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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浮華背後 (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27日14:49:19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十一

  春去春歸,兩年很快就消費過去了。時間真是一件奇怪的東西,它可以使很多紛紛揚揚的景象恢復常態,也可以醫治無數人內心的傷痛。
  不知道你注意了沒有,有時有些驚心動魄,千曲百折的故事似乎已經要落下帷幕,卻只是這個故事的開始。其實你並不想拍案驚奇,常常是簡單的故事更能發人深思,寓言多半是深刻的。可是這種。情況的確存在,或許因為太過離奇只能讓人們停留在故事的表面,這是讓人感到悲哀但又無奈的事。
  東澤國際走私案的事已經不大被人們提起,這個冠之以好幾個“最”字的案子好像很快就被後來者刷新了。如果以這個速度奪奧運金牌,國人得揚眉吐氣成什麼樣子?!事實證明,一審被判處死刑的人上訴全是白忙,很快他們就跟杜黨生一塊伏法了,假如有墳的話,墳包上也該長出了茵茵的綠草。
  莫眉和彭樹兩個人過着相濡以沫的日子,他們就住在莫眉的小屋裡,與世隔絕,因為這裡要比彭樹的住所僻靜很多。他們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尤其是彭樹,他已經完全進入了隱居的狀態。只是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們始終沒有登記結婚,大概是共同渡過風雨的人就真的不在乎那一道手續了。
  大黃和來福被一併送到了愛心驛站。
  生活本身是沒有色彩,淡而無味的,尤其他們被那麼沉重的陰影所籠罩。但是在精神上,他們是彼此依存的唯一,有時莫眉會想,他們在一起的代價實在太大了,上帝是不是非要看到他們窮途末路,才肯讓他們找到自己的另一半?!
  那些浪漫的東西早已煙消雲散,剩下的是漁夫農婦般交往的方式,有一次彭樹去圖書館查資料,回來得晚了,濃濃的夜色中,借着路燈的微光,遠遠的他就看見徘徊在路口的莫眉。可是見到他時,她卻沒有埋怨一句,只說,我們回去吧。
  他們過着無欲無求、相依為命的日子。
  一天,莫眉正在辦公室為一個要暫時出國的客人辦理寵物寄託手續,在做常規登記時,她突然聽到了來福奇怪的叫聲,她可以分辨許多狗的叫聲,這一點也不奇怪。問題是來福的叫聲幾近悽然和哀求,她跑出了辦公室,循聲望去,只見來福在驛站的大門口,對着一個遠去的背影聲嘶力竭地狂吠。
  那背影已十分遙遠,後來上了一輛計程車。
  莫眉像被電擊了一樣,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因為從背影上望過去,這個人實在太像彭卓童了。
  她當然不會相信人能死而復生,但是來福應該是不會認錯人的。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她,接下來的日子,可以說她是在跟來福一塊等待。來福經常獨自在驛站門口徘徊或靜望,儘管每一天的結局都是失望和落寞,但它仍耐着性子,望着空無一人的遠方。來福反常的舉動,令莫眉不得不去深思,這個人到底是誰呢?她希望這個人能再一次來到愛心驛站。
  可是,來福等待的人再也沒有出現。
  一個陰雨、潮濕的下午,天色比正常時的光線要昏暗一些,法國某保護動物基金會的首席代表在翻譯和若干隨從的陪同下,來到愛心驛站視察。站里的人幾乎全部在院子裡,介紹和講解各類問題,彼此如遇知音,交流得極其友好和深切。
  誰也不會想到,慘劇在這一刻發生了。一陣涼風徐徐,法方代表豎起風衣的領子,但他風衣的衣角仍舊隨風飄起,內里和衣領背面的方格布,是英國波伯瑞聞名於世,最為經典的圖案。僅僅是這個不經意的動作,僅僅是幾個咖啡和黑色交織的格子,不知這是否引發了來福極為痛心的聯想,它突然狂奔而來,向法方代表猛撲過去,一通撕扯、亂咬……
  人們百思不得其解,來福為什麼要毫無因由地咬站里的貴客?!它淪為一條瘋狗。
  它被關了起來,和阿扁、秀蓮在一塊。籠外掛着木牌:不適宜領養。
  法方代表住進了醫院急救室,他的律師多次來到愛心驛站,來福成為被告,作為連帶關係,愛心驛站成為第二被告。
  大概這是一個涉外的案子,所以沒有曠日持久地拖下去,判決很快下來了,愛心驛站要為受害者提供賠償,來福則是將被處死。
  站里沒有人對它的死惋惜,因為它咎由自取。就連彭樹對這件事也沒有流露出太過悲傷的情感,可能是他失去的親人太多,一條品種高貴的狗也只是狗而已,已經不能在他麻木的內心激起波瀾。
  莫眉來到來福的面前,在籠子旁邊席地而坐,她看着來福的眼睛,她也不能理解,來福為什麼會有這種舉動?
