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ZT 浮華背後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7日14:49:1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五

  在繁華都市裡,高爾夫球場是最養眼的地方,通常都是依山傍水,綠草茵茵。無論有多少工作壓力,只要揮上幾杆也就煙消雲散了。而且這裡是男人的交際場,吃飯不如流汗已成為一種時尚,不會打球哪能見到那麼多總經理和政府官員?!
  此刻,冉洞庭就置身於綠色的草坪之中,由於他的偶像是泰格·伍茲,所以也穿一件棗紅色的耐克衫,戴一頂藍色的棒球帽,配上他深棕的健康膚色和結實的體態,沒有人懷疑他已經進入了富人行列。
  他單手戴手套,側着腰身,以最標準的姿勢打出一杆,白色的小球在空中拉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而後便無影無蹤了。他微眯着眼睛,頗為陶醉地向遠處望去。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同樣是鄉下出身,高錦林到現在也適應不了洋玩藝兒,他不吃西餐,說是等同吃屎;高爾夫打得讓人貽笑大方;脫了褲子更是農民,剛才他在桑拿室換衣服,四角大花內褲上是一隻只鴕鳥,令冉洞庭瞠目結舌。冉洞庭是徹底地脫胎換骨了,內褲最差也是保羅,他是個注重細節的人。
  不過冉洞庭還是很佩服高錦林的,他出手闊綽,有時一點也不像農民,譬如他熱心公益,往中央台扔“炸藥包”,便成為那一年春節聯歡晚會的座上賓;他養的一支足球隊征戰四方,這是最讓省市領導開心的事;更為可貴的是富不忘本,回家鄉蓋希望小學,為老人蓋福利院,據說那邊流傳着“翻身不忘共產黨,幸福全靠高錦林”的美談。
  他很會跟人交朋友,決不求人時才送禮。冉洞庭還沒當副關長的時候,高錦林就送給他這個高爾夫球場的會員證,價值六十萬元,令冉洞庭感激涕零。
  也就是在幾年前,他的東澤國際中心破土動工,要蓋四十八層的大廈,號稱超五星級,且極盡豪華之能事。那一天嘉賓雲集,場面宏大,從省市到中央就有二千多人來祝賀,真可謂花籃如海歌如潮。據說後來也的確有很多頭面人物在那裡秘密享受過人間仙境。
  冉洞庭的膽子也不是一天就大起來的,他想不通還有什麼人能扳倒高錦林?!
  多少年來,冉洞庭低眉順眼,逆來順受,鄉下仔總是要被人欺侮的,杜黨生對他也是呼來喝去,他除了忍耐,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沉睡的潛意識裡到底要圖什麼?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他圖的就是在這種富人遊戲區占有一席之地,且能揮灑自如,同時利用一切手段,讓財富像火山的金黃色岩漿那樣,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腰包。
  秋天的陽光不那麼烤人,對身體是一種撫慰,冉洞庭和高錦林在球場裡並肩而行,球童開着小車很知趣的離他們有幾米遠,緩慢地跟隨其後。
  高錦林對打球並沒有太大興趣,但今天是他主動約的冉洞庭,也只好奉陪。現在他們已經打得一身大汗,可以進人正題了。於是,他開門見山道:“我想在匯瀾港設立一個公共保稅倉庫。”
  冉洞庭沒有說話,他當然明白,東澤國際在匯瀾港有許多進口業務,利用保稅倉,走私逃稅也就更方便了。他不是不想幫高錦林,他拿高錦林的好處還少嗎?單單他在香港的賬戶這一項,高錦林就給他匯進了成千上萬的外幣,只要他幫忙,就一定有賬收。高錦林的誠信度極高,這他一點都不懷疑。
  但設立保稅倉是件大事,他根本做不了主,非得杜黨生點頭不行。
  要說服杜黨生並不那麼容易,他太了解她了,在她的身後有着長長的一張驕人的成績單。杜黨生十九歲人黨,二十歲當支部書記,有着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她剛調到海關的時候,並沒有人重視她,便被派去負責基建,是個沒人要干的活。
  那時的海關,無論是辦公大樓還是職工宿舍都是因陋就簡,有些工作人員還住在長年失修的危樓里,更有不少無房戶成為單位的老大難問題。從未搞過建築的杜黨生是在接受了新崗位之後,才知道蓋棟樓房有多麼繁雜。她從徵地跑土地局開始,經計委、建委、市政、電業、城管等三十多道手續,蓋回來三十多個公章,這裡面的甘苦是可想而知的,但同時也反映出她非同凡響的工作和協調能力。
  施工開始了,為了壓縮成本,從三大材料到零部件,杜黨生自己帶着採購人員貨比三家,擇優購進。施工期間,為了便於處理夜間發生的緊急情況,她常常和衣而眠,有時乾脆整夜釘在工地上。這根本就是一個男人的活兒,連從不抱怨的湘姨都憤憤不平,但是杜黨生只是默默承受,她工作起來的勁頭,男人都不得不佩服。
  有將近兩年的時間,杜黨生從沒坐過辦公室,每天一件工作服,一頂安全帽,一身泥和水,和工人一起泡在施工現場。那時的包工頭就想用錢把她攻下來,但她仿佛跟錢有仇似的,一分都不肯拿。有人扔下錢就走,她就把賄款上交,交上去的錢就有上百萬。
  那時候就有人知道冉洞庭在杜黨生身邊工作,便來做他的工作。他也曾試着說服社黨生把工程給包出去,又賺錢又輕鬆,只要把住驗收這一關,不會出什麼大問題。但他被杜黨生臭罵了一頓,杜黨生說,任何的失職和投機都不可能讓你把住最後一關,你給我記住這句話。樓房竣工之後,不僅質量上乘,還為公家有所結餘,這在幾乎每個工程都要增加預算款的情況下可謂“奇聞”。
  就連包工頭都十分佩服她,工程公司也給她送來了“廉潔拒腐”的錦旗。
  那時的杜黨生是連續多年的三八紅旗手,優秀共產黨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
  在這之後,她被派到郊區做貨運監管,貨管是海關系統最重要的業務之一,杜黨生等於從頭學起,但她勤奮好學,又肯鑽研,無論誰有事她都願意頂班,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對業務十分熟悉,別人都以為她是個老貨管。還有一條就是她的凝聚力,只要是她呆過的地方,最終都成為先進單位。
  共產黨沒有理由不信任這樣的幹部,杜黨生終於被放在了海關關長的位置上。她沒有讓領導失望,第一年就查獲涉嫌走私案三千八百五十四宗,扣私貨價值近十億元,上繳罰沒收入共六點二億元。查私案值在當年為全國第一。
  杜黨生沒有什麼愛好,不貪錢,你有時拿她還真沒什麼辦法。對於不愛錢的官員,高錦林送過價值不菲的古畫古董,送過七十八萬元一張的虎皮,也送過十二萬元一套的傳世藏書。但這一切對杜黨生好像都不會奏效。如果是男人,不好賭也好色,可杜黨生又是個女的,而這種工作狂型的女強人畢竟不是老公包二奶的黃臉婆,不會對小白臉感興趣。
  沒有人是沒有弱點的,高錦林就這麼認為。他認識的一個幹部就不愛錢,又陽痿,他硬是讓黃色娘子軍輪番轟炸,令這個人再展雄風,恨不得每天泡在夜總會。身邊有女人的人,還敢說自己不愛錢嗎?不過是一種迂迴的方式。杜黨生是個女人,是女人就有母性,偉大的母愛有時也會成為一個無法逾越的高度。
  “要在她孩子身上把文章做足,她的子女走得越遠,她也就陷得越深。”高錦林溫和地對冉洞庭說,看上去一點也不急。
  他叫冉洞庭送給彭卓童的金卡是沒有金額限制的。
  冉洞庭已認同這一做法,所以他對卓童和卓晴有求必應。前兩天,卓晴找他過兩萬噸的鋼材,這件事風險很大,但他還是想方設法去辦了。他把兩萬噸鋼材分成幾張小單報關。粗算了一下,這一宗生意萬順公司就賺了五十四萬。
  高錦林問冉洞庭這段時間卓童都在幹什麼?冉洞庭笑道:“他還能幹什麼?無非是想辦法把錢花出去罷了。他最近認識了一個小星,整天膩在一塊兒。”他把卓童和億億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高錦林想不起億億演過什麼,但他知道她一定想紅。這種事他在行,還能幫上卓童的忙,他現在就是要讓卓童心想事成,所花的費用將來都能在杜黨生那裡找回來。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話筒里傳來一個柔軟的女聲:“餵——”
  “曼俏啊,在幹嗎呢?拍戲啊?”
