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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浮華背後 (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7日14:49: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日子和日子是一樣的,翻開我們的報紙,不難得出天下大亂的印象,但似乎每個人又覺得每一天不僅平淡無奇而且瑣碎重複,簡直讓人悶斃了。
  其實,生活中永遠暗流涌動。
  W市一直有一樁大的槍案未破,這始終是凌向權的一塊心病。幸虧消息一直封鎖得很好,沒有泄露給媒體,否則他的壓力不堪設想。
  怕什麼就來什麼,這也是生活的鐵律。前些天,一起驚天血案震動了全市。
  這是一個周末,下午六點零六分,街道上人來人往,大多是神色匆匆,倦鳥知返的上班一族。某銀行支行分理處像往常一樣,正準備關門,兩名女出納員已鎖好裝現金的箱子,即將送上運鈔車。這家銀行是該地區分行十七個營業網點運鈔車最後到達的一站,滿載數百萬現金的運鈔車按照銀行安全保衛規範,準時將車停在分理處門前的人行道上,兩名荷槍實彈的經警在車的一頭一尾端槍肅立。兩名接鈔出納員打開了車門,司機也關好了車的電門鑰匙準備下車,似乎一切都有條不紊。
  突然,四名蒙面歹徒手持“五四”式手槍猶如神兵天降,沒有人看清他們是從哪個方向快速衝來,以一對一的方式用槍頂住經警戴着鋼盔的頭部,開槍將他們擊倒,其中一個歹徒還搶走了中彈倒地的經警的微型衝鋒鎗和子彈;這時,另一個歹徒已將跨入營業廳的兩名接鈔出納員開槍打死,目睹了這一切的櫃檯內的女出納員急忙躲進櫃下,按響了警鈴;在鈴聲大作的情況下,歹徒只搶了櫃檯上的現金箱,並在逃跑時槍殺過路群眾七人。
  十一條人命,血光沖天,現場慘不忍睹。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全市的媒體雲集現場,記者搶發消息,電視台做了現場播報,並向觀眾許諾將追蹤報道這一事件。
  當天晚上,此案上了中央電視台的新聞聯播。震驚和憤怒的人們強烈要求嚴懲兇手,確保人民生命財產的安全。
  彈道檢驗出來了,歹徒用的槍正是未破的槍案里的那批槍。凌向權知道這是連環案,他被推到了前台,這個案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果然,省市有關領導都在過問此案,公安部來了一個處長督戰,他對凌向權說,公安部的領導已立了軍令狀,這個案子破不了,部長就帶頭辭職,你可不要叫我回不去啊。
  在公安戰線工作多年,凌向權還是相當敬業的,也有着豐富的工作經驗。他對北京來的處長說,你留在總指揮所,我下到專案組去,我就不信拿不下這個案子來。
  經過縝密的現場偵查,以及目擊者提供的線索,凌向權帶領專案組迅速制訂出偵查方案,八個小時過去了,十八個小時過去了,四十八個小時過去了,案件的偵破工作在艱難地推進。終於,七十多個小時之後,先後有六名犯罪嫌疑人被擒獲。
  只是主犯仍舊在逃。
  交差是說得過去了,但是凌向權不肯罷休,他覺得銀行搶劫案雖然告破,但槍案未破,主犯在逃,這始終都是隱患。他遍布線人,得知主犯去了海南,便親自帶領追捕小組連夜趕赴海口。也就是在海口的一個花園小區內,主犯用槍脅迫人質跟警方對峙了五個多小時,最終被凌向權制服,成功解救了人質。
  小區內有住戶用掌中寶拍下了這段寶貴的記錄,鏡頭雖然並不清晰,同時一直在晃動,但仍可以看到當主犯要求凌向權放下手中的槍走過來的時候,有刑警想代替他,但主犯高喊叫那個當官的自己過來!他直覺這個人要比一個小女孩人質的分量重得多,凌向權便赤手空拳迎着上膛的手槍走了過去。
  他的膽略嚇住了歹徒,歹徒的聲音在顫抖,“你不要過來!你站住!”他的槍口直頂小女孩的太陽穴,小女孩嚇得臉色慘白,都不會哭了。
  “你算什麼英雄好漢?!你沒有孩子嗎?!”
  “你給我閉嘴!”
  “我知道你走上這條路是出於不得已的原因,但是任何時候回頭都不晚。”
  “太晚了,那麼多條人命,你們不會放過我!”
  “你也是有點江湖地位的人,既然是道上人,就該敢做敢當。拿個孩子墊背,不是授人以笑柄嗎?!”
  “????我死都死了,還管別人笑不笑?!”
  “死也可以死得體面,你現在這副殘忍的樣子,會被記者寫在報紙上,會通過廣播電視被所有的人知道,你讓你的家人還怎麼抬着頭做人?!你讓你的孩子還怎麼回憶起你生前的樣子?!”
  歹徒突然號啕大哭,唰的一下把槍對準凌向權的胸口,“你????少廢話!我要的車呢?為什麼現在還沒來?!”
  “我給你調了一輛三菱吉普,正在路上。”
  “我就要你的警車!”
  “可以,但是油不夠了。”
  “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把車開過來!”
  凌向權讓自己的人讓開,並讓人把車開到指定的位置,將車鑰匙扔給歹徒。
  所有的拖延都是有意義的,就在歹徒彎腰撿鑰匙的一瞬間,早已從後面悄悄包抄上去並且一直在等待時機的公安幹警閃電般地撲了上去。
  主犯落網,槍案也隨之告破。在主犯的情婦家裡,公安幹警搜出手槍十支,微型衝鋒鎗二支,子彈一千多發,手雷三枚,消聲器二個,五連發來福槍十六支,子彈一千八百餘發,還有作案用的蒙面套、假髮、撬棍、假身份證、警官證等,另有銀行存單數張。
  凌向權發現,以往查獲的槍械大都是改造槍械,但這一次卻是制式槍械,無疑是境外走私進來的,其中不僅有美國名牌史密斯·韋森,還有意大利製造的伯萊塔手槍。
  這一次,上級領導將為凌向權所領導的警隊請功。
  他不怕死的鏡頭經過電視台的編排,出現在電視屏幕上,引起了無數觀眾對英雄的崇敬。凌向權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說,這實在沒有什麼好渲染的,我只是在其位,謀其政。
  不管你願意不願意相信,這就是凌向權。也就是在一個多月前,他還親自為高錦林手上的九十八輛走私車特批辦理了“罰沒證”,這無疑是拿國庫的錢送給高錦林。當然,高錦林手上有中央某部的批文,凌向權也在局領導班子的會上講明了情況,並對這件事進行了集體研究。所有這一切做法都讓人無話可說。
  奉獻和腐敗在凌向權的身上水乳交融,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麼狀態。慶功宴上,飯店老闆沒有按照菜譜上菜,而是自作主張上了一隻八斤八兩重的龍蝦刺身,按照慣例,凌向權是一定讓其撤走,上他點的蓮藕煲、紅燒肉之類,但這回有人斗膽說,凌局,讓我們腐敗一次吧!大夥知道他高興,也跟着起鬨,我們可以在奉獻中腐敗,在腐敗中奉獻嘛?!這話讓凌向權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他反應過來,龍蝦刺身至少下去了一半。
  當然他也不是一枝獨秀,這段時間,杜黨生也是媒體的座上賓。
  就在凌向權出生入死的時候,杜黨生也沒閒着,她的下屬海關調查處和走私犯罪偵查分局一道,成功地破獲了一起案值超過三億人民幣的國際名表走私團伙案,一舉抓獲犯罪嫌疑人八名,查扣價值二千二百五十萬元的“歐米茄”金表、德國“萬寶龍”名表共八百塊及其他走私貨物一批,偷逃稅款共計一點二四億元。
  據查,這個走私集團的總公司是在香港註冊的,但貨源進入澳門十分容易,他們在那裡把手錶的外包裝和說明書剔除,拆下表鏈,用衛生紙包好再纏上橡皮筋,裝進手提袋後塞進車後廂里的工具箱或者隨車冰箱內,通過掛有兩地直通車牌的神秘轎車,頻繁帶入境內。而該公司在大陸各地共有四個辦事處,分別負責組裝、另行配上包裝盒和說明書,進貨、報關,轉運、銷售,理財、套匯、虛開增值稅發票,基本形成了一條龍的走私網絡。他們的代銷網點遍及全國十九個省市,占該品牌在中國內地市場份額的百分之三十五,嚴重影響了名表流通領域裡的正常、合法的交易。
  電視上眉清目秀的播音員介紹說,該案案值巨大,偷逃稅額驚人,作案時間跨度大,作案手法狡猾,涉案人員複雜,故偵查、取證難度相當大。是迄今為止全國最大的一宗名表走私案。
  杜黨生是在她的辦公室里接受記者採訪的,顯然,她對自己的下屬非常滿意,眼角眉梢還掛着勝利的喜悅。她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話,這是很可以理解的。最後她話鋒一轉道:“在這裡,我要奉勸所有的走私分子,你們不要以身試法!”