  來福再也不是一條從容而高貴的狗,它神情暴躁,眼露凶光,在籠子裡也顯得焦慮不安。只是在莫眉特有的目光下,它才停止了超短距離的踱步,籠子能有多大呢?它的踱步像是在首尾相接地繞圈子。
  它終於安靜下來,以同樣哀傷的目光回望着莫眉,仿佛已經知道死期並不遙遠。他們在沉默中交流着。
  這時莫眉的記憶開始了迅速地閃回,她想起了法方代表的那件風衣,這經典的格子她見過的,來福和卓童曾經有一套情侶衫!
  這想法讓她感到五雷轟頂,如果彭卓童還活在這個世上,那就說明億億死於謀殺!
  很長時間,她停止了呼吸,在正常情況下,人是感覺不到心臟在跳動的,但此時,她覺得它怦怦作響,幾乎從胸口噴薄欲出。
  無數的疑點在她的腦海里盤旋,為什麼她沒有見到彭卓童的屍體?為什麼卓童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的那個叫凌曉丹的女朋友卻沒有露面?杜黨生也是一個單身母親,怎麼可能在突如其來的痛苦面前,跟她說什麼我很抱歉?!假如是發生意外,有什麼可抱歉的?!抱歉是什麼意思?!神秘的來訪者如果不是彭卓童,來福怎麼會誤認為自己被遺棄而變性?!而以卓童的性格來分析,他是不可能忘記來福的,這或許是他浮出水面的唯一的原因?!
  她那顆傷痕累累的心被這些問題撕咬着,下班回家以後,她給彭樹做了飯,自己卻一口也沒吃。彭樹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她說:“沒什麼,我有點不舒服。”然後就早早地睡下了。
  當然她並沒有睡,也睡不着。一閉上眼睛,億億的音容笑貌便清晰地出現在她的眼前,淚水再一次奔涌而出,打濕了枕巾。
  這樣想一陣哭一陣,哭一陣想一陣,直到半夜三更,她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億億再一次來到她的面前,她對她說:我走的時候很孤單,我想你,也想卓童。
  莫眉霍地一下從床上坐起,衝着身邊熟睡的彭樹神經質地大叫:“你告訴我!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驚醒的彭樹嚇壞了,他一睜開眼睛,看見的情形是莫眉跪在床上,零亂的頭髮披落下來,有幾綹頭髮擋住了她的臉,但他仍可看到她眼中的淚光。
  “你怎麼了?!你讓我告訴你什麼?!”
  “你告訴我!”莫眉一把抓住彭樹的胳膊,就像精神病人那樣兩眼發直地盯着他,幾乎令彭樹不寒而慄,她態度卻異常詭秘地說,“是不是彭卓童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們都在騙我!騙我!!”
