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三
經濟技術開發區坐落在市郊北部,與舊城區相比,這裡顯然是經過精心規劃的,不僅建築風格氣宇軒昂,就連綠化帶也是相當的寬闊鋪張,長滿進口青草的廣場仿佛一張張打開的波斯地毯。空氣里也透着清新的草香。
改革開放初期,開發區是緊挨着匯瀾港工業區而建,它們兄弟般的並肩成長,在一同繁榮壯大中,終於在一九九二年合併,調整之後的經濟技術開發區占地面積近三十平方公里,成為沿海開放城市的重要標誌之一。
遠遠望去,這裡高樓林立,三資企業一個賽一個的獨具規模,無言地向人們展示着它們積累財富和名揚天下的實力。
與美國、日本等獨資公司或中美、中日、中韓等合資公司相比,萬順貿易公司不僅本鄉本土,而且微不足道。它僅是在某龐大的辦公樓中占了少少的一層,布置得溫馨、祥和,而不是頗講排場的那種,所到之處無不透出咄咄逼人的氣勢。萬順不同,普通的玻璃間始終是敞開的,裡面是一圈陳舊並且磨損了的皮沙發,茶几上豎着幾支礦泉水,就像你爺爺家的會客室。接待員也不是什麼妙齡少女,而是一個老實巴交的鄉下仔,除了負責接待工作,還要兼顧速送文件、買盒飯、打掃衛生等等跑腿打雜的事。
如果你因此小看萬順公司,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也許,有海岸線的地方都在所難免地滋生着走私,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有森林資源的地方便有猖獗的盜伐盜獵,有高科技就有智能犯罪,繁榮帶來娼盛一樣。圍繞着W市的長長的海岸線便是不法分子的走私天堂,儘管邊防和緝私的力度在迅速地加強,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昔日在小舢板上瓜分香港、台灣、菲律賓的走私物品偷運上岸之舉早已成為歷史,就連走私前輩也對此不屑一提。這之後的裝甲走私艇有着驚人的速度,有時連緝私艇都追不上它們,只能望洋興嘆。到了九十年代中後期,能夠手眼通天,打通各路關節,從而大搖大擺出入海關的走私犯才是最大的贏家。走私明星高錦林有一句名言:要想在這個圈子裡有所作為,靠的不是錢、權,而是關係。
鐵一般的關係,這在中國是一個人人都心知肚明而又諱莫如深的關鍵詞。
萬順公司簡而言之就是通關公司。合伙人是兩個看上去並不大起眼的年輕人。男的叫寇奮翔,矮矮胖胖的,但為人相當精明。女的便是杜黨生的女兒彭卓晴,這也算是物盡其用,卓晴黑黑瘦瘦的兼有幾分俏麗,人稱黑牡丹,但與哥哥擺在一起,也只能是俗物。父母親離婚的時候,卓晴被判給父親,懂事之後十分羨慕哥哥,反倒是卓童經常去探望父親,有着說不完的話。而卓晴對母親卻有着說不完的委屈,因為相比之下,父親太過默默無聞,如果她不想學日文,那她就什麼光也沾不上。
彭樹與杜黨生離婚之後,並沒有再跟小業主的女兒來往,多年以後,小業主的女兒的丈夫過世了,他們成了孤男寡女,彭樹與她也還是沒有結果。其中,彭樹固然是要用事實表明自己的清白,同時讓杜黨生內疚之外,也是因為許多事正應了那句歌詞,“沒有歲月可回頭”。
這一對錯配的夫妻,從來也沒有共過一副肚腸。對於彭樹的無言的表白,杜黨生好像並沒有內疚過,她永遠也搞不清楚知識分子是怎麼想事的,好的時候就抱在一塊又哭又啃,你要成全他們,他們卻說一切都過去了,什麼感覺也沒有了。可是他們抱在一塊卻是她親眼所見,她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再說誰知道他們的清白是不是裝出來的,都是些又要面子又要里子的人。
不過杜黨生還是疼女兒的,像許多單身母親一樣,她總是認為是自己的錯誤婚姻給女兒造成了巨大不幸和內心孤獨。所以她明知這是犯忌的事,也還是同意女兒這麼幹了。
卓晴一點也不缺乏政治智慧,有這個公司她就夠了,她什麼事也不會找母親辦,省得她煩。任何一個頭腦正常的人都知道應該怎麼對待她。這一點恐怕全世界都一樣。
表面看上去,萬順本部的業務並不顯得格外紅火,人聲鼎沸,相反還給人冷清之感。誰也知道,初級階段的中國,生意都是在酒店的飯桌上或者夜總會小姐的身邊做成的。跑到公司來一本正經地說事,多半腦子有問題。不過,今天到萬順公司來找卓晴辦事的男人不僅正常,而且正派。
他的名字叫上官器,長相屬於酷呆了那種,同時又是某進出口集團公司的老總。他的到來倒使卓晴暗暗吃了一驚,寇奮翔也顯得格外熱情,拿出上千塊錢一斤的“粒粒香”親手給他泡上。對於別人的刮目相看,上官器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父親是省委副書記,他自小受精英教育,是那種力爭上游的好青年。平常生活簡樸,工作踏實,他今天的位置應該說也是他一拳一腳干出來的。
上官器坐下來,直截了當地說明了來意,他要通關。
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卓晴知道上官器這類人在心裡是看不起她和卓童的,無非他們是紈絝加旁門左道而他自己才是傳統觀念中的子承父志。保持一身正氣根本就是他的註冊商標,從一開始他們就承認這種距離。卓晴沒有說話,只是嘴角泛起一絲不為人察的笑意。