  高錦林在他的私人別墅里收看了電視節目,儘管他認為自己已經修煉得榮辱不驚了,但還是忍不住把手中的一杯水潑在了杜黨生的臉上。
  杜黨生雖然一臉水花,但笑得還是十分燦爛。
  名表是高錦林的,幸虧他們沒有抓到香港方面的人,所以他不會暴露。他心痛的除了錢之外,還有就是苦心經營,日益興隆的生意。這樣一套完整的毒蜘蛛一般的營銷網絡,可以說每時每刻都在通過“地下錢莊”將真金白銀源源不斷地輸入他在境外的戶頭。他花費了多少心血?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為什麼冉洞庭一點消息都沒透露給他?否則他也不至於輸得雞毛鴨血,元氣大傷。
  高錦林叫來身邊的人,叫他們分別給被捕的八個人的家裡送錢,“手面大一點,別那麼小家子氣。”
  “大哥,我們已經虧了那麼多。”
  “所以才不在乎這麼一點點,他們做得也不容易,進去了就不會輕判,誰也不願意妻離子散對不對?!有錢多少是個安慰。”
  “大哥我跟定你了。”身邊的人說完這句話,面無表情地轉身出去了。

  愛心驛站不能說是鳥槍換炮了,至少也稱得上面目一新。把拖欠的租金還上之後,站里也進行了清理和重新裝修,尤其是大門口,原先就像廢品收購站,現在把圓鐵皮上的紅油漆字牌摘了下來,換上了白底黑字的木牌。
  站里每天都有新聞,譬如某明星狗“德國黑背”咬人,關禁閉三天,令其反省。某官員的夫人在小動物保護協會領導的陪同下,參觀了愛心驛站,領養了一條流浪狗。據悉,市里為了限制居民養狗,狗牌將進一步提價,從原來的一萬元再增加四千,估計狗牌令發布之後流浪狗增多現象將重演。某歌星的“京巴”因剪指甲感染,患敗血症死亡,該歌星聲淚俱下地寫了一篇悼文,自費買版面登在當天的晚報上,同時,最近全城傳唱的該歌星的打榜歌《雪妮,我不能沒有你》就是為京巴度身定做,並非是獻給他的前任女友等等,等等。
  今天的新聞是,莫眉收到一封日本來信。她怎麼會收到日本來信呢?大夥對這件事情都充滿了興趣。有人說,我不知多少年沒收到過信了,現在誰還寫信啊,一個電話搞掂。又有人說,可能是情書吧,表達愛情的方式還是越古老越好,打電話說一句我愛你,真太沒勁了。還有人說,都是老女人,為什麼莫眉就那麼豐富多采,第二春都是國際化的,你看看我們,連孩子們都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報上說有百分之三十六的中學生不愛他們的母親,嫌她們粗俗,沒有情凋。
  這時的莫眉正拿着橡皮水管給狗洗澡,她穿着水靴,扎着圍裙幹得水花飛濺。
  愛心驛站又來了兩條流浪狗,分別叫“阿扁”和“秀蓮”,因為狗主性格霸道古怪,家人已經四散,只剩他一個人,仍與鄰里關係惡劣,稍有糾紛,便放狗出來咬人,但他狗證狗牌齊全,又奈何不了他。前不久,此人與某房產公司發生口角,便放狗到公司辦公室內,終於以破壞治安等罪名被警方拘捕,經查實,他還涉嫌其他疑案,一時不能出獄。沒有鄰里肯收留他的“台灣領導人”,便只有移交給愛心驛站。
  阿扁和秀蓮的嘴被狗罩套住,莫眉在給它們洗澡,洗完之後將放在“不宜領養”處的狗欄里,從此結束狗仗人勢的生活。
  有人表情曖昧地把信送給莫眉,她濕着手,讓人把信塞在她的口袋裡,來人鄭重其事地說,日本來的。莫眉笑道:“別逗了,還山本五十六寫的呢。”
  還真是一封日本來信。莫眉給阿扁和秀蓮洗完澡,這才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她很納悶,信封上的字跡工整、端莊,卻是她完全陌生的,她把信打開。
  信是彭樹寄來的,他說他在日本講學三個月,是日方某大學出資邀請的。
  他住的地方是一座獨門獨院的木屋,除去工作的時間之外,只有一個打掃衛生的老頭陪伴着他,而且那是一個面帶微笑但是不愛說話的老頭。彭樹說,生活是變得簡單和寧靜了,似乎就是他夢寐以求的境界,但他還是希望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能夠在檯燈柔和的光線下讀信,他並不是無信可讀,儘管他翻譯的作品不那麼風靡和叫座,但他仍然能夠收到零星的讀者來信。他說他希望這些信中會有莫眉寫來的一封,就像平常聊天那樣說說瑣事,也是他在異國他鄉的悵惆中的一份化解和慰藉。
  信寫得非常好,語氣平靜、安詳,又讓人有所領悟。
  但莫眉無論如何想不到彭樹會給她來信,他們自認識之後,沒有過任何形式的單獨相處,甚至沒有通過一個電話。她偶爾想到彭樹,也是因為他曾經多次看過她的演出,這對她孤寂和惆悵已久的內心,多少是一種安撫。
  許多年之後,莫眉的眼前都會出現這樣一幅圖畫,她坐在郊區院落的一張石凳上,讀着千里之外的來信。秋天的風吹拂着她的臉,隨之而起的幾縷飄髮讓她覺得額頭痒痒的,她只是低着頭,細細地品味着那些讓她安靜下來的文字,遠山如黛。人生總會有一些特殊的時刻,你做了在常態下也許根本不會做的事,於是開始了一個故事。如果彭樹沒有去日本,那就沒有樹葉飄零,每天都得清掃的小院,也就沒有排遣不掉的期許和愁思,那他還會給她寫信嗎?他們之間還會有痛徹肝腸、纏綿悱惻的情緣嗎?!
  信上真的沒寫什麼,但在莫眉的心裡卻是一件事。並不是她會像年輕時那麼容易點燃,也不是彭樹果然讓她心動,而是她對於情感的那種執着的嚮往,她的心靈乾涸得太久了。
  按照原定計劃,莫眉下班之後去了一家大型商場,想買一身好點的時裝。因為“慈善星輝愛心夜”晚會的日子終於定下來了,到時嘉賓林立,美女如雲,她總不能還是鄉村女教師的打扮,何況她還是主辦單位的人。
  商場裡面有無數的鏡子,這讓她常常走神兒,她會不自覺地挑剔自己這張臉。拉皮之類的想法也會在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過。莫眉覺得不光是她,做女人都很悲哀,人家什麼也沒說,你自己就開始不自信了,開始厭惡自己不再年輕的容顏。她又一次想到彭樹,想到日本來信,難道鏡子裡這個眼圈發黑的女人就是他心目中的偶像嗎?!
  轉了好長時間,莫眉一無所獲。有時她從試衣室出來,知道衣服的效果不錯,可是太貴了,她真買不下手,再說她也沒那麼寬裕。她知道服務員不高興,都什麼年紀了,還在這兒過乾癮,沒錢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湊什麼熱鬧啊。她們的臉上寫的都是這一類的意思,她們還年輕,不知道做人的艱辛,尤其是曾經漂亮過的女人。
  太便宜的東西就是不像樣子,什麼叫眼高手低?就是莫眉在商場裡的真實寫照。那些大減價的櫃檯,擠滿了與她年齡相仿的人,她不想混同於她們,那就什麼也買不着。
  她感到兩腿發酸,肚子也有點餓了,但由於億億拍戲總是不在家,她也沒心思一本正經地做飯,都是隨便湊合一下。路過麥當勞,那也是年輕人的天下,這個世界是他們的,如果你不想被人感到落伍、心靈老化,那就學會去欣賞他們吧。她只好進了一間茶餐室,叫了一份叉燒飯,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打包,準備拿回家給大黃吃。
  沒錢的生活就是這麼單調。
  她打開家裡的門,意外地發現家裡燈火通明,億億在廚房泡碗面,看見她手裡的剩飯盒,打開就吃,大黃眼巴巴地看着億億。
  “你怎麼有空回來了?”莫眉有些驚喜。
  “抽空回來看看你啊。”
  “何必呢,你的時間表排得水都潑不進去。”
  億億笑笑,她最近的表現很努力。電視劇中的角色,她是一個另類的任性女孩,或許這就是演她自己,她顯得得心應手,渾身充滿青澀的霸氣和殘酷的美艷。探班的娛記都一致看好她將迅速躥紅,朱曼俏也深感她不是等閒之輩。
  億億夾一塊叉燒給大黃吃,“媽你還是幫我把碗面泡了吧。”
  “小心長肥啊。”但莫眉還是動手泡麵,“干你們這行,瘦就是本錢啊。”
  “媽,你找到星媽的感覺了?”億億笑道。
  “誰不想啊,得有這個福氣才行。”莫眉幫女兒泡好面,便去自己的房間換衣服。她突然尖叫了一聲,原來打開燈的一瞬間,她發現床上放着一套凡迪的時裝,她們完全攤開着,就像一個無形的美人軟軟地躺在她的白被單上。永恆的黑色,極其精細的質地和手工,樣式也相當簡約,可以說無可挑剔。
  億億端着碗面走進來,“滿意嗎?我自己都沒捨得買,我花了身上所有的錢。”
  “那晚會上你穿什麼?”