  她的喊聲因夜闌人靜而顯得很響亮,彭樹下意識地捂住她的嘴,順勢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他輕聲地安慰她:“莫眉,你做夢了,僅僅是做夢而已。沒事的,有我在這裡……”她伏在他的身上喘息,也仿佛是在夢魘中醒來。
  她喃喃自語地說道:“我很害怕,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
  “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他說,那時他毫不懷疑這一點。

  誰會相信她呢?手上沒有任何證據,只有一個神神叨叨的故事。這個世界上的故事太多,連現實都懶得關心的人們,怎麼可能對一個故事感興趣?何況這個故事發生在兩年前。
  來福被處死了,它的劣跡被登在報紙的社會新聞里,教育養狗的人士管好自家的寵物,否則來福就是它們的下場。相信彭卓童再也不會到愛心驛站這塊傷心地來了,莫眉心想,不但不會有線索,就連希望也沒有了。
  一天,讓莫眉感到非常意外,劇虎到愛心驛站來了,跟他一塊來的是一個女名模,他們顯然是一對戀人,而且看上去很般配。女名模要把一隻芝娃娃品種的狗寄存在驛站,劇虎解釋說,是因為他們要一塊去內地巡迴演出,時間比較長,家裡人也不願意再幫忙了,想來想去,只好送到這裡來。即使花點錢,只要不求人就好。
  見到劇虎,莫眉自然會想到億億,如果她還活着,也會像劇虎一樣,長大了兩歲,成熟了許多。她臉上的蒼老讓劇虎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他沒頭沒腦地說:“我很難過,真的很難過。”莫眉拍了拍他的手臂,一聲不響地離去了。
  劇虎知趣地沒有再來打擾她,莫眉來到院子裡,坐在她無數次坐過的石凳上,大黃跑過來,靜臥在她的腳邊。她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之中,並不是億億一定要留在劇虎的身邊,但不可否認的是,她首先向金錢妥協了,她被彭卓童的財富,被他的神通廣大迷惑得失去了方向,後來的事實證明,彭卓童的財源只不過是有一個當海關關長的母親,這在當時並不是一件很難弄清的事,可她完全不予理會,她更願意相信她看到的實實在在的錢。很快她就知道了他的底細,可還是編織了許多光環罩在他的頭上。她應該規勸女兒不要相信那些沒有根基的榮華富貴,可是錢,很多很多的錢,讓她反過來為女兒慶幸。她是一個多麼不稱職的母親,如果彭卓童害死了女兒,那她也是兇手之一。
  為此,她痛恨自己,並且在心底發誓要讓女兒的靈魂安息。
  也就是在這一刻,她多麼希望有人接過她身上一半的擔子,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失去了女兒的單身母親而已,怎麼可能像西片中的孤膽英雄那樣回天有力?!可是,誰會相信她呢?如果她去報案,人家一定認為她是瘋子,而她身邊最親近的人,也不可能相信她的一個推斷。有時她看見彭樹突然停下手頭的工作,發呆,長久的發呆,有時她掃地,會陡然發現三個孩子的照片前放着一隻白色信紙折成的千紙鶴。可他再也不跟她訴說心靈的痛苦,生怕觸動了她本來已十分脆弱的神經。她相信彭樹並不知道彭卓童還活着,而且她的堅持只會帶給他更大的痛苦。
  沒有人能幫她,要麼大海撈針,要麼沉疑心海。
  她決定從杜黨生着手,想辦法找到所有寫杜黨生的報道,因為當時她的死轟動一時,生前死後都被記者仔細地剖析過。她希望能夠在文章里發現點什麼,但她來回讀了這些文章,似乎並沒有蛛絲馬跡,文章里提到一個湘姨還住在老人院,她決定去走訪一下,或許能有意外的發現?
  莫眉沒有見到湘姨,老人院說,湘姨在半年前去世了,死後她的賬戶上還有一筆數目可觀的錢,是杜黨生進去之前為她存上的,這是親生女兒也難想到做到的事情,他們至今也不相信杜黨生是個貪官。
  每一天都是在苦思冥想中度過的,她想起了撈仔,她曾經坐過他開的車。他是杜黨生的司機,最了解杜的行蹤,又跟彭卓童保持着比較密切的關係,有些事是很難瞞過他的。
  海關的門衛說,兩年前的事他也栽進去了,雖然沒在媒體上露臉,也判了十二年。
  莫眉去了監獄,撈仔出來見她,剃着青皮。
  她一向認為人的第一反應是最真實、最直接的。所以她說:“我想來了解一下彭卓童的情況。”
  “他不是死了嗎?”
