激你。我說行,就算是你不要我的,反正是我先提出來的……吵完那一架以後,他就再也不來找我了。”

“你哭了吧?”

“我才沒哭呢,不騙你,還有點高興,因為……”

尹小穗突然就不說話了,焦陽問道:“因為什麼?”

“我不想說了。”

“那就別說了吧。”

尹小穗拍了焦陽一下,鼓足勇氣說道:“因為我一直覺得他的臉上太光滑了,都不像個男的。”

焦陽下意識的摸了摸眉稍的傷疤,心亂如麻不知說什麼才好。

尹小穗又道:“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是喜歡你的,我想我的偶像其實是焦陽啊,我要像他那樣打多一份工,掙多一份錢,雖然辛苦但可以活得有點尊嚴,省得像打折商品似的讓人揀來揀去。”

這是尹小穗的真心話,但是對焦陽所起的作用根本是她始料不及的。

其實男人的天性都是愛聽讚美的話,如果你要真正贏得他們的心,真心的愛他和違心的祟拜他,選擇後者會更可靠一些。何況是對焦陽這樣人,尹小穗的話就像十全大補湯,令他衝動地突然一把抱住尹小穗,抱得緊緊的又說不出話來。他的這一舉動把尹小穗嚇了一跳,在她瞪大雙眼的時候,焦陽又深深地吻了她。

這一個夜晚對於焦陽和尹小穗來說,是一連串的偶然性組成的,他們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一切都發生了。

即便是曾經滄海的焦陽,初戀也依然是奇妙和美麗的。

他也不止一次的問過自己喜歡尹小穗什麼?卻又說不清楚。也許愛情就是化學反應,要解釋就有成千上萬的理由,不解釋也就沒有理由。總之尹小穗在冷公眼裡的那些缺點在焦陽看來都可愛無比,特別是她的單純,糊裡糊塗,一點也不精明等等。
不過很快,巨大的精神負擔開始籠罩在焦陽的頭頂,它們像烏雲一樣令他鬱悶,那就是他要不要告訴尹小穗他的身世,至少他要告訴她自己坐過牢吧。

尹小穗越是相信他,依賴他,他就越是沒有辦法面對過去。他當然明白最正確的做法是向尹小穗和盤托出自己的一切,可是他真沒有這個勇氣,不僅是害怕失去尹小穗,更害怕失去她的情感和祟拜。這一切對於他來說太重要了,他一路掙扎到今天,本以為他的一生永遠是在黑夜裡,但是管靜竹和尹小穗是他生命中的兩個太陽,她們正引領着他慢慢擺脫黑暗,而心靈上的一線曙光又怎麼能輕易放棄呢?

有好幾次,在不眠之夜痛下決心的焦陽,走在上班的路上都還是意志堅定的,他想他什麼沒見過?什麼苦沒吃過?多麼醜惡和無情的東西在他眼裡都不算什麼,都不能觸動他。他為什麼就不能對尹小穗說實話?難道實話還不如假像能感動人嗎?可是當他見到尹小穗時,還是沒有辦法開口。

他終於明白了美好的東西也是有力量的,也是難以撼動和摧毀的。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星期天的上午,焦陽起床之後看見管靜竹在廚房裡忙碌,她看上去心情不錯,也許是兒子一夜成為天才畫家的緣故。焦陽把一個信封遞給管靜竹,他說這是我前段時間的房租,以後我也還是會按時交房租的,直到我租得起房子搬出去。

管靜竹先是愣了一下,但她明白怎麼回事以後便說道,焦陽你做得對,不過我還是謝謝你。她接過信封,很鄭重其事的放進口袋裡。又說,如果你沒事的話,中午我們一塊吃飯吧,我煲了湯,還買了魚。焦陽說好,他現在跟管靜竹就像一家人一樣,不見得常見面不見得有多少交流卻也不講客套。

這時歪歪醒了,焦陽便到歪歪的房間給他穿衣服,又跟他玩了一會兒遙控汽車,汽車模型跑起來之後,歪歪就會跟着車模不知疲倦地奔跑。

中午的家常菜還是很豐盛的,管靜竹倒了兩杯葡萄酒,她說,焦陽,為了我們的新生活乾杯。就在這個時候,焦陽的小靈通響了,是尹小穗打給他的,尹小穗說,我就在你的家的樓下,我突然特別想見到你,就跑來了。焦陽嚇了一跳,說你沒事吧?尹小穗說沒事,我能有什麼事?難道有事的時候才能想你嗎?

焦陽還是不相信,是有一次尹小穗問他住在哪兒,他就隨便那麼一說,沒想到她就記住了,更沒想到她還突然跑來了。焦陽起身來到窗前,剛一露頭,果然看見尹小穗一隻手打着小靈通,一隻手衝着他使勁揮。焦陽腦袋嗡的一聲,頭大三圈,這時管靜竹走了過來,她也看見了尹小穗,說道,這女孩挺漂亮的嘛。焦陽忙說這是我的同事。管靜竹說那就叫她上來吧。焦陽說可我什麼都沒跟她提過。管靜竹眼睛望着尹小穗神情鎮定自若地說道,當然不要跟她提,如果你不想失去她的話。焦陽當時鼻子一酸,道,你真這麼想?管靜竹說不這麼想還能怎麼想?難道你要嚇死她嗎?焦陽愣在窗前不知說什麼好。管靜竹一臉假笑地沖樓下揮揮手,轉身推了焦陽一把,叫他趕緊下樓接人。

就這樣,焦陽在大腦處於一片混沌的狀態下,把尹小穗帶進了管靜竹的家。尹小穗進了門就叫姐,管靜竹自然是熱情周到的接待了她,在整個吃飯過程中也都是管靜竹陪她說話。

不過,尹小穗並沒有發現焦陽有什麼異樣或不自然,因為她認出了天才大師端木歪歪,這讓她十分驚喜,而端木歪歪也表現出所有大師都具備的那種對待美女所應有的風度,他總是微笑地注視着尹小穗,舉止也沒有流露出他一貫的狂野和不協調。他還即興作畫,送給了尹小穗一張《無題》,尹小穗如獲至寶,反覆說她回家後就會裱好掛起來。

總而言之,尹小穗的這個星期天可以說過得相當圓滿。

尹小穗走了以後,端木歪歪也有點累了,天才大師也是人嘛,也不能太勞累,接待了美女之後也會眼暈體乏,便比平時早一個小時睡下了。

客廳里只剩下焦陽和管靜竹兩個人,這時候的客廳就像散場之後的戲台,讓人鬆了口氣,又讓人感到了無邊的寂寥。再熱鬧的東西是假的,是總有一天要被揭穿的,想起來也唯有寂寥了。

焦陽說道:“我不是不想告訴她,可是……”

管靜竹想了想,嘆道:“還是等有機會再告訴她吧……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忘記過去。”說完這話,她回了自己的房間,留下焦陽一個人在客廳里站了好一會兒。

在黑暗中,無論有多少無奈,他都得承認他有點嫌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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