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一九八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到二月十六日,在中國的對外開放艱難行進之時,鄧小平同志親自出馬,先後視察了廣州、深圳、珠海、廈門和上海。回到北京後,他對中央、國務院的領導同志發表重要談話,“我們建立經濟特區,實行開放政策,有個指導思想要明確,就是不是收,而是放。”他還在深圳題詞,“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
當然,對於大多數老百姓來說,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歷史已進入一個新紀元,他們還在慣性的生活中猜測,張望,人云亦云。只有極少數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能夠成為春江知水暖的鴨子。
多少年後,當人們回望這一時刻,成功者慶幸,失敗者懊喪,更多的人可能是為自己長時間在黑暗中摸索而嘆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尤其中國的事,別說先見之明,能夠判斷誤差小一點已稱得上神仙轉世了。後來有一首人人傳唱的歌叫《春天的故事》,可在當時的經濟特區,卻是秋風蕭瑟的。
最常見的一種說法是:資本主義已經全面復辟了。
五月的一天,廣州已經有了一種隱隱逼人的悶熱,花園酒店國際會議廳里,賀喜的花籃鮮花怒放,嬌艷欲滴,席間的高腳杯酒液搖曳閃爍,仿佛美女石榴裙舞動時的下擺,被稱為靡靡之音韻時代曲淺吟低唱,有着安定、撫慰人心的韻味,在場的主人、嘉賓均是西裝革履,濃抹重彩,一派興盛景象。
康華南方公司在這裡舉行正式掛牌成立的酒會。
公司總經理趙繼鵬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邊應付着前來給他敬酒的人,一邊張羅着叫重要的客人和關係戶吃好喝好,而他自己早已成了紅臉關公,額頭一層細汗。
不用說,趙繼鵬是有背景的人,北京的高乾子弟,人長得敦實,五官端正,理一個寸頭,笑起來顯得分外豪爽。相比之下,主管進出口業務的副總經理蕭滄華,神情漠然,不苟言笑,透着一股冷峻。
蕭滄華也是北京的幹部子弟,只不過他爸爸是很一般的,自己騎自行車上班的司局級幹部。一九六六年他為了不插隊,到北京郊區峰豐煤礦當了井下工,很吃了一點苦,一九六九年他參軍到廣州軍區當兵,是楊三虎螞蟻一般士兵中的一個,經過艱苦的摸爬滾打、軍事訓練,他成為一名優秀的偵察排長,塔山英雄團某連副連長,後轉業做過一些地方工作,唯獨沒有經過商業訓練,但憑着他的善於學習和聰明才智,業務很快就上升了。由於康華的背景,生意一開始就做得很大,進出資金在上千萬,這便鑄成了蕭滄華沉穩、大器的風格。
坐在蕭滄華左右手處的分別是港商高飛和勝宏貿易公司的總經理宋喬婭,兩人都是本地的幹部子弟,高飛是省委大院長大的,先是被外派到香港的中資機構,羽翼豐滿之後便留在香港,拿了單程的身份證,他少年老成,生意做得大卻不張揚,照說他這樣的新貴是最容易趾高氣揚,目中無人的,但他卻保持了凡事低調的品格,這也是蕭滄華最欣賞他的地方。寧喬婭的父親原來在中南局任要職,這個女人滿臉橫肉,聲色厲練,是個不得了的角色,蕭滄華覺得跟她合作比較安全,不會讓人浮想聯篇。
蕭滄華,已婚,愛人王玲是某檔案館的保管員,她最大的特點就是溫良恭儉讓,不僅能像整理檔案那樣料理家務,同時話少。在需要她沉默的時候她能像保密文件那樣一言不發。他們的兒子蕭今,已經讀小學了。
逢是人多熱鬧的場面,蕭滄華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此時他也只是禮貌地向高非和宋喬婭舉杯示意。
這時趙繼鵬拿着酒杯過來,敬完一桌的客人,便順勢摟住滄華的肩膀,兩人很自然地離席,繼鵬悄聲道:“你坐在這裡紋絲不動,倒像總經理似的,我是滿場子的張羅……”滄華張了張嘴,繼鵬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應酬,可咱們公司就三個人,回頭‘穿幫’了,誰還相信我們的實力?”滄華道:“我們公司本來就有實力嘛。”繼鵬道:“那是總公司,不是咱們南方公司,你趕緊到別的桌上轉轉,這些人可都用得着。”蕭滄華只好硬着頭皮跟着趙繼鵬去敬酒。
