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by 斯台芬·茨威格 (來個滾燙的) |
| 送交者: 瑰寶 2002年05月20日20:59: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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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裡去上班,我也想在你僕人進來以前就離去,別讓他看見我。我穿戴完畢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摟在懷裡,久久地凝視着我;莫非是一陣模糊而遙遠的回憶在你心頭翻滾,還是你只不過覺得我當時容光煥發、美麗動人呢?然後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輕輕地掙脫身子,想要走了。這時你問我:“你不想帶幾朵花走嗎?”我說好吧。你就從書桌上供的那隻藍色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時候那次偷偷地看了你房裡一眼,從此就認得這個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來給了我。後來一連幾天我還吻着這些花兒。 在這之前,我們約好了某個晚上見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麼銷魂,那麼甜蜜。你又和我一起過了第三夜。然後你就對我說,你要動身出門去了——啊,我從童年時代起就對你出門旅行恨得要死!——你答應我,一回來就通知我。我給了你一個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願告訴你。我把我的秘密鎖在我的心底。你又給了我幾朵玫瑰作為臨別紀念,——作為臨別紀念。 這兩個月裡我每天去問……別說了,何必跟你描繪這種由於期待、絕望而引起的地獄般的折磨。我不責怪你,我愛你這個人就愛你是這個樣子,感情熱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愛不專一。我就愛你是這麼個人,只愛你是這麼個人,你過去一直是這樣,現在依然還是這樣。我從你燈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門回家,可是你沒有寫信給我。在我一生的最後的時刻我也沒有收到過你一行手跡,我把我的一生都獻給你了,可是我沒收到過你一封信。我等啊,等啊,象個絕望的女人似的等啊。可是你沒有叫我,你一封信也沒有寫給我……一個字也沒寫…… 我的兒子昨天死了——這也是你的兒子。親愛的,這是那三夜銷魂盪魄繾綣柔情的結晶,我向你發誓,人在死神的陰影籠罩之下是不會撒謊的。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向你發誓,因為自從我委身於你之後,一直到孩子離開我的身體,沒有一個男子碰過我的身體。被你接觸之後,我自己也覺得我的身體是神聖的,我怎麼能把我的身體同時分贈給你和別的男人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別的男人只不過是我的生活中匆匆來去的過客。他是我倆的孩子,親愛的,是我那心甘情願的愛情和你那無憂無慮的、任意揮霍的、幾乎是無意識的繾綣柔情的結晶,他是我倆的孩子,我們的兒子,我們唯一的孩子。你於是要問了——也許大吃一驚,也許只不過有些詫異——你要問了,親愛的,這麼多年漫長的歲月,我為什麼一直把這孩子的事情瞞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訴你呢?此刻他躺在這裡,在黑暗中沉睡,永遠沉睡,準備離去,永遠也不回來,永不回來!可是你叫我怎麼能告訴你呢?象我這樣一個女人,心甘情願地和你過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說是滿心渴望地向你張開我的懷抱,象我這樣一個匆匆邂逅的無名女人,你是永遠、永遠也不會相信,她會對你,對你這麼一個不忠實的男人堅貞不渝的,你是永遠也不會坦然無疑地承認這孩子是你的親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話使你覺得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這種隱蔽的懷疑:我見你有錢,企圖把另一筆風流帳轉嫁在你的身上,硬說他是你的兒子。你會對我疑心,在你我之間會存在一片陰影,一片淡淡的懷疑的陰影。我不願意這樣。再說,我了解你;我對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對自己還沒了解到這種地步;我知道你在戀愛之中只喜歡輕鬆愉快,無憂無慮,歡娛遊戲,突然一下子當上了父親,突然一下子得對另一個人的命運負責,你一定覺得不是滋味。你這個只有在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情況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會覺得和我有了某種牽連。你一定會因為這種牽連而恨我——我知道,你會恨我的,會違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許只不過幾個小時,也許只不過短短幾分鐘,你會覺得我討厭,覺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輩子想到我的時候,心裡沒有憂愁。我寧可獨自承擔一切後果,也不願變成你的一個累贅。