  “廢話,不拍戲我吃什麼?”
  “最近想不想動一動?”
  “有什麼好玩的事嗎?”
  “我剛買了一艘二手遊艇,????全新的太貴了!在香港銅鑼灣避風塘,意大利製造,有九成新,船主因為金融風暴破產,只好忍痛割愛。你過來玩玩吧。”
  朱曼俏是明星里不那麼蠢的人,所以才能在風雨飄搖的演藝圈屹立一線而不倒,最炙手可熱的時候,所到之處會造成交通阻塞,她的衣着、髮型、所用的護膚品,被大眾爭相效仿並旋風般成為時尚。即便是現在,她也是媒體備加關注的焦點,這是她多年來保持神秘又不在外面濫交的結果。
  高錦林不見得那麼喜歡朱曼俏,但是喜歡她身上的明星之光。在高錦林用重金搬上床的女友名單上,也不乏名氣顯赫的歌星影星,但她們都比不上朱曼俏的艷麗和冷傲。
  明星社交從來都屬於有身份的人,高錦林知道,朱曼俏的周圍一定會有重要的政府官員出沒,所以他要成為她的朋友。有時不上床的人恰恰才能辦成事。在北京,高錦林托人請朱曼俏吃飯,封了一個二十萬的紅包,朱曼俏推說病了,沒來。高錦林一路加下去,一百萬才把朱曼俏請出場。
  只要認識了,高錦林就能把他的能耐發展到極致。有一次朱曼俏在拍戲,高錦林組織了七輛奔馳去探班,為整個劇組包下高級酒店的總統套間,讓他們狂歡三天。他還重金懸賞名筆,為朱曼俏度身訂做劇本,許多自恃清高的作家也不得不為金錢美女動心。朱曼俏只不過介紹他認識了一個銀行行長,後來這個行長給高錦林貸款了兩個億,這當然是高錦林會下功夫,但他還是送給她一幢價值上千萬元的別墅。
  朱曼俏也不得不承認高錦林是她最“拎得清”的民間朋友。
  此刻,手機裡傳來一串朱曼俏的嬌笑,“好好的,怎麼想起叫我去玩遊艇?肯定是有事求我,說吧,想見誰?”
  “真的沒事。”
  “說吧說吧,趁着我高興。”
  “幫我提攜一個新人吧,我知道你上的戲都不差,你推薦的人導演也不敢不用。”
  “誰呀?”
  “莫億億。”
  “千千、萬萬也罷,億億也罷,這種事對你來說不是小菜一碟嗎?!”朱曼俏的口氣里有點酸溜溜的味道。雖然她跟高錦林也沒什麼,但是想到他將用同樣的手段去追別人,心裡還是不那麼自在。
  高錦林急忙解釋道:“曼俏,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無人可比的。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現在的生意盤子太大,這是我的命!生意砸了什麼不是扯蛋?!說難聽點想巴結你你也不認啊!我現在是七仙女一起下凡也無心消受,這不是要拉關係嗎?!”
  “你怎麼不當演員啊?說得那麼可憐。好吧,我知道怎麼做了。”朱曼俏的口氣又恢復了輕鬆。
  高錦林道:“遊艇的事可是真的,隨時光臨啊!”
  收了線以後,高錦林對冉洞庭說,買下遊艇的那天,他在水上兜風,想起多少年前騎着摩托艇在海上走私,根本想不到會有今天。他說我們鄉下仔可能就是沒的靠,所以才會有今天。說狠一點是一種階級仇恨。
  他說,你知道我父親為什麼癱瘓在床?是因為搶糞。你看着我幹嗎?聽不懂嗎?就是大便!因為同樣是去掏駐軍的廁所,但是空軍的糞好哇,肥呀,比化肥好用又不花錢。這麼好的東西大家都要去搶,他被人打成重傷,差點滾到糞池裡去。要不然我怎麼會去撿垃圾?!他像在說別人的事。
  冉洞庭很佩服高錦林自揭傷疤的勇氣,從不忌諱自己卑微的出身。他相信他一定能幹成大事,就是壞,也是大奸大惡,能壞出名堂來。

  鬧鐘響的時候,冉洞庭翻了個身,想讓自己更舒適一點。昨天晚上他多喝了幾杯,是瓶子裡有一艘玻璃帆船的那種五糧液,味道十分醇正。後來高錦林又拉他去了夜總會,坐檯小姐跟他猜拳,又輸喝了幾杯馬爹利。瘋夠了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三點了,國酒和洋酒混雜在一起,攪得他頭痛欲裂,他洗都沒洗,倒頭就睡。
  單位分給他三房一廳,卻只住着他一個人,他堅持不讓老婆孩子到這兒來。單身男人的日子雖然不好過,沒有熱飯熱菜等着,也沒人幫着洗洗涮涮的,一切都是瞎湊合,但他寧肯這樣也不願自尋煩惱。 房間裡的布置很簡單,甚至可以算是簡陋。舊家具是別人更新換代之後給他的,高錦林到這兒來過,稱這裡是八路軍辦事處舊址。冉洞庭對豪華裝修不起勁並不是捨不得花錢,而是,而是不願面對他的家庭,他的老婆。裝那麼好幹嗎?他那個見錢眼開的老婆還不得一生一世地賴上他!
  冉洞庭覺得自己人生最大的失敗就是娶了個鄉下老婆,脫胎換骨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當年到了適婚年齡,在母親的催促下,他自認為自己獨具慧眼,看上了鎮裡湘劇團的一個女演員,下功夫追了一通,追到手之後以為撿了個金蛋蛋,新新鮮鮮地過了兩年,同樣一個女人,帶到城裡來休假,不光是土,而且還俗里俗氣。也不知是老婆老得太快了,還是冉洞庭的眼光越來越高,總之他覺得老婆根本拿不出手。在海關上班的隨便一個女文員,不知比她強哪兒去了。
  人家年紀輕輕的,全穿黑色的,素色的,老婆卻是什麼花穿什麼,頭髮燙得枯草一樣,還要扣上一個大花夾子,看得冉洞庭眼暈。以後凡是她來休假,冉洞庭從來不跟她在一塊走,見到同事也不作介紹。
  人事處有若幹個機會可以調他老婆進城,都被他婉言謝絕了。有時夜深人靜,他真是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有今天,他無論如何得熬着,那他現在就是鑽石王老五了。他可以選一個各方面都不錯的城市女孩結婚,他們的子女才能徹底擺脫鄉下血統。
  不能再睡了,冉洞庭極不情願地坐了起來,發了一會兒怔,才跳下床快速地梳洗。儘管睡了一覺,但他仍感到頭重腳輕,他一邊用電動刮鬍刀在下頦來回移動,一邊單手沖了杯濃茶,心裡想着今天如何找機會為高錦林的事在杜黨生那裡鋪墊幾句。
  衝進辦公大樓,他看了看表,還是遲到了,他隨便想了幾個理由,譬如塞車之類,所以說城市交通不好不能算是沒有一點好處。他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推開房門,他愣住了。
  杜黨生黑着一張臉坐在他的大班椅上。
  “你很忙啊!”杜黨生的眼睛像鷹隼一樣地看着他,嚴格地說這已經不是女人的眼睛了,她盯着他,同時用手指敲了敲大班台,“我要找你談事還得坐在這兒等你!!”