上官器的表情也有些無奈,的確,他說過,我就不相信走正道就做不成生意辦不成事?!可他現在的處境多少有點自打耳光的味道。由於他的傾力投入,公司的規模正在逐年擴大,業績也在一天天顯現,同時獨具慧眼的他對於高科技產品在本公司的滲透抱以巨大的熱情。然而,他手下的IT廠,部分散件入關時,海關要求提供的單證太多,手續太複雜,有時要對貨物採取全檢。而散件非常精細,全檢的難度很大,這就需要時間,有時一壓就是幾個月,即便是守法的企業也苦不堪言。因為這個行業格局變化快,三個月就可能速朽,同時IT產品的貨值高,占用資金量大,貨物在海關停留的時間越長,企業的資金周轉越困難。
這還不是問題的全部,上官器還直接抓了一個實驗室,硬件相當可觀,網絡的人才也讓人嘆為觀止,如果哪一天上官器領導的實驗室宣布找到了攻克艾滋病的新藥,你不要認為是天方夜譚,上官器的確是有鴻鵠大志的人,而他手下有一幫躍躍欲試的科技尖兵。就是這樣一個重要實驗室的試劑卻壓在海關達半年之久,據說他們從未見過這種試劑,便懷疑這種試劑裡面藏有冰毒,卻又拿不出任何證據。這真讓上官器哭笑不得,目前實驗室的科研人員不僅無事可做,有些性格躁動的人因此對國內的管理和效率失去信心,從而改變了人生的大方向,準備辭職出國。有人說,按照海關現在的速度,即便是試劑到了我們手上也已經過期失效了。
所有這一切,上官器當然不會跟彭卓晴娓娓道來,他的確是不屑於跟這些人打交道的,他們也一定以為他還是耐不住寂寞,最終向金錢低了頭。可他的父親是從來不寫條子的,無論碰上任何事他都得自己想辦法。父親是大老粗出身,靠的是實幹和廉潔,認準了這是他立於不敗之地的基石,所以在一片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呼聲中,他始終不破這個例。上官器走投無路,只好出此下策。
他拿出貨單等文件遞給卓晴,這些都是卓晴無比熟悉的,她也很快在計算器上按了一個數字,算是通關費。這個數字不禁讓上官器脫口而出:“你們也太黑了。”
卓晴一聽,心裡就不太高興,她覺得自己對上官器已經十分優惠了,這裡面也已經包涵了上官書記的面子,可是看起來上官器一點不領情。卓晴不快道:“我們也是頂風作案,現在上面抓得很緊,中央剛剛開完打私工作會議。”
上官器理直氣壯道:“我恰恰不在被打擊之列,只是等不起而已。”
卓晴道:“時間也是錢。我知道你是代表組織走私,為的是為地方經濟作貢獻。”後面的話她沒說,她覺得上官器其實很注重自己的形象和業績,這個世界上壓根就沒有什麼都不圖的人。
上官器道:“我再說一遍我不是走私,走私和通關是兩回事。”
卓晴一字一句道:“你找到萬順就是一回事。”
上官器愣住了,他沒想到彭卓晴會這麼囂張。好歹他在本地也是一個人物,還沒有誰對他這麼不客氣。
其實彭卓晴並不是一個斤斤計較的女流之輩,在圈子裡還頗有行俠仗義的美稱。這一點她很想得通,既然你開門做生意,那就來的都是客。所以不管是誰的走私貨被扣了,也不管這關係拐了多少道彎,只要找到她,她都一口應承,而且先不談錢,事成之後送來的錢總是比她要的還多。吃這碗飯的人都知道,這是一條綠色通道,不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事。對於卓晴的豪爽之舉,掏腰包也掏得心甘情願。
也正因為如此,儘管萬順公司開張的時間不長,但卻財源滾滾。
偏偏卓晴就是看不上上官器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她知道他被人寵慣了,走到哪兒都有叔叔阿姨照顧,到處都是他爸爸的老部下,就算出現真空地帶,他那張電影明星的臉和偉岸的身軀以及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也能讓他把事辦成。可他從不會心存感激,目光始終炯炯有神,不帶絲毫溫情,似乎這一切天經地義,你沒有好好待他那就是你的錯。
在卓晴的身上當然也有優越感,但是不可忘記她同樣具備貧民意識,並且根深蒂固。這是因為她是跟父親成長並生活的,父親的生活相當清貧,他們得計算着過日子。即便是這樣,父親也還要接濟比他更加困難的窮酸文人,他的一個也是搞翻譯文藝作品的朋友英年早逝,他便每個月拿出一定的生活費幫助朋友留下的孤兒寡母。卓晴至今還記得,有一次父親去買菜,只帶回來幾根蔥,他說,卓晴,我們下豬油麵吧。
她曾問過父親,我們沒有錢,為什麼還要幫助別人?父親說,有錢,那不是幫助,而是施捨。這句話她當時並沒有鬧明白。
在她的記憶中,父親的背影永遠是在燈下,桌前,深陷在積案如山的書、詞典和譯稿里,可是他的譯作卻出得很少,不知出版社是不喜歡他的翻譯風格還是壓根沒看上那個日本作家,可是父親卻對這個寂寂無名又不叫座的傢伙情有獨鍾,大有終其一生都要研究他的鋼鐵意念。
父親的優秀品質當然感動過卓晴,但有壓倒感動的東西,那就是卓晴曾在心裡發毒誓,今後的生活絕不能像父親這麼貧寒,更不能被人接濟。
同時,她從心裡恨那些口含銀匙出世的先天優越的傢伙,明明是起點高,卻總要標榜是個人奮鬥的結果,是自己的能力了得。真是笑話,你在大街上隨便拉一個人,告訴他你有一個失散多年的當副省長的父親,你看他的能力會不會陡然擴張?!就算你是根正苗紅,循規蹈矩,或者有點才華,那也不能誇大至唯一和超常,你碰到的困難不會有常人那麼多,解決的辦法倒是常人的幾倍。
本來,卓晴並不想為難上官器,但是他良好的自我感覺讓她很不舒服,所以她看見寇奮翔在頻頻給她使眼色,就是佯裝不知。
寇奮翔只好賠着笑臉道:“算了吧,我看就象徵性地收一點費用。”