我希望你想起我來,總是懷着愛情,懷着感激:在這點上,我願意在你結交的所有的女人當中成為獨一無二的一個。可是當然羅,你從來也沒有想過我,你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我不是責怪你,我的親愛的,我不責怪你。如果有時候從我的筆端流露出一絲怨尤,那麼請你原諒我吧!——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死了,在搖曳不定的燭光映照下躺在那裡;我衝着天主,握緊了拳頭,管天主叫兇手,我心情悲愁,感覺昏亂。請原諒我的怨訴,原諒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裡樂於助人。你幫助每一個人,即便是素不相識的人來求你,你也給予幫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開亮在每個人的面前,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廣大無邊,可是,請原諒,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懇求的時候,你才幫助別人,你幫助人家是出於害羞,出於軟弱,而不是出於心願。讓我坦率地跟你說吧,在你眼裡,困厄苦難中的人們,不見得比你快樂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愛。象你這種類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人,求他們的幫助也是很難的。有一次,我還是個孩子,我通過窺視孔看見有個乞丐拉你的門鈴,你給了他一些錢。他還沒開口,你就很快把錢給了他,可是你給他錢的時候,有某種害怕的神氣,而且相當匆忙,巴不得他馬上走,仿佛你怕正視他的眼睛似的。你幫助人家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惶惶不安、羞怯靦腆、怕人感謝的樣子,我永遠也忘不了。所以我從來也不去找你。不錯, 我知道,你當時是會幫助我的,即使不能確定,這是你的孩子,你也會幫助我的。你會安慰我,給我錢,給我一大筆錢,可是總會帶着那種暗暗的焦躁不耐的情緒,想把這樁麻煩事情從身邊推開。是啊,我相信,你甚至會勸我及時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過於此了——因為只要你要求,我什麼事情不會去干呢!我怎麼可能拒絕你的任何請求呢!而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這個幸福的無憂無慮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現在你永遠交給我了,禁錮在我身體裡,和我的生命連在一起。這下子我終於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覺到你在生長,你的生命在生長,我可以哺育你,餵養你,愛撫你,親吻你,只要我的心靈有這樣的渴望。你瞧,親愛的正因為如此,我一知道我懷了一個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為如此,我才把這件事瞞着你:這下你再也不會從我身邊溜走了。 當然,親愛的,這些日子並不是我腦子裡預先感覺的那樣,儘是些幸福的時光,也有幾個月充滿了恐怖和苦難,充滿了對人們的卑劣的憎惡。我的日子很不好過。臨產前幾個月我不能再到店裡去上班,要不然會引起親戚們 的注意,把這事告訴我家。我不想向我母親要錢——所以我便靠變賣手頭有的那點首飾來維持我直到臨產時那段時間的生活。產前一個禮拜,我最後的幾枚金幣被一個洗衣婦從柜子裡偷走了,我只好到一個產科醫院去生孩子,只有一貧如洗的女人,被人遺棄遭人遺忘的女人萬不得已才到那兒去,就在這些窮困潦倒的社會渣滓當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墜地了。那兒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們躺在那兒的那些人,互不相識,孤獨苦寂,互相仇視,只是被窮困、被同樣的苦痛驅趕到這間抑鬱沉悶的、充滿了哥羅仿和鮮血的氣味、充滿了喊叫和呻喚的病房裡來。窮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恥辱,我在那兒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妓之 類的病人朝夕相處之苦,她們卑鄙地欺侮着命運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輕醫生的玩世不恭的態度,他們臉上掛着譏諷的微笑,把蓋在這些沒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單掀起來,帶着一種虛假的科學態度在她們身上摸來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員的無厭的貪慾——啊,在那裡,一個人的羞恥心被人們的目光釘在十字架上,備受他們的毒言惡語的鞭笞。只有寫着病人姓名的那塊牌子還算是她,因為床上躺着的只不過是一塊抽搐顫動的肉,讓好奇的人東摸西摸,只不過是觀看和研究的一個對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裡為自己溫柔地等待着的丈夫生孩子的婦女不會知道,孤立無援,無力自衛,仿佛在實驗桌上生孩子是怎麼回事!我要是在哪本書裡念到地獄這個詞,知道今天我還會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間擠得滿滿的、水氣瀰漫的、充滿了呻喚聲、笑語聲和慘叫聲的病房,我就在那裡吃足了苦頭,我會想到這座使羞恥心備受凌遲的屠宰場。 