  冉洞庭一聲都不敢吭,早已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任何一條理由招來的只能是痛罵。跟了杜黨生這麼多年,他深知她暴怒的時候你只能一言不發,哪怕你是對的也不要解釋,非得等暴風驟雨過去之後再作分解。他低着頭,但是腦子飛快地運轉着,想着杜黨生可能是為哪件事生氣。
  經他手辦的事實在太多了,他有點發懵。
  杜黨生火冒三丈道:“高錦林是你什麼人?!他是你親爹嗎?!怎麼他的貨還沒到關,電腦上就已顯示‘驗訖’,我查過了,是你授意在電腦數據上作了手腳,這簡直是駭人聽聞!是的,我是讓他走過兩批貨,那也是為了公安局換裝備,加上你在旁邊說他怎麼怎麼有背景,我也沒拿他一分錢好處!別以為有初一就有十五,我也不能關門失守讓他長驅直入啊!你跟誰商量了就敢這麼幹?!”杜黨生拍着桌子質問冉洞庭,氣得臉色蒼白,沒有一點血色。
  她起身踱到窗前,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一念之差,一念之差啊!她當時就不應該開這個戒,凌向權說情是一個方面,但她還是十分猶豫的。就是這個冉洞庭,他說,金三角是怎麼興旺起來的?不就是某某富商送了一百台車,你以為他給錢了?沒有,你們把車賣了不就是錢嗎?贈送的車不打稅,賣車不就是逃稅嗎?可是沒錢怎麼搞建設?這是沒辦法的辦法,要搞活經濟就不能認死理。假如當時不這麼變通,還會有今天的金三角嗎?!
  出了事怎麼辦?這些歪道理能講得清嗎?
  能出什麼事?什麼事才算事?廣州的乙烯廠,河南中原製藥廠,川東氯鹼工程等等,算大項目吧?十幾億幾十億的投資付之東流你找不到責任人,一句“決策失誤”就再也沒有人來追究了。我們為公安局行方便,那也是為了保證本地區的安定團結,總不能看着犯罪分子比咱們人民警察還威風。如果這也算事,那只能說是辦了一件好事。
  怪不得過去的皇帝還要“清君側”,一把手身邊全是這樣的人,那還不是一步一步把我往斷頭台上送?杜黨生想到,以往她對他太客氣了,總覺得是看着他長大的,還能壞到哪兒去?新找一個副手,誰知道他跟你是不是一條心?現在看來是她自己把貓都養成老虎了!
  杜黨生轉過身來,看見滿頭大汗的冉洞庭,聲調降了下來,“鑑於你最近的‘突出表現’,我準備向黨委提出來,讓你參加今年市裡的扶貧團,到下面去好好鍛煉鍛煉。”
  冉洞庭也沒想到自己撲通一下就跪下了,雙腿一軟根本就不聽他的指揮,他怎麼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機遇,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他就是死也要死在崗位上!但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他不能哭着喊着不去,看來這回杜黨生是真的生氣了,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
  他突然嗚嗚嗚地哭起來,淚流滿面地說:“你狠狠地打我一頓吧!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你的親兒子,我太不爭氣了!我去扶貧團,哪怕是去援藏都沒有問題,但是把你氣成這樣,我真的心如刀絞!對不起你我簡直就不是人!
  “你從小把我從農村帶出來,沒有你哪有我的今天……”冉洞庭泣不成聲,說不下去了。
  杜黨生的眼圈也紅了,這麼多年,她寄予厚望的兩個兒子,卓童和洞庭都讓她失望了。她是一個重情份的人,在她艱苦工作,心力交瘁的時候,是湘姨知冷知熱,問寒問暖;在她離婚後的寂寞日子裡,是湘姨陪伴在她身旁,開解她心頭的苦悶;有一次,她加班到深夜,回家時看見陽台上站着湘姨的身影,一直觀望着她回來的那條路。她沒有母親,她所接受到的母愛全部來自這個普通的鄉下婦女。她相信這個鄉下婦女無論在誰家做都是一樣的,因為她有一顆純樸而博大的心。
  可是湘姨什麼也不需要,她的生活簡單極了,後來又生了病。也正因為對她的愛,她才一次次容忍了冉洞庭的錯誤。
  “你趕緊站起來吧,別人看見像什麼樣子!”杜黨生的心果然軟了,但在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跡,她的話仍舊像刀子一樣,刀刀見血,“你看看你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我聽別人告訴我,你每個星期都去打高爾夫,你哪來那麼多錢?別人請那就更不應該去!中央三令五申國家公務員要自律,市里也一再強調幹部‘放下你的棍子!’可是這些對你來說全是耳邊風!
  “你多久沒去看你媽媽了?半年還是八個月?你再忙也忙不過我吧?!為什麼我每次去,大夫都說從來沒有人來看過她?!一個人連他自己的母親都沒時間關心,你說他還是人嗎?你剛才說,沒有我就沒有你的今天。你錯了,沒有你的母親才沒有你的今天!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杜黨生的雙眉緊皺,擰成一個大疙瘩,看也不看冉洞庭,怒氣沖沖地走了。
  冉洞庭重新坐回自己的大班台前,半天緩不過神來。好一會兒才拿出備忘錄,記下一行字:星期六去老人院。
  其實,他並不是一個不孝之子,他也是愛母親的。他有一個專門的賬號在老人院,任其工作人員支取。母親的病情越來越重,發展到大小便失禁,用紙尿布會好一些,不那麼受罪,但是單單這一項,每個月的費用就是三千元,有許許多多的新生兒未必能享受到這種待遇。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做的,能力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病人沒有意識,她完全不能感受到這是一種愛,從這個角度說,用什麼東西都是一樣的,原始的尿布,或者聽其自然,反正護理人員會定時清理。
  但是他堅持讓母親用最好的,包括她的營養飲食,這些都是錢,真金白銀源源不斷地輸入那個賬號,而且擺明不會有任何回報,而且也不見得有什麼意義。
  不過,他真的是很少去看母親,對他來說,母親除了生他養他愛他之外,更是一個頑強、深刻、揮之不去的記憶,那就是農村貧苦的生活,單調沉悶沒有任何色彩,髒到極致也累到極致,甚至每一分錢都可以困擾他們。
  窮就沒有尊嚴。他還記得母親沒有出來幫傭的時候,他發高燒,母親抱着他去鄉里唯一的衛生站,就因為沒有兩毛錢的掛號費,便沒有人理睬他們,母親只能一次次到廁所里用涼水打濕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後來母親說,如果你那時抽起來,我什麼辦法也沒有,只能給人家下跪,求他們救救你。
  他太不願意面對那樣的過去。可是,只要看到母親,看到她的衰老、疾病、關節變形的雙手和深深彎曲的脊背,以及飽經風霜之後的漠然,他還能想起什麼來呢?!