  “我隨便,你不是說年輕就是美嗎?!”
  “你可以穿阿曼尼。”
  “那件衣服我準備參加晚會的拍賣,無論多少錢都放在慈善基金里,我知道你一直想給愛心驛站建立一個基金會。不管它有沒有意義,但這是你的心願。”
  莫眉感到鼻子發酸,她的女兒的確是長大了,懂得並且了解她的心。她曾被無數的人誤解過,而且誤解仍在繼續,他們說因為她不幸福,情感世界長期空白,所以才會對貓呀狗呀的感興趣,就像英國的老處女每人都有一隻貓那樣。無論是什麼原因,總之她理解動物的孤獨,當它們被遺棄的時候,她覺得人和動物的內心是沒有區別的。當然,每個人的志向都離不開自己的個人經歷,但這不該成為被人取笑的理由吧?!
  所以她從內心裡感謝卓童,她也完全同意了女兒的選擇,劇虎能幫她做什麼呢?對站里的狗耐心一點而已。他是一個好人,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你僅僅是個好人又有什麼用呢?!她已經很長時間沒到寵物醫院去了,一定要去的事她總是請人代勞。見到劇虎她說什麼?難道說祝你一生平安?!
  “億億,我真的是太愛你了,你知道我跑了一晚上卻一無所獲。”
  “我知道你很在意這個,你們那一代人都很在意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
  “卓童一定認為你瘋了。”
  “是他讓我這麼做的,他說你一定會很開心。”
  這話讓莫眉無比感動,有些事情,你怎麼去拒絕呢?她低聲說道:“我不僅開心,而且頗感安慰。”她再一次在心裡對劇虎表示十二分的抱歉。

  W市出現了禽流感,日前,衛生局宣布又有兩名幼童因禽流感入院,其中一例不治身亡。據稱,禽流感是因為雞感染了H5NI病毒,從而傳染給人類的。
  幾乎是一夜之間,全市人民都不吃雞了,特別愛吃雞的人便以乳鴿代替。接下來的政府行為是殺雞行動計劃,將有無數的雞被不計成本地屠宰乾淨。國營雞場和個體雞檔老闆怨聲載道,憤怒異常,他們聯合在一起,在市政府的門口靜坐,拉出橫幅“還雞以公道!”“誓與家雞同生死、共患難!”
  媒體是惟恐天下不亂,立刻為雞開出版面,有知識分子同情雞商,寫出“人流感都會死,何況雞乎?!”的文章;也有人讚揚政府英明決策,不愧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就是要殺殺殺,“禽流感會死人,不吃雞難道會死嗎?!”這是一部分人的論點;一時間人們各抒己見,莫衷一是。
  市領導為此連續開了幾天會,終於統一了思想。統一了認識,那就是在改革開放深入發展的今天,市裡的工作千頭萬緒等着我們去抓,而推動城市發展的直接動力是政治和經濟的力量,決不能為了幾隻雞就自亂陣腳。目前最重要的是安定團結,所以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大限度地安全解決“禽流感事件”。
  艾滋病和同性戀都可以並存,為什麼對待家雞要趕盡殺絕?!
  市政府決定,“寧可錯殺三千,也不漏網一雞”的做法有些偏激,將格殺勿論改成抽樣檢查,同時,為了挽回全市人民吃雞的信心,而不是聞雞色變,製造混亂,市里將大擺“百雞宴”,組織官員吃雞,誰也不許請假。
  以往這種事,杜黨生都是帶着冉洞庭去參加的。這也是聯絡感情的一個盛會,老友新朋到得很全,因為吃不吃是一回事,但是到不到卻是一個態度問題。
  但是這一回,杜黨生決定帶調查處的處長霍朗民去吃雞。通過名表走私案,杜黨生開始注意小霍了,在這之前,杜黨生根本沒有感覺他的存在,這個人其貌不揚,看上去也不如冉洞庭精明,而且不愛說話,但他是一個有原則、很正派的年輕人,名表走私案辦得相當漂亮,杜黨生在大會小會上表揚霍朗民。
  她對冉洞庭是徹底地失望了。儘管上一次她心軟了,沒有叫冉洞庭去扶貧團,但是冉洞庭並沒有絲毫痛改前非的跡象。前段時間,他說上官器的公司要過一批貨,理由倒也充分,而且,上官是省里的領導,確實是個廉潔的幹部,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她辦公室的抽屜里有成千上萬的批條,有些條子簡直叫她為難透頂。海關又不是國務院,有些事你敢不辦,就立刻下課;辦了,杜黨生知道,那就是秋後算賬,過段時間下課,就這麼回事。
  當官不容易,人前風光,人後是無數煩心的事“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有時候,杜黨生會一個人在辦公樓的天台上來回漫步,不是那兒有什麼主意,只是為了緩解自身壓力的一個辦法。總得給自己多留幾條路吧。
  她批了上官器公司的貨無論查到哪一步都停下來免查通關。當天晚上,海關碼頭進口貨物倉場的警衛打來一個電話,說有一個海關人員要帶七個貨櫃箱走,這個人的證件上的名字叫冉洞庭,他說是你批准叫拉走的,我不放心,特意打電話核實一下。杜黨生叫冉洞庭聽電話,查實確實是上官器公司的貨,就叫警衛放行了。事後,她想來想去總覺得不對勁,便叫霍朗民暗中調查這件事。
  後來,霍朗民向杜黨生報告,這七個貨櫃箱有三個是上官器的公司的,另外四個是另一家代理公司的移動通訊設備。霍朗民說,這種打着關長旗號,夾塞私貨的事並不止這一件。而且他說,以往調查處向冉洞庭匯報的事,他都會有選擇性地壓下來,最後不了了之。名表走私案是他決定暫不匯報,才得以一查到底。
  “你為什麼不直接向我匯報呢?”杜黨生非常嚴肅地說,“我們都是共產黨員。”
  “我覺得你們的關係……,而且大夥都知道……,我們也看過你和他母親還有他在一起拍的照片。”
  杜黨生並沒有解釋什麼,她只是誠懇地說:“小霍,你做得很對。”
  既然苦口婆心都沒有用,杜黨生決定冷藏冉洞庭,在她還沒有培養起自己的親信之前,她不會簡單化地處理這個問題。
  中午,冉洞庭到食堂去吃飯,碰上辦公室主任,他大驚小怪道:“咦,你怎麼還在這裡?不是去吃百雞宴了嗎?”
  冉洞庭本來就為失寵不開心,聽他這麼一說,不快道:“也不知是誰的餿主意,如果歐洲的瘋牛病傳到中國來,難道還要吃百牛宴不成?!真不知道是雞有病還是人有病!”
  “需要吃還是得吃呀,而且這個雞誰不想去吃啊?!”這個人酸溜溜地說,顯然是話中有話。
  冉洞庭沒說話,冷着臉打完飯,回辦公室去了。
  他想不通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杜黨生會對他越來越冷淡,話也越來越少。以往,碰上杜黨生不高興的事,她就會衝到他的辦公室,把他沒頭沒腦地臭罵一頓。這其實是一種親情,是恨鐵不成鋼。但是現在,她嚴厲之餘,還有一點客氣。更為明顯的是,她對霍朗民格外看中,看到他就笑眯眯的,而且小霍長小霍短。有些霍朗民不應該參加的會議,她也說叫小霍來聽聽,也聽聽他的意見。
  前段時間,他的確多提走了四個貨櫃箱,那是高錦林的貨,這是只有天知地知的事,杜黨生不會管這麼細,以往她也不可能管這麼細。他並不是那種什麼人的錢都敢拿的人,有的人想買動他的心比登天還難,他決不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但是他認準了高錦林,他手眼通天,一定不會出事,最近他答應給他辦一個去香港的單程證,雖然香港已經回歸了,但仍舊是自由港,到了那裡,再往哪兒去都不是問題。據他所知,有一次高錦林手上就有數十張這種價值不菲的單程證,簡直跟撲克牌一樣,連公安局都有人掉過頭來求他。
  最終他覺得這是霍朗民精心策劃的,霍朗民這個人有野心。本來調查處屬於他分管,以往霍朗民也是事事匯報,但是這一回的名表案,他跟他提都沒提一句,卻在暗中調查得熱火朝天。這件事不僅叫他在高錦林面前面子全無,杜黨生那裡,也是一件再討好不過的事。
  在他的印象中,霍朗民並不是一個剛直不阿的人。高錦林年年春節給海關的要員派紅包,他還不是“袋袋平安”,也沒見他上交。怎麼就突然調查起名表案了?!就算他不知道這件事跟高老闆有關,但這麼巨額的案子也該想想來頭,如果他不是有野心,想當官想瘋了的人,他怎麼就敢當這個孤膽英雄?!