原諒我,請原諒我說了這些事。可是也就是這一次,我才談到這些事,以後永遠也不再說了。我對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聲直到地老天荒:總得有這麼一次,讓我嚷一嚷,讓我說出來,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得到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我的全部的幸福,如今他躺在那裡,已經停止了呼吸。我看見孩子的微笑,聽見他的聲音,我在幸福陶醉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難的時刻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現在,孩子死了,這些痛苦又歷歷如在眼前,我這一次、就是這一次,不得不從心眼裡把它們叫喊出來。可是我並不抱怨你,我只怨天主,是天主使這痛苦變得如此無謂。我不怪你,我向你發誓,我從來也沒有對你生過氣、發過火。即使在我的身體因為陣痛扭作一團的時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靈魂撕裂的瞬間,我也沒有在天主的面前控告過你;我從來沒有後悔過那幾夜,從來沒有譴責過我對你的愛情。我始終愛你,一直讚美着你我相遇的那個時刻。要是我還得再去一次這樣的地獄,並且事先知道,我將受到什麼樣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親愛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從來沒有見過他。你從來也沒有在旁邊走過時掃過一眼這個俊美的小人兒、你的孩子,你連和他出於偶然匆匆相遇的機會也沒有。我生了這個孩子之後,就隱居起來,很長時間不和你見面;我對你的相思不象原來那樣痛苦了,我覺得,我對你的愛也不象原來那樣熱狂了,自從上天把他賜給我以後,我為我的愛情受的苦至少不象原來那樣厲害了。我不願把自己一分為二,一半給你,一半給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你這個幸運兒,你沒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撫養他,我可以吻他,可以把他摟在懷裡。我似乎已經擺脫了對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擺脫了我的厄運,似乎由於你的另一個你,實際上是我的另一個你而得救了——只是難得的、非常難得的情況下,我的心裡才會產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頭。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總要給你送去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們恩愛的第一夜之後送給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樣。在這十年、在這十一年之間你有沒有問過一次,是誰送來的花?也許你曾經回憶起你從前贈過這種玫瑰花的那個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會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從暗地裡把花遞給你,一年一次,喚醒你對那一刻的回憶——這樣對我來說,於願已足。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沒有見過我們可憐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該不讓你見他,因為你要是見了他,你會愛他的。你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可憐的男孩,沒有看過他微笑,沒有見他輕輕地抬起眼瞼,然後用他那聰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來一道明亮而歡快的光芒。啊,他是多麼開朗、多麼可愛啊:你性格中全部輕佻的成分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躍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現:他可以一連幾小時着迷似的玩着玩具,就象你遊戲人聲一樣,然後又揚起眉毛,一本正經地坐着看書。他變得越來越象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種嚴肅認真和玩笑戲謔兼而有之的兩重性也已經開始明顯地發展起來。他越象你,我越愛他。他學習很好,說起法文來,就象個小喜鵲滔滔不絕,他的作業本是全班最整潔的,他的相貌多麼漂亮,穿着他的黑絲絨的衣服或者白色的 水兵服顯得多麼英俊。他無論走到那兒,總是最時髦的;每次我帶着他在 格拉多的海灘上散步,婦女們都站住腳步,摸摸他金色的長髮,他在色默 林滑雪橇玩,人們都扭過頭來欣賞他。他是這樣的漂亮,這樣的嬌嫩,這 樣的可人意兒:去年他進了德萊瑟中學的寄宿學校,穿上制服,佩了短劍, 看上去活象十八世紀宮廷的侍童!——可是他現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襯衫一 無所有,可憐的孩子,他躺在那兒,嘴唇蒼白,雙手合在一起。 