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沙：冬—天地的禪機

還有什麼季節能如此遲滯又漫長？如此令人憂慮、悲傷、陰鬱，甚至絕望？它殘酷、
威嚴、荒涼、凌厲、暴虐……任性得令人無法理喻、無可反駁、無以回擊、無處投
訴！天與地，原本一陰一陽的兩個對立面，卻在這個季節聯起手來對眾生痛下了殺
手，據說，死在冬天裡的生命要超過其他季節數十倍！
樹葉完全掉光之前，盤踞北部荒原的寒流已開始陸續南下。它先凍住水面，再凍硬大
地，凍僵人們的笑臉。無論你圍坐火爐、睡火炕、抱暖袋、吹空調……如何想避開它
的困擾，它總能想方設法令你瑟瑟發抖、肢體僵硬、蜷縮一團、肝膽俱顫……狂風大
作間，千里荒原，四野焦寒，萬徑蹤滅！它肆無忌憚地抽打一切，所有縫隙、洞穴、
樹梢、電線……一起發出痛苦的哀號。隨之而來的暴雪鋪天蓋地，它洋洋灑灑、紛紛
攘攘、混混沌沌，猶如天地間傳遞“默契”的信使，一邊昭告天下蒼生“清算”的開
始，一邊將萬物披上一片茫茫虛白，讓人輕易就能聯想到“搶救室”“靈堂”“披麻
戴孝”……之類糟糕的事！縱觀人類史，最慘烈的殺戮便發生在這暴虐的季節——無
論拿破崙攻打莫斯科，還是希特勒攻打斯大林格勒，當時世間最強大的軍隊竟都敗給
了傲寒！
嚴冬即如地獄！它給我的少年和青春蒙上過一層又一層陰影，除了少年時經常被凍得
手腳腫脹流膿，以及父母合力推擠被暴雪封堵家門的深刻記憶，更有當兵時體會零下
四十度氣溫的艱辛——上世紀九十年代，軍營的條件還十分艱苦，就連宿舍里的水缸
也凍着一層層厚重的冰。白天，若不能去食堂里取暖，就得靠搓手、跺腳、蹦跳和低
吼；晚間，若不靠椅子壓住身體保暖，就難以入睡，或者接二連三地凍醒。我效仿戰
友那樣買來電阻絲縫到褥子底下，兩端接上電插頭給褥子加熱。只是電阻絲不能控
溫，加起熱來沒完沒了，不及時斷電就可能引燃褥子，因而許多個夜裡都會聽到各宿
舍的戰友忽然大呼小叫地救火……負責營房維修的那位老兵總是用一隻煤油燈燒烤凍
裂的暖氣管，走廊與房間到處瀰漫噁心的油味不說，所有牆壁都被薰得鬼氣森森！踩
着地面冰碴兒樣的管道積水，聽着走廊里嗡聲嗡氣的對話，青煙繚繞中的我總會有一
種身陷地獄的錯覺！
寒冬猶如天堂！且不說湛藍天空下那刺目又夢幻的美麗霧凇，也不說雪牆上輪番甩動
虎爪的可愛肥貓，更不說冬日暖陽如何令人倍感親切，只說“年關”前後那些濃濃的
人情味！——貧困員工得到慰問；困難家庭又有人關心；單位發放獎金；孩子們有望
拿到紅包。忙碌一年的人們雖然氣色衰微，卻急切地期待起與親友的團聚。人們用紅
紙、彩燈、窗花等色彩斑斕的東西裝飾周遭了無生機的環境，用舞獅、耍龍、踩高蹺
提振士氣，用貼對聯、蒸饅頭、包餃子企盼好運，用鞭炮和煙花驅除內心的魔鬼……
在熱烈的鞭炮聲中，“劫後餘生”的人們彈冠相慶、抱拳互賀、派送壓歲錢……唯獨
“二哈”依舊警覺，對主人剛取來的磨刀石狂吠不止！文人般懦弱的綿羊默默流下眼
淚，公雞則像政客般一邊踱步一邊思考村裡的大事，無知無畏的大豬還在感恩地展示
自己那一身大膘，鴨子們卻辯論起“掛爐”“燜爐”的偉大。平日裡最努力且唯一能
與主人體力抗衡的黃牛因忌憚鼻環上的“命門”，只兀自發出悶悶的低哞。
最難忘的冬天發生在2000年元旦，一想到千年一遇的整數關口不可能再遇第二回，我
便打算在那個冬日干一件令人咋舌的“大事”。幾經思索，我邀請了幾個夥伴一起向
大海挑戰。起初，我們一路都很興奮。只是越臨近海邊越是有人動搖，直到面對獵獵
刺骨的海風，大家全都打起了“退堂鼓”。看到眾人投來的目光，我在用腳試探了一
下海水後也不免遲疑——真的太涼了！自己的決定是不是太過衝動？在海里抽筋怎麼
辦？上岸換衣服怎麼辦？……無數問號在我腦海盤旋！可我總有一個說不出口的理
由：當地一家報刊正在搞“怎樣過千禧”的徵文，假如自己不真的來那麼一下，就似
乎沒什麼可吹的。於是我在大家打賭和起鬨的氛圍中，我飛快脫去外套，毫不遲疑地
向浪頭奔跑並一頭扎了進去……雖說游的距離和時間都不長，可那已經足夠了——我
不僅贏得了朋友的宴請，徵文如願被刊發，還意外收穫了一場“愛情”！前去圍觀的
一個四川女孩對我的壯舉驚震不已，一邊幫我擦拭身上海水一邊痛惜地說“看你挺瘦
的，沒想到這麼厲害！”此後，她便總往我家裡跑，直到我當兵入伍才斷了聯繫。即
使過去多年，每每想起那次冬泳挑戰，我都會為自己感到自豪！假如不是被當眾逼了
一把，假如自己小步前移地一點點適應水溫，假如自己一定要經過父母同意，還要准
備好浴巾、柴火堆、乾衣服、救生圈、帳篷……
蝸居過數十載署寒，我漸漸生出來一些疑問：莫非人類的心靈與肉體原本是一對宿
敵？——從味覺（美食）與視覺（旅遊）得到的精神快樂，往往要由腸胃和筋骨等身
體器官付出代價！養尊處優的肉身，往往精神退化；而人類最優秀的智慧，卻常常來
自那些饑寒交迫的軀體！天地賦予人體恆溫模式，可又向人間輪番投放酷署與嚴寒，
難道其中暗含某種禪機？
氣候冷熱交替，並不意味着人們會抱團取暖或互予陰涼——有人“慾火焚身”，有人
“釜底抽薪”，有人“趁火打劫”；也有人“捕風捉影”、“興風作浪”、“推波助
瀾”，更有人要“一手遮天”……我不知道上天如此折騰，是想磨練人們的忍耐意
志？還是喚醒人類的抗爭精神？
沉寂而遼遠的原野，冬日下的生命袒露出本有的元色，儘管血液不會因為冬日而更為
鮮紅，卻能夠體會陽光賦予的暖意！縱然心靈彼此依舊難以粘連，它卻使人愈發抱定
信念：無論白色嚴冬多麼恐怖漫長，前面總有一個花紅柳綠的絢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