  “前些天我看見他了。”
  “神經病。”撈仔站了起來,他不想跟她囉嗦,而且他的反應無懈可擊。
  她也無話可說,提起放在地上的一袋食品送了過去。
  撈仔接過食品,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你是在夢裡見到他的?兩年了,去給他們倆做一場法事,光孝寺比較好,他們安寧,你也安寧。”
  一天,她翻億億的遺物,有一本名片薄,她又仔細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張凌曉丹的名片,這令她如夢初醒,她沒有想到的恰恰是一個最重要的人。為了不發生意外,她決定請人跟蹤她,反正現在有的是追查地下情人、包二奶的不忠丈夫的確鑿證據的民事事務所。只要彭卓童還活着,能夠對他提供幫助的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凌曉丹。
  她的想象力太有限了,凌曉丹的公司還在,但是她已經轉讓了全部股權,在一年前飛往了加拿大。 窮途末路,無計可施,她就在大街上亂走,哪兒人多就到哪兒去,迎着一群一群陌生的面孔,希望能撞上那一張熟悉的臉。
  她在電視節目裡看到,一個女孩為了尋找走失的弟弟,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仍舊沒有如願,但她為了回報社會,回報這一份感動,註冊了一家尋人館,用她的熱心來幫助別人,收費也十分合理。莫眉第二天就找到了這家尋人館,地方不大,條件也很簡樸,她提供了彭卓童的照片和簡歷,只說他是離家出走的,希望知道他的哪怕是一丁點線索。女孩非常理解她,她說她會用一切民間的形式來尋找她的親人,包括上網,發信函,也包括最原始的張貼尋人啟事,只要這個人尚在人間,就不可能沒有人見過他。
  女孩為彭卓童專門製作了網頁,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有了反饋:
  死亡。
  死亡。
  此人於兩年前死於車禍。
  確切死因:車禍。
  兩年前與當紅影星莫億億同時遇難。
  還有人提供了當時報紙上的圖片和內容。
  莫眉每天早出晚歸,行為詭秘,彭樹不可能不看在眼裡,終於有一天,莫眉匆匆忙忙地準備出門,彭樹叫住了她:“我今天約了一個心理醫生,我們一塊到他那兒去。”
  “我不想去。”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我們都需要,我們需要心理輔導。”
  “我不需要。”
  “你還不需要?!我觀察你很多天了,莫眉你現在變得很反常,你在大街上毫無目的地亂走,我看了真揪心!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會出事的。”
  “我反正不會去看醫生,我所經受的苦難,足夠輔導他們了。”
  “不要不相信科學,也不是災難深重的人就懂這門科學。”
  莫眉突然咆哮起來:“可是我懂我自己!我懂我的心!而這顆心在滴血!”
  彭樹再一次走過去,無聲地擁抱了她,撫慰地。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像對待嬰孩那樣。但他還是小聲地、懇求地說:“我們這樣下去不行,莫眉,無論多麼嚴酷的現實,我們總得面對。”
  莫眉不再說話,已是淚流滿面。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這個世界要多大就有多大,可是她要找的卻是他的兒子。

  列車是在正午時分進站的,四季如春的昆明剛剛下了一場薄雪,萬物的表層都結上了半透明的仿佛觸手即化的冰凌,宛如神話中的世界。據說這是二十多年沒出現過的景象了,不知對他來說,將預示着什麼?!
  他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雲南,這是一個令他感到完全陌生的城市,沒有人來接他,也沒有人在什麼地方等候他,即使到了華燈初上的夜晚,同樣沒有一扇溫馨的窗口屬於他。
  他獨自一人,背着他的行囊,登上了長途公共汽車。
  山路,幾乎千篇一律的山路在眼前延伸,車速很慢,平行時也只有五十邁,如果上坡就只有三十邁了,而且還氣喘吁吁,隨時可能罷工似的。汽車的顛簸讓他感覺到道路的起伏不平,一路的風景雖然秀美,但仍舊給人落後、貧窮、荒蠻之感。
  這個人就是彭卓童。
  那天晚上,他只不過多喝了幾杯,便沉沉睡去,人事不醒了。這一覺似乎睡了很長時間,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滿臉都是繃帶,但卻並不躺在醫院,而像是在一套別墅里。眼前都是他熟悉的面孔,母親、凌叔叔、曉丹,他們無比專注地望着他,而且神情十分嚴肅。
  整容之後,所有的證件使他變成另一個人。
  這個世界是只認證件不認人的,姓名、性別、籍貫、出生地、出生年月、學歷、職業、住處,總之你的一切都由你的證件來證實。正因為如此,有些看上去難度很高的事,其實處理起來非常簡單,何況凌向權深諳此道。
  他像蝙蝠一樣,整天藏在昏暗的屋子裡,“不許開燈!”他說。
  “你的樣子一點也不難看。”曉丹安慰他說。
  “可我不喜歡,這就足夠了。”
  “我們也不想這樣。”
  “你們為什麼要這樣?!”他在黑暗中痛恨地說。
  “你不知道發生了多大的事,很多人會死,也包括你。
  “即便是這樣,為什麼要億億陪死?!這對她不公平!”他的聲音里夾雜着哭腔。
  “不然誰會相信你死於車禍?!”