也是五月的一天,章小毛給正在藥房上班的於抗美打了個電話:“晚上到我們家來吃飯。”抗美笑道:“什麼名目啊?”小毛道:“這還要什麼名目!也就是志高來休假了,說是要給五一補過生日。”楊五一是小毛和志高的的寶貝兒子,今年剛三歲。抗美猶豫道:“我就不去了吧……”小毛道:“你這人真是,又不讓你送禮,你怕什麼!下了班就過來啊。”不等抗美說話,她已收線了。
抗美掛上話筒,發了一會兒愣。
抗美其實不願意見志高,那年從越南回來以後,她就病倒在家中。志西的氣真長,對她仍舊十分冷淡。那天傍晚,她吃不下飯,一個人躺在臥室里。後來聽見客廳里像來了客人,一陣寒睻之後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先是志西和客人聊,後來志東和群英回來,更是大呼小叫的,親熱的不得了。嫁到楊家這麼久,除了程天牧叔叔,家裡幾乎沒有一個客人,後來程叔叔工作忙,也不大來了。
過了好一陣,抗美忍了又忍,還是得披上衣服去上廁所,路過客廳,她愣住了,來人竟然是楊連長。
志西給他們做了簡單的介紹:“這是我愛人於抗美,這是我堂哥楊志高。”
早在志西介紹之前,志高已經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好。抗美迅速地沖他點點頭,便離開了。洗手間的鏡子裡映出了抗美青白的臉,烏青的嘴唇,凌亂的頭髮,仿佛古堡幽靈。
她心裡頗不是滋味,不是她對志高有什麼想法,畢竟她還年輕,她不希望自己像鬼一樣碰上曾經生死與共的戰友。
後來志高回到部隊,曾給抗美來過好幾封信,他關心她,詢問她的情況,他說他們既然是親戚,就一定能成為朋友。但抗美一封信也沒回。這是因為,她已憑藉女孩的直覺,從志高的眼睛裡看到了那種沒有緣由的,執意的情愫,而她還沒有開放卻已經敗落了,加上小毛跟她說了很多次,志高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對象,她作為小毛的朋友,何必不成人之美呢?
小毛跟志高結婚的新房是抗美幫忙布置的,在家屬區兩排平房中靠後面那排的一間。那天,小毛去買酒買糖了,抗美穿着舊軍衣,頭上裹着白毛巾,站在凳子上一下一下地往牆上刷石灰水。這時志高風塵僕僕,拎着旅行袋進來了。
四目相望,兩個人又愣住了,抗美心想,我怎麼總是形象最惡劣的時候碰上志高,志高萬萬沒想到,一來就見到了自己最想的人。抗美道:“小毛很快就回來,你先喘口氣吧,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志高道:“小毛在電報上說了是幾棟幾號房。”停了一會兒,志高又道:“這活兒哪是你干的,趕緊下來吧。”邊說邊挽袖子,抗美笑道:“我特像偷地雷的吧。”說完跳下凳子給志高打下手。
刷了一會兒牆,志高道:“你好嗎?”抗美遲疑道:“還好吧,你呢?”志高生硬道:“不好。”抗美道:“怎麼了?”志高盯着白牆道,“我喜歡的人已經結了婚。”抗美傻在那裡,她不相信志高會說這麼大膽的話,要知道他們從來沒有互表心跡,甚至都沒有通過一封信。
抗美嚴肅道:“揚志高,我希望你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志高沒吭氣,從凳子上跳下來,提着石灰桶與抗美面對面站着,他第一次離她這麼近,可以看清她精緻的鼻子和濃密漆黑的睫毛,還能聞到一點淡而又淡的幽香。他輕聲說:“這是真的抗美,你可能不相信,我答應跟小毛結婚,其實是為了經常能看到你。”抗美驚疑地瞪大了眼睛,終於,她扭頭跑了。
幾天以後,抗美推說有事,沒有參加小毛和志高的婚禮。為這事小毛一直耿耿於懷,怨抗美不夠意思。
大部分的時間,志高在部隊上,到處去執行任務,還是天南地北的跑。抗美經常會去小毛那,說說話,但志高一回來探親,小毛怎麼請,抗美也不大去她家,小毛道:“我們家志高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抗美笑道:“一年就回來一次,好好親熱親熱吧。”小毛嘆道:“老夫老妻的,什麼親熱不親熱,志高哪點都好,就是沒什麼情調。”抗美道:“哪有錢書明有情調?”小毛用鼻子哼一聲道:“提他幹什麼?死乞白賴跟莉莉結了婚,還不是天天吵架。”抗美道:“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倒聽說錢書明特聽莉莉的,星期天莉莉要是值班,他還打電話到科里去請示,家務活兒都幹完了還幹什麼?晚上還去送宵夜,都挺羨慕慕他們。”小毛恨道:“沒見過比錢書明更賤的人了,哪還像個男人!我們志高是有點大男子主義,我還就喜歡他那個勁兒!”見抗美抿着嘴樂,小毛有一種被人窺中心思的懊喪,不覺冷笑道:“你瞧着他們眼熱了?可別像錢書明對莉莉那樣對楊志西啊。”抗美放下臉來,不快道:“說說笑話,怎麼就扯上我呢?”