卓晴笑道:“可以啊,你答應的事你辦。”
寇奮翔當然知道自己在萬順不是領銜主演的角色,表情十分尷尬。上官器心想,通關一條龍的服務公司也不是就你一家,我就不順這條氣!一怒之下,走了。
望着他的轎車絕塵而去,卓晴的臉上又出現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裡快意得很,比賺到錢還開心。站在她身後的奮翔道:“你總該知道官官相護的道理,你不是說能幫人處且幫人嗎。”卓晴道:“這種人就該讓他碰碰釘子,憑什麼我們搭了關係賠了笑臉還要讓他看不起?!他有本事他就去操正步,到了我這兒就是江湖上的價碼,童叟無欺。再說了,什麼官官相護?現在的官兒都成精了,一旦有人出事,他們跑還來不及呢,摘得比誰都乾淨。”說完,她漫不經心地撈起電話。
奮翔以為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要為上官器先疏通疏通關節,卓晴早看出了他的疑問,道:“別臭美了,我天生就不喜歡什麼電影明星,像他這種四十得回來找我。”卓晴開始撥電話號碼,她要找的是個重要人物。
這個人就是海關的副關長冉洞庭,他是杜黨生一手提拔起來的幹部。冉洞庭是湘姨的兒子,當年來投奔杜黨生的時候,只有一個中專文憑,人也長得土頭土腦的。應該說是杜黨生慧眼識英雄,看準了這個不起眼的小伙子。
本來,杜黨生是要一心培養卓童的,但卓童令她太失望了,能夠平平安安的不惹事已屬萬幸。而冉洞庭卻十分聽話,同時手勤腳勤,肯學東西,杜黨生就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有意識地鍛煉他,給他加擔子,而各種各樣的壓力反而變成了他的機遇,他是吃得起苦的,現在已經磨鍊成為一個相當成熟的國家公務員了。
目前卓晴最棘手的一件事,就是手上壓着二萬噸的走私鋼材,貨主很急,也答應給高價,卓晴很想把這件事做成。因為這個人據說是托盡了關係,但由於風聲緊,原來的老關係都不敢出頭。他也知道萬順收錢收得狠,所以最後求到卓晴。卓晴覺得這件事很有挑戰性,也是她提高江湖地位的大好時機。不錯,她是杜黨生的女兒,可是杜黨生在外面給人的印象是公事公辦,鐵面無私,報紙上還有她拒賄的特寫,誇獎她是反腐倡廉的楷模。而且畢竟母親跟父親離了婚,而她又是判給父親的。這些都讓外人對她的能力大打折扣。
冉洞庭也不應該隨便找,這她明白。本來這件事一個副處長就能辦了,而且這個副處長為了不調到邊遠下屬的海關明升暗降,曾託過卓晴暗地說情,事實上她也幫了他這個忙。可是現在風聲一緊,這個人是死活不肯辦事,氣得卓晴心想,這種過河拆橋的人,就該發配到沒人願意去的地方。
電話撥通以後,卓晴剛說了一句:“請問冉關長在不在?”寇奮翔就伸手把電話掛斷了,卓晴瞪着眼道:“你瘋啦?!”
“你才瘋了呢!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敢干?!”
“富從險中求。你懂不懂?!”
“可你也得有命去享。我看鋼材的事,退回去算了。”
“那我們可太沒面子了,我可不願干砸牌子的事,現在公司生意正火。”
卓晴真的是欲罷不能,現在的走私生意都做瘋了,其他的通關公司居然放出謠言,說她根本不是杜黨生的女兒,而是她父親的私生子,於是一塊被掃地出門了。如果她敗下陣來,謠言豈不變成了事實?!以後誰還找她呀?!
雖然是跟着父親生活,但卓晴從小的學習成績就不盡如人意,完全不像哥哥,學習跟玩似的。卓晴沒考上大學,還是母親托人,她才當上一名普普通通的文員。對於哥哥豐富多彩的人生,她覺得就像一出日本的偶像劇,既讓她心動又讓她遙不可及。機會終於來了,得到這個機會她還得感謝寇奮翔。母親只同意以寇奮翔的名義開公司,當法人,說是為了避嫌,內在的原因卻不得而知。以卓晴對奮翔的了解,他也沒上過大學,只是玩過股票期貨而已,並沒有發多大的財,而且也無家庭背景可言,長相就更不要說了,對於這樣一個人,母親為什麼會如此用心良苦呢?這一點卓晴始終也想不明白。
當然寇奮翔很識相,他也知道海關的人多半會買誰的賬,所以公司里業務還是卓晴長袖善舞。但奮翔也不是酒囊飯袋,大事上他會提醒卓晴。
他講了很多道理,但卓晴根本聽不進去,並用譏笑的口氣說:“我知道為什麼你混跡商海多年就是發不了財。”奮翔悶了一會兒道:“發財也要肉長在裡面,做人沒必要那麼張狂。”卓晴笑笑,“那你說應該怎麼做人?賠不完的笑臉哈不完的腰?每天都夾着尾巴?這我做不到。”最後一句話她說得輕飄飄的,但內心已十分堅定,決不放過任何一條大魚。
四
周末的晚上,凌家的餐桌上放着幾樣精緻的冷菜,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家宴。
應該說凌向權是一個比較稱職的公安局長,就拿這兩個星期來說,他三天沒回辦公室,五天沒回家,如果不是開會,他總是在各類案件的現場,要不就是在分局檢查工作。今天晚上回家是個特例,也因為是他自己過生日。
他也有忘記自己生日的記錄,害得全家人等他。不過今天請了客人,不是外人,是杜關長和她的兒子。這就不光是過生日那麼簡單,而是一個聯絡感情的由頭。
凌夫人在廚房裡燒魚,看上去並不那麼興致勃勃,凌向權在一旁給她剝蒜,不時地看看她的臉色,還是忍不住提醒她:“你呆會別這麼掛着臉啊,高興點!高興點!”凌夫人白了他一眼道:“我有什麼可高興的?我們曉丹哪點不如人?好像我們要巴結誰似的!”