  儘管內心裡有一百個不樂意,上官器還是第二次來到萬順公司,他在外面跑了一大圈,在幾家報關公司進進出出,發現彭卓晴給他報的價是最低的。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走私分子餵肥了這些人,也養大了他們的胃口,把價格抬上去了。
  城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曾幾何時,他就是一張活名片,誰見了他都願意給予幫助。而也正因為如此,他才嚴格要求自己,從不在個人私事上求人,總是為了單位和集體的利益才去找有關領導,這是他一直引以為自豪的事。然而現在,他覺得自己的效應在一天天的褪色,優勢全被新貴們占去了,他們天王老子都不認,要辦事就拿錢來。
  他就是帶着錢來的。
  本來他還有點尷尬,畢竟是他自己找上門來吃回頭草了。但顯然他是多慮了,卓晴和寇奮翔對他非常熱情,似乎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任何隔膜。他們還一再表示,如果他的錢周轉有問題,那就以後再說。
  他都有點糊塗了,但是他堅持放下錢,生意場上的人,不會拿客氣話當真。
  彭卓晴並沒有吃錯藥,有一天她回母親家吃晚飯,無意間提起上官器在省城的父親,卓晴說,我聽說他很廉潔,但能力也很有限,別人向他匯報工作,他就是三句話:要抓大事。要想問題。要彈鋼琴。說完就大笑起來。
  杜黨生道,這有什麼好笑的?關心國家大事,善於思考問題,干工作要像十個指頭彈鋼琴一樣,這是毛主席說的。這是非常精闢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卓晴還是笑,十指在胸前靈活地晃來晃去,做彈鋼琴的手勢。
  杜黨生突然很嚴肅地說,聽說上官書記有可能調到中央去。
  卓晴脫口而出道,就他這水平,不要亡黨亡國呀?!
  放肆!杜黨生道,你以為當官有水平就行了?!當官講的是綜合素質,有的人沒有水平,但是他可能很民主,能聽不同意見,能容納百川,這樣的官也是好官。毛主席會打仗嗎?可是毛主席會用兵,能把江山給打下來。
  而且,杜黨生意味深長地說,官場上,常有兩派僵持的局面,這種時候,就很難講真正有能力的人上得去,因為他越有能力,來自各方面的鉗制力就越大。毛主席為什麼要用華國鋒?事實也證明他用對了人!
  媽媽,你很崇拜毛老頭吧?
  他老人家真的是偉大。杜黨生充滿感情地說。
  彭卓晴也有很功利的一面,本來她以為上官器的父親並非官場上的風雲人物,水平又不高,無非等着“安全着陸”,享受晚年。但如果情況不是這樣,她也犯不上得罪上官器。不過話又說回來,讓她一分錢不賺,她也不甘願。
  不是她不能放過一個上官器,而是金錢守則上有一條鐵律,就是不能在各種各樣的情況下讓步,那你每回都會跟金錢失之交臂。而她現在是在商言商。
  所以她想,如果上官器不想花錢,那她只好讓母親去做順手人情;但如果他肯花錢,她就把這件事交給冉洞庭去辦,省得母親追查地收多少手續費的事。
  “三天之內,一定給你答覆。”卓晴向上官器作出承諾。
  上官器不卑不亢道:“不會是不好的答覆吧?”
  卓晴道:“你放心吧。我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兩個人還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
  走出萬順公司,上官器心裡還是不痛快,畢竟給人家割去了一塊肉。????這年頭就是“屁股指揮腦袋”,上官器想,如果我是反貪局長,非把這些人抓起來統統槍斃!可我現在坐在總經理的位置上,卻不得不“知法犯法”。這叫什麼事啊?!
  這段時間,因為總有進賬,卓晴和奮翔的心情都很愉快。加之上面的風聲一緊,許多通關公司的內線全都按兵不動,採取觀望的態度,等待着陣風陣雨過去。這就等於送肉給他們吃,那沒辦法,市場經濟是拼實力的。
  寇奮翔把腿架在茶几上,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和興奮。事實證明,的確是他多慮了,再大的聲勢也擋不住他們的關係是對接,沒有九曲十八彎,分薄了利潤不說,每一層關係都是一重危險。卓晴的母親是一棵大樹,完全可以為他們遮風避雨。“有了錢,你打算怎麼生活?”他像是在問卓晴,又像是在問自己。
  卓晴想都沒想,“自由,最大限度的自由生活。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受制於人,活得很體面。因為每個人都是嫌貧愛富的。”
  “你說得太對了,今後我們就這樣,公一份,婆一份,掙出我們的美好人生。”
  “去去去,誰跟你公一份,婆一份,我跟你可不是很熟啊!”
  “我知道你看着誰好,可他有老婆,有孩子,有你什麼事啊?!”
  “寇奮翔,你少胡說!”
  “我胡說,我早就看出來了。”
  “你看出什麼來了?”
  “他有什麼好啊?!不就你們家一保姆的兒子嗎?!”
  “那怎麼了?!那他也比你有品位。英雄不問出處嘛。”
  “你看,承認了吧。”
  卓晴不再理寇奮翔,背起她的小坤包,一扭一扭地往外走。
  寇奮翔叫道:“喂喂喂,不是說好一塊吃飯嗎?”
  “我不想吃了。”卓晴頭都不回地走了。
  望着卓晴的情影漸漸遠去,寇奮翔並沒有生氣,反而是一臉的志在必得。
  一開始,應該說卓晴對冉洞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由於某種“勝似親人”的關係,冉洞庭經常出沒在母親身邊,他們也就慢慢熟悉了。卓晴辦公司以後,與冉洞庭的接觸越來越多,她發現他有頭腦,辦事利落,特別是他的分寸感,簡直修煉得爐火純青,決不會因為辦了幾擔漂亮事就跟你套近乎,也不會唯唯諾諾只懂得逢迎和巴結。
  正是這種若即若離,使卓晴感到內心有點異樣的飄忽不定。

  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因為多日無雨,大街上塵土飛揚,完全沒有早晨的清新。莫眉例牌擠公共汽車上班。車上人很多,一張張目光呆滯的菜色的臉,可怕的漠然。這些人需要藝術嗎?這些人會見義勇為嗎?這些人會愛護動物嗎?真是天知道。莫眉想,人們變得越來越麻木了,撿到金子不笑,天塌地陷不驚。她其實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害怕自己也變成這個樣子。她那種與世俗勢不兩立的感覺一直保持到現在。
  車上的電喇叭里在播着天氣預報,還有什麼空氣指數,數據她從來沒聽懂過,也沒想把它搞懂,難道空氣很差很差我們就不活了嗎?你很精通空氣指數有什麼意義?!