然而這個話頭,也着實觸動抗美的心事。
從越南回來大病一場,也真讓馬主任說中了,抗美得了習慣性流產,連着兩胎都掛不住,化驗單一呈現陽性,躺在床上連咳嗽都不敢,還是流了。為這事志西頗為氣急敗壞,他本來那方面就弱,後來又病了一次,真如群英所說,性功能好像一點都沒了。他終日陰沉着臉,不搭理人,小兩口開始冷戰。
開始抗美還沒有特別在意,想着志西有病,又沒有正式工作,加上自己懷不住孩子,肯定心情不會好。所以儘量體諒他,哪知越是忍讓志西脾氣越大,有時幾天不跟她說一句話。抗美內心也覺得委屈,她對婚姻的要求已經是最低最低的了:能有個人說句話。現在連這一點都沒指望了,她兩次流產清宮,身體也很虛弱,一個人賺錢兩個人花,她也需要關心和愛護,總不見得你楊志西跟我結婚還虧了吧!這樣一想,也沒有問寒問暖的精神了,志西沒話,她就更沒話。她還真羨慕那些吵吵鬧鬧的夫妻,不像他們,都不說話,好像看誰憋得過誰似的,根本就是人間地獄。
志東廠里開始有人嫌掙錢少,辦了勞保,租個兩房一廳的農夫車在友誼商店門口等着幫人運大件,如冰箱、彩電什麼的,那時誰從國外帶個指標回來,挺不得了的,還興搗賣指標,但不管誰買到了便宜貨,都得往家運,價錢方面是根據路的遠近兩個商定;另外還有人乾脆停薪留職,跑到北方搗衣服、手錶什麼的。保衛處有個復轉軍人跟志東挺談得來,跑來找志東商量合夥開個小吃店,賣炒粉粥品一類,因為街面房現成,資本也小,先幹起來再說。群英死活不同意:“我深圳都沒讓你去,還能讓你去開小吃店,你一個堂堂的飛行員、國家幹部……”志東打斷她道:“到哪座山,唱哪首歌,我現在不是閒人一個嘛。”然而兩人說不到一塊去。志東只好不去,叫志西去幫着收收賬,也算散散心。
志西有了事做,心情好些了,但對抗美仍是不理不睬,他這個人也許心不壞,但仍有公子哥的習氣,什麼事不隨他的心,只由着自己的情緒來。他內心其實挺自卑的,不掙錢,那方面又沒什麼英雄氣概,能把女人治得服服貼貼,所以他特別記恨抗美大事不跟他商量,不把他真正當成自己的丈夫和男人。偏偏真懷不住孩子了,這對他又是一重打擊,自然對抗美沒有好臉色。
一天,抗美給志西留了個紙條,“你現在有點事做,心情也好些了,我決定暫時搬回醫院去住。”志西打開柜子,見抗美拿走了她全部的換洗衣服,其他什麼也沒動。他並沒有特別傷感,因為自己沒有什麼錯。
下了班以後,抗美到醫院附近的商店買了套小海軍服,作為送給五一的生日禮物,趕到小毛家時,天已經全黑了,飯菜早做好了,都用碗和盤子蓋着呢。小毛道:“就知道你買東西去了。”一邊對五一說:“看這是誰來了?”五一說話還伊伊呀呀的,但卻知道叫乾媽。抗美抱起孩子,微笑地與志高點點頭。
五一隨便吃了一點就坐到床上玩去了,志高、抗美和小毛坐在餐桌前邊吃邊聊。小毛道:“咱們正經是親戚呢,真想不到。”志高對抗美道:“對了,志西現在身體還好嗎?”不等抗美回答,小毛道:“過得去吧,抗美現在搬回醫院住了。”志高吃了一驚,抗美眼睛不看人,卻盯着菜,沒有胃口的樣子。小毛對志高道:“你也該說說楊志西,習慣性流產也不能怨抗美,他應該……”抗美用筷子點了點桌子,制止了小毛。三個人悶了一會兒,志高道:“吃菜吧,我再去把湯熱熱。”說完端着湯進廚房,小毛道:“今天怎麼表現這麼好?抗美,你不知道他,最不愛幹家務事,好不容易洗回衣服,從不出去晾,怕人笑話。”
正說着,前一排平房傳來夫妻爭吵的聲音,夾雜着孩子的哭聲,仔細分辨,竟是錢書明和莉莉,小毛見怪不怪道:“屁大點孩子,差點沒綁在鋼琴上,還要去學畫畫和跳舞,彎彎這丫頭苦死了,她媽媽不知怎麼培養她好。”