凌夫人是重點中學的老師,平常很是師道尊嚴。她不接受卓童,從來都覺得他配不上自己的女兒曉丹。卓童這種人,能拿來過日子嗎?!她要為女兒一生的幸福負責。
凌向權俯在夫人的耳邊道:“現在不是強調戰略夥伴關係嗎?!”這種話本不應該說穿的,但在這個殊的日子,他不想干費力不討好的事。誰都清楚,權限代表利益,這便是當官和官員之間結盟的意義。這太重要了,事實上只有形成利益集團才可能立於不敗之地。
凌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嘆道:“我不是反對找個門當戶對的,可也不一定非得是他呀!好的男孩多的是。”
“你也不要對叛逆一點的青年這麼大偏見吧。”凌向權心想,卓童這孩子是有點衙內惡習,且放浪形骸,但年少縱情者雖成不了聖賢,未必將來就不能做大事,或許是豪傑之材也未可知。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不也是小錯不斷,現在還不是挑大梁。
凌夫人不快道:“是我的學生就沒問題,我完全可以接受,可我們現在是嫁女兒。”
凌向權道:“就是你女兒喜歡他啊,我們有什麼辦法?!”
凌夫人嘆道:“所以你才不要起勁啊,應該勸勸女兒別糊塗。”
正說着,便聽見曉丹的聲音:“我回來了!”
曉丹倒是挺高興的,她買了生日蛋糕、水果,還有一瓶法國波爾多紅酒,對父親撒嬌道:“這可是我的私人收藏,你看清楚,是一九七四年的。”
凌向權道:“我知道你把好酒都鎖在辦公室里。”他拿起紅酒,仔細辨認了一陣,酒瓶子離眼睛足有八丈遠,字跡仍舊十分模糊,歲月不饒人啊,他終於找到了出品年月,“年代並不怎麼久遠嘛。”他自言自語道。
曉丹笑道:“爸,你別老土了,葡萄酒可不是看年代,而是看當年的葡萄好不好,質量怎麼樣,可有講究了。”
凌向權話中有話道:“我看你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曉丹的臉刷的一下紅了。
凌曉丹留着一頭齊腰的秀髮,麥色的皮膚,寬額頭,眼睛漆黑生動,極具現代氣派。她是外語學院英文系的高材生,講一口漂亮的美式英語,誰都以為她是在國外讀的書,其實是地地道道的中國製造,可見她是一個多麼聰明的女孩兒。她從讀書開始,就不用父母操心,直到今天,她也是全憑自己的能力,開了一家投資諮詢公司。因為口碑不錯,還真有不少外國公司找上門來。
其實,追求曉丹的男孩也很多,但不知是什麼原因,她就是喜歡卓童。卓童身上的所有缺點在她眼裡全是不可多得的優點,凌夫人一臉嚴肅地跟她談過好多次,氣不過時說,你說外國話可也不是外國人,咱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就這麼讓你不屑一顧嗎?!
曉丹撇撇嘴,做個鬼臉了事。
有朋友一針見血地指出,曉丹,你是看上卓童家的背景了吧。曉丹從容地說,可能是吧,我想如果他沒有任何背景不會像現在這樣可愛。
這是真的,有錢才可能瀟灑。
也有朋友勸曉丹,卓童太花了,身邊總有漂亮女孩兒,你真的不介意嗎?曉丹還是有這份自信的,那些既功利又矯情的女孩,雖然已是一身風塵氣,卻無比純情地對男人說,一塊看電影不會懷孕吧?我可是家教很嚴的。這種人怎麼可能成為曉丹的對手。曉丹是個有頭腦的女孩,就連她的老師都不勝惋惜地說,你本來是可以幹大事的,可惜生得太漂亮了。
有時漂亮也會掩蓋人的許多優點。
曉丹來到廚房,親自動手做蓮藕盒子,雖說是家常菜,但是很麻煩,要把肥瘦相當的新鮮豬肉攪碎,塞在藕眼裡,還要裹上麵粉煎,外面焦黃裡面香軟,方才可口,挺考功夫的。可是卓童愛吃這個菜,從不下廚的曉丹就操練起來了。看着女兒饒有興致的樣子,凌夫人簡直不知說什麼好。
門鈴十分短促地響了一下,待凌向權打開門時,發現門外並沒有人,他正要關門,才看見門口放着一個手提紙袋,裡面是一個包裝相當精美的禮品盒。
這是一塊伯爵牌的鑲滿鑽石的手錶。
凌向權的表情並不顯得格外驚訝,只是他今天過生日沒有向任何人聲張,他為這個送禮人能如此清楚地記得他的生日多少有些感動。人心都是肉長的,儘管他知道圍在他身邊的人更看重的是他的位置,但能被人記掛着,他仍感到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顯然,他完全知道是誰送給他這麼名貴的禮物。
平心而論,凌向權並不是一個貪圖錢財的人,相反,他在工作和生活中都相當謹慎。他覺得如果為了一點小恩小惠丟了官很不值得,而且聽上去也沒有面子。
凌向權的朋友也不多,他人即是地獄是他牢記心頭的一句話。加上他生性多疑,這對他的工作或許有利,但在生活中,他與人交往是很有心理距離的,也極難相信一個人,當然一旦相信,也就相當鐵杆。
這個跟凌向權建立起友誼來的人就是高錦林。
高錦林是農民出身,至今也顯得土裡土氣。有人說他能成功就在於他小時候家裡夠窮,是靠撿垃圾為生的。後來他也試着做過多種小生意,如辦螺絲廠,販牛仔褲等,本以為能賺到血汗錢,卻沒有一樣是成功的。
