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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浮華背後 (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7日14:49: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錦繡苑林依山傍水,是典型的高尚住宅小區。當年,澳門的一介賭王不間斷地為W市的公益及教育事業無償投資,這樣堅持了幾年,終於打動了領導班子的芳心,把掌握在手中沒捨得批給任何人的最後一塊黃金地段賣給了他,當然他也就緊鑼密鼓地大興土木,建造起最為豪華的住宅小區,民間稱為天價住宅,這不僅因為它造價昂貴,最重要的是它先天富足,能夠造在都市裡的青山腳下,湖濱之畔。
  想想看,一片精美的庭院式住宅被蒼松翠柏環繞,恐怕也只能在西片中找到類似的情景。所以錦繡苑林在房地產業中幾乎成為至高無上的代名詞。
  然而,每年的人大開會,總有市人大代表質疑這塊地的發放,堅決要求找出責任人。因為所謂的青山綠水都是國家重點保護之地,市里也有明文三令五申地規定,不得在離名山名水若干公里之內有任何商業性建築,那麼錦繡苑林怎麼就拔地而起,成為了明星顯貴們的新寵呢?!
  普通老百姓永遠也理解不了領導們的難言之隱,市政建設的投資有限,到處是塞車,違章建築,髒亂差,人們怨聲載道,只說你無能,誰管你有錢沒錢。醫院越來越擠,教育經費如宇宙黑洞,投進去多少也是看不見聽不着,還是錢的問題。人家賭王就是來送錢的嘛,送得多解決的問題就多,作為回報也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可是人民的代言人他盯着你,他們只管監督和照章辦事,你怎麼跟他解釋?守規矩誰不會,問題是兩袖清風地守規矩,人民還是不答應,市人大代表也不答應,他說你不作為。
  市領導合計了很長時間,決定錦繡苑林的住戶不發產權證,只有使用權限。這樣做對兩邊都有交待,一邊不能把蓋好的房子拆了,另一邊也不至於說不過去,產權還在國家手上,代表們也該放心。
  的確有一部分住戶離開了錦繡苑林。那麼貴的價格沒有產權證,這種事沒辦法說服自己。但又有新的一些人搬了進來,他們覺得今生今世享受過錦繡苑林也值了,沒有前面住戶的搬出,也就沒有後來者的機會。要知道錦繡苑林剛一開始銷售,就被搶購一空,誰都明白它的地理位置是無價之寶,而且地盤有限,沒有哪怕是一點點持續開發的空間。
  情況鬆動以後,莫億億帶着母親住進了錦繡苑林。
  是的,她紅了,演戲、拍廣告的收入不菲。《家族風雲》熱播之後,她的片約火爆,嘗試的第一個廣告是殷紅、閃亮二合一的唇膏,推出的第三天,即達到三個月的銷售目標額:五十萬支。錦繡苑林的售樓公司當然要對她網開一面,因為她人氣急升,她所選擇的住宅便是無形的廣告,交了首期便可入住。
  紅是紅了,億億的新聞並不多,因為朱曼俏自是她生活中的楷模,但母親莫眉成為了新聞人物,實在令她始料不及。
  娛記當然是無聊,他們沒東西報道就報道她搬進豪宅,這都沒有什麼,但文章寫得好好的突然筆鋒一轉,說錦繡苑林有若干景致,最要看的不是三疊泉、松濤谷,而是每天早上,紅星億億的媽媽在自家陽台上用早餐。她是一個過氣的明星,早已不干文藝工作,身邊也鮮有男士出沒,但她仍把巨大的陽台布置得如好萊塢明星在海邊度假的別墅,她披着真絲晨褸在鮮花叢中喝咖啡,吃水果和火腿蛋,不僅用銀制餐具,同時還刀叉並舉。早上喝紅酒,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有一個這麼搶戲的媽媽,真不知這母女倆到底是誰紅了。
  莫眉對這種流氓新聞簡直義憤填膺,那天,她也就是心情好,自從她給彭樹回了一封信之後,彭樹幾乎每天都給她寫一封信,不是什麼談情說愛,就是流水賬,但是很奇怪,這些流水賬讀起來一樣有味道。她在陽台上吃早餐,讀信,回信,招誰惹誰了?被娛記這麼一寫,倒成了遲暮美人的思春圖,跟花痴也沒有什麼區別。
  億億道:“算了。你也犯不着生氣,以後不在陽台上吃早餐就是了。”
  “我為什麼不能在陽台上吃早餐?就算我要吃好萊塢式的早餐關他們什麼事?”
  “那你就別生氣,照吃。”
  “我能不生氣嗎?億億,想不到我成了你成名的犧牲品。”
  “那你叫我怎麼辦?我要怎麼說你才稱心如意?”億億突然火了,“媽,我的今天來之不易,我可不想讓人說三道四!我連拍三天三夜的戲那是常事,在五噸多的泥巴里浸七八個小時拍廣告,我說什麼了?!再苦再累都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你怎麼就不認為是我成功的受益者呢?!”