  冉洞庭一口飯也沒吃,在心裡跟霍朗民較勁兒,想起剛才杜黨生帶着小霍有說有笑地從他的辦公室經過,心裡就不是個滋味。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在百雞宴上,杜關長一定會把霍朗民隆重推出,介紹給與她關係比較近的官員,就像當年介紹他那樣,令他在這個圈子裡有了一席之地。現在,他覺得自己已經羽翼豐滿,在海關的地位也不會輕易動搖和改變,畢竟,他是杜黨生的人。在官場上,犯不犯錯誤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站錯隊,否則,清貧和累死都是白搭。
  在海關,杜黨生是一個鐵腕人物,基本上是一言堂。所以她欣賞誰那就太重要了,誰能想到看似極其穩定的格局裡又殺出一匹黑馬呢?!冉洞庭從來也沒想過自己的位置會被別人取而代之。
  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冉洞庭楞了一下,思路斷了。
  是卓晴打來的電話,她說要為幾件事好好答謝他,一定要晚上一塊吃飯。冉洞庭爽快地答應了。
  他是一個正常的男人,當然接受得到卓晴拋過來的似是而非的想與之親近的信號,但他統統迴避了,用什麼方式並不重要,關鍵是他始終守住與她之間的距離。首先是他根本就沒看上卓晴,她自以為很美,什麼黑牡丹?在他眼裡簡直就是茶葉蛋上開眉開眼,乾癟癟的像個殭屍,晚上不做惡夢才怪。再說她嗜錢如命,女人看錢看得那麼緊要有什麼好?她替她媽媽想過嗎?她可真是找到機會大撈特撈。杜黨生反覆交代他要替卓晴把住關,報關公司無非賺點服務費,她可倒好,甩開膀子干。當然這給他製造了很多機會,不過那是另一回事。
  退一步說,就算她賢淑美麗,可她是杜黨生的女兒,像他這種有家室的人,再去搞三搞四不是找死嗎?杜黨生會為這種事廢了他,這又是何必?!
  所以他想來想去,還是裝傻充愣比較好。高攀固然是一條路,但也有負面的代價,那就是忍,杜黨生已經是伴君如伴虎了,再加上那個茶葉蛋,叫他怎麼忍?!而他只要醒目點,多掙點錢,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他為什麼要去夜總會?他對那裡的“雞”並無興趣,可是他很揚眉吐氣呵,可以沒有負擔地接受她們的跪式服務,在她們面前威風凜凜,這種感覺實在太好了。他平時要聽杜黨生的,看她的臉色,揣摸她的心思和好惡,為了錢,又不得不做高錦林的大馬仔,高錦林表面上客客氣氣,實際上叫他辦的事毫無商量的餘地。如果再背上一個找靠山的名,他豈不是一輩子都得過這種低眉順眼的日子?!
  可是現在情況變了,杜黨生甚至不願意多看他一眼,更不要說像從前那樣信任他了,這讓他的心理嚴重失衡。很多時候,第一反應是十分正確的,他為什麼突然願意吃卓晴的飯了?如果他跟卓晴的關係不一般,杜黨生還會棄他如敝屣嗎?!

  白色的衣裙,白色的鞋襪,雙肩上飛起天使的翅膀,手捧白色的歌譜,童聲合唱《你是我心中的一片細雨》,拉開了慈善晚會的序幕。
  這裡是演出規格最高的雅格文化中心,素色的裝飾,完全沒有金碧輝煌的暴發戶習氣。燈光相當講究,不僅讓人眼睛舒服,同時還起到了穩定情緒的作用。來賓看上去不光是穿戴整潔,重要的是還很有教養。
  這正是莫眉所期望的,她太在意這個晚會了,昨天晚上一直睡不着,睡着了之後,凌晨四點又醒來,一種莫名的焦慮困擾着她,她總是擔心晚會會出現什麼差錯。她來回地想了很多細節,想到可能發生的問題。中午,她就昏昏沉沉地去了會場,頭上還帶着一個淡粉色的捲髮器,完全不記得出門前拿下來。站里的人都提前去了,在那兒張羅,見到她笑彎了腰,你是我們站的門面,可不要讓我們丟臉啊。
  晚會開幕前的兩個小時,莫眉實在太累了,而且發現自己面容憔悴,這個樣子就是穿上戴妃的衣服也像是偷來的。所以她獨自一人去了會客室,在後排的沙發上躺下來,想好好歇一會兒,養養神。
  她還有一個朗誦的節目,她想象着自己容光煥發地站在台上,迎得了滿堂彩。
  似乎是剛要睡着,會客室的門便被推開了,一大夥人簇擁着一個著名歌星走進來,他們爭吵得非常厲害,大意是歌星要提高出場費,但是策劃公司不同意。
  歌星說,那沒有問題,我不唱就是了。
  策劃公司的人說,你不唱,我們也來不及再找其他歌手了,你這不是坑我們嗎?
  那不關我事,你們的開價也太低了,打發要飯的啊!
  這本來就是慈善演出嘛,又不是商業演出。
  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演出,你們自己心裡明白。我也是剛才才聽說,這個晚會並不像你們說的那麼單純,是有大老闆幕後操縱的。
  那又怎麼樣呢?你簽了約你就得唱。
  莫眉早已睡意全無,她騰的一下坐起來,但並沒有人注意她。她想,不管年輕人愛不愛聽,她要以一個老文藝工作者的身份教育他做人立品,堅守藝德。她走上前去,她說,小伙子,如果你罷演慈善晚會的消息登在報紙上,那你多年打造的健康形象會在歌迷心中突然坍塌,你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你在威脅我?你是誰?歌星沖莫眉來了,臉上兇巴巴的。
  我也曾經是一個文藝工作者,也曾經很受觀眾的歡迎……
  那太好了,你可以上去唱《卡秋莎》,現在懷舊是一種潮流。反正我不唱!你看看這裡的架勢,像慈善演出嗎?像是給流浪狗討幾個飯錢嗎?我來給你們撐場子,掙來的錢有幾個能落在狗身上?騙鬼去吧!
  策劃公司的人又急了,那也不能因為我們策劃得好,你就坐地起價啊!
  你們策劃得好?沒錢你策劃個屁!這個晚會的性質早就變了,什麼慈善演出,根本就是名人政要的交際場,我坐地起價非常合理,否則連你們都會笑我是傻逼!
  會客室陡然靜了下來,剛才的一通舌戰已經吵翻了天,幾乎要掀了房頂。莫眉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見一個個子不高但頗有氣勢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後跟着幾個劍眉星目的年輕人,看上去不僅精明能幹,且有幾分書卷氣。
  這一干人是清一色的藏藍色西服,皮鞋擦得鋥亮,顯然是極其正式的裝束。
  誰要罷演?他說,有人給他指了指歌星。他並沒有抬高嗓音:把預付款放下,滾蛋。
  歌星簡直傻了,根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
  莫眉沉不住氣了,她急忙說,那怎麼行呢?我們都不要意氣用事好不好?
  來人沒有表情地問她,請問誰是主辦單位?