情急之下,高錦林參加了走私團伙,與現在相比也只是小打小鬧,不過是一個鬆散的聯盟,有生意便聚在一起環環相扣,沒有生意的時候各人自顧自,碰上嚴打就樹倒猢猻散。有一種玩法是小漁船打油不打魚,各屬於自己的走私成品油團伙,他們在海上的邊境線外側,一等到緝私艇過去,便數十艘小船齊發沖關,緝私艇抓得了這條顧不了那條。就是被抓住的小漁船也不害怕,反正走私量不夠刑事處罰的五萬元錢,有時夠膽對緝私人員不耐煩:快點開罰單!言下之意是交完款儘快領回船再去裝油。
這種船在走私旺季達到上千條,為了對付海關,高錦林“英雄虎膽”,在海上開摩托艇尾隨緝私艇,通知“螞蟻”船四處逃竄、躲藏,或駛進小河汊,與海查人員打游擊戰。等漸漸有了名氣,他也成了團伙之間重金挖角的香餑餑。高錦林身邊有了幾個兄弟,他便派人在海關大樓前跟蹤海查人員的行動,一有情況便遙控自家團伙的“螞蟻大軍”。
正規軍從來都玩不過流氓無產者,那段時間海查人員幾乎被他們拖垮。
有了一點錢,高錦林便選了一個經濟相對發達的小城鎮買了塊地皮,結果驗證了他獨到的眼光,這個地區很快發展為縣級市,高錦林在地皮上蓋樓建房,賣了二百萬,這是他賺到的第一桶金。
當時的房地產業風起雲湧,他卻急流勇退,用這些錢開制傘廠、印刷廠、汽車配件廠等,小心翼翼地囤積起自己的財富,而避免了在房地產大滑坡時無奈守空房的窘迫。
在他的生意穩步向上時,他花重金辦了去香港的單程證,搖身一變成為港商。身份不同了,他不再瞻前顧後,重新打起了走私的主意。但這時的高錦林已不是那個衝鋒陷陣的游擊隊長了,他學會了審時度勢,找出了重操舊業的四個理由。
首先當然是關稅高,而海外和內地的市場價格相差甚遠,有巨大的利潤空間。第二是膽大,這年頭沒膽子,搞什麼搞?!其次是走私之後要有加工、銷售等一系列渠道。而要做成這一切的根本保證,就是要有人,人的保證。尤其是在大陸,人際關係才是無所不能的制勝法寶。
據說有七十萬的人,說話聲音最高,最喜歡夜夜笙歌,玩女人包二奶。有二千萬身家的人就和氣得多,也比較規矩。一旦身家過億,便是和藹可親的完人。高錦林對自己的要求當然不是第一種,所以在那些小老闆泡在酒精和夜總會裡時,他決定用比這些花費多得多的錢投資人際關係。
這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高錦林和凌向權的相識就極富戲劇性。那是一個大型的酒會,嘉賓如雲,凌向權也參加了,有人給他介紹高錦林,他以為他是農民企業家,並不太熱情,也沒有跟他握手。但是沒過多久,他發現市委書記親自跑過來給高錦林敬酒,這令凌向權大跌眼鏡,他便向身邊的人打聽此人是何方神聖?別人告訴他,高錦林是個香港商人,在北京開公司,人面關係極廣,不光在你們省廳是紅人,就連公安部的某某人也是他的好朋友。
凌向權頓時目瞪口呆,這個某某人恰恰是公安部管幹部的副部長。當時還只是公安局副局長的凌向權做夢都想跟這個副部長搭上話。
他對自己剛才的舉動痛悔不已,但又不能補救得太過明顯。酒會之後,他非常留意,發現高錦林只坐了一部桑塔納2000,完全沒有暴發戶之風。這個人越是低調、穩重,就越能激發起凌向權對他的好感。
後來他們就認識了,在交往過程中,高錦林幹了兩件很漂亮的事,至今都令凌向權難以忘懷。第一是為了他的升遷專門拉關係,金錢鋪路,讓凌向權如願以償地當了局長。第二是拿出錢來幫助警隊擴充機動車輛和通訊設備,這使得凌向權有可能在新推出的改革方案中,將市區劃片巡邏,一旦接到報警,可以立即到達現場。這件事讓凌向權在領導和市民兩邊都深受好評,也體現了他的能力和政績。
這樣以一當百的朋友,放在誰面前會遭到拒絕呢?何況他又那麼有情有意,還是在半年前,凌向權生病住院,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不知高錦林在哪兒得到的消息,派人送來了特級的冬蟲夏草和燕窩,就連今天過生日煲的蟲草水鴨湯,還是那次剩下的藥材。
門鈴聲再一次響起,凌向權急忙把手錶收了起來。回到客廳時,曉丹已經開了門,夫人站在門邊,倒是滿臉笑容,他暗自鬆了一口氣。
進來的是杜黨生,撈仔在她的身後,搬上來整整一箱大閘蟹,放下之後立即消失。
杜黨生對凌向權輕描淡寫地說道:“知道你愛吃陽澄湖的大閘蟹,托人空運過來的。”
凌夫人和杜黨生還是很談得來的,兩個人手拉手地坐下,寒暄起來。凌向權便去跟女兒收拾大閘蟹,看到曉丹心緒不寧的樣子,急忙回到客廳,問杜黨生卓童怎麼沒來?杜黨生說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他說自己開車過來。
凌向權道:“我還給他搞了一件最新式的防彈衣呢,他不就是喜歡收集這類東西。”
杜黨生笑道:“你就差沒給他配一支衝鋒鎗了,老凌,我們不能孩子要什麼就給什麼,年輕人沒有挫敗感,不會有大出息。”