錢書明和莉莉結婚的第二年,就生了女兒錢彎彎。錢書明是那種撿了塊木板都想着能回家修雞窩的住家男人,洗尿布、沖牛奶,里里外外一把手,唯獨在培養孩子方面沒有發言權。莉莉嫁給錢書明,正應了那句話:“縱然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所以一心培養孩子,希望她有能力有本事,活得比自己幸福。
偏偏錢彎彎是個特別犟的孩子,尤其討厭彈鋼琴,莉莉和錢書明買琴不容易,家裡孩子吃得好點,兩口子常常吃掛麵,莉莉倒也不是嫌錢白花了,只是偏執,恨不得孩子一生下來就有危機感,別像自己似的,糊裡糊塗過上了沒有愛情沒有品位,庸庸碌碌的日子。她逼女兒練琴,彎彎不配合就挨打,錢書明看不下去就護着女兒,兩口子還能不吵起來?錢書明也有急的時候,“她還不到四歲,你想她怎麼樣?成為鋼琴大師!”莉莉道:“鋼琴大師都是從小培養的。”錢書明道:“她不喜歡就算了唄,將來學習不好我也不怨她,長大賣醬油就是了。”莉莉最聽不得這種話,她最厭煩的市民習氣無時無刻不籠罩着她的生活,她鄙視道:“長大當司務長好了。”這話真把錢書明給激火兒了說:“我知道你出身高貴,可你爸爸上了賊船,你也只好嫁給我們這種小市民了,跟你好的那些高乾子弟不是也不要你了嗎!”只聽啪的一聲炸響,莉莉把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像手榴彈那樣向錢書明擲去,錢書明一躲,玻璃杯在地上摔成碎片,不等他反應過來,莉莉把手邊的東西統統推到地上砸了。彎彎嚇得哇哇大哭。
聽見砸東西的聲音,小毛的臉色略顯舒坦,她有意不議論錢書明和莉莉事,盯住抗美道:“你這樣也不是一回事,好好跟志西談談,該散就散吧。”抗美抬起頭,正碰上志高關切的目光,她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只能忍了又忍對小毛道:“我該回去了。”小毛忙道:“外面挺黑的,志高你送送抗美。”
兩個人在黑暗中走着,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快到女單身宿舍樓時,志高道:“抗美,你打算怎麼辦啊。”他的聲音渾厚、沉穩,已沒有當年的剛愎自用和年輕氣盛,這幾年,志高的確進步的很快,已經提為副團長。見抗美不吭聲,志高又道:“照說我應該勸合不勸離的,可你的事,小毛都跟我說了,你總不能長此以往,苦了自己。”抗美低聲道:“如果他哪方面都好,這事也沒有什麼不好張嘴的,現在家不像家的樣子,他又是個病人……”志高道:“可他也太不心疼你了……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嗎?”“不,”抗美道:“志高你好好過你的日子,你不知道小毛愛你愛到什麼程度,你要對得起她。”說完並沒有看志高一眼,轉身離去了。
考慮了半個多月,抗美決定跟志西離婚。
那一天晚上八點多鐘,抗美回了大院,遠遠望見二十五號樓的輪廓時,心情像每個窗口黯淡的燈光,二十五號樓比以前更加破舊、殘敗,完全被人們遺忘了。抗美佇立在樓前,草草回顧了一下自己短暫而漫長的婚史,自從回新疆結婚,家裡真的跟她斷絕了來往,只有援朝偶爾來封信,她給家裡寫過不少信,都沒有得到父母的片言隻字。她不明白,她和志西是在彼此都最失意的時候結合的,為什麼仍不能互相理解,甚至互相折磨!他們都沒有從中受益,只憑添了無盡的煩惱。這婚姻一開始就錯了,直到錯的不可收拾,唯有結束。
抗美神色黯淡地打開門,整個人愣住了,鄒星華鄒阿姨坐在客廳里。