  真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莫眉呆立在那裡,心裡頗不是滋味。過去她跟女兒的關係是那麼融洽,爭執與吵架里都帶着溫情,現在她們不吵,話語也是冷冰冰的。女兒被名所累,她身上也滋長了星媽的霸氣。本以為有了錢就可以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想都沒想過會唇槍舌劍,彼此傷害。
  不知什麼時候,大黃出現在她們之間,看看這個的臉色,望望那個的眼神,漸漸眼中也有了憂鬱。億億看了它一眼,一聲不響地走了。
  這滿屋子的意大利家具讓莫眉有今非昔比,一步登天之感,樓下雪白的三角鋼琴是卓童送給億億喬遷之喜的禮物,配上珍珠白色的真皮沙發,簡直就是白雪公主的世界。
  搬進來的那天晚上,她們看着超薄掛屏電視,這還是新產品,價值十幾萬元。億億說,媽,我們終於有錢了,我就是想讓你過上這樣的日子。
  億億是真心的,她的發自肺腑的關愛打動了莫眉。但這並不等於說她們就沒有矛盾了,莫眉也是真心實意地想為女兒做點什麼,為了能讓女兒有備無患地對付那些專門在雞蛋裡挑骨頭的記者,她翻遍娛樂報紙,整理和抄寫了一本《頂尖級明星的百問百答》,這讓她耗盡了心血,億億對此卻不屑一顧,她看都沒看便說:
  “媽,我現在有經紀人公司打理這些事,你不用操這份心。”
  “他們哪有我想得周到,我這裡有羅伯茲、索非亞·羅蘭、劉曉慶、王菲、小燕子、葛優等等一系列人的問答,有些問題我還給你打了紅圈。”
  億億隨便看了一眼,念道:“‘你成功的秘訣是什麼?’媽,現在誰還提這麼老土的問題?!昨天有記者問我,‘成名大早,你是否會感到迷失?’你查查你這本東西里有沒有這個問題。”
  莫眉翻了半天,很遺憾,掛一漏萬。
  億億道:“下面的問題你更不會有了,‘據說你出身在一個單親家庭,你跟母親的感情極其深厚,而且你母親也曾經是做文藝工作的,為什麼你不讓她做你的經紀人而要簽約經紀人公司呢?這不是肥水外流嗎?”
  莫眉忙道:“那你是怎麼回答的呢?”
  “我說,我母親是個簡單的人,同時又是性情中人,她不善心計又七情上面,她是我所見到的最單純最有個性同時追求盡善盡美的母親,我非常愛她。但是經紀人是一個極其規範的工作,專業性很強,完全不是親情可以替代的,而且優秀的經紀人是名利雙收的保障,我不會用狹隘的觀點來理解這個問題。這就是我選擇經紀人公司的理由。”
  “我都多大歲數了,你還用單純來形容我,別人聽起來好像我缺心眼似的!而且我的確是完全有能力做你的經紀人。”
  後來這本《百問百答》被卷在過期報刊里賣了。
  一天晚上,億億拍完片子回家,莫眉早已叫鐘點工堡好了湯水。現在她們不僅請得起鐘點工,連大黃都有了自己的單間,有時還跑到院子裡去向錦繡苑林里的名狗獻殷勤,再去愛心驛站,也有了貴族狗的冷漠,對過去情投意合的大眾狗像對鄉下老婆似的不理不睬。
  億億喝了幾口湯,突然道:“媽,你猜今天誰到片場去了?”
  “誰?”
  “我爸。”
  莫眉冷下臉來,“他去幹嗎?!你出名了他就出現了,他就是這種人!”
  “富在深山有遠親嘛,成功不就是為了讓人想起來嗎?!”
  “你倒瀟灑得很。”
  “媽你不是還愛我爸吧?!”
  “別我爸我爸的叫得這麼甜,我愛他?!你什麼時候聽見我跟你提起過他?!愛他,他以為他是誰!”
  “那你怎麼還是這麼深仇大恨的?難說不是情緣未了。”
  “別胡扯了,他找你幹什麼?”
  “他說他的公司有個活動,叫我幫他去剪彩,擴大點影響。”
  “你答應了?”
  “答應了,他畢竟是我爸嘛。”
  “他是你爸,我們困難的時候他在哪裡?!你寂寂無名的時候他在哪裡?!他從來沒盡過一個做父親的職責,就連你的生活費還得我上門去討,讓我在那個女人面前丟盡了面子。他還有臉找上門來!”莫眉越說越氣,不僅每一句話都像台詞那樣鏗鏘有力,而且眼中還噙着淚花。
  相比之下,億億卻顯得寬容和溫情,她撫住母親的雙肩:“媽,別這樣,他知道我們過得比他好,這還不夠嗎?”
  “你太年輕了,理解不了我心裡的委屈。”
  “可是血濃於水呀。”
  輕飄飄的一句話,勾銷了所有的怨忿和恩仇,“我沒有這個雅量,以後他的事你不要跟我說。”莫眉硬邦邦地說道,目光炯炯有神。
  這之後不久的一天,莫眉正在愛心驛站上班,突然站里接到小動物保護協會的緊急通知,要求全體人員火速趕往某個現場,阻止虐待小動物的行為。
  這樣的事不止發生過一次,每回自然是莫眉擔綱主角,因為她會說,語氣也把握得比較好,富於煽動性,就像林道靜當年在廣場遊行時那樣氣宇軒昂。他們趕到那裡時,協會的人已經到了,拉着橫幅,舉着標語牌,只是人員稀稀拉拉,大多是女流之輩。愛心驛站的人雖然也不整齊,但總是多一個人多一分力。
  原來,有一家推銷公司將隆重推出一種家庭裝修用的塗料,鑑於現在混亂的裝修市場上的塗料毒性成分特高,致使有人搬進新居後不久便患上了白血病等。而這家公司推出的塗料號稱安全係數極高,沒有任何毒素,為了證明這一點,現場將讓狗來喝這種塗料。
  推銷公司還沒有來人,但是現場三天前已布置完畢,整個色調是藍白兩色,看上去醒目乾淨。舞台上的天幕掛着巨幅的該產品的品牌:幽蘭,下面是一行草書,可以喝的塗料!與之相對立的是動物協會的標語牌,巨大的兩個字:停止!下面是一幅漫畫,若干貓和狗在抗議,為什麼叫我們喝這個!!
