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湖夜雨十年燈 轉 |
| 送交者: 老馬,野樹,昏鴉 2002年05月20日20:59:4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
畢業後的這幾年,同學之間的關係象團散沙,不是忙着坑蒙拐騙就是破產離婚,個個象無頭蒼蠅。同班的同學裡,來美國的只有周剛,我和湯凱。不過,如果不是湯凱的婚禮,我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再見到周剛的。 我對周剛的那點心思只有湯凱知道。剛進大學的時候,在將全班同學的名字和面孔對上號以後,第一個引起我注意的就是周剛。周剛有一張英俊而冷傲的面孔。他的服裝永遠是班上男生中最落伍的,不過周剛是那種就是披一塊破布也風度翩翩的類型。那時候周末的晚上,校園裡放電影開舞會,每次我和女伴們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舞場時,我總會有意無意地尋找周剛的身影,而我總是會很失望。後來我聽說,周剛整天泡在圖書館裡,周六晚上圖書館關門,他就去教室上晚自習,從來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於是在一個周六的晚上,我一幢幢教學樓一間間教室地去找,終於在一間教室里看見了周剛。他坐在空蕩蕩的教室中間,專心地看着,寫着什麼。我報着一迭書和一個畫夾,走了進去,輕輕地在他前面幾排的座位坐下。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我心神不定地畫着一幅素描,時間過得那樣漫長,而我可以感覺到,周剛根本連頭也沒有抬一下。 第二個周六,我又出現在同一間教室里,這一次,我選擇坐在了周剛後面幾排的座位。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裡希望他能回頭看我一眼,就一眼也好。可是,周剛始終無動於衷。後來的每一個周六,我陪他靜靜地在教室里坐這三個小時。我傻傻地想,就算他是塊石頭,也該化了吧。可是,周剛根本當我不存在一樣,來去瀟灑,連瞥都不瞥我一眼。就這樣,一個學期過去了。 第二學年,周剛不再上晚自習了。聽說他在校外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幫助有錢人家的子弟準備高考。每天我只有在上課的時候,才能看見周剛匆匆的身影。 好不容易,每年度的校文藝演出又要開場了,我將演出一個新疆組舞的節目。正式演出前的兩天,我在下課時走過周剛,他正在低頭整理東西,我把兩張前排的票插在了他的上衣口袋裡,若無其事地走了。 演出開始了,從後台偷偷看去,我看見周剛來了,而且是一個人。他安靜地坐在那裡,所有的柔情在那一刻漫天席地的向我湧來。我在鏡子前反覆地照着自己狂喜的面容,不厭其煩地檢查狀是否上得濃淡相宜,演出服是否穿戴合適。終於,手鼓響起來了,大幕拉開了,歡快的樂曲聲中,我輕盈地跳了出來,我的手臂在婀娜地舞着,腳尖跳躍着,紅色的長裙隨着我不停的旋轉飛舞。在最後一個動作定型的那一剎那,我對着周剛微笑,調皮地眨了眨右眼。 總該有些什麼會發生了吧,我這樣想。演出結束後,我在大禮堂演員出口處不遠的一棵樹下徘徊又徘徊。周剛應該來找我吧,至少,說聲謝謝。可是,他沒有來。 大學三年級,周剛去了美國。他走的那一天,我拉着湯凱陪我去喝酒。酒精把我的秘密暴露無遺。我含着眼淚問湯凱:“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冷漠的男人?”湯凱疼惜地看着我說:“習習,這世界上不是只有周剛一個男人。”我說:“沒辦法,就象上輩子我走在沙漠裡,他給了我一碗水,所以今生要用眼淚還他。”湯凱怔怔地看着我,輕輕撫了一下我的頭髮說:“傻丫頭,別這麼說,日子還長着呢。” 畢業後,我和湯凱先後折騰到了美國。湯凱說,“習習,你實在不是學工的料,象你這樣的女孩子應該學醫。”於是我就去學醫了。我沒有成為開刀鼓搗人腸子的那種,而是成了一名心理醫生。 求職的過程還算順利。不久前申請到的這個職位在紐約,在一間心理諮詢事務所接替一位即將退休的心理醫生彼得。看上去,似乎客源暫時沒有問題。雖然我下個禮拜才正式上班,但是,我要求自己在開業之前仔細地閱讀彼得最近三年的所有顧客的資料。