  廣播裡還大講“三鞭寶”的奇效,使男人如何如何大展雄風。誰也沒有覺得不自在,莫眉想起有一個男孩問她什麼叫不側漏?是的,這就是每一天,所到之處都是廣告,都在介紹產品,然後是各種各樣柔美的聲音,你吃了嗎?你喝了嗎?你穿了嗎?你用了嗎?那些數不清的鈣片止咳水飲料保暖內衣減肥腰帶等等。
  路況不好,到達狗站時比平常遲了將近四十分鐘。在室外散步的狗跑過來,趴在莫眉肩上表示親熱,它們愛她。
  莫眉忍不住與狗親熱,有人從辦公室伸出一個腦袋,“莫眉!趕緊過來。”
  同事們的臉上都很嚴峻,他們告訴莫眉,由於一夜停電,兩個冰箱裡的東西包括狗食都臭了,髒水化了一地。
  莫眉知道,這是因為狗站欠交房租水電費過久,工廠留守處在多次警告他們之後,不得不採取的強硬措施。可是他們連吵架的底氣都沒有,實在是拖欠人家的費用八個月有餘,天下沒有不要錢的午餐,倉庫騰出來還可以租給別人。
  狗站也找過保護小動物協會,可是這種協會只是一塊招牌而已,一沒編制二沒資金,凡事都得化緣。也有人說,現在那麼多人下崗,衣食無着,咱們哪還能顧上狗啊,人道毀滅也不能說不是一條路,早死早托生,下輩子不做狗做熊貓,不光享不盡的安逸富貴,還能到美國去度假。狗站的人不僅空手而返,還要聽這些不咸不淡的屁話。
  說來可悲,狗的命運也掌握在大款手中,以前人家有錢,贊助一點不是問題。可是現在生意難做了,又是金融風暴,又是股票崩盤,人家現在煩得要跳樓,你總不能賴上人家吧?
  莫眉提到一個愛狗大款的名字,好幾張嘴巴一塊對她說,那個人早破產了,前段時間放煤氣自殺,幸虧給救過來了。好什麼好?植物了。
  狗也不能一日不吃啊,莫眉把身上的錢拿出來,當然沒多少,大夥也只好這樣,多有多拿少有少拿,一塊兒湊了湊,錢數不提也罷,總之少得可憐,因為也有幾個月沒發工資了。幸虧大夥都是愛動物的,也都不發牢騷。有怨氣的人在這兒干不長,三天就走了,最快的一個,兩個小時走人,大夥都沒記住他的樣子。
  有人問莫眉:“你說的那個什麼慈善晚會,還有那麼回事嗎?!”
  “有吧。”
  “怎麼一點譜也沒有哇?我們可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了。”
  “我想應該沒問題。”但她的語氣實在沒多大把握。
  那天吃完飯回家,她就看了慈善晚會的企劃案,文件做得的確十分正規。億億說,當然了,卓童找的是最好的策劃公司,總部在香港,很有經驗的。他做什麼生意能賺這麼多錢?莫眉問億億。億億翻白眼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親眼看見,很多很多人巴結他。
  你去過他公司嗎?
  沒有。
  那你怎麼敢相信他?
  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是絕對裝不出來的。
  你說得也太玄了。
  不信,你就讓他做這個晚會,他一定會讓你滿意的。
  我當然想籌到款,誰知道他是不是說說而已,現在說說而已的事實在太多了。
  想做不就完了嗎?我去跟他說。瞧你這一簍子話。
  可是到了辦公室,情況變得這麼緊急,萬一沒那麼回事,她可怎麼下台?!莫眉並不了解卓童,她覺得女兒也未必了解這個人。她怎麼敢大包大攬,板上釘釘?!她一含糊,別人還起什麼勁啊?
  大夥七嘴八舌地說,我看夠嗆,這種神話故事我聽得多了!會不會是騙子?我們當然沒什麼可騙的,你說是你女兒的朋友,那肯定是想騙你女兒!你女兒那麼漂亮,又沒什麼城府,不騙她騙誰呀?!騙子開始都是擺闊,其實是花貸款,反正把貸款當利潤花,然後就許願,什麼都答應,什麼都不在話下。
  莫眉也讓他們給說毛了,心想,雖說慈善晚會是大事,但也大不過女兒的終身大事。真要是騙子,那不成笑話了?可是她也認識彭樹,他的兒子怎麼可能是騙子?但他兒子也有可能沒什麼錢,打腫臉充胖子不就是變相的騙子嗎?莫眉心裡七上八下的,她拿出電話本,給彭卓童打了個電話。
  她直截了當地說,我想到你公司去一趟,有急事。
  卓童說他現在策劃公司,還是在完善晚會的事,確定嘉賓名單,不如一塊兒談談。我叫司機去接你。
  莫眉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而且卓童不讓她去公司更加重了她的疑慮。所以,她堅持要去卓童的公司,同時堅持自己搭車去,仿佛是下定決心去揭穿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
  本來,彭卓童的確也沒有辦公室,還是冉洞庭勸他,說沒有辦公室不方便,要給他找個地方。卓重說隨便吧,這一隨便就隨隨便便進了東澤國際中心大廈,八樓整整一層都劃給了卓童用。
  莫眉轉了三趟車才來到東澤國際。彭卓童在辦公室等她,還有來福,這隻酷狗和卓童穿着圖案一模一樣的情侶裝,都是英國名牌波伯瑞的經典格子,這使得來福與生俱來的狂野氣質中又多了一重紳士風度。他們在各自做事,越是一本正經看上去就越滑稽,莫眉還是忍不住笑了,使命感頓時煙消雲散。
  見到她,卓童對來福說道:“這是我的貴客,跟她拉拉手吧。”
  來福走到莫眉跟前,審視了她一番,才不情願地抬起一隻爪子,讓莫眉握了握。
  “你好!你好!”莫眉受寵若驚地與來福握手、問好。這條狗太高貴了,不光是品種,還有神態和氣質。
  辦公室裝修得很氣派,靠牆有一排櫸木的書櫃,裡面大部分是工具書,合同大全之類的,也有一些雜書混在裡面。旁邊是一圈會客的沙發,寬體舒適。這裡的特點是空曠,可以說是大而無當,放了那麼多東西也不覺得什麼。包皮的大班台,皮椅,後面便是寬敞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大廈院落的綠地、花壇和車庫,車庫裡停放着若干輛高級轎車。
  莫眉看着一輛輛擦得光可鑑人的轎車,在心裡掂量着彭卓童的實力。不料彭卓童走過來,不經意道:“這些車和這個大樓都不是我的。”
  莫眉驚道:“那是誰的?”
  “我的一個朋友,生意做得特大,這一切都是他的。我只不過借他一個辦公室搞搞策劃什麼的。”
  “?!”
  我靠腦子吃飯,一個主意出來,他們都爭着投資。慈善晚會也是,同樣有廣告效應,還能打社會知名度。”
  卓童這麼一說,反而令莫眉相信了他。
  卓童話鋒一轉道:“阿姨,你不是說有急事找我嗎?出什麼事了?”
  莫眉只好說出狗站現在的境遇,嘆道:“明星狗當然沒有問題。”她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來福,來福蜷在沙發上,孤傲地望着窗外。“可是流浪狗呢?等待它們的可能人道毀滅,我真不知道它們能不能堅持到開慈善晚會。”
  卓童打電話叫來一個會計模樣的人,他說:“開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
  莫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覺驚呼一聲:“我的天啊。”
  “多了還是少了?!”卓童轉過頭來問她。
  她馬上意識到自己顯得太沒見過錢了,立刻控制住情緒,鎮定自若道:“救急應該是沒有問題了。”她激動的心嘭嘭直跳,在舞台上她體驗過各種人物的心情,這種表現只有在情人相見時才可能發生。
  轉瞬間會計就送來了支票,莫眉雙手接過支票道:“就這麼簡單?!”