  高音喇叭里放起了動感音樂,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上午十點半鐘,推銷公司的人已雲集台上,莫眉拿着電喇叭也在準備熱身上場,忽然,她愣住了,而且是目瞪口呆,只見身穿塗料色杏黃短裙的億億正閃亮登場,她身邊跟着黃文洋,一身筆挺的西裝,酒紅色的領帶,這麼多年了,他沒發福,也沒怎麼見老,還是一樣挺拔的身材。而莫眉卻穿着工作服就匆匆地趕來了。
  首先,黃文洋把自己的推銷公司捧上了天,說他們如何如何成功地推銷過什麼什麼產品,就差沒說能把死人銷得滿街跑。接着他又說幽蘭塗料多麼鮮艷美麗,多麼安全可靠,這時,台上的人群閃散開,顯露出一排排的塗料桶,擺放得如金字塔形狀,上面繫着紅綢,扎着招搖的蝴蝶結。黃文洋大聲宣布,現在請影視紅星莫億億小姐為我們剪彩!
  億億在一片歡呼聲中,拿着鍍金的大剪刀,剪斷了紅綢。
  有兩個英俊的青年打開了塗料桶,將白色的塗料倒進一個盆里,兩隻斑點狗被牽了出來,它們被紮上圍嘴,準備喝塗料。
  “住手!”人群里有人字正腔圓地大喝一聲,不等人們反應過來,莫眉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台去,身後緊跟着一干協會和驛站的人,他們個個挺着胸脯,怒目而視。
  顯然,黃文洋認出了莫眉,但在這種場合,當然也只當她是陌路,他不失風度地說道:“請問這位女士,你這是幹什麼?”
  莫眉也只當不認識他,公事公辦道:“推銷產品可以,但是不能虐待動物!”她的身後一片附和的聲音。
  黃文洋道:“我怎麼虐待動物了?!既沒打也沒罵!”
  “可你叫狗喝塗料!”
  “這種塗料完全沒有毒性,有害物體是零!”
  不等莫眉回答,她的身後已是一片聲音:“既然沒毒性反應,你完全可以拿科學數據來證明,用不着拿狗來做試驗!”“科學進步了,但這種做法是百分之百的倒退!”“你把你的產品吹出花來也不關我們的事,但是讓狗喝塗料,我們堅決不答應!”“動物也有尊嚴,不能讓它們做它們不願意做的事!”
  場面一度很混亂,大家都在說話,誰也不聽誰的。
  億億跑到母親身邊,“媽,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作了。”
  “這怎麼是小題大作呢!這種行為不制止,我們全民族都不可能有愛護動物的意識!”“可是……”
  “我倒是覺得你答應他到這種場合來做促銷宣傳,太草率了。哪個明星是不愛動物的?!”
  億億又跑到父親那裡,“爸,整個宣傳攻勢很到位,就別叫狗喝塗料了。”
  “那怎麼行呢?我在廣告上就是這麼寫的,如不兌現就是虛假廣告,廠方隨便把我一告,我就得賠得傾家蕩產!”
  “媽的脾氣你也知道,事情只會越搞越僵。”
  “她這是成心,那麼多手術、新藥都是在動物身上做試驗,難道在人身上做試驗不成?怎麼沒見她到醫院門口去示威遊行?!”黃文洋也不可能面帶微笑,神態優雅了,他衝到莫眉面前,惡狠狠地說:“莫眉,你不要公報私仇!”
  “你不要這麼庸俗好不好?!我告訴你黃文洋,我跟你恩斷義絕,哪還有什麼公仇私仇?!你發財你討飯都不關我事!”
  “那你就別到這裡來給我搗亂!”
  “你不叫狗喝塗料,我馬上就走,決不擋着你發財!”
  “我說一百遍了,這種塗料里沒有一點毒素!”
  “既然沒有毒素,幹嗎叫狗喝,你喝不就得了嗎?!”
  莫眉身後,一片贊成的聲音。
  黃文洋被頂在那兒了,上不去下不來,他氣得聲音都發抖了:“最毒不過婦人心,莫眉,你也太狠了!!”
  現場終於出現了片刻的沉寂,商場如戰場,要奮鬥就會有犧牲,它的殘酷性常常讓人始料不及。黃文洋萬般無奈,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在他邀請的和聞風而來的記者的鏡頭前,捧起塗料盆,就在他要喝的一瞬間,莫億億慘烈地大叫一聲:“爸——”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第二天的報紙都在炒這條新聞,但是沒有人注意幽蘭塗料,人們記住的是“一家三口上演苦情戲,紅星莫億億淚灑促銷現場”。
  當然,莫眉也是表情猙獰地出現在報紙上,誰都知道億億有個搶戲的媽媽。
  “你現在滿意了吧,我爸爸喝了一肚子塗料!”這就是億億回到家中,跟莫眉說的第一句話。
  莫眉也火了,“你心疼他?!真是近的不香遠的香!我告訴你他對你根本就沒有養育之恩!”
  “怎麼也不至於讓他喝塗料吧?!”
  “這是他推銷策略的錯誤和失敗,我不出面一樣會有人指責他!”
  “可是你讓我看到的是你,是你在逼他。而且你也說過你沒有這個雅量。”
  “天地良心,這是兩回事!我怎麼知道他要用狗做實驗?!”
  “就算你做得對,可是叫我爸爸喝塗料,我心裡不好受!”
  莫眉脫口而出道:“你以為我心裡就好受嗎?!”