  莫眉看着策劃公司的人,策劃公司的人底氣十足地說,東澤國際。
  來人身後的年輕人說,這是我們東澤國際的老總。策劃公司的人啊了一聲,像是見到了外星人,哈着腰連叫了幾聲高老闆。
  高錦林看了莫眉一眼,意思是那我說話還不算數嗎?當然他什麼也沒說,而只是看了她一眼。他對歌星說道,你以為你是天皇巨星?不就鼻屎那麼大嗎?!我告訴你請你是給你臉,你不要臉那就請便。高錦林叫手下的人給某大牌歌星打電話,他說,你叫他飛過來給我補場子,我送他一輛奔馳。
  會客室里安靜極了,只有手機按號的聲音。
  策劃公司的人斗膽說了一句,從北京飛過來要二個半小時呢。
  高錦林鎮定自若道,他現在在海南演出,飛過來就四十分鐘。
  同為圈子裡的人,歌星當然知道大牌歌星的行蹤,他相信了高錦林這個長得像農民一樣的人來頭不小,他急忙說,高老闆,別麻煩了,是我自己不懂事,我不僅要唱,而且一定會唱好。
  你確定嗎?高錦林問道。這時,大牌歌星的電話已經通了,高錦林說,我在這邊搞個活動,你要有空就過來玩玩。又寒暄了幾句收了線。
  歌星的臉色像青紅蘿蔔,一直在說確定。高錦林道,乖一點對你沒什麼壞處,要不過幾天的新聞就不是你罷演這麼簡單。不過,現在的歌手明星被殺被砍,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了。聽了他的活,歌星的臉色又成了白蘿蔔。
  罷演風波暫時停息了,人群散盡,莫眉一個人坐在會客室里,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但怎麼不對勁兒一時又想不具體。雖說舞台永遠是社會的縮影,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足為奇,但僅這個理由並不能說服她自己。這段時間,她和億億的生活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變化是她夢寐以求的,但為什麼讓她感到那麼不真實,她總覺得繁華背景的後面另有一個真實的故事,卻又隱蔽得讓她擔心。
  高錦林是大款,現在大款才是人們真正嚮往和追逐的偶像。他剛才看了她一眼,她只覺得這一眼冷進肝膽,凍徹骨髓,他的能量決不僅僅是一個有錢人之所為,他是一個謎。這個人甚至讓她感到可怕。
  她突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但還來不及細想,便聽見有人大聲的喊她,她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
  既然是卓童參與策劃的晚會,杜黨生決定還是來看一看。卓童給她送來了請柬,她當時就皺着眉頭說,怎麼是白色的?當然還有一絲淡淡的幽香。卓童說,媽,請你拿出一點資產階級情調來好不好?這是品位,這是藝術。
  拿出來?有才行啊,我身上哪有哪怕是一絲一毫的小布爾喬亞的東西?杜黨生這樣想道,而且她很自豪。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棗紅色的領帶把她的臉襯得生氣勃勃。
  卓童給了她兩張請柬,下午開完會,杜黨生問小霍晚上有什麼安排,正巧小霍也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她便帶小霍一塊到晚會上來,有時閒聊可以了解許多基層的情況,群眾的呼聲,從下而上地反映出不少問題,這是非常必要的。而且小霍反映的情況也比較誠實,不像冉洞庭報喜不報憂,而且她知道冉洞庭有許多事瞞着她,她的直覺可以說是千真萬確。
  看來小霍對她還不可能徹底消除疑慮,說話謹慎,而且有選擇性,有時乾脆吞吞吐吐。這也難怪,冉洞庭是一個很會造勢的人,再說她以前的確也太信任他了,畢竟是自己一手把他培養起來的,就是知恩圖報,他又能壞到哪去呢?!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東西,誰想到農村出來的那個苦孩子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還是他從小就有心機,而她恰恰給了他發揮潛能的機遇?!誰都害怕卷進是非的漩渦,這一點不能怪小霍,小霍需要過程,而她有的是耐心。
  他們在大門口碰上了凌曉丹,曉丹今天穿了一條深米色的細格短裙,皺摺內是正點的朱紅,所以人一走動才有隱紅相伴,令她的秀腿更加迷人;她的上身是一件質地相當精良的白襯衣,領子立起,典雅中透着一股調皮。杜黨生非常喜歡凌曉丹,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女孩兒,內心早就贊同她與卓童的天設地造,所以每回見到曉丹都是眉開眼笑的。
  他們看見卓童也穿了一身很正經的衣服站在會場的門口,雖說很雅皮,但中規中矩完全不是他的風格。曉丹道,他還是穿得隨便一點顯得瀟灑。
  很敗胃口,他身邊站着一個風韻猶存的黑衣女人,卓重介紹說是莫眉女士,莫億億的媽媽。她當然極不願意聽到億億這個名字,卓童怎麼還沒跟她斷掉?這很不符合他速熱速冷的性格。
  她無奈地把手伸過去,手板直直的,一下也沒握。讓她感覺出她的冷淡吧。拋開卓童的事不說,她也不喜歡藝人,裝腔作勢,矯情造作得很,誰知道他們的任何舉動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永遠也搞不清楚他們的真面目。這種人看上去很清高,骨子裡要多俗有多俗,好不容易養了一個搖錢樹的女兒,不把卓童榨幹才怪呢!她只要還有一口氣,決不會跟這種人攀上親家,她們根本來自不同的星球。
  本來極有神采的曉丹,眼中有了些許黯然,這是逃不過杜黨生眼睛的。不過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摟住曉丹,很親切地在莫眉的視野中離去。
  這個活動看上去策劃得很成功,來了不少有身份的人,據說新聞媒體就有八十多家,現在的新聞媒體也大多了,簡直成了公害。
  杜黨生被請到了嘉賓席上,這時,她意外地看到了冉洞庭,他和卓晴在一起,兩個人正談笑風生,似有親密關係。
  其實冉洞庭早就看見杜黨生了,尤其她身邊的霍朗民更是讓他激憤不已。當然他完全不知杜黨生今天會來,這是一個太民間的活動了。就算是她為了給卓童捧場,她身邊也應該是自己才對,百雞宴帶着霍朗民就算了,這麼私人的活動也帶着他,這算什麼事嘛,也可見他們的關係在飛速發展,杜黨生是越來越信任霍朗民了。有一次開黨委會,霍朗民又是列席,杜黨生只搓了搓手臂表示寒意,霍朗民馬上跑到她的辦公室給她拿來了外衣,他的舉動讓在場的人面面相覷。
  可是杜黨生很受用啊,冉洞庭心裡也承認,他有些大意了,冷不防他和杜黨生的關係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所以他要顯得跟卓晴很親密,他要讓霍朗民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他或許將來就是杜黨生的家庭成員,情況照例還會發生微妙的變化。是的,他有老婆有孩子,但是這年頭離婚還是個問題嗎?只要肯給錢,什麼樣的婚離不掉?!
  杜黨生看見女兒臉上洋溢着只有戀愛中的女孩才會有的甜蜜和滿足感,她時而俯在冉洞庭耳邊說點什麼,時而又無比嬌羞地和冉洞庭打情罵俏,簡直忘了這是大眾場合,她這種做法顯得十分輕薄。而且冉洞庭也很不像話,明明自己是有妻室的人,還這麼不檢點,讓外人看了算怎麼回事?!