你說不定要問我,我怎麼可能讓孩子在富裕的環境裡受到教育呢,怎 麼可能使他過一種上流社會的光明、快樂的生活呢。我最心愛的人兒,我 是在黑暗中跟你說話;我沒有羞恥感,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別害怕, 親愛的——我賣身了。我倒沒有變成人們稱之為街頭野雞的那種人,沒有 變成妓女,可是我賣身了。我有一些有錢的男朋友,闊氣的情人:最初是 我去找他們,後來他們就來找我,因為我——這一點你可曾注意到?—— 長得非常之美。每一個我委身相與的男子都喜歡我,他們都感謝我,都依 戀我,都愛我,只有你,只有你不是這樣,我的親愛的! 我告訴你,我賣身了,你會因此鄙視我嗎?不會,我知道,你不會鄙 視我。我知道,你一切全都明白,你也會明白,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你,為 了你的另一個自我,為了你的孩子。我在產科醫院的那間病房裡接觸到貧 窮的可怕,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窮人總是遭人踐踏、受人凌辱的,總 是犧牲品。我不願意、我絕不願意你的孩子、你的聰明美麗的孩子註定了 要在這深深的底層,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爛、卑下的環境之中,在一 間後屋的齷齪的空氣中長大成人。不能讓他那嬌嫩的嘴唇去說那些粗俚的 語言,不能讓他那白淨的身體去穿窮人家的發霉的皺縮的衣衫——你的孩 子應該擁有一切,應該享有人間一切財富,一切輕鬆愉快,他應該也上升 到你的高度,進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的愛人,我賣身了。這對我來說也不算什 麼犧牲,因為人間稱之為名譽、恥辱的東西,對我來說純粹是空洞的概念: 我的身體只屬於你一個人,既然你不愛我,那麼我的身怎麼着了我也覺得 無所謂。我對男人們的愛撫,甚至於他們最深沉的激情,全都無動於衷, 儘管我對他們當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們的愛情得不到報答,我很 同情,這也使我回憶起我自己的命運,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動。我認得的 這些男人,對我都很體貼,他們大家都寵我、慣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 帝國伯爵,一個年歲較大的鰥夫,他為了讓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你的兒 子能上德萊瑟中學學習,到處奔走,托人說情——他象愛女兒那樣地愛我。 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應了,今天可能已經當上了伯爵夫 人,成為提羅爾地方一座美妙無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 因為孩子將會有一個溫柔可愛的父親,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邊將會 有一個性情平和、性格高貴、心底善良的丈夫——不論他如何一而再、再 而三地催逼我,不論我的拒絕如何傷他的心,我始終沒有答應他。也許我 拒絕他是愚蠢的,因為要不然我此刻便會在什麼地方安靜地生活,並且受 到保護,而這招人疼愛的孩子便會和我在一切,可是——我幹嗎不向你承 認這一點呢——我不願意栓住自己的手腳,我要隨時為你保持自由。在我 內心深處,在我的潛意識裡,我往日的孩子的夢還沒有破滅:說不定你還 會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邊,哪怕只是叫去一個小時也好。為了這可能有 的一小時的相會,我拒絕了所以的人的求婚,好一聽到你的呼喚,就能應 召而去。自從我從童年覺醒過了以後,我這整個的一生無非就是等待,等 待着你的意志。 而這個時刻的確來到了。可是你並不知道,你並沒有感到,我的親愛 的!就是在這個時刻,你也沒有認出我來——你永遠、永遠、永遠也沒有 認出我來!在這之前我已多次遇見過你,在劇院裡,在音樂會上,在普拉 特爾,在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的眼光從我身上滑了 過去:從外表看來,我已經完全變了模樣,我從一個靦腆的小姑娘,變成 了一個女人,就象他們說的嫵媚嬌美,打扮得艷麗動人,為一群傾慕者簇 擁着:你怎麼能想象,我就是在你臥室的昏暗燈光照耀下的那個羞怯的少 女呢?有時候和我走在一起的先生們當中有一個向你問好。你回答了他的 問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目光是客氣的陌生的,表示出讚賞的神氣,卻從 未表示出你認出我來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認不出我是誰,我 對此幾乎習以為常,可是我還記得,有一次這簡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 個朋友一起坐在歌劇院的一個包廂里,隔壁的包廂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 時候燈光熄滅了,我看不見你的臉,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邊,就跟 那天夜裡一樣的近,你的手支在我們這個包廂的鋪着天鵝絨的欄杆上,你 那秀氣的、纖細的手。我不由產生一陣陣強烈的欲望,想俯下身去謙卑地 親吻一下這隻陌生的、我如此心愛的手,我從前曾經受到過這隻手的溫柔 的擁抱啊。