  卓童笑道:“就這麼簡單。”又對會計道,“我會跟你們老闆打個招呼。”
  會計忙道:“不用不用,老闆吩咐過了,您的任何要求,我們照辦就行了。誰提出疑問就炒誰。”說完知趣地走了。
  “你是什麼腦子啊?!這麼值錢?!”莫眉重新打量着卓童,像看外星人一樣地看着他。好一會才千恩萬謝道:“你可幫了阿姨大忙了!”說着說着眼圈都紅了。
  走出東澤國際大廈的時候,莫眉從心裡覺得有錢人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討厭。
  廚房裡瀰漫着一股雞湯的香味,莫眉因為身上的錢有限,只買了一隻雞架,這可真是雞架,肉剔得那叫一個乾淨。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開在春風裡……”
  莫眉哼着《甜蜜蜜》,手拿鍋鏟快樂地炒着菜。她今天真是出盡了風頭,當彭卓童的積架轎車把她送回愛心驛站的時候,站里的工作人員全都目瞪口呆。她也像明星來探望他們的狗時一樣,下車之後,顧盼左右,生怕周圍沒有一個人。
  她又把支票拿出來,這一切簡直把大夥震糊塗了。
  是真的嗎?大夥傳看着支票,又對着光看。最後鄭重其事地交給會計驗明正身,會計看了又看才說,像真的。
  莫眉道:“真的就是真的,還有什麼像不像的?!”
  大夥高興得都使勁說話,最後簇擁着會計,讓人騎着站里唯一的交通工具,一台破嘉陵摩托,帶着會計去銀行兌現。
  “什麼人這麼大手筆啊?”
  “追你女兒的大款吧?”
  “別猶豫了,這樣的女婿到哪兒找去?!”
  “你們怎麼就感覺不到我的魅力?!”莫眉覺得自己不是一個虛榮的人,但話出口時還是變成了,“你們絕對想不到,是我過去的一個崇拜者,每回我主演的新話劇,他都一連看好幾場,就像現在的人看《泰坦尼克號》一樣。他說他願意幫助我。”她把彭樹對她的誇獎安在卓童頭上,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不妥。
  同事們開始重新認識她的價值,“莫眉,我真羨慕你,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人愛。我覺得男人甚至不願多看我一眼。”
  她哪有什麼愛?!還不是一生都在等愛。錢還可以從天而降。但是愛呢?愛在哪裡?!
  “莫眉,你風韻猶存,還這麼有愛心。我要是男人我也愛你!”
  所以你就不是男人,中國男人哪會欣賞什麼風韻猶存,看女人就是挑黃瓜,越嫩越好。
  不過這些由衷的禮讚還是讓莫眉久旱的心田如遇甘露,她原諒了自己,偶爾虛榮一下應該是無傷大雅。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突然,她的上半身被人緊緊地抱住了,原來是億億旋風一般地衝進廚房,一把抱住了莫眉。“你瘋了嗎?!”莫眉被嚇了一跳。
  “媽,我要紅了。”億億鬆開母親,很嚴肅地宣布。
  莫眉笑了笑,繼續炒菜。
  “真的,你知道嗎?朱曼俏的經紀人給我打電話,說她點名要跟我配戲。”
  “這不可能。”莫眉想都沒想就這麼說,也沒看女兒一眼。
  “我就知道你不信!導演已經同意了,正式通知我演《家族風雲》裡的女二號。《家族風雲》你總該知道吧?!早就被炒得紛紛揚揚的,本子特別不錯,又是最好的製作公司來做,好多女明星都放下架子,找各種各樣的關係自報家門,就是要上這個戲!”
  莫眉啪的一聲把火關上,兩眼盯着億億,“看來這是真的了?!”
  億億的眼睛醉汪汪的,一個勁地點頭。
  “這怎麼可能?”莫眉還是不太相信,福無雙至,她不可能一天碰兩件好事,而且是天大的好事。
  “我有潛質嘛!”億億搖着母親的胳膊,“是你說的我有潛質,在我演那些小配角的時候,你總是這麼說。”
  莫眉望着女兒,突然扔了鍋鏟,兩個人同時尖叫起來。
  莫眉眼帶淚花道:“生活太美好了!走,咱們出去吃飯。”
  “就在家吃吧,我餓死了!菜都炒好了,雞湯不挺香的嘛。”
  “不不不,出去吃,我太高興了。明天咱們不過了也要出去吃。不過我沒錢了。”
  “我有,走吧。”
  她們決定去吃日本料理,日本菜雖說是中看不中吃,但是有情調。
  激動的莫眉還去翻了女兒的衣櫃,大黃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也興奮地跟在莫眉的身後走來走去。
  億億平攤在沙發上,兩眼盯着天花板憧憬,“媽,我的衣服怎麼合適你?!”
  “可我的衣服顏色都太沉了,無法襯出我這麼靚的心情。”
  “穿那套方達色的。”
  “也只好如此了。”莫眉絮絮叨叨穿衣服,梳頭,擦口紅,“我做夢都想再漂亮一點。”
  “媽,你很煩啊。”億億坐起來說道。
  “你現在就嫌我了?!你還沒紅呢,你需要我的策劃和安排,因為我紅過。”
  億億衝着鏡子撒了撇嘴。
  這時,門鈴忽然響了。母女倆不約而同地對望了一眼。大黃汪汪汪地叫起來。
  億億從“貓眼”里往外看,不出聲地對着母親,口形誇張道:“是、劇、虎。”她指指裡屋,“就說我不在!”她的手在胸前擺了擺。
  可是莫眉也指着裡屋,做手勢說自己不在。億億都被她弄糊塗了,正待細問,莫眉已經鑽到裡屋去了。
  門鈴頑強地響了好一陣,終於不響了。
  億億跑到裡屋,不解道:“媽,你幹嗎不見劇虎?!”
  莫眉半天沒吭氣,好一會兒才頗為傷感道:“我沒臉見他。”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莫眉嘆道:“我改變主意了,劇虎是個好孩子,可是彭卓童也不差啊,如果你真的是紅了,可能還是卓童更合適你。”
  億億無法相信母親三百六十度的轉變,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莫眉始知,說和做從來都是兩回事。無外乎一個有錢,她內心的防線就沒守住。她只比女兒更虛榮,那些憤世嫉俗的人們啊,有幾個人是真正有錢的?!當金錢為你解決了問題,讓你結束了愁眉不展的生活,你馬上就受得平和了。你會問自己,我為什麼不選擇最好的?為什麼不!!