凌夫人在一邊點頭如搗蒜。
杜黨生站起來,在沙發前踱了幾步,有點像作報告那樣,“我知道你們覺得卓童配不上曉丹,這孩子也真是給寵壞了,到現在還是一事無成。”
一時間,兩個母親都顯得有些憂慮,凌向權卻揮揮手道:“沒那麼嚴重,沒那麼嚴重,你們太不了解男孩子了。”
凌向權回到廚房,小聲對女兒說:“放心了吧。”曉丹嘴硬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臉上卻多了幾分甜蜜。凌向權笑笑,他是很疼這個女兒的,當年很難懷上,好不容易懷上了,生的時候又早產,放在保溫箱裡十多天。回到家裡,像小貓一樣,凌夫人都不敢給她洗澡,還得粗中有細的凌向權來。他那時是警察,餐風宿露的不管多累,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睡覺,而是抱女兒。
對女兒他是有求必應的。
如果這個晚上彭卓童如約而至,客客氣氣地吃了晚餐,然後金童玉女手拉手地出去散步,那就是另一個故事,另一種寫法了。
卓童的確如約而至,不過身邊還掛着一個莫億億,億億今晚穿得很保守,牛仔褲、T恤衫,也沒有化妝。卓童絲毫不覺得屋裡的人都愣住了,他對一臉歡喜來開門的曉丹說:“這是我的女朋友莫億億,”轉頭又對億億作介紹,“我的哥們兒凌曉丹。”
曉丹差點沒哭出來,那種滋味不好受。如果面前的這個女孩梳五顏六色的動感騷騷頭,穿墮落天使裝,魅力四射的臉上塗白色恐怖唇彩,那或許還不是她的對手。
可是當着這麼多人,她要顯得處變不驚,“我什麼時候成你哥們兒了?”她面帶微笑地說,還是伸出手去,握了握億億溫柔的小手。
“不是嗎?!我一直覺得咱們特鐵。”卓童並沒有感到硝煙四起,進屋以後,趁着億億去洗手間,杜黨生放下臉,埋怨他不該隨便帶人來,“又不是我過生日!”她低聲訓斥兒子。卓童不在乎道:“乾爸過生日不是跟你過生日一樣嘛。”他一眼看到了沙發上放着的防彈衣,興高采烈地穿在身上,“謝謝乾爸!”全然不覺得凌向權兩口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曉丹呆立在餐桌旁,望着一大盤橙紅色的,冒着熱乎氣的螃蟹,腦子空白。
卓童穿着防彈衣不捨得脫,拿了一隻螃蟹腿,碰了碰曉丹,頗為知己道:“怎麼樣?你也給我參謀參謀。”
“不錯。”
“你負責一點嘛。”
“很不錯。”曉丹還是淡淡地說。
過了一會兒,曉丹推說要加班,什麼也沒有吃就離開了。
從香港回來之後,億億一直躲着劇虎。她不是不敢首先提出分手,而是實在找不出分手的原因,只好採取了逃避的態度。
但是今天,她主動約了劇虎共進晚餐,還是在“往日情懷”,這是個台灣老闆開的飯館,布置得只能是大眾情調,不過萊燒得味道還不錯。以前兩個人經常到這裡來,覺得經濟實惠。
億億提前半小時就來了,她揀了一個靠窗的位子,不知為什麼,只覺得到處都不順眼,真不敢相信以前總是那麼熨帖地坐在這裡,還挺沾沾自喜呢。
那個難忘的晚上,在她生命中的意義實在太深刻了,她為什麼要拒絕高質量的生活呢?小說里總是說,要過上這樣的生活就得犧牲很多東西,似乎只能嫁老頭兒,或者嫁給富豪的傻兒子才能得逞,所以她很早就死了這條心,決心做普通人。但事實不是這樣,一切都如願以償,情況比想象的還好,碰上了一個英俊、富有、而又喜歡她的年輕人,書裡好像沒有這方面的提示和警誡。
是她自己動心了,沒人勉強她。她知道那就是愛,以前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完全沒有時間概念,只想每一分每一秒都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和他在一起。同時她也明白了她跟劇虎只是人有我有的異性交流,與愛沒有關係。
那個晚上她洗完澡,已經是凌晨三點了,在十二樓的銀河星夜總會裡,碰巧是卓童在台上自彈自唱,他隨意地撥着吉他,跳動的琴弦發出悅耳的和聲。他唱的是《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吐詞含含糊糊的,不肯咬得那麼確切,腳底還不由自主地打着拍子,他的漫不經心打動了億億。那一瞬間,她確信自己愛上了他。
告別了酷酷的搖滾,卓童回歸的柔情是真正的柔情。
剩下的半個晚上,他們把火熱的激情投入到瘋狂的造愛之中,並且徹夜長談,訴說自己過去的故事。一切就跟做夢一樣。
回來以後母親每天跟她吵:“就算你們有點什麼,也只當被狗咬了一口,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
“我心甘情願,生米已經煮成熟飯。”
“在一起睡一晚上算不了什麼,這件事絕對不行。”
“為什麼?!為什麼我只能跟劇虎好?”
“因為他正派,這是你一生幸福的保障。那種人,他干哪一行能這麼花天酒地?不是什麼好人,每天都可以換女孩,你怎麼那麼容易就相信這種人?”