  晚會在順利地進行,第一板塊節目的主題是愛的奉獻,全是些愛得死去活來的演唱。第二板塊是別開生面的內衣秀,展示國際頂尖級的內衣品牌“深淵”,當天幕慢慢地演變成果綠色的時候,一片白色的霧靄騰空而起,身穿現代舞服裝的舞蹈演員以極其前衛的舞姿,拉開了內衣秀的序幕,緊接着,妙齡的少男少女們以其健美和姣好的身材着貼身的內衣出場,讓人感到迎面撲來的青春氣息,勢不可擋。
  在成熟性感的內衣系列裡,莫眉覺得有一個男孩樣子很眼熟,這些所謂成熟男子在她的眼中只能是孩子。這個男孩全身只穿一條黑色內褲,脖子上有一條耀眼的桔紅色的圍巾,頭髮被摩絲立起,黑黑濕濕的有形有款。他面無表情地在舞台上行走,目光中沒有絲毫的迎合,所以才酷。
  陡然,莫眉才猛醒過來,這個人是劇虎。
  劇虎簽約了模特兒公司,這次演出當然也是公司安排的。莫眉在後台找到了他,他穿着白色的浴衣等待出場,身邊是性感內衣配男式白襯衣或牛仔裝的超級美女,黑色的文胸和三角褲,足登黑色的戰鬥靴,稱得上剛柔並濟,也是充滿時代氣息的組合。只要是男人都會動心的,但劇虎顯然心如止水。看見莫眉,他很平靜,他說,做模特兒並不能賺到很多錢,但是機會會比獸醫多一些。
  他還說:“你以後也不用害怕去寵物醫院,反正我已經不在那兒了。”
  “我沒有害怕去寵物醫院啊。”
  “億億殘酷,但她不虛偽。”
  這猶如一巴掌扇在莫眉臉上,令她無話可說。
  “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同樣也選擇了比我有錢的人,這沒什麼,本來這就是一個美滿愛情讓窮人走開的年代。”
  劇虎越是平靜,莫眉的心裡就越是哀傷。可是她現在就是有十張嘴,也講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找你並不是要挽回什麼,”劇虎繼續說道,“我只是想跟你談談我心裡的鬱悶,因為只有你最清楚我對億億的感情有多深。其實你不願意面對的,根本就是你自己。”
  你不願意面對的其實是你自己。這句話對莫眉來說猶如平地春雷,十分驚心。
  等她恢復了意識,劇虎已經離去,從側幕條的地方,她看見舞台上飄起漫天的雪花,而劇虎已經閒適地走上了舞台,他的臉上仍舊沒有表情,按照激情震盪,旋律分明的音樂節拍,他從容不迫地且走且停,傲然地環視着這個溫文爾雅,充滿愛心的秀場,抑或是這個用偽善裝飾的歌舞昇平的名利世界。總之,他明顯的成熟和懂事了。
  晚會的小高潮是高錦林邀請他來玩的著名歌星突然出現在會場,全場一片騷動。歌手的確是坐飛機而來,臉上還帶着睡眠不足的疲憊,但是他熱情洋溢地為觀眾演唱了他的成名歌曲,而且他說他將分文不取,而把全部的出場費捐給有關的慈善機構。
  熱愛狗吧!我也有狗!他激動得大聲疾呼,人們對他的傾情仗義之舉報以熱烈的掌聲。
  莫眉也在激動,也在鼓掌,但是她的腦海里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掠過高錦林漠然、冰冷的眼神。他到底是什麼人呢?何以他一個電話果然就請來了這麼著名的歌星,簡直不可思議。他和彭卓童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也會對動物如此熱愛?種種疑問,在她的心裡忽上忽下,揮之不去。
  不等這個高潮平息,真正爆棚的時刻終於到來,晚會特邀的電視台著名的名嘴主持人激情地宣布,《家族風雲》劇組的主要演員剛下片場,還沒來得及卸妝,就來到了晚會現場,參加慈善拍賣,所得款項也是全部捐給保護動物基金會。
  以朱曼俏為首的眾明星從後場過道向舞台上走去,此時簡直歡聲雷動,鎂光燈閃成一片。朱曼俏平時很少在民間出現,對自己的行蹤也是諱莫如深,因而她才成為明星中的明星,那些靠絆聞才能見報的演員聽到她的名字也會自慚形穢。朱曼俏只穿了一件陰丹士林藍的布旗袍,素到了極致,但一顰一笑卻是風情萬種,令人無不感嘆她的無窮魅力。她身邊是剛開始走紅的莫億億,也是英氣逼人,她只穿一件白背心,牛仔褲是洗白、破洞,不系扣也不拉拉鏈自由敞開那種,這種穿法必須買比自己的尺寸小兩碼的褲子,只有這樣它才可能在小腹呈現出V字型,露出裡面的短褲也是白色,雖說這是劇中人的裝束,但更是她性格的無言寫照。
  真????棒!卓童的眼光幾乎一眨不眨地盯着億億,他愛她,欣賞她,這就夠了。這個小妖子,他平時就是這麼稱呼她,我的小妖子。
  然而,對於億億的形象,杜黨生差點沒暈過去。這簡直是妓女的打扮,也不是什麼走紅的名妓,靠着年輕就來野路子那種。褲子不系扣,那你還穿褲子幹嗎?這個晚會的基調也有問題,內衣也拿出來秀了,還有什麼是不能拿出來秀的?!女孩子戴個奶罩就出來了,還故意把一對寶貝弄得活蹦亂跳的。場上的那些男人照說也是有頭有臉的,看這種東西卻看得眼睛嘴巴一動不動地張着,簡直有失體統!
  突然,她想起了曉丹,這個莫億億一日不消失,曉丹一日不會快活。她還是要安慰她幾句才好,想到這裡,杜黨生忙側過頭去,但曉丹的位子上已空無一人。
  場上又是一片驚呼,原來,朱曼俏在《西宮》中的戲服和三十年代上海故事中的美輪美奐的旗袍,被模特穿着一件一件地展示出來,準備拍賣。
  沒什麼意思,買賣這些東西真不知道是誰騙誰?!杜黨生冷眼看着場上莫名其妙的熱潮,這真是一件令人無奈而又心酸的事,如果拍賣的是她的“五一”勞動獎章,人們一定嗤之以鼻,這她知道,可眼前的這些東西有什麼意義呢?有什麼價值呢?奇怪的卻是它們備受人們推崇,這真是時代的悲哀,理想,信仰,精神可以說一文不值。從這個角度說,你很難說冉洞庭的某些時髦觀念沒有一點道理和群眾基礎。
  莫億億出現在舞台上,她說她出道得很晚,首先是非常非常感謝對她有提攜之恩的巨星朱曼俏,然後才說她只有一件名牌時裝,就是身後的這件阿曼尼長裙,這是一條給她留下許多美好回憶的裙子,她希望能助慈善基金一臂之力。
  這條裙子開價就是二十萬,杜黨生心想,這哪是什麼裙子,根本就是一塊布往模特身上一圍,而且那是什麼顏色?還說是最名貴的鼠色,儘管她對名牌時裝一竅不通,但灰不溜丟的顏色讓她實在不敢恭維。二十萬,還是那句話,莫名其妙!
  她站起身來,在明星時裝熱賣的情況下,離開了會場。

  今晚沒有帶司機,是小霍開車和她一塊來的。當然,她離開的時候,小霍也緊跟其後,及時地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一路上,杜黨生默默無言,小霍也很知趣的不說話,專心開車。
  大概過了十分鐘,這在車上就夠漫長了。終於,還是霍朗民打破了沉默,他說:
  “杜關,你是不是為女兒的事生氣?”
  “你也認識卓晴?”
  “你想,她有報關公司,我會不認識嗎?”
  杜黨生沒說話,暗自嘆了口氣。
  “其實在我看來,”霍朗民兩眼望着前方,既小心翼翼開車,也小心翼翼說話,“她和冉關長……”
  “叫他冉洞庭。”
  “其實她和冉洞庭的關係怎麼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停頓了一下。
  杜黨生幾乎是用命令的口氣說道:“你說。”還橫了小霍一眼。
  “彭卓晴發財心切這不奇怪,但作為你的老下級,冉洞庭應該提醒她不要太過分,但我覺得他對卓晴太縱容了,這不僅害了她,也會影響到你。”
  “把你們調查處掌握的情況收集一下,明天送到我辦公室去。”說完這句話,杜黨生便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但這不是寧靜,而是潛藏着危機四伏時的讓人感到無比壓抑的靜。伴隨沙沙作響的汽車輪子,杜黨生的思緒也不知不覺地進入了時光隧道。
  那是她小時候在福利院的清貧的日子,她的同伴洪爐,是她童年最美好的回憶,洪爐是個英俊的男孩子,比她大兩歲,他們相處得很好,在一起上學的孩子裡,她最喜歡洪爐,洪爐也很照顧她,如果她受人欺侮,洪爐一定會站出來保護她,甚至不惜跟人打架受到老師的批評。那些家長會說,真是有娘生沒娘教的!她經常會為這樣的話流眼淚。歧視,是刻在她童年心頭最深也最痛的烙印,因此她也最感激洪爐帶給她的十分有限的幫助。
  生長在任何年代的孩子都是有心願的,不管這個心願是冰淇淋還是圖畫筆,而她和洪爐的心願就是有一本學生裝的《新華字典》,淺綠色的封面,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老師經常會說,字典就是你們隨身攜帶的老師,是一輩子都離不開的東西。可是對於幾乎沒有零花錢的福利院的孩子來說,字典的價格實在是太昂貴了。
  終於有一天,洪爐的同學換了新字典,就把破爛不堪的舊字典給了洪爐,洪爐如獲至寶地拿給她看。那是他們最難忘的時光之一,他們躲在堆雜物的倉庫外,一塊查生字,課堂上不認得的生字在字典里都能查到,這令他們激動不已。
  字典太小了,他們頭挨着頭,幾乎摟在一塊。當然他們天真無邪,而惟有天真無邪的記憶才能打動我們越來越蒼老的心。
  杜黨生那時很慶幸,慶幸自己黯淡的童年有洪爐跟自己一塊成長。然而好景不長,相貌整齊的洪爐被一位來領養孩子的將軍看中了,將軍和他的新太太對洪爐十分滿意,將軍甚至覺得洪爐長得還有點像自己過早犧牲的唯一的兒子。
  洪爐走的那天換得里外三新,他第一回穿皮鞋,黑色的小皮鞋帥氣極了,一般雙親健在的家庭也未必買得起。福利院的孩子都很羨慕洪爐,他們摸他的新衣服,盯着他腳上的皮鞋,好像看得久了就能據為己有。只有杜黨生遠遠地站着,她略顯哀傷地看着洪爐,她並不羨慕他,只是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抽空了一樣,她想,她可能再也見不到洪爐了,他會過上好日子,過上那種她做夢也夢不到的好日子。
  洪爐也看着她,不知為什麼,他好像並不是特別的快樂。
  那也是杜黨生第一次看到小轎車,那時的小轎車很少,是真正身份的象徵。洪爐就上了這輛小轎車,汽車開動了,孩子們都跟着汽車跑,哇啦哇啦地叫着,黨生也情不自禁地奔跑起來,這時她的眼淚才流出來,隨着她的奔跑在兩個眼角飛。她看見洪爐趴在車後窗里,用手捲成喇叭不知在喊什麼,總之她什麼也聽不見,但她相信他是在跟她說話,跟她一個人說話。
  後來,她聽說洪爐被改名寇傑,轉去了八一小學。再後來,洪爐的消息就越來越少了,直至完全沒有。只有那本破字典讓她想起並且相信,洪爐的的確確真實地存在過,並沒有在她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三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一天,她無意中在報紙的中縫裡發現了一則啟事,題目是“回家看看”,啟事上說,某福利院建院若干周年慶典,但因許多同學四散各處,無法一一查找住址,敬請看到啟事後回院裡參加慶祝活動。啟事只有半塊豆腐乾大,是非常容易漏掉的,真是鬼使神差,從來不看中縫的她居然那天就瀏覽了中縫。
  她沒怎麼猶豫,決定回去看看,畢竟她在那裡長大。而且她幹得不錯,不能說是春風得意,至少不愧對培養她的阿姨和久未謀面的同學,可以說她是載譽而歸,她只會是保育員和同學們的驕傲。
  慶典的那一天,院裡非常熱鬧,到處都是驚呼的聲音和熱烈的擁抱。
  突然,她聽見有人大叫一聲:洪爐!她循聲望去,內心驚跳不止,果然是洪爐!他還是像離開福利院的那天一樣,被同學們圍住,雖不是里外三新,但也可以看出他的衣着是有品位的,看上去舒服又不扎眼。不像有些同學,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不開口便知道其境遇好得有限。她也還是當年的黃毛丫頭,遠遠地望着洪爐,他已經是一個成熟的中年人了,可是他的眉宇里,仍舊藏着少年時代的寂寞和憂傷,這也只有黨生能看得出來。
  重逢帶給他們的不是激動,而是一縷飄忽不定的如樹葉一般的思念終於落在了地上。他們也握手,也四目相望,但卻不是簡單的久別重逢,同樣的舉動,裡面的內容以及複雜的情感不僅大不相同,甚至連他們自己也說不清其間的百味。
  “好久好久沒有人叫我洪爐了。”他說。
  “對了,你叫寇傑,你過得好嗎?”