  這天晚上,莫眉摟着大黃哭了很長時間。

  木製的小船如果搖櫓,自然別有一番風情,但目前全部都安了小馬達,速度倒是快了,但顯得不倫不類,而且不等你細細欣賞湖光山色,溪流島已豁然出現在眼前。溪流島四面環水,惟有乘船方可上島,船都是附近村民的,來到之後四處望望,見到誰家有船在就說:上島嗎?然後談好價格,隨時可以走人。
  凌曉丹帶着台灣客戶,順利地叫好一條比較乾淨的船,中間還放着兩個小竹凳,坐上去之後,船兒便向島上駛去。
  雖說卓童這個人不怎麼牢靠,但他畢竟拿出了相當數額的一筆錢,而且在她和台灣客戶的協議書上簽了字,看來他真的是把這件事當成一件事來做了。而且第一期工程的三層木製小樓很快建成並且可以住人,一旦住進了小木屋,卓童非常陶醉,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出島,這正是曉丹希望的。
  事先她跟他通了電話,告訴他今天台灣客戶要來,叫他作點準備,畢竟台灣客戶是大股東,要讓人家對這個項目有信心,才有可能長期合作。
  上島之後,曉丹和台灣佬看到的不是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而是一片冷清。
  他們疑疑惑惑地進了小木屋,這裡面倒是別有洞天,樓下兩桌麻將,樓上一桌拱豬,三樓有幾個人坐在地上聚精會神地看影碟,其中一個房間,有個喝得半瘋的畫家在潑墨作畫,遠處,傳來斷斷續續悠揚的歌聲,畫家說,這小子剛剛退出歌壇,實在是技癢難忍,便跑到島上來嚎。
  曉丹道:“卓童呢?怎麼不見他的影子?”
  “在山上吹塤。”見曉丹聽不懂,畫家用手比劃着,“跟雞蛋似的,六個孔。”
  曉丹果然在山上找到了卓童,經過廚房,看見本應該緊張施工的民工正在殺雞宰魚,忙得不亦樂乎。卓童面向湖水,盤腿坐在參天古松下的青石上,嗚嗚咽咽地吹着壩,還真是韻味無窮。但此刻的曉丹,哪還有心情欣賞她的意中人,她來到卓童身後,拍了拍他:
  “喂,我問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卓童聞聲轉過身來,“出什麼事了?”
  “我不是打電話告訴你,台灣客戶要上島嗎?!你怎麼搞出來一屋子的人?”
  “都是朋友,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今天來,他們太喜歡這兒了,有幾個人原先是我們搖啊搖樂隊的,你認出來沒有?”
  “認出來了,我還認出一個民工在拱豬,剩下的全在當伙夫!”
  “不夠人嘛,這很正常。”
  “正常個屁,這個水上俱樂部是有工期的,什麼時候完工,什麼時候裝修,什麼時候開業都是有一整套計劃的,你怎麼能這麼隨心所欲?”
  “瞧你說的,又不是宇宙飛船,還能精確到每分每秒啊。”
  “走吧走吧,趕緊去見見台灣客戶,人家鼻子都氣歪了。”
  “你先陪他轉一轉,這座小木樓建好他還沒來過呢,我要在這兒等人。”
  “等誰?”
  “億億,她今天是第一次上島。”
  曉丹情不自禁地跌坐在青石板上,本以為這一次他們倆鐵定斷了,自從卓童上島便與世隔絕,不理凡塵之事,找了一個有船的村民日日給他送給養。可他到底還是沒有忘記莫億億,竟像中了魔一樣。問世間情為何物?曉丹真是從心底恨透了莫億億,如果不是她從中作梗,普天下從哥們兒演變成夫妻的例子還少嗎?!
  幾天前,母親做了一些姜醋豬手,煲足了十個鐘頭,叫她送給杜阿姨補補身子,因為杜阿姨是寒體,平常工作又太辛苦了,要多吃一些暖身的東西。冬天,曉丹也給杜阿姨送過羊腩煲。她來到杜阿姨家,完全沒有想到她病在床上,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當時她頗不理解,杜阿姨有兒有女,又是一呼百應的人,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情景?杜阿姨臉色發青,嘴唇卻沒有顏色,她實在是太累了,背痛得不能碰,一碰就像針扎一樣,只好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杜阿姨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生病又不是什麼好事,犯不着興師動眾。再說我狼狽的時候,不想見到任何人。曉丹當時什麼話也沒說,到廚房洗米,打開火煮白稀飯。
  喝着白稀飯,杜阿姨說,曉丹,我只有把卓童交到你的手上才放心。
  曉丹心想,可他的心思在別人身上,我又何必像個舊式婦女似的,等着別人來垂憐。慈善晚會那天,她提前退場了,獨自開車,獨自流淚,商場那麼險惡,她都沒有哭過,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是這個晚上,凌曉丹都不認識自己了。
  她在後視鏡里看到自己淚流滿面。
  杜阿姨說,我去找過那個女人了,我說,你女兒也紅了,基金會也撈足了錢,這種事有人辛苦忙碌一輩子也未必做得成,你不至於糊塗到真的以為你們母女倆有過人的才華吧?!任何時候都不要貪得無厭,該放過我兒子了。
  曉丹忙問道,那她怎麼說呢?
  她還能怎麼說,還不是那一套話,什麼兒女的事我們管不了,不如聽其自然。
  那天中午,杜黨生抽了一點時間去了愛心驛站,說白了是一個流浪狗的收容基地,處處狗氣沖天,她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在這之前,她壓根不知道在這座現代化的城市裡,還有這樣的角落。
  在院子裡,兩個單身母親作了簡短的交談,儘管交談是冷冰冰的,誰都不肯示弱,但她們都希望兒女有一個她們認為幸福美好的將來。在此,杜黨生不惜把卓童說得一無是處,但那個女人說她能夠接受這種一無是處,窮人見了錢就像狗見了骨頭,是不會輕易鬆口的。杜黨生終於沒有了耐心,她說,我不是來跟你探討問題的,我只是來告訴你,就算你女兒當了未婚媽媽,我也不會認下這門親事。該怎麼辦,你自己想清楚!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撈仔及時地幫她打開車門,回去的路上,撈仔說,她女兒現在很紅啊。
  紅又怎麼樣?!難道我們還沾了她的光不成?!