“我就是不跟他好,也不跟劇虎好!”
母親瞪大眼睛道:“為什麼?”
億億兩眼發直地說:“我雖然不知道我要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要什麼!”
“他哪點不好?”
“他哪點都好,他會把我悶死的。”
母親嘆道:“平安的日子都是很悶的。”
億億今天來找劇虎,並不是聽了母親的話,回心轉意了。只是有朋友告訴她,劇虎得知她愛上了一個富家子弟,仍想挽回和她的感情,只好打兼職賺錢的主意,他答應了一個小老闆,願意為他們廠的產品做廣告。據說廣告人要把他帶到齊齊哈爾去,在大雪天裡只穿一條三角內褲,做一個健美運動員才做得出的猛男動作。還好,不用說話,只打一行字:你想知道保持性感的秘訣嗎?請穿創世紀牌內褲。
朋友是當笑話說給億億聽的,他說,你看你多有魅力,連劇虎這樣的人都不得不向世俗低頭。可是億億半點也笑不出來,她只感到心酸,她不希望劇虎對她這樣,有什麼用呢?他就是脫光了去拍三級片,也不及卓童小指一彈。辛苦和犧牲色相如果能積累財富,那全世界不都是富人了?!
一個人的時候,她哭了,即便不想跟劇虎好,可他的敬業、樸實、勤勉畢竟不能算是缺點,也還是她的大哥兼朋友。她從心裡不願意讓別人看低他,嘲笑他。
她必須讓他心死。
咨客小姐把劇虎帶到了她的面前,他穿着休閒裝,好像瘦了一點,眼睛裡充滿憂傷,但他始終保持着微笑。一時間,億億都有點動搖了,是的,卓童帶給她的是新奇,浪漫,一擲千金,但是她看出來了,卓童的母親並不喜歡她,曉丹離開之後,她的臉上一直冷若冰霜。而卓童,她看見他的時候,就感到他實實在在地存在,可他一離開,馬上有一種虛無飄渺的東西籠罩着她,如在夢中,她和卓童的故事還不知會怎樣呢?!劇虎卻給她安全感,這種感覺雖然不刺激,但是讓人感到踏實。
他們要了兩份套餐,外加兩個珍珠奶茶。劇虎顯然餓了,他大口地吃着飯。億億忍不住說道:“看來你也不怎麼難過嘛!”人真的是很奇怪,她以前覺得他不是這麼不順眼。
暗自對比一下,她沒有理由放棄卓童。和劇虎在一起生活是不需要想象力的,平靜。安穩,算計着花錢,偶爾下下小館子,一輩子黯淡無光。她提醒自己,決不要因為一時傷感就做出錯誤的決定。
“難過有什麼用?我多兼幾份職,保證讓你過上好日子。”
“就憑你去給明星狗做家庭保健?就憑你去拍廣告?”
“你怎麼全知道了?聽你的口氣,好像很丟人似的。”
“就是很丟人!而且杯水車薪。”億億突然爆發了,怒氣沖沖地對着劇虎,“你每天下班之後還要去張太太李太太家,圍着她們的狗團團轉,而且答應人家拍那麼下作的廣告,問題是這種犧牲毫無意義!你明白嗎?!”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搶銀行嗎?”
“你有那個能耐嗎?”億億苦笑道,臉上隱隱有一絲不屑。
劇虎一聲不吭,悶頭吃飯。半天才說:“你生什麼氣啊?我還沒生氣呢。先吃點東西吧,這飯的味道很不錯。”每回都是這樣,他總是在該暴跳如雷的時候妥協。
億億一點胃口也沒有,而且劇虎喝湯的聲音讓她十分厭煩,她盯着他,異常嚴肅地說:“你知道捧紅一個明星需要多少錢?”
劇虎停止了咀嚼,怔怔地看着億億,億億直視着他的目光:“沒錯,我就是這麼虛榮,做夢都想走紅,我想過的好日子不是吃多幾份滷肉飯,而是隨心所欲地刷金卡,到世界各地旅遊,擁有頂尖級的名牌,住花園洋房,開白色的跑車……你能幫我實現這些夢想嗎?!”
劇虎無言以對。
“我不是想指責你無能,”億億說道,“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的問題,我天生見利忘義,貪圖享受,我們在一起不合適。”
劇虎覺得眼前的億億越來越陌生,不禁喃喃自語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是因為我以前只有夢想,而現在夢想成真了。”
“你小心上當受騙!”
億億攤開兩手,“我不知道他能騙到我什麼?我一無所有。”
“真愛無價,他會對你好嗎?”
“別老土了,我對貧窮的好不感興趣。把這份也吃了吧。”億億把一口未動的滷肉飯往劇虎面前推了推,起身走了。
她本不想這樣羞辱他,可是沒辦法,讓他心存幻想,情況只會更糟。
可是她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洗完了澡,莫眉從浴室出來,看見大黃一臉忠誠地靜臥在億億房間的床前,看見她一動也不動,熟視無睹的樣子。莫眉在心裡罵道,連狗都喜歡年輕的,何況男人!這個世界真沒救了。
她在全身擦滿潤膚霜,為的是挽救漸漸失去彈性的皮膚。頭髮也是她的心愛之物,她是很少用吹風筒的。儘管條件有限,莫眉還是遵循自己的養顏之道,並且持之以恆。晾頭髮的時候,她拿起剛買的新書《非瘦不可》,認真地閱讀起來。莫眉決不會因為沒人欣賞就變得大大咧咧,讓腰身一寸一寸地擴張。她仍舊節食,做健美操,心願是美到八十歲。
真不知美給誰看。她有時也會抱怨自己。
電話鈴響了起來,她眼睛並沒有離開書,一手撈起話筒,又是那個討厭的彭卓童,“億億不在。”她冷漠地對他說。
“阿姨我不是找她,我現在跟她在一起。”
“難道你找我不成?!”