耳邊樂聲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種欲望變得越來越熾烈,我 不得不使勁掙扎,拚命挺起身子,因為有股力量如此強烈地把我的嘴唇吸 引到你那親愛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離開劇院。 在黑暗裡你對我這樣陌生,可是又挨我這麼近,我簡直受不了。 可是這時刻來到了,又一次來到了,在我這浪費掉的一生中這是最後 一次。差不多正好是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時每刻 都想念着你,因為你的生日我總象一個節日一樣地慶祝。一大清早我就出 門去買了一些白玫瑰花,象以往每年一樣,派人給你送去,以幾年你已經 忘卻的那個時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車出去,我帶他到戴默爾點心鋪去, 晚上帶他上劇院。我希望,孩子從小也能感受到這個日子是個神秘的紀念 日,雖然他並不知道它的意義。第二天我就和我當時的情人呆在一起,他 是布律恩地方一個年輕富有的工廠主,我和他已經同居了兩年。他嬌縱我, 對我體貼入微,和別人一樣,他也想和我結婚,而我也象對待別人一樣, 似乎無緣無故地拒絕了他的請求,儘管他給我和孩子送了許多禮物,而且 本人也親切可愛。他這人心腸極好,雖說有些呆板,對我有些低三下四。 我們一起去聽音樂會,在那兒遇到了一些尋歡作樂的朋友,然後在環城馬 路的一家飯館裡吃晚飯。席間,在笑語閒聊之中,我建議再到一家舞廳去 玩。這種燈紅酒綠花天酒地的舞廳,我一向十分厭惡,平時要是有人建議 到那兒去,我一定反對,可是這一次——簡直象有一股難以捉摸的魔術般 的力量在我心裡驅使我不知不覺地作出這樣一個建議,在座的人十分興奮, 立即高興地表示贊同——可是這一次我卻感到有一種難以解釋的強烈願望, 仿佛在那兒有神秘特別的東西等着我似的。他們大家都習慣於對我百依百 順,便迅速地站起身來。我們到舞廳去,喝着香檳酒,我心裡突然一下子 產生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非常瘋狂的、近乎痛苦的高興勁兒。我喝了一杯 又一杯,跟着他們一起唱些撩人心懷的歌曲,心裡簡直可說有一種按捺不 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歡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覺得有一樣冰涼的或者 火燙的東西猛的一下子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幾個朋友坐在 臨桌,你用讚賞的渴慕的目光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撥得我心搖神盪的 目光看着我。十年來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覺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 我顫抖起來。舉起的杯子幾乎失手跌落。幸虧同桌的人沒有注意到我的心 慌意亂:它消失在鬨笑和音樂的喧鬧聲中。 你的目光變得越來越火燒火燎,使我渾身發燒,坐立不安。我不知道, 是你終於認出我來了呢,還是你把我當作新歡,當作另外一個陌生女人在 追求?熱血一下子湧上我的雙頰,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的人跟我說的 話。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目光搞得多麼心神不安。你不讓別人覺察, 微微地擺動一下腦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廳去一會兒。接着你故意用明顯 的動作付帳,跟你的夥伴們告別,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示,你在 外面等我。我渾身哆嗦,好象發冷,又好象發燒,我沒法回答別人提出的 問題,也沒法控制我周身沸騰奔流的熱血。恰好這時有一對黑人舞蹈家腳 後跟踩得劈啪亂響,嘴裡尖聲大叫,跳起一種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來:大 家都在注視着他們,我便利用了這一瞬間。我站了起來,對我的男朋友說,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就尾隨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廳里,衣帽間旁邊,等着我。我一出來,你的眼睛就 發亮了。你微笑着快步迎了上來;我立即看出,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認 出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也沒有認出後來的那個少女,你又一次把我當作一 個新相遇的女人,當作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來追求。“您可不可以也給我 一小時時間呢?”你用親切的語氣問我——從你那確有把握的樣子我感覺 到,你把我當作一個夜間賣笑的女人。“好吧,”我說道。十多年前那個 少女在幽暗的馬路上就用這同一個聲音抖顫、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贊同的 “好吧”回答你的。“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面呢?”你問道。