  撈仔聽出了杜黨生滿肚子的氣,再也不敢吭聲了。
  這天晚上,曉丹從杜阿姨家出來,心裡還挺高興,杜阿姨簡直比她母親更了解她的心,也更能看到問題的實質。
  開發溪流島,她可謂用心良苦,還是沒讓卓童回心轉意。
  這時,她看見卓童從青石板上跳起來,衝着岸邊揮手,遙遙望去,莫億億在岸上的身影也在揮手。卓童衝下山坡,並且一直衝到上島的渡口,手卷喇叭大喊:“找條船過來呀!”風中飄來億億微弱的聲音:“沒有船啊。”
  “那就再等一等,很快就有了!”
  “我不想等了!”億億說完這句話,便撲進水裡,腳下水花飛濺,她游過來了。
  這就是億億,如果她像所有的女孩那樣,徜徉在岸邊等船,注重自己完美的形象,那她就不是莫億億了,也不可能令卓童難以忘懷。他們不羈和狂野的一面是那麼契合,你不覺得我不務正業嗎?有一次卓童這樣問她,她說,什麼是正業?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是正業嗎?可是我並不是什麼總經理,我什麼也不是。我知道,我承認我開始看上你是因為你有錢,有能力,可是現在我真的喜歡你,只要餓不死我們就在一起。
  說時遲,那時快,卓童也一個猛子扎進水裡,向億億游去。
  觀眾並不只凌曉丹一個人,“狗仔隊”及時趕到了這裡,若幹個大炮一樣的鏡頭在碧波上掃來掃去,溪流島上,退役歌手那把失控的歌喉,咿咿啊啊的詠嘆穿越密林,在水上盤旋、飄蕩,卻不知人在何方。卓童和億億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曉丹多麼希望有天力阻止他們,但他們還是在水中相遇相擁,並且緊緊地抱住對方。
  此情此景,像刀子一樣刺痛了曉丹的心。這種在日本電視劇里才可能出現的動人場面,舞台是她提供的,並且熱辣辣地呈現在她面前,命運為什麼要這樣捉弄她?
  她知道明天報紙的娛樂版將怎樣渲染這件事,卓童的光輝形象和小檔案將一覽無遺地出現在報端。就在這一分鐘裡,曉丹決定跟億億摽上了,似乎結果怎麼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輸,她的人生字典里還沒有過輸字。
  但是她決定放棄和卓童合作的項目,至少不能把他留在島上,因為他的狐朋狗友,那些所謂的歌唱家、音樂家、畫家、作家將慢慢地吃光投資,吃垮項目,最終一鬨而散。而這一切都將籠罩在溫情的友誼的煙霧中。
  卓童從來也看不清這一點,他拿他們當朋友,他們拿他當大頭,是來打秋風吃大戶的,他們只是他的吃客而已,就這麼簡單。
  就像眼前的莫億億,她對卓童的了解還不及她的百分之一,就開始大演特演言情劇了,愛情沒那麼簡單,她愛他什麼?無非愛上他花錢的衝勁和他頭頂上的光環罷了。

  莫眉一直以為,黃文洋跟那個又黑又瘦的女人肯定過不長,以她當年的條件與芳華都沒有留住黃文洋的心,何況黑瘦女人平庸的姿色。而且這個女人也沒有為他生個一兒半女,這都是長不了的跡象。甚至莫眉潛意識裡還覺得黃文洋總有一天會後悔,後悔當年背叛了她,那她還能接受他嗎?這還成了一個問題。可他們卻一直過下來了,似乎還過得不錯,他們請億億吃了頓飯,億億說他們挺夫唱婦隨的。
  這使她的心情有點訕汕的,有一種自討沒趣的沒趣。尤其媒體還說她身邊鮮有男士出沒,這很傷她的自尊心。
  可是她分明知道自己並不差,那些在她眼裡很不怎麼樣的女人也不乏裙下之臣,她的形單影隻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正常。不過中國男人的品位你是不用指望的,他們喜歡的是十八歲嘎嘣脆,成熟女人在他們眼裡屁也不如。
  她曾把這種內心的孤寂寫信告訴彭樹,彭樹在他的回信里隻字未提對這類問題的看法,更沒有讚美她,他從來沒在信中讚美過她,可他寫了很多信。他只是這樣寫道:天鵝是一夫一妻制,找不到另一隻天鵝的天鵝也只好變成鴨子。這真是一句耐人尋味的話。那麼她目前還是一隻天鵝嘍,如果這樣理解便是無與倫比的讚美。
  她有點喜歡他了。
  她當然明白他為什麼給她寫那麼多信,至少說明他缺乏知音,她又何嘗不是呢?!而且也沒有什麼企業家、銀行家等着跟她手拖手,真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三個月一晃而過,彭樹回來之後,只給她打了一個電話,並沒有進一步的舉動,這使莫眉有點糊塗了。或許是真的不合適,他們的兒女在談情說愛,他的前妻又是一個那麼專橫跋扈的女人,並且沒有再婚。天下半老的男男女女多着呢,為什麼他們倆非要往一塊擠?就算他們認準對方是一隻天鵝,但迫於這麼深重的天然屏障,如果不想跟野鴨子配對兒,也只好自己呆着了。
  在這個世界上,誰紅,誰唱主角,都是沒有先兆的。
  彭樹多年來潛心研究的那個既不暢銷、也不合群的日本作家,突然被提名諾貝爾文學獎。幾乎一夜之間,他開始在日本走紅,隨即影響到中國大陸,大陸的跟風是出了名的,群眾從來不問青紅皂白,都在等別人幹什麼自己就幹什麼。彭樹翻譯的著作便被一印再印,反覆印刷,仍舊排名在暢銷書榜首。
  而且彭樹也成為研究這個作家風格和特色的權威性學者、專家。他被請到大學去開講座,報紙上登他的專訪,電視台也沒放過他,不僅對他進行了專題介紹,而且還讓他朗讀了這個作家最具特色的作品片段。
  感謝現代媒體不可一世的傳播性,彭樹一下子成了名人。而他儒雅的氣質和風度,迷倒了一批情感尚無着落的老女人。她們不像那些小女孩,眼睛只盯着大款,經過大風大浪的洗禮,她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傳說,彭樹喜歡去天香樓吃杭州菜,所以小小的一個風味餐館,隔三差五就會有一兩個相貌端莊,穿戴素雅的成熟女性獨坐寒窗,或許想與他不期而遇,也未可知。
  天香樓真該改作憐香樓才對。
  一天,莫眉突然接到彭樹的一個電話,約她一塊吃晚飯。她百思不得其解,這個人沒出名的時候都不來約會她,好容易出了名,那還不是來不及的十八歲嘎嘣脆,怎麼會約她吃飯呢?可能是講兒女的事,她要是自作多情,那就太可笑了。
  “不是去天香樓吧?”她想跟他開個玩笑。
  “無聊。”
  “大器晚成是什麼滋味?”