“我就是找您,我叫億億代我邀請您出來吃頓飯,您就是不賞臉,我只好直接跟您說,就算正式邀請您吧。”
莫眉像小市民一樣憎恨有錢人,尤其是那種花花公子,她真想用話劇道白的口氣說,你就別費心了,我決不會同意億億跟你交往。當然她也只是說:“我無功不受祿,平白無故吃你的飯幹嗎?”
“可不是平白無故啊,我聽億億說,你們愛心驛站的經費一直很緊張,有些流浪狗不得不人道毀滅……”
“不是流浪狗,而是患了不治之症的狗和老得不能吃東西的狗。你的那種說法哪是愛心驛站,簡直就是狗的集中營。”
卓童在那一頭笑了起來,“看來您真的是熱愛動物,也不允許別人詆毀您的工作。那我更願意做這件事了,就是策劃一個慈善捐款晚會,讓更多的人為小動物獻上一份愛心。”
這種從天而降的好事讓莫眉太缺乏心理準備了,而且好像也沒辦法拒絕。驛站的確是因為資金匱乏,現在只能因陋就簡。別看站里有那麼多明星狗,其實明星只是抽空提着牛肉鵝肝來餵他們自己的寵物,決不會出一個大子來完善站里的設施。事實證明,千萬不要對台前愛得死去活來的明星心存幻想。
正在她猶豫的時候,卓童又說:“您來看看策劃書吧,看哪種方案最適合你們。”
莫眉答應了去吃飯,放下電話就後悔了,心想,我憑什麼相信這個毛孩子呢?他怎麼可能有這種能力?他父親也不是市委書記,他無非想跟我套套近乎,讓我默認他和億億的關係而已,而我居然答應了他去吃飯,真是傻得可以。
那個飯館是她沒去過的,叫作什麼暖鳳春,怎麼像青樓的名字?!還說有一個叫撈仔的人會開車來接她。
以往,哪怕是去吃朋友家的滿月酒,聚在一起的都是三姑六婆,莫眉也要用心良苦地穿衣服。億億嘲笑她說,那種場合,誰看你啊?!可是莫眉覺得這是她堅守的一種品位,就是為自己也沒錯啊,穿着得體會讓她感到自信,而她太需要這種自信了。
當晚,莫眉卻穿得很隨便,因為她非常不願意去吃這頓飯。一路上,她想了很多指責彭卓童的話,她是一個認真的人,任何說說而已的事都讓她有被涮之感。事實上她一路都在埋怨自己怎麼這麼容易就上鈎了?!
撈仔帶着她走進一個大型的會所,這裡的裝修非常氣派而且金碧輝煌,身邊的紅男綠女穿得講究極了,這個圈子並不是莫眉熟悉的,她也的確顯得格格不入,不只是這裡的一切襯出了她穿戴的寒傖,就是她衣櫃裡整裝待發的至愛,在這種富貴逼人的地方,也只可能是土裡土氣。莫眉努力做出鎮定自若的樣子,似乎什麼都見過,對大場面一點也不陌生。她真慶幸自己原來當過演員。
當然,她的氣質還是獨一無二的,但是在這個空前浮躁的世界裡,誰不是先敬羅衣再敬人?又有誰會去真正欣賞那麼空泛而又難以捕捉的東西?一切都被量化了,人們感興趣的是艾絲嘎達和范思哲。
暖鳳春只是會所的一個中餐廳,小而精巧,布置得相當優雅,米色的桌布,潔白無暇的餐具,有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笑眯眯地看着她。然而莫眉並沒有理會億億和卓童,而把手伸向了彭樹,“你的那條酷狗還好嗎?”
“很好,謝謝。”彭樹有點受寵若驚地捧着莫眉的手。
卓童笑道:“真沒想到你們認識。”
彭樹道:“何止是認識,我還曾經是她忠實的觀眾。”
莫眉坐了下來,億億小聲對她說道:“你怎麼沒把工作服穿來?”莫眉也小聲地回敬她:“我的那套禮服,穿來就跟這兒的領班一樣。”億億看了看女領班的藍制服,不禁啞然失笑。
美味佳餚依序而上,若干服務生一絲不苟地站在身後,只要盤子裡吐了一塊骨頭就立刻被撤下去,對這種過度的服務,莫眉周身不自在。彭樹似乎頗有同感,“我平時也很少到這種地方吃飯。”
卓童接過話去,“我爸說在這種地方吃飯是犯罪。”
莫眉沖彭樹點點頭,表示一種志同道合。億億卻笑眯眯地說道:“哪就讓我媽犯一次罪吧,她從來沒犯過這種罪。”億億總是這樣,小時候她就在商店大喊,媽媽,這件衣服便宜!搞得售貨員斜着眼看她。
小姐端上來一隻素淨的大盤,裡面的紅燒大裙翅擺成菊花怒放的姿態,好一會兒都沒人下箸,莫眉拿起筷子,她不想顯得什麼都沒吃過似的,億億擋住她的手說道:“這是給我們看的,呆會兒會有廚師當場為我們用鮑汁調製。”莫眉氣道:“我知道。我就喜歡這麼吃。”她夾了一點點,果然是淡而無味,只好沒趣地放下筷子。
彭樹解圍道:“今天是我想見見億億,果然是個好女孩。”
莫眉皮笑肉不笑地很是難看。
廚師煞有介事地戴着白手套,大夥也彬彬有禮地看着他熟練地操作。莫眉覺得這種高尚生活對她來說簡直是受罪。
不過卓童的確跟她談了慈善晚會的事,還給了她一本厚厚的企劃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