  “過得實在太好了,但我總覺得更像將軍手下的一個士兵。我要做的一切就是服從,包括上大學、安排工作、找對象、結婚。”他說得很輕鬆,還笑了笑。
  是啊,他還想怎麼樣?如果是自己安排,會有大多的自由,但未必一切都好,就像現在灰頭土臉的同學們。
  “你呢?你過得好嗎?”他關心地問道。
  “萬事自己做主,也不見得好到哪兒去。”
  他們相視一笑,兒時的默契與會心捲土重來。洪爐話鋒一轉道:“還記得那本字典嗎?讓我們欣喜若狂的那本字典。”
  “當然記得,我還保存着。”
  “真的?!那時我剛到一個新家,一切都很陌生,新媽媽對我很好,但總是嫌我沒教養,無數的規矩恨不得我一天全記住。我心裡很煩,沒有人讓我記掛,我就想你,特別特別的想,有一回還自己坐車去原來的學校找你,結果走丟了,來接我的警衛員到處找我,我們很晚才回家,被新媽媽罵了一頓。”
  洪爐平淡地敘述往事,沒有一點感情色彩。畢竟他們有了年齡,不再年輕的人有一個共同的標誌就是穩重,決不輕易七情上面。
  可是她的內心卻像燒開的水一樣翻騰起來,他也真是對得起她一腔的思念和眼淚,這讓她激動,也讓她欣慰。當然,她也修煉得很會掩飾自己的情感,她什麼也沒說,就被同學們叫去參加聯歡會了。
  院慶之後的某一天,她執意要請洪爐的全家人吃飯,那時她已經跟彭樹離婚了,她想帶卓童去,卓童說在哪兒啊,跟什麼人?她說在陶陶居,和小學的同學。
  那時卓童還小,但已顯現個性,他說不去,除非跟爸爸和妹妹一塊吃飯,卓童不愛跟生人一塊吃飯,尤其讓他叫人,跟殺他似的,這孩子就這麼討厭。
  她只好一個人前往,看到了洪爐幸福的一家人,寇太太一看就是個大家閨秀,長得並不漂亮,但舉手投足都透着大氣,讓人看着很舒服。她在電信局工作,這在當年也是富得流油的好單位,洪爐在省委機關當處長,拿錢不多,工作穩定。他們的兒子寇奮翔真不知長得像誰,俗話說是集中了兩個人的缺點,但也還是很聰明的。
  見她一個人,洪爐覺得很奇怪。黨生淡淡地說,我離婚了。
  那時她的工作很忙,但是再忙也有獨處的時候,人一靜下來,她也覺得生活中欠缺點什麼。特別是她正當年,一點性生活都沒有,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不是需要而是渴望。這種想法又讓她恨自己,從小到大,她沒受過這方面的任何教育,一味地認為哪怕是想也是恥辱。但幻想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真是怪了,每回她幻想的對象都是同一個人,那就是洪爐。
  她年輕的時候並沒有太多的要求,也許真的是和彭樹貌合神離,他們做這件事的時候總不是那麼和諧。就是結婚的那個晚上,彭樹也沒跟她怎麼着,只說是太累就睡覺了。後來他們做的也不多,彼此都缺乏激情。所以她萬萬沒想到離婚之後,又有了一把歲數,反而還會有這方面的欲望,她覺得自己變質了。她拼命地工作,把時間安排得滿滿的,力圖做到回到家裡,倒頭便睡。
  湘姨給她的關心是有限的,不可能代替友誼和愛情。但是湘姨鼓勵她要找男朋友,沒有合適的人結婚,有人陪陪你也好。她當時瞪大了眼睛,真想不到湘姨這麼新潮。男人力氣攢不下,女人青春不回頭,等你老了,就知道後悔了。湘姨這麼說。
  洪爐經常有電話來,大概覺得她離婚了,要多多地關心她,又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聲。
  她很少找他,人家好好一個家,第三者的行為,在她自己這裡就通不過。
  有個人可以想一想就不錯了。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卓童去看他父親了。洪爐打電話說要來看看她,她說好啊,你來坐坐吧。洪爐過來以後,湘姨就非要留他吃飯,提着籃子去了農貿市場。洪爐說,參觀參觀你的房子吧。黨生說,隨便看。
  在臥室里,她覺得洪爐離她很近,近到她能夠感覺到他的鼻息順着她的後頸撒滿她的全身,她知道他在逼視着她,她渾身不自在,第一個想法就是逃離,可就在這時,洪爐突然把她抱住了,他吻她的脖子,小聲而溫柔地低語:“我愛你,我想要你,從院慶見到你的那天起就想……”不等到她完全反應過來,他已把她擁到了床上。天哪,她真不敢相信,在這茫茫的人海中,他竟跟她共着一副肚腸。
  她整個人都是僵硬的,因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異性愛撫過她,在她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情況下,還是聞到了洪爐頭上身上的淡淡的洗滌用品的清香,她想他是有備而來的,而在那一瞬間,她也決定接受,過程就是這麼短暫。
  她閉上眼睛,不想再說服自己了,如果這就是墮落,那她也沒有辦法。她滿身盔甲地活了這麼多年,禁錮自己,規範人生,可也還是泯滅不了內心的欲望,特別是她與洪爐的重逢,讓她認識到這種欲望是無法抵擋的。
  她感覺到他的力量,身體才漸漸地柔軟起來,她的手划過他蓬鬆的頭髮,寬厚而結實的肩膀,那種感覺太奇妙了,就仿佛這麼多年他從沒有一天離開過她,他們是那樣彼此熟悉和相互融洽。這是她有生以來享受到的最為酣暢淋漓的性愛,可以說以往的歲月都白活了,所有的莫名的焦慮,內心的陰鬱以及不可言說的痛苦都隨風而去,猶如卸去了千斤重擔。
  他們的默契是驚人的,沒有人提及結果和將來。洪爐從來不說他老婆不好,杜黨生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陷入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中去,他們原來的生活軌跡恰恰是他們特殊關係的掩體,沒有必要去打破它,畢竟他們已不是熱血青年。
  這種純粹的愛反而特別穩定,杜黨生從心裡感謝洪爐,他強有力的表達愛的方式對她來說是一劑良藥,否則她一輩子也不可能對他表示什麼,只能把愛深深地藏在心底。但同時,他又十分有節制,他知道她走到今天是多麼不容易,沒有節制的愛會毀了她的前程,所以他們一個月只見一兩面,基本上沒有敗露的可能。
  然而,杜黨生還是很傳統的,她不可能沒有負罪感,內心裡總覺得對不起洪爐的老婆和他們的孩子,一有機會,她就會有所表示,因為過度的熱情也會引起女人的疑心。有一次,海關罰沒了一批珠寶,拿出一小部分內部處理。杜黨生對這類東西從來也沒有興趣,她設想自己戴根金項鍊肯定讓人大跌眼鏡,傳為笑談。但她還是讓海關時髦的女士為她挑了一條,送給了寇太太,寇太太非常喜歡,每天戴在脖子上。
  逢年過節,杜黨生都會派人送去禮品或年貨,如果有空的話,也會請他們全家人吃飯。寇太太總是對杜黨生說,我們奮翔說了,他最喜歡杜阿姨。
  時間像水一樣地流淌。
  在這之中的某一天,杜黨生突然覺得她過去對彭樹實在是太過分了,不管彭樹有沒有跟那個女人好,但畢竟他們是多少年前的戀人,就算是內心裡重新激盪起愛情的浪花,也是太可以理解的事。人只有在自己遭遇了某種經歷時,才能體會到別人的不容易。
  這種懺悔之情變成了一件事,過了幾天,杜黨生去了彭樹的家,這是她自離婚之後第一次到他那兒去,她想看看他的生活。
  她什麼也沒說,走了。從頭至尾,彭樹也沒鬧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短短的幾年間,社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天,寇太太突然出現在杜黨生的辦公室里,她的神情十分嚴肅,眼中似乎還有淚痕。杜黨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裡,幾天前,她還跟洪爐幽會了一次,兩個人翻雲覆雨,愛得死去活來,洪爐在她的生活中,已經占據了不容忽視的地位。儘管她有一種預感,他們的結局一定是生離死別,但她已經離不開他,她不能想象他離她而去的日日夜夜。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牢牢地抓住這份感情,格外珍惜。
  但如果寇太太知道了這件事,找上門來興師問罪,就算抄起手邊的任何一樣東西向她砸過來,她又有什麼話可說呢?!