  “莫眉,我們不要說這些,晚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說。”
  那時她覺得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會發生,但她仍舊希望給他留下天鵝的印象,哪怕是一隻不再年輕婀娜的天鵝。她下班回家後洗了澡,化了點淡妝,穿上了那件黑色凡迪的裙子,但是臨出門前她還是脫下來了,因為看上去實在太隆重,也有點獨上天香樓的意思,她換了一身看上去十分樸素的衣服,人也隨意了很多。又抽了一張紙巾,把口紅抿得若有若無,這才比較踏實地出了門。
  拾級而上,步人挑高的玄關,銀粉木牆一直延伸至二樓懸空的雲台。人過處,地燈映射下的人影飛浮在雲台上,這便是著名的雲台飛天日本料理。
  這裡不僅有美味的海膽和三文魚子,輕薄的烤牛肉也是入口即化,最重要的是這裡有懷石料理,相當於中國的御膳,不僅講究食品的新鮮和真材實料,而且巧手巧思,高潮迭起。所以有人說,最貴的餐廳不是充斥鮑魚燕窩的粵菜館,而是首屈一指的雲台飛天。
  很多人沒吃過雲台飛天,但都知道它貴,吃魚生就跟吃自己的肉似的。
  彭樹訂的房間別致優雅,配上時隱時現的日本音樂,有一種天上人間的感覺。莫眉進來時,彭樹已經在那裡等她了,他神情泰然,面帶微笑。成功可以改變人的相貌、氣質,莫眉覺得以前彭樹好像沒有這麼順眼。
  莫眉坐下來便小聲道:“發了財也不要這樣子好不好?”
  “那發財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跟他們到底不是同代人,我指的是卓童和億億他們。”
  “我們有我們喜歡的情調嘛。”
  埋怨歸埋怨,莫眉心裡還是很受用的,畢竟這說明彭樹很重視她。
  清酒和圖案精緻美麗的經典的日本壽司被穿和服的小姐捧了上來,莫眉只覺得色彩斑斕,眼花繚亂。她望着彭樹,“還是先說正經事吧,否則我吃不下這麼貴的飯。”
  “也沒有什麼,我想正式約會你。”
  “別拿我解悶了,你在日本給我寫了那麼多信,回來都沒有正式約會我,現在,你已是海闊天空,怎麼可能呢?”
  “名利於我如浮雲。要說有什麼好處,那就是給了我自信。”
  “什麼意思?”
  “我承認我對你一直有好感,但我需要一個機會,如果我沒有今天,那我至今什麼也不會說。在我看來,愛情只屬於粉黛煙雲的青澀年華,可是我們都錯過了。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沒有名利,我怎麼敢妄談愛情,那不是太可笑了嗎?何況你在我心中是極有品位和表演才華的女性。”
  莫眉如同聽到天籟之音,未飲先醉,想不到遲來的愛情還會這麼美,她的雙頰飄起少有的紅潤。但她仍小聲地說道:“真是這樣嗎?我沒那麼容易相信。”然而她的神情,分明已深信不疑。
  “我也不相信,我不相信會認識你,不相信你會給我回信,更不相信我終於有了向你表白的勇氣。”彭樹今天穿得很正式,做工考究的西裝,八百元錢買一條領帶好像不應該是他這個年紀的人所為,但他仿佛回到了年輕時代。
  他說的是實話,他喜歡莫眉,同時又是最懂得欣賞莫眉的人。他覺得她在舞台上是活生生的生活中的人,而在生活中她卻有着超凡脫俗的氣質,令人遙不可及。對她的愛始終折磨着他,畢竟他已不是有愛飲水飽的青瓜蛋子,愛情又豈能靠寫信來維繫?!那不是空心歲月而是一個個實心的日子,它需要物質基礎,需要錢,需要感覺和情調,也需要一些虛幻的東西做調劑,一句話,愛情是奢侈品,以他清貧的生活現狀,他不敢碰。
  即便是莫眉願意接受又怎麼樣?這對她不公平,憑什麼人家要來照顧你的起居飲食?你能給別人帶來什麼?