  劇虎這孩子實在是太可憐了,她竟然和女兒一塊拋棄了他。她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她堅定,有信仰,即便是很少人看話劇,她仍然認認真真地創造角色,從心裡感到充實。錢壓根就不是問題,誰要是為了錢就怎樣怎樣,就連他自己也會看不起自己。她的思想感情,她的精神世界都是計劃經濟的附屬品,那是一個時代的生活模式,她這樣生活,也教育女兒這樣生活。如果她們的生活里沒有出現彭卓童,她們,至少她一定不會懷疑這是一種雖然貧寒但是高尚的生活。
  可是現在誰有安全感?你不知道會碰上什麼事,而且碰上任何事都要自己解決。錢成了唯一的防身之物。然而,也許你作出了正確的選擇,但是你痛苦。
  喜悅總是稍縱即逝,整整一個晚上,莫眉都在為自己的行為深感愧疚。

  正午的陽光透過七十八層高的誠信大廈的玻璃窗射進凌曉丹的辦公室里,曉丹喜歡一切自然的東西,陽光、微風、樹、新鮮的空氣,她的辦公室里還放着綠色植物,它們在陽光下顯得分外油綠。這也是曉丹為什麼沒有那麼一張寫字樓小姐特有的蒼白的臉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上班,她最喜歡的便是戶外活動。
  上班時間,她也不拒絕陽光。她從來不認為收拾保養得如藝妓一般的臉有什麼美。
  在這麼高級的寫字樓里開公司,先不要說掙錢,就說租金、管理、水電等等費用都不會是一個小數字。沒有人相信凌曉丹是憑藉自己實力坐進誠信大廈的。
  但實際上,曉丹大學畢業後真的沒靠父母,或許是因為她在學習外文的過程中,也接受了不少西方的理念,認為凡事依賴家庭是極其沒出息的表現。所以在她找工作時,她的履歷表上填的是出身於工人家庭,這樣也容易看清楚別人對自己的真正嘴臉。
  無論是在國營單位還是在私營公司,她都是從最底層的職員做起,她並不認為這是問題,或者內心有什麼不平衡,因為積累到的,一定是純粹屬於自己的甘苦和經驗。
  國營單位當然好,但是人際關係相當複雜,談作為誰都沒興趣,只有是非才是每個人津津樂道的。曉丹知道,如果她亮出自己的底牌,她立刻就能得到不少實惠,但那有什麼意思呢?她也將卷進這無休無止的是非之中。
  私營公司,舉步維艱,生存意識壓倒了一切。假如不具備一定的實力,就不可能在穩定中求發展。在這裡倒是沒有人事糾紛,你也不必在人際關係上煞費苦心,一切都變得簡單了,那就是做好你份內的事,也拿你應得的錢。可是這種公司就像風浪中的小船,好的時候還行,隨便一個問題就能讓整個公司忙成一團,也未必有什麼結果。凌曉丹在三個月沒拿到工資的情況下離開了那裡,因為這樣的公司沒有任何前景可言。
  後來她去了一家進出口公司,只是做一般的文員,偶爾噹噹翻譯。在一樁業務的反覆談判中,她發現自己所在的公司向澳洲的客商隱瞞了實情,出於良知,她挽救了蒙在鼓裡的客商以及他將付出的巨額投資。這個客商當然很感謝曉丹,但曉丹因此被勸其退職。這之後,她當了半年多的導遊。
  外國人總是比中國人有記性。不久,這個客商重新來到中國,他千方百計地找到曉丹,向她諮詢有什麼可靠的項目能做。這也是後來曉丹萌發了開諮詢公司的動因之一。
  曉丹開始利用一切休息時間,按照客商的要求尋找合適的項目。那段時間她從來沒有在晚上二點以前睡過覺,也沒有想過她這樣做不要說報酬,連夜班費也一分沒有。但是凌曉丹並不傻,有一個直覺始終在支撐着她,那就是:機會來了。
  她的判斷沒錯,在她做足功課之後的精心指導下,客商在某地成功地投資了一座野生動物公園,並將其包裝後賣給了國外的一家上市公司。她不僅得到了客商的信任,同時還成為他的合伙人,這時她才知道這位貌不驚人的客商在澳洲富人榜上有名。
  又做成幾個項目之後,曉丹有了錢,第一個想法就是成立諮詢公司。她認為只有高級寫字樓才可能給外商信心,畢竟他們一投都是幾千萬或上億的大項目,因陋就簡人家就會懷疑你的能力,懷疑你所下的結論的權威性。在與老外的交道中,曉丹發現他們並不需要奢華,但他們相信正規。譬如如何面對媒體,他們決不會看兩本書了事,而是花很多錢到最正規的公司進行培訓,其中包括形象設計,也包括對於突襲式、尖銳式、陷阱式以及揭短式問題的應對。經過培訓的人就是不一樣,從鏡頭上看,可以當國家級的新聞發言人。
  終於,曉丹在只有成功人士才在那裡開公司的象徵性建築誠信大廈,成立了艾特投資諮詢有限公司,自任總經理。
  這就是曉丹的傳奇,不見得驚心動魄,名聲顯赫,但經歷永遠是寶貴的。
  她所碰到的困難,她所獲得的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懂得了應該和怎樣務實。
  早報一直放在辦公檯上,曉丹都是等中午吃盒飯的時候才翻一翻。公司里除了跑腿的事之外,項目經理,法律文書,文秘等,曉丹找的都是女孩兒,因為諮詢公司是一個需要耐心的活兒,女孩子比較適合。可是她們也有她們的麻煩,嘰嘰喳喳,愛說愛笑。中午她一動報紙,她們就把娛樂版和時尚版拿去了,她們知道曉丹不看這些東西,而她們只看這些東西。所以我們做不了大事,只能受僱於人,她們自嘲。
  吃飯並不能堵上她們的嘴,她們總是這樣,從流行色講到名牌降價,從美容美髮講到二奶的享受和心酸,她們肯定要議論影視劇,演員明星什麼的。這一切曉丹總是似聽非聽,也從不發表任何意見,偶爾笑一笑,也是為了大夥有一個寬鬆的工作環境。
  但是今天,有一個名字讓曉丹感到非常刺耳,那就是莫億億。
  果然,報紙上登出了莫億億的大幅照片,和朱曼俏的照片放在一塊,這讓凌曉丹暗暗吃了一驚。朱曼俏是何許人也?!真正的明星,當年她最紅的時候,每天的上報率是百分之百,就是新人輩出的現在,她也是演藝圈裡的常青樹,一舉一動都是狗仔隊密切關注的對象。她只演過一部古裝片《西官》,不知迷倒了多少觀眾,從而引發了拍攝清宮片的狂潮。她拍的上海灘三十年代的故事,雲霧般的眼神,勾人魂魄的淺笑,愛到深處又無以表白的淚光,和包裹在別致旗袍里的細柔的腰肢,無不讓人看得如醉如痴,仿佛走進時光倒流的迷宮。這之後的片商便轉戰上海,遙想與往事層出不窮。
  莫億億算什麼?!她連朱曼俏的一個小指頭都不是。
  “她是目前最有潛質的新秀。”站在曉丹身邊的文秘介紹道,“報紙上這麼說的。”
  曉丹不覺在心中冷笑一聲,潛質,大街上的人哪個沒有潛質?!怎不見他們一夜之間跑到報紙上發威?!莫億億演了兩年龍套戲,都不見她鹹魚翻身,認識了卓童,突然就有了潛質,這樣的幕後故事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段時間,凌曉丹一直都在等着卓童回心轉意,至少是轉移熱點。但是她失望了,這一回卓童好像有十足的耐心。
  項目經理道:“莫億億也不是沒有緋聞,聽說她現在是有人‘照顧’。”
  這樣的話題真是不愁寂寞,馬上有人發表高見,“有人照顧並不可恥啊,我不知多想被人照顧。”
  “還是你照顧別人吧,你那麼溫柔,又會做飯又會繡花,現在哪個女孩還會繡花?簡直是國寶。”
  會繡花的女孩道:“朱曼俏才是國寶,我爸爸這么正統,他說只看朱小姐的電影。我聽說是朱曼俏要做姿態,提攜新人。”
  “沒那麼簡單吧,我怎麼聽說是她的男朋友很有錢,不光帥,還很呵護她呢!”
  “是啊,聽說狗仔隊碰上過,都說他們很襯,很登對,活脫脫一對璧人。”
  一直沒說話的凌曉丹突然冷着臉火道:“講夠沒有哇你們?!還不趕緊做事,一個個年紀輕輕的口水多過茶!人家好不好關我們什麼事?!做人最重要的是守本分,靠別人能紅多久?我倒耍睜大眼睛看一看呢!”