在翻閱資料的時候,周剛的照片和名字跳進了我的眼帘。 從資料上看,周剛和他的女友羅拉是以戀人的關係同時來接受諮詢的,當然,諮詢的過程是分別進行的。我先打開了羅拉的資料,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父親是國會議員,她本人在一家廣告公司任職。羅拉的陳述很簡短:“我和周剛相愛得很深,他高大英俊有魅力,現在已經是一間大公司的部門經理,可是,他在性的方面卻無法滿足我,我是一個生理正常的女性,沒有性的愛,我感覺很痛苦。我陪他一起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他的身體完全正常,他的障礙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我希望他能通過這裡的諮詢,排除他的障礙。” 我隨後打開了周剛的資料。周剛說:“我出身在中國一個非常貧困的家庭,一直到我考上大學之前,我和弟弟還有父母仞然擠在一間只有十四平方米的陰暗的小屋子裡。所以我從小就拼命地讀書,我發誓要出人頭地,絕對不要活得象我父母那樣窩囊。” 看到這裡,我似乎明白,為什麼周剛對我始終視而不見了。學習,出國,娶一個高門第的金髮女郎,前途無限的他,不會讓任何人成為他的絆腳石。 接着看下去,周剛說:“我到了美國,事業上一帆風順,遇見了羅拉,我本想娶她,再生兩個象她那樣漂亮的兒女。可是,每次一砰到她的身體,我就象變了一個人,一點力氣也沒有。為了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性無能,我特地找了一個上海女人上床,結果證明我不僅完全正常,而且據說還發揮得相當出色。” 我接下去看彼得的建議,他建議周剛請一個第三者和羅拉做愛,讓周剛在旁邊看着,彼得認為這樣也許可以激發周剛的潛能。 我輕輕搖了搖頭,以周剛的高傲,他怎麼可以接受這樣的建議。何況,他的障礙,豈止是和羅拉上一次床就可以排除的?果然,在這之後不久,資料的記載以周剛和女朋友分手,不再需要心理諮詢而結束。我看了看時間,這是六個月前的事情了。 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這世界其實很小。前幾天接到湯凱的婚帖,定在這個禮拜五。老同學大喜,我手忙腳亂地準備了一份賀禮,禮拜五將自己打扮整齊,去參加婚禮。湯凱的新娘是一個溫溫柔柔的中國女孩,婚禮可算是中西合併。那桌酒自然是少不得要擺的。跟新人打過招呼,轉過身,周剛站在我面前。現在的周剛,穿着時尚,氣宇不凡。周剛微笑地跟我打招呼,“你好。”認識他到現在十二年了,第一次看見他微笑,第一次聽見他跟自己說話,那一刻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我於是也微笑着看着他說:“你也好。”周剛拉開一張椅子請我坐下,那神態比英國貴族還要紳士。他問:“聽說你在紐約找了一份工作?”我說,“是啊,一家心理諮詢公司。”他認真地看了看我說:“你依然美麗。”我笑笑說:“也已是昨日黃花。” 宴席散後,周剛執意要送我去停車場,午夜的都市已經開始顯示倦意。夜風瑟瑟地吹着,我感覺有些涼,周剛脫下身上的大衣,披在我肩上,我說不用了,也不是小孩子。周剛還是將大衣裹住我,我把手伸出去,袖子長了一截,大衣下面長得快到腳跟,我笑笑說你看滑稽不?周剛猛地將我擁入懷裡,我聽見他在我的耳邊說:“習習,如果我現在追你,是不是已經太晚了?”我仿佛看見了自己,在大禮堂後面的那棵樹下徘徊,我輕輕地對着他的耳朵說:“是的。”我掙脫他,走到車旁,將大衣脫下還給他,他拉住我的手說:“為什麼,習習?”我微笑,“因為我曾經以為我是海,可以把沙漠變成海洋,結果失敗了,反而把自己變成了沙漠。” 生活依舊是要繼續的。我現在才明白,這世間其實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淡然的,沒有什麼是不可以遺忘的,一且都會過去,只有生活還依舊要繼續下去。。。 周一的清晨,我打開自己的辦公室,微笑着跟秘書林娜道了早安。我已經準備好了微笑和耐心去面對我的第一位顧客。 門開了,周剛走了進來,他輕輕反手關上了身後的門,微笑着站在了我的面前。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