  如果你買不起玫瑰花,就不要埋怨女人一天比一天勢利、俗氣。
  所以,他從日本回來之後,平息了內心的衝動。他決定永遠不去打擾莫眉,這樣不是挺好嗎?有時相愛不如懷念,彼此心中都隱隱綽綽的有點什麼,但誰都不去說破它,只是心靈相守。這可能就是中年人最經典的愛情了。
  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的境遇突然改變了。雖然他不是很有錢,但至少已經可以安排浪漫的夜晚,可以在雲台飛天請自己心儀的女人吃飯。
  這真是一個令人難忘的夜晚,吃完飯以後,他們去了老歌夜總會,這種地方,莫眉不知道多少年沒來過了,彭樹也是一臉的茫然和陌生。可是他們都在努力尋找那種久違的浪漫‘情懷,這兒人不多,所有陳設都透着懷舊的氣息和成年的穩健,燈光被橙色的幕布隔着,不僅整個歌廳沉浸在朦朧的暖色調中,就連他們臉上的皮膚,也有了陶瓷一般深秋色彩的質地,濾掉了無限滄桑,只剩下完美的輪廓,宛如時光倒流。
  他們進去的時候,有一個中年人正在深情地大唱《長江之歌》,聲音洪亮而寂寞。
  接下來是冷場。這時,莫眉走了上去,她唱了一首《你的眼神》。
  像一陣細雨撒落我心底,
  那感覺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頭看着你,
  而你並不露痕跡。
  雖然不言不語,叫人難忘記,
  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麗,
  啊,有情天地,我滿心歡喜。
  莫眉的嗓音低沉,充滿磁性,她毫不費力地唱着,眼角卻泛起淚花,是的,她不僅滿心歡喜,而且心存感激,她感謝上帝為她久旱的心靈送來了細雨。相愛的困難在於可遇不可求。即使她每個早晨都從純白色亞麻窗簾的縫隙里,望着絲絲縷縷的陽光,即使她每個晚上都深陷在意大利軟皮沙發里,喝一杯濃烈的紅酒,都無法抹去她心靈的荒蕪,沒有人知道她的痛苦有多大,孤獨有多深。而越是衣食無憂的日子,那種蒼白與空洞的感覺就越是要時時爬上心頭。
  彭樹也陶醉在歌聲里,以往的這種深情遠望,心心相印,只可能出現在他的譯作里,現在卻海市蜃樓一般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說不清是夢是醒,是幻是真,而他自己也是這夢幻中的一部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確信自己已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為成熟完美的愛情。

  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上午在辦公室,杜黨生覺得注意力很難集中,看文件時不是在一行來回重複,就是一下子漏掉了好幾行,她起身給自己沖了一杯速溶咖啡。
  早上梳頭的時候,隨意撩起頭髮,發現裡面的白髮歷歷在目,都有點藏不住了,然而煩心的事一件都不會少。當一把手就是這樣,有說一不二的權力,但所有的風險也沒有半個人為你分擔,可謂冷暖自知。生活中的問題更是一筆糊塗賬,說不清,吵不明,又沒有一個男人能真正幫上她的忙,要說高處不勝寒,她的體會最為深刻。
  有人敲門,進來的是冉洞庭,匯報了一些面上的工作。
  她本來很想發作,但還是忍住了,自己的女兒不爭氣,越發脾氣越顯得無能。前不久,霍朗民按照她的指示,把萬順公司的幾件通關個案形成文字,放在了她的辦公桌上,問題是嚴重的,冉洞庭做的手腳也是驚人的。昨天晚上,她很嚴肅地找卓晴談了這個問題,她說,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你這麼幹,叫我以後怎麼開展工作?我還怎麼去管理下面的人?
  杜黨生說,海關的事情很複雜,一句話兩句話也說不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冉洞庭不是什麼好人,他已經完全變質了,他這樣縱容你並且大力幫你去辦違法的事,是有他自己的個人目的的。所以你無論是在工作上還是在私人感情上都要跟他一刀兩斷。
  想不到卓晴斷然回答:“這辦不到。”
  “為什麼?”
  “我愛他,我要跟他結婚。”
  “你別忘了他是有老婆有孩子的!”
  “他正在辦離婚。”
  “離了也不行!他的人品有問題,就你那點智商,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呢!”
  “誰都知道他是你一手培養起來的,現在你不想讓我跟他好,就因為他結過婚,因為他沒有顯赫的門第,沒有跟凌曉丹一樣體面的爸爸,所以你就把他說得一無是處!”
  杜黨生真是百口難辯,她心急如焚,“卓晴,沒有一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幸福,你要相信媽媽,至少我是不會害你的。”她在廳里來回走着,她說,“想不到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當時同意你辦通關公司的初衷是……”
  “是為了幫助寇奮翔,因為你跟他的父親有隱情。”
  “這是誰跟你說的?!”
  “那你就別管了,寇奮翔的父親也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你為什麼要跟他好?!”
  杜黨生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徹底亂了,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在什麼時間和地點有過疏漏?他們共同碰到過什麼人嗎?她曾對最親近的人說過什麼嗎?她自認為在這件事情上做得是滴水不漏的。然而世事難料,世事難料啊,冉洞庭在她的生活中浸透得有多深,恐怕連她自己也很難說得准,何況湘姨又是他的媽媽,不經意地說出一兩件她的秘密也不足為奇。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低估了冉洞庭,他不光是可恨而是可怕,將像幽靈一樣帶給她厄運。
  這時的杜黨生並不知道,匕首已經扎在了她的胸膛。
  杜黨生無力地跌坐在沙發上,她說:“卓晴,你要相信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卓晴的眼淚流了出來:“你叫我怎麼相信?我哥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什麼也做不成可是有花不完的錢,你說他什麼了?!憑什麼我就要按照你指定的軌跡亦步亦趨地走,怎麼做你也不滿意!你還想讓我延續你未能如願的情感,恨不得我嫁給寇奮翔才稱了你的心願!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怪不得有人說我不是你親生的,我現在有點相信這是真的了!”
  杜黨生臉色鐵青,一巴掌扇了過去。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所有的理念、理智、思維乃至整個精神世界迅速地離她遠去,腦袋裡是一片空白。等她醒過神來,客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卓晴早已不知去向。杜黨生一夜無眠。
  她現在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冉洞庭,對他的厭惡之情已溢於言表,很難掩飾。但她在心裡一再地告誡自己要沉住氣,有道是寧可得罪君子,不能得罪小人,現在只能讓他盡情表演,而她要理清楚思緒,謹慎行事。
  匯報完面上的工作,冉洞庭並沒有走的意思。杜黨生不覺抬起頭來:“還有事嗎?”