  曉丹平時很少發火,對娛樂新聞更是點到即止。大夥只是覺得她今天氣得有點莫名其妙,尤其最後兩句話,她是咬牙切齒說的。
  星期天一大早,曉丹如約來到卓童的住所。這個傢伙你根本就抓不着他,家裡電話沒人接,手機又打不通。曉丹發狠叫秘書一直撥一直撥下去,才算約到他,告訴他有重要的事情談。曉丹自己開一輛香檳色的寶馬,她覺得寶馬車高貴而且不張揚。
  半天沒有動靜,約定的時間早已過了。她把電話打到樓上,沒有任何聲音,估計是把電話拔了,手機照樣是關機狀態。曉丹鎖好車,跑上樓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運動服,白色的運動鞋,看上去青春洋溢。一周的套裙,絲襪,高跟鞋讓她覺得自己很受束縛,她總感到那身裝扮很做作,真正的她是隨意而且充滿活力的,就像現在這樣。
  敲了好長時間的門,曉丹突然有些擔心,如果打開門是兩個人……那她該怎麼辦?!當然她不至於傻到以為他們只是手拉手的睡覺,什麼也沒發生。但是真正撞上總是另一回事。在對待卓童的問題上,曉丹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心胸能像大海一樣寬廣,她受的教育都是真愛只有一次,都是堅貞、專一、負責任什麼的,但現在她覺得誰跟誰睡了一覺根本不是問題,要尋找真愛你就得包容,否則你就出局。
  門,終於打開了。還好,沒有什麼電視劇里經常出現的香艷鏡頭。卓童穿着緊身背心和球褲,一看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眯縫着眼睛道:
  “這麼早,幹什麼呀?”
  “你還問我幹什麼?不是說好今天去爬山嗎?!”
  “你饒了我吧,”卓童有氣無力地說,並把曉丹讓進屋,“來福,去給老哥哥我拿個枕頭。”說完便倒在沙發上,來福果然就叼着枕頭過來了。
  見他這副樣子,曉丹氣道:“你還睡?!昨晚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卓童半天也沒想起來,索性不想了。
  “我再問你,你玩就玩,把手機關了幹嗎?”
  卓童閉着眼睛笑。
  “你笑什麼?”
  “他們往我手機上輸入短信息,全是黃笑話,電信公司給我強行停機了。”
  “你看看你身邊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你也不要一杆子打、打……”卓童又迷糊過去了。
  曉丹氣不過,衝上去把卓童搖醒,來福不知怎麼回事,汪汪汪地叫起來。曉丹不理,拿來卓童的外衣長褲扔在他身上,心裡恨恨的,你當我是什麼人?我在多少男人心裡也是夢中情人,我年輕貌美事業有成,你憑什麼提不起神來?!我平常就是對你太好了,太理解你了,所以你才無視我的存在。
  卓童煩道:“你幹什麼嘛?!”
  “我就是要讓你醒過來!你醒一醒!!”曉丹甩下這兩句話,氣勢洶洶去了廚房煮咖啡,她到這來,反正是熟門熟路。
  等她端着咖啡出來時,卓童已經穿好衣服洗完臉,坐在餐桌前了,他的指頭嘀嘀噠噠彈着桌面,不以為然道:“我說你每天這麼一本正經的你覺得有意思嗎?!”
  “沒意思。”曉丹正色道,並把一杯咖啡放在卓童跟前,“我知道你的生活有意思,但你不能再這麼生活下去了。我剛才說的不是氣話,你身邊就是沒一個好人!他們整天捧着你,給你錢花,想方設法讓你高興,滿足你各種各樣的要求。你怎麼就不想一想,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你媽媽不是海關關長,他們會這樣做嗎?!”
  “我並沒有否認我有個好媽媽,你也有個好爸爸,但這不是我們的錯。”
  “問題是能好多久?!沒有不散的筵席!那些人不是好人,總有一天他們會把你拖垮!我問你,捧莫億億你花了多少錢?”
  “天地良心,是她自己有潛質。”
  潛質。凌曉丹這輩子再不想聽到這個詞,“想不到你自己編出來的謊言,連你自己都相信了。”
  “是的,我承認我想幫她,可我還沒想出主意來,她已經開始紅了。”
  “哪就更可怕!你能不能清醒一點,不要再給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製造機會了。”
  “曉丹,我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但這不是愛。可能是我們太熟了,我找不到那感覺,就是億億給我的那種感覺。我想起來了,我昨晚去看她拍戲了,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我後來就走了,我可沒有那個耐心,給朱曼俏布光就布了兩個小時。我去了‘呆吧’,一幫朋友全是搞藝術的,胡侃,真他媽過癮!”
  “你別以為我是在計較,在吃醋,你小看我了,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走得太遠了。別相信那間漂亮的辦公室,水中月鏡中花,那不是真的。你用的錢那就是你欠的債,總有一天要還,一分一厘也賴不掉!再不做點正經事,你記住我的話,現在就是你最後的狂歡!”
  卓童用鼻子哼了一聲,“在你們眼裡,我能幹什么正經事?!”
  “我已經替你打算好了。”凌曉丹有備而來,拿出包里的文件,又把椅子往卓童跟前拉了拉,看樣子她很想說服他,“你聽說過溪流島嗎?”
  “當然聽說過,離市里二百多公里,四面環水,風光秀麗。”
  “對。”曉丹打開文件夾,指着溪流島的平面圖,兩眼放光道:“現在有一個台灣的商人想開發這個島,把它變成一流的水上俱樂部,他在尋找合作夥伴,不是資金的問題,而是他怕與政府官員打交道,當然也害怕被騙。我想,我們倆是他的最佳選擇。”
  “我們倆?”
  “我可以拿出錢來,但是你也要拿,否則你就不可能負責任。我們各占一部分股份,把這件事情做成。”曉丹真的是這麼想的,但她未必是想為自己創造更多的財富,要找錢,她手上有的是機會,美國有人來洽談電子商務方面的合作項目,新西蘭也有一個環球教育交流中心的項目,與其合作可以帶來可觀的利潤,她已經聞到了錢的腥味。而開發溪流島卻不那麼簡單,那裡只留下了若干開發者失敗的記錄,原由種種。
  那她為什麼還要冒這個險呢?!
  她想了很長時間,認定只有這件事可以轉移卓童的注意力,而且他也太需要做一件具體的事培養務實的能力,同時擺脫掉那些打他主意的人的無休止的糾纏。當然他對莫億億的熱度也會降下來。
  只是卓童只肯干他有興趣的事,這也是她挑選溪流島重要的條件之一,那兒是世外桃園,容易讓人流連忘返,以卓童自由浪漫的性格,他一定會喜歡那裡。
  “當個島主也不錯。”曉丹說道。
  “島主?”卓童的眼睛開始放光,有了些許的嚮往。
  曉丹抓住這個機會,侃侃而談:“台灣人看中的是商機,因為溪流島的附近有水下溫泉,把它成功地開發出來,形成一個泉中泉,完全按照日本的三溫暖布局和修建,面向中高層消費者,但他不可能留在島上管理,島主就一定是你。我們再開發一些文化項目,如茶藝室,素食館,還有一些文人墨客喜歡的古樂齊鳴音樂堂。溪流島上還有一個著名的孔雀園,裡面有幾十隻孔雀,漂亮極了,現在是一戶農民在島上餵養。”
  卓童一向耳朵根子軟,哪經得起這一通扇乎,早就神思悠遠,睡意全無了,一雙烏黑水濕的秀目看上去非常動人,“瞧你說的天上沒有,地下無雙,我倒要去會會這個溪流島,看它是不是能收住我的心。”
  卓童剛一站起來,來福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它站在他面前,嘴裡叼着它外出時才用的真皮項目狗帶。
  曉丹吃驚道:“它能聽懂我們的話?!”
  卓童道:“你不知它有多聰明。”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2005: 原創小說:老曲頭(3)
2005: 陽光女孩 (1)
2004: 快樂的二奶
2004: 瑤玉花坊(21)
2002: 轉篇好文--占星筆記四:戀愛與婚姻
2002: 轉,無厘頭調查——有關網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