  “我要去投案自首,我不能叫她一個人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你現在就可以去,你自己不珍惜生命,誰也沒辦法。”凌曉丹神情淡定,似乎也並不想說服他。 就在他的內心備受煎熬的時刻,東窗事發了,他再也沒有見到母親和凌叔叔,在一段時間的沉寂之後,報紙上每天都在追蹤報道這件事。
  他們說的沒錯,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大了,許多內幕讓他觸目驚心。
  親人之死,讓他明白了一個極其簡單的道理,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事是他完全不可改變的。或許因為在這之前他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所以忽略了再常識不過的問題。
  以往無憂無慮的日子,不過是一個個的超級圈套,他為所欲為的結果是讓母親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母親和凌叔叔走的那天,他和曉丹兩個人關在屋子裡抱頭痛哭。
  他與母親的關係一向不盡投合,甚至有些疏離,總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個人魅力在這個社會上立足,反躬自省,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衝着母親去的,他們是因為她而圍在他的身邊。而母親即便是有一萬條錯誤,對他來說,卻是沒有暇疵,傾注了百分之百的愛。時至今日,他才發現自己是多麼地愛她,多麼地不能接受失去她的現實,但是一切都晚了,他除了在飲泣中深自悔恨,還能怎麼樣呢?!
  他的人生態度發生了莫大的改變,大悲哀帶來大徹悟,不光是他的容顏,他的內心也換了一個人。
  似乎一切塵埃落定,凌曉丹說,我們可以走了。
  “我不想去加拿大。”他說。
  “那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
  “人都是很普通的,就按普通人的活法活吧。”
  “普通人怎麼活?”
  “有多遠走多遠,永遠不去觸及這塊傷疤。”
  “我不喜歡連根拔起的感覺,雖然我已經不是我了,但我還是想守着母親,守着億億,守着父親和來福,守着他們在我身邊時給我的感覺。”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講感覺?!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危險?”
  “我恰恰覺得我已經沒有危險了。”
  “可你同樣沒有工作,沒有錢。”
  “不見得會餓死吧。”
  怎麼吵都沒有結果,最終他們還是分道揚鑣了。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曉丹再一次拿出藏酒,並且做了一桌子菜。他們點了燭光,相對而飲,兩個人都喝高了,曉丹說道:“真正應了那句話,不是你的,你怎麼做都得不到。”
  卓童道:“你也不想想,我們倆怎麼可能過得好?”停了一會兒,他才接着說,“我將永遠在她的注視下。”
  “她如果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一開始就不應該跟公子哥混。”
  “你別再說了,是我害死了她。”
  “她也太虛榮了。”
  “我叫你別再說了。”
  “她死了,你就把這種沒有根基的愛升華了;可是她活着,現在也只會離你而去。”

  菜還沒怎麼吃,酒流了一地,隨之酒香四起。曉丹在一地的菜餚面前垂手而立,有許多時候,她不是沒想過,從此跟着卓童浪跡天涯。父親的死,讓她覺得很多東西並不值得她特別看重,反而是親情最難割捨,什麼時候你看着親人將去,卻無能為力不能救他,你就會懂得所謂的富貴榮華並不足惜。可是,卓童說得沒錯,他們是過不好的,即便是粗茶淡飯,寂寞清貧的日子,莫億億也永遠隔在他們中間,至今她也相信,卓童愛的程度十分有限,然而,負疚卻可以是無限的。
  第二天一早,卓童還沒有醒,凌曉丹就悄然離開了,她在自己的房間留下了紙條,和她在加拿大的永久性地址。
  長途汽車整整開了十二個小時,其間有人上車,有人下車,直到它停住、熄火。
  “這是哪兒?”卓童問司機。
  司機已經起身,一臉疲憊地摘掉污濁的手套,反問他道:“你要去哪兒。”
  “中甸,香格里拉。”
  “還早呢,這是大理,你還要接着坐車。”
  又是整整一天,又是最後一個下車,一問,只是麗江的四方街。有一首歌叫《夢中的香格里拉》,他就是憑藉着這首歌決定了人生的去向。但他現在也十分懷疑,真有香格里拉這個地方嗎?怎麼會像在天邊一樣遙遠,還是她真的只在人們的夢境裡?