“您什麼時 候想見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沒有羞恥感的。你稍微有些 驚訝地凝視着我,驚訝之中含有懷疑、好奇的成分,就和從前你見我很快 接受你的請求時表示驚訝不止一樣。“現在行嗎?”你問道,口氣有些遲 疑。“行,”我說,“咱們走吧。”我想到衣帽間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裡,我們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 去向他要票,勢必要嘮嘮叨叨解釋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時候, 是我多年來夢寐以求的,要我放棄,我也不願意。所以我一秒鐘也不遲疑: 我只取了一塊圍巾披在晚禮服上,就走到夜霧瀰漫、潮濕陰冷的黑夜中去, 撇開我的大衣不顧,撇開那個溫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顧,這些年來就是他養 活我的,而我卻當着他朋友的面,丟他的臉,使他變成一個可笑的傻瓜: 供養了幾年的情婦遇到一個陌生男子一招手就會跟着跑掉。啊,我內心深 處非常清楚地意識到,我對一個誠實的朋友幹了多麼卑鄙的惡劣、多麼忘 恩負義、多麼下作無恥的事情,我感覺到,我的行為是可笑的,我由於瘋 狂,使一個善良的人永遠蒙受致命的創傷,我感覺到,我已把我的生活徹 底毀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在一次親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聽你 溫柔地對我說話,與之相比,友誼對我又算得了什麼,我的存在又算得了 什麼?我就是這樣愛你的,如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過去,我可把這 話告訴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經躺在屍床上,也會突然湧來 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來,跟着你走。 門口停着一輛轎車,我們驅車到你的寓所。我又聽見你的聲音,我又 感覺到你溫存地呆在我的身邊,我又和從前一樣如醉如痴,又和從前一樣 感到天真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次又登上你的樓梯,我的心情——不 說了,不說了,我沒法向你描述,在那幾秒鐘里我是如何對於一切都有雙 重的感覺,既感到逝去的歲月,也感到眼前的時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 我只感覺到你。你的房間沒有多少變化,多了幾張畫,多了幾本書,有的 地方多了幾件新的家俱,可是一切在我看來還是那麼親切。書桌上供着花 瓶,裡面插着玫瑰花——我的玫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給你送來的, 以此紀念一個你記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 手,嘴唇緊貼着嘴唇,你也認不出她來。可是,我還是很高興,你供着這 些鮮花:畢竟還有我的一點氣息、我的愛情的一縷呼吸包圍着你。 你把我摟在懷裡。我又在你那裡度過了一個銷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脫 去衣服赤身露體,你也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練的溫存和 愛撫,我發現,你的激情對一位情人和一個妓女是一樣看待,不加區別的。 你放縱你的情慾,毫不節制,不假思索地揮霍你的感情。你對我,對於一 個從夜總會裡帶來的女人是這樣的溫柔,這樣的高尚,這樣的親切而又充 滿敬意,同時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樣的充滿激情;我在陶醉於過去的幸 福之中,又一次感覺到你本質的這獨特的兩重性,在肉慾的激情之中含有 智慧的精神的激情,這在當年使我這個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隸。我從來沒 有看見過一個男人在溫存撫愛之際這樣貪圖享受片刻的歡娛。這樣放縱自 己的感情,把內心深處披露無遺——而事後竟然消煙雲散,全部歸於遺忘, 簡直遺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邊的我 究竟是誰啊?是從前那個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嗎,是你孩子的母親,還是一 個陌生女人?啊,在這激情之夜,一切是如此的親切,如此的熟悉,可一 切又是如此異乎尋常的新鮮。我禱告上蒼,但願這一夜永遠延續下去。 可是黎明還是來臨了,我們起得很晚,你請我和你一同進早餐。有一 個沒有露面的傭人很謹慎地在餐室里擺好了早點,我們一起喝茶,閒聊。 你又用你那坦率誠摯的親昵態度和我說話,絕不提任何不得體的問題,絕 不對我這個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問我叫什麼名字,也不問我住在那裡: 我對你來說,又不過只是一次艷遇,一個無名的女人,一段熱情的時光, 最後在遺忘的煙霧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告訴我,你現在又要出遠門到北 非去,去兩三個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戰慄起來,因為在我的耳邊又轟轟的 響起這樣的聲音:完了,完了,忘了!