  這也將是單位里最大的一件醜聞,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想到這裡,她臉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一向遊刃有餘的她,表情變得很不自然。
  然而寇太太關上門,坐在她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還沒說話,眼淚就流了出來。
  她說,我早就想來找你,寇傑就是不讓,我今天是背着他來的。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們單位剛剛搞完優化組合,我處於待崗狀態,這個情況我早就跟他說了,可這回他們單位競爭上崗,他不肯參加競爭,那就等於自己放棄,這叫什麼事啊?!我們兩家的老爺子都過世了,現在誰還顧及面子給你留條路?!
  一顆懸着的心總算落了下來,杜黨生問道,他為什麼不肯競爭上崗呢?
  寇太太道,他說是新科舉,不管老的少的有經驗沒經驗的,眉毛鬍子一把抓,全要考試、錄像、演講,他去跟那些新出爐的大學生搶處長的位置,簡直莫名其妙,也沒有公平可言。我說這是潮流,現在就興這個,就像興長發短髮喇叭褲,沒有什麼對錯,但任何時候在政治上逆潮流而動都是自取滅亡。
  杜黨生覺得寇太太很有頭腦,情不自禁地一個勁點頭。
  可是這些話他聽不進去,他變了,變得我都不認識了。
  杜黨生又開始不自在了,在外面有情人的男人在家會是一副什麼樣子,只有他老婆最清楚,也最敏感。她很怕她說出點什麼,總之是他的另一面,好或不好對她都會造成心理影響,如果他是一個極端虛偽,令她失望的人,她會離開他嗎?好像在短時間內她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他過去謙和、順從,自從他父親去世之後,他總是說,我要做我想做的任何事。誰勸也不行,其實他父親生前待他很好,如同已出。但有時太多的愛一樣造成逆反,他覺得他沒為自己活過。
  那他準備上哪兒去呢?
  他說到朋友開的一家公司去幫忙,你看他這個歲數下海,他是政治院校畢業,又沒有一技之長,不是淨等着淹死嗎?!
  可他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事。
  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我跟他提過很多次,我說你找杜關長商量商量,你們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她對我們又那麼好,是不會見死不救的。他說,就因為是小時候一塊喝粥的朋友,就因為她對我們好,才不能去麻煩她。我當過處長我知道,當官不容易,她那個官更不好當,不說熟人、朋友、人托人的關係,就是領導的條子,官員和官員之間的平衡,就夠讓她煩心了。她當然可以幫我,還不是搭人情,你以為人情不是債?都是要還的。到頭來她要不就是為難,要不就是違規違紀,我們不能幫人家,總不見得要害人家吧。我說,既然那麼多人求她,也不多我們一個,說得不好聽一點,不求白不求,她也清靜不了。他突然就發起火來了,他說怎麼活不是活?不當處長會餓死嗎?我就不相信!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去麻煩她,如果我是張嘴就能麻煩她的人,我會放棄競爭上崗嗎?!你怎麼到現在還搞不清我是一個什麼人呢?!
  寇太太走了好長時間,杜黨生一直坐在辦公桌前,她無可控制地陷入了沉思。原來決定跟洪爐在一起,只是一種情感寄託,她並沒有抱太高的期望值。圍在她身邊的人太多了,親生的兒女,一個不聽話,一個不停地抱怨,她一手培養起來的冉洞庭變成了她背負的最沉重的十字架。外人就更不必說了,你想指望什麼?!又能指望什麼?!他們看重的是她手中的權力,葡萄美酒夜光杯,最燦爛的微笑後面全都是交易,交易!誰都覺得她風光,有誰真正體恤過她的不容易?!
  她從心裡感激洪爐,他真的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流露過半點他處境的窘迫,他完全清楚她有能力幫助他,可他就是不開口。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現在有多少男人還等着女人來養來包呢,逮住一個有能力的,來不及的先解決所有的困難。可他卻從心裡替她着想,就算他一開始的衝動有叛逆的成份,他的生活被安排得太妥帖了,妥帖得讓他心煩,保不准要重返青春前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同時也是真心愛她的。
  越是這樣的人也就越能打動杜黨生,再強她也是個女人,是女人就難逃為情所困,被情所惑的宿命。
  杜黨生能走到今天,能有如此顯赫的位置,自有她不同凡響的過人之處,苦幹實幹不貪財並不是她的全部。她還有聰明和善於思考的另一面,她想,她決不能讓洪爐感到他的後半生是要靠她來主宰的,這樣做只可能好心辦壞事,令洪爐反感,搞得不好還會斷送兩個人的情份。她覺得最大限度地理解洪爐,就是讓他去做他願意做的事,不要給他任何形式的束縛。但日子總要過下去,還不能過得貧困潦倒。所以杜黨生決定幫助洪爐的太太和兒子,這實際上就是幫了他,至少他可以過得很小康,老婆也不用哭哭啼啼的了。
  在這個問題上,她是很容易跟寇太太達成默契的。
  有她關照,寇太太上崗並不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更讓寇太太心存感激的是,單位領導還送她去會計培訓班脫產學習,可以說是重用她的前奏。這種事在今天聽上去簡直就是天方夜譚,以她的年紀和能力,配嗎?新招來的大學生還在當收發,單位里的人議論紛紛,說咱們電信局又不是夫子廟,怎麼長頭髮的不被重用,專培養些瘌痢?!
  另外,杜黨生考慮到卓晴一直想辦通關公司的事,被她壓了很長時間,如果叫奮翔和卓晴一塊做,不僅給了奮翔一個發財的機會,同時也能受到一些磨練,這對他的人生有好處。加上這個孩子比較穩重,對卓晴也是一個約束。
  但現在看來,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糟,冉洞庭不懷好意,已經到了利令智昏的地步,卓晴又太張狂了,奮翔怎麼是這兩個人的對手?!
  小霍的提醒是對的,而且她也聽出了弦外之音,如果不是他們搞得太不像話,影響太大,小霍又何必說這麼冒犯她的話呢?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小霍也逐漸顯現出他的難能可貴的優點,特別是今晚,他提醒她不要過多地顧及兒女情長,而是一針見血地指出要害問題。說明這個同志不僅冷靜,而且尖銳,這才是她應該信任的人。杜黨生閉着眼睛揉着太陽穴,萬千思緒真的讓她有點累了,她說:“小霍,要大膽的工作,你還年輕,要準備進班子。”
  “我想……”
  “這不是你想的事,是組織上考慮的問題。”
  “可是有些人總是要把這種事情庸俗化,說我想當官想瘋了什麼的,還編出了很多故事,我覺得很沒意思。”
  “你不用理那麼多,我心裡有數。”
  小霍不再說話了,杜黨生也沒有睜開眼睛,她決定無論多忙都要把手上的事情放一放,拿出一部分精力來了解萬順公司的事,等她有了發言權,她要找時間跟卓晴好好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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