  四方街雲集着全世界來的人,沒有人注意他。
  太奇妙了,這個邊陲小鎮,這塊彈丸之地,就因為有納西族,有走婚,有玉龍雪山,有瀘沽湖,有圖騰遺址,有東巴古樂,有彎彎曲曲的棧道,有年久失修的柴門,有比歲月更加滄桑的面龐,便暗合了人們對遠古寧靜的嚮往,紛紛來到這裡,放下或者重拾夢想。
  誰都知道麗江曾有過兩次大的地震,但從飛機上拍下的圖片看,有人卻在廢墟邊上支起桌子打麻將,這裡的人對待生死,對待快樂與苦難的界線模糊得讓人詫異,或許,這便是一種吸引眾生的心態。
  卓童在拙樸的街道上走着,在數不清的小巷裡穿行,這裡的人似曾相識,又完全陌生。他感到很餓,便走進一家名叫露絲的酒吧里坐下,這大概是為了外國遊客應運而生的,門口,玻璃窗上寫滿了英文,布置也是向西化竭力傾斜。房間不大,只有四五張桌子,但鋪着格子桌布,也收拾得很乾淨,屋頂吊着汽燈,起到了營造氛圍的作用。
  放出來的音樂很糟,是一個女聲在唱英文歌,聽上去像一個爛女在沿街叫賣。
  這可能是一家夫妻店,除了一個老人坐檯收款之外,便是一對看上去還有些文化,也見過點世面的青年男女在忙來忙去。
  卓童坐下來的時候,一個大個子老外正在用餐,他指着男店主剛剛端上來,放在他面前的一碟意大利通心粉,咕嘟咕嘟說了很多話,男店主會說簡單的英文,但他們顯然很難溝通。卓童只好出面幫助他們,他對男店主說:“他要的是一種意大利牛扒,如果他不願意要這碟粉,我可以接受。”
  店主當然很高興,但同時他又有了進一步的要求:“你會做他說的那種牛扒嗎?我的廚房裡什麼都有,要不你來試試,我實在不懂他說的是什麼。”
  好像他也不便推諉,只好硬着頭皮來到廚房,他哪會做什麼飯?只是依稀記得牛肉是要在調稀的麵粉里裹一裹的,然後才在鍋里煎烤,放鹽和胡椒,外加四分之一的檸檬。他做得很糟,牛扒的外面已經微焦了,但裡面還滴着血,但是老外說好,還對他伸出大拇指。滿臉狐疑的店主終於笑逐顏開,拍拍他的肩膀,然後握着他的手說:“你好,你是我的朋友,任何時候都可以到這裡來。
  吃完了通心粉,他喝了他們贈送給他的可口可樂,非常愉快地離開了露絲。
  他在一家賣手工藝品的小店駐足,一個老人,好像很老了,卻生着爐火,敲打尚未完成的銀器,聲音叮鐺叮鐺單調地響着,他好像來到了鐵匠鋪,而鐵匠鋪他卻只是在影視作品裡看過,所以他站在那裡發呆。
  老人突然說:“你別老看着,過來幫幫忙。”
  他四下里望望。
  老人有點煩了,“說你呢,你回來了?!”
  他弄不清是怎麼回事?是這裡的人獨有的交流方式?還是老人把他認成了別人?一切都不得而知,也不需要或者沒可能搞清楚。那是他們的故事,自有他們去延續和完成,就像沒有人想知道他的故事一樣。
  他很榮幸地坐到老人的對面去,你一下我一下地敲了起來。
  從此,他留了下來,並且很快找到了家的感覺,仿佛不是他千萬里的他鄉尋訪,倒是雲遊四方之後的歸來。那種親切感和歸屬感油然而生,香格里拉終於成為他的一個完美無缺的夢想,離她越近也就越不着急了。
  每天晚上,他在東巴古樂館裡彈弦子,穿着他們的服裝,戴着極其誇張的頭飾,在橙黃到盡頭的燈光下鼓樂齊鳴,那獨特的音符和節奏里,始終蘊念着長風一般一聲緊挨一聲的呼喚,他在沉醉之中忘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將到哪裡去?或許,他根本就是這古典音樂活化石中的一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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