我恨不得撲倒在你的腳下,喊道: “帶我去吧,這樣你終於會認出我來,過了這麼多年,你終於會認出我是 誰!”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膽小,奴性十足,性格軟弱。我只 能說一句:“多遺憾哪!”你微笑着望着我說:“你真的覺得遺憾嗎?” 這時候一股突發的野勁兒抓住了我。我站起來,長時間目不轉睛地盯 着你看。然後我說道:“我愛的那個男人也老是出門到外地去。”我凝視 着你,直視你眼睛裡的瞳仁。“現在,現在他要認出我來了!”我身上每 一根神經都顫抖起來。可是你衝着我微笑,安慰我:“他會回來的。”— —“是的,”我回答道,“會回來的,可是回來就什麼都忘了。” 我說這話的腔調里一定有一種特殊的激烈的東西。因為你也站起來, 注視着我,態度不勝驚訝,非常親切。你抓住我的雙肩,說道:“美好的 東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說着,你的目光一直射進我的 心靈深處,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記住似的。我感到你的目光一直進入我 的身體,在裡面探索、感覺、吮吸着我整個的生命,這時我相信,盲人重 見光明。他要認出我來了,他要認出我來了!這個念頭使我整個靈魂都顫 抖起來。 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沒有,你沒有認出我是誰,我對你來說,從來 也沒有象這一瞬間那樣的陌生,因為要不然——你絕不會幹出幾分鐘之後 幹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狂熱地吻我。頭髮給弄亂了,我只好再梳理一 下,我正好站在鏡子前面,從鏡子裡我看到——我簡直又羞又驚,都要跌 倒在地了——我看到你非常謹慎地把幾張大鈔票塞進我的暖手筒。我在這 一瞬間怎麼會沒有叫出聲來,沒有扇你一股嘴巴呢!——我從小就愛你, 並且是你兒子的母親,可你卻為這一夜付錢個我!被你遺忘還不夠,我還 得受這樣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東西。我要走,趕快離開。我心裡太痛苦了。我抓起 我的帽子,帽子就擱在書桌上,靠近那隻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隻花 瓶。我心裡又產生一個強烈的願望,不可抗拒的願望:我想再嘗試一次來 提醒你:“你願意給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嗎?”——“當然樂意,”你說着 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這些花也許是一個女人、一個愛你的女人送給你 的吧?”我說道。“也許是,”你說,“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給我的,我 不知道是誰送的;所以我才這麼喜歡它們。”我盯着看你。“也許是一個 被你遺忘的女人送的!”你臉上露出一副驚愕的神氣。我目不轉睛地注視 着你:“認出我來,認出我來吧!”我的目光叫道。可是你的眼睛微笑着, 親切然而一無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沒有認出我來。 我快步向門口走去,因為我感覺到,我的眼淚就要奪眶而出,可不能 叫你看見我落淚。在前屋我幾乎和你的僕人約翰撞個滿懷,我出去時走得 太急了。他膽怯地趕快跳到一邊,一把拉開通向走廊的門,讓我出去,就 在這一秒鐘,你聽見了嗎?——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眼淚看這形容蒼老 的老人的這一剎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這一秒鐘,你聽見了嗎?就 在這一瞬間老人認出我來了,可他從我童年時代起就沒有看見過我呢。為 了他認出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雙手。我只是把你用來鞭笞 我的鈔票匆忙地從暖手筒里掏出來,塞在他的手裡。他哆嗦着,驚慌失措 地抬眼看我——他在這一秒鐘里對我的了解比你一輩子對我的了解還多。 所有的人都嬌縱我,寵愛我,大家對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 乾乾淨淨,只有你,只有你從來也沒認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們的孩子——現在我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 人可以愛,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麼人呢,你從來也沒有認出我是誰, 你從我身邊走過,猶如從一道河邊走過,你碰到我的身上猶如碰在一塊石 頭,你總是走啊,走啊,不斷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遠等着。曾經有一度 我以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這飄忽不定的人兒。可是有 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間他就殘忍地撇開我走了,一去永不復回。我又是 孤零零的一個人,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無所有,你身上 的東西我一無所有——再也沒有孩子了,沒有一句話,沒有一行字,沒有 一絲回憶,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會象陌生人似的充耳不 聞。