  冉洞庭拉開大班台前的椅子,索性坐了下來:“我打了份報告,想請你看看。”他說話的神情和語調一如既往的恭敬。
  杜黨生看了他遞上來的報告,是為高錦林申辦免稅倉的事,以高錦林以往的做法,這是讓他的走私行為合法化。杜黨生當即表態:“這不可能,你讓他死了這條心吧。”
  “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可是……”
  “可是什麼?哪有那麼多可是?!”
  “可是他說你欠他一個人情。”
  “我欠他什麼人情了?笑話!”
  “彭卓童欠了人家的錢,現在別人不但要追殺他,給紀檢的告狀信都寫好了,這就牽連到了你。高錦林還是真夠意思,馬上幫他把這筆錢還了,擺平了這件事。”
  杜黨生不動聲色道:“多少錢?”
  “差不多是一千二百萬。”
  杜黨生不覺倒吸一口冷氣,“他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七七八八花了一些,像捧他的女朋友,慈善晚會什麼的,大頭還是與人合夥開發溪流島的水上俱樂部,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大有發展前景。可是你也知道,卓童的朋友特別多,又都是些半瘋半傻的文化人,他們有什么正經事?一有空就跑到島上去白吃白住,所以好好的一個項目反倒貼了錢。”
  溪流島的事杜黨生還有點印象,好像是曉丹跟她提過,當時她還挺放心,想不到現在都變成了逼她就範的砝碼。
  她只覺得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卡在她的脖子上,無論怎麼掙扎,仍舊喘不上氣來。
  辦公室里出現了片刻的寧靜。
  以往,她有了為難和煩心的事,通常都是冉洞庭陪伴左右,幫她出主意,想辦法。現在他們是徹底的離心離德,她還能說什麼呢?!
  突然,冉洞庭開口了,神情無比沉痛:“杜關長,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談一談了,今天是個機會,我決定還是把話說出來,否則憋在心裡也不好受。我知道你對我有成見,你不再信任我了!無非是我和卓晴真心相愛,但你覺得我配不上你女兒,我出身卑微,又結過婚,可是我努力了!我跟着你車前馬後地干,有時累得像狗一樣,就是想混得出人頭地,不辜負對你的知遇之恩。無論你怎麼着我,我還是要跟你說,我懂得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道理,就憑你對我,對我母親的恩情,我也會對卓晴好,讓她一輩子幸福!你要相信我!”
  杜黨生踱到窗前,冷冷地回道:“不要在辦公室談這些家長里短的事!”
  “那好,就算我背着你做了一些違規的事,在萬順公司的問題上不講原則,那我也是因為不能正確處理對卓晴的感情,你批評我罵我都可以!為什麼要去相信霍朗民的話,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他這個人野心大得很,既然他以反腐英雄自居,為什麼他跟緝私處長合謀,放行了兩艘東澤國際的走私油輪,不就是他們一人收了高錦林的三十萬嘛!這種事他跟你提過嗎?”
  這又讓杜黨生在心裡暗暗吃了一驚,小霍會做這種事嗎?難道她真的看錯人了嗎?她自信不是一個耳根軟的人,但是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太複雜了,每個人都卷進了金錢的漩渦,誰在它面前是真正的英雄?何況高錦林又決不是一個低能的對手。
  冉洞庭的聰明就在於他知道適可而止,不會在任何問題上喋喋不休,令人生厭。
  就在杜黨生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卻翻江倒海之際,冉洞庭又把話兜了回來,“如果股市崩盤,你一個人在那舉扛鈴有什麼用?!我不是替高錦林說話,他手眼通天,就他蓋的那座月亮樓招待所,看上去不顯山不露水,聽說裡面是要什麼有什麼,吃是飛禽走獸,山珍海味,女人是燕瘦環肥,衣紅袖翠,現在是有酒今朝醉的年代,有多少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員在那裡流連忘返,我不是羨慕他們,我是擔心,他如果是跟什麼人說出卓童的事,你下來都不知道是怎麼下來的。”
  見杜黨生雖然極不情願,但還是豎着耳朵聽他說話,冉洞庭的底氣又足了一點,他繼續說道:“中央的某某人,不就是給兒女們買了點股票嗎?留黨查看,連候補委員都給抹了。你也是苦出身,靠自己干出來的,沒多硬的後台,凡事小心點總沒錯。”
  冉洞庭走了,但他還是把那份特殊的報告留在了大班台上,杜黨生只覺得手中的簽字筆足有一千斤重,她考慮再三,還是用紅頭文件把它壓住了。
  第二天,杜黨生叫曉丹陪她上了一趟溪流島。
  這裡已是人去樓空,只有一戶臨時請來的村民看守房子和半截子工程。高出水面的水泥石柱是主樓的地樁,上面停着莫名的海鳥,岸邊蘆葦一樣的植物已長了一人多高,就像當年樣板戲《沙家浜》的布景。工地的蕭條和島上的冷清渾然天成,相濡以沫,像一幅後現代主義的繪畫。
  凌曉丹說,台灣客戶已經撤資了,她現在在找新的合作夥伴,這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只是人家一聽說參與這個項目,先要背四百萬的債務,誰還敢問津呢?!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虧空?”
  “卓童沒有經驗,人家不騙他騙誰呀,他進的都是最貴的材料,還讓人以次充好做了手腳,我給他請的工程師也讓他氣跑了。會計還堅決不肯清賬,後來我帶着我的會計來要求審核賬目,這才勉強算出個數來,否則虧空還要大。”
  “真難為你了。”
  “杜阿姨您別這麼說,這次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把他弄到島上來。”
  “你也是為他好。”
  杜黨生深深嘆了口氣,坐在雜草叢生的台階上,眼前風景如畫,可她愁腸百結,與其說她不想欠高錦林的人情,不如說她不想把國門的鑰匙拱手相讓。可是她想遍了她所認識的能開得了口的人,誰能一下子償還一千二百萬的債務?!
  微風吹拂着她的頭髮,水面泛起波光粼粼,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塊石頭,即使再硬,即使一動不動,也在慢慢地被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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