既然我對你來說雖生猶死,我又何必不樂於死去,既然你已離我而去, 我又何必不遠遠走開?不,親愛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拋 進你歡樂的生活。不要擔心我會繼續逼着你——請原諒我,此時此刻,我 的孩子死了,躺在那裡,沒人理睬,總得讓我一吐我心裡的積蘊。就這一 次我得和你說說,然後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象這些年來我一 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邊一樣。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遠也聽不到我這呼喊 ——只要等我死去,你才會收到我的這份遺囑,收到一個女人的遺囑,她 愛你勝過所有的人,而你從來也沒認出她來,她始終在等着你,而你從來 也不去叫她。也許說不定你在這以後會來叫我,而我將第一次對你不忠, 我已經死了,再也不會聽見你的呼喚:我沒有給你留下一張照片,沒有給 你留下一個印記,就象你也什麼都沒給我留下一樣;今後你將永遠也認不 出我,永遠也認不出我。我活着命運如此,我死後命運也將依然如此。我 不想叫你在我最後的時刻來看我,我走了,你並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 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輕鬆,因為你在遠處並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會 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後一口氣。 我再也寫不下去了……我的頭暈得厲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發燒, ……我想我得馬上躺下去。也許命運對我開一次恩,我用不着親眼看着他 們如何把孩子抬走。……我實在寫不下去了,別了,親愛的,別了,我感 謝你……過去那樣,就很好,不管怎麼着,很好……我要為此感謝你,直 到生命的最後一息。我心裡很舒服:要說的我都跟你說了,你現在知道了, 不,你只是上浮覺得,我是多麼地愛你,而你從這愛情不會受到任何牽累。 我不會使你若有所失——這使我很安慰。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會有一 絲一毫的改變……我的死並不給你增添痛苦,……這使我很安慰,你啊, 我的親愛的。 可是誰……誰還會在你的生日老給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將要空空 地供在那裡,一年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氣息,我的輕微的呼吸,也 將就此消散!親愛的,聽我說,我求求你……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也是最 後一個請求……為了讓我高興高興,每年你過生日的時候,——過生日的 那天,每個人總想到他自己——去買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說的去 做吧,親愛的,就象別人一年一度為一個親愛的死者做一台彌撒一樣。可 我已經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給我做彌撒,我只相信你,我只愛你,只願 在你身上還繼續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麼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 是不聲不響地活那麼一天,就象我從前活在你的身邊一樣……我求你,照 我說的去做,親愛的……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請求,也是最後一個請求… …我感謝你……我愛你,我愛你……永別了…… 他兩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後他長時間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 憶起一個鄰家的小姑娘,一個少女,一個夜總會的女人,可是這些回憶, 朦朧不清,混亂不堪,就象嘩嘩流淌的河水底下的一塊石頭,閃爍不定, 變換莫測。陰影不時湧來,又倏忽散去,終於構不成一個圖形。他感覺的 一些感情上的蛛絲馬跡,可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他仿佛覺得,所有這些 形象他都夢見過,常常在深沉的夢裡見到過,然而也只是夢見過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書桌上的那隻藍花瓶上。瓶里是空的,這些 年來第一次在他生日這一天花瓶是空的,沒有插花。他悚然一驚:仿佛覺 得有一扇看不見的門突然被打開了,陰冷的穿堂風從另外一個世界吹進了他 寂靜的房間。他感覺到死亡,感覺到不朽的愛情:百感千愁一時湧上他的 心頭,他隱約想起了那個看不見的女人,她飄浮不定,然而熱烈奔放,猶 如遠方傳來的一陣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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