鄒星華的頭髮全白了,深重的魚尾紋使她的眼角垂了下來,見到抗美,她張開雙臂,溫厚的對她微笑說:“抗美,感謝你這麼多年照顧志西。”志西尷尬的看了抗美一眼,抗美忙道:“鄒阿姨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鄒星華道:“怎麼還叫阿姨?”抗美道:“習慣了。”鄒星華拍拍她的肩膀:“我下午到的。”群英在一旁忙不迭地告訴抗美,“爸已經出獄了,現在等處理意見呢,媽這才得空回來看看病。”抗美道:“鄒阿姨你得了什麼病?不要緊吧!”鄒星華淡然道:“你明天陪我到你們醫院檢查一下就行了。”
小慧在屋裡做功課,總惦記着跑出來,志東熊了她幾句,鄒星華道:“志東你怎麼變得這麼凶,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群英道:“真是窮人長脾氣,媽,他就沒有氣順的時候。”志東沒好氣道:“爸沒出事的時候,我是最有出息的,我要是楊志南,我也沒什麼可說的,現在可倒好,打雜還在工廠里,我們大隊跟我一塊的飛行員,有的提了師長,有的出國當了武官,我……”群英在暗處踢了志東一腳,他才不說了,但鄒星華的臉色已經不好看。屋裡空氣仿佛漸漸稀薄了,凝重了,正不知說什麼好,志南吹着哨開門進來,見到鄒星華,高興地叫了一聲媽。
鄒星華笑道:“你當個清洗工還這麼高興。”志南道:“我們破落戶協會還挺多開心的事。”鄒星華道:“什麼協會?”志南道:“說了你也不懂,就別打聽了。”鄒星華道:“你可別跟不三不四的人學壞了。”志南道:“我現在就是不三不四的人,但凡是個好人家,男的女的都不理我。”說完還自嘲地笑笑,志東氣道:“媽剛回來,你別這麼玩世不恭的好不好?”志南笑道:“玩世不恭也比你憤世嫉俗強,臉整天像塊棺材板似的,離開爸就不行了,我看也算不上什麼本事!”志東氣得要揍志南,“你跟着那幫人吃喝嫖賭,有你犯事的那一天……”群英和抗美忙從中勸解,兩人才算沒打起來。鄒星華陰下臉來道:“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起身回到她的房間。大夥也是不歡而散。
抗美覺得這種時候,也不便跟志西談離婚的事,正準備離開,志西不冷不熱道:“媽剛回來,我也不想惹她操心,你今晚別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誰也不碰誰,志西很快就睡着了,抗美瞪着眼睛難以入睡,她想起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想到何冀中,想到楊志高,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停留在志西身邊的。他們在流花湖畔曾有過那麼難忘的夜晚,怎麼現在就變成了陌路人。
第二天上午,抗美陪鄒星華去醫院看病,例行公事的乳腺檢查,發現左胸有兩處腫塊,伴有乳頭張裂,流出的分泌物帶膿血,“怎麼這時候才來看?”醫生很嚴肅地問抗美,鄒星華忙道:“我前段時間很忙……”醫生道:“這一看就是拖了幾年的症狀……準備住院吧。”
但外科沒有床位,過去給抗美動手術的老主任早已離休,而在醫院,抗美總給人“有污點”的感覺,現在她陪楊三虎的夫人來看病,不知道的人自然不熱心,知道的又很有理由不幫忙。
剛做了胸部病變組織活檢的鄒星華看上去很疲勞,抗美陪她坐在門診大廳的長椅上,她知道現在麻藥還沒過勁兒,藥力一散會痛得難以忍受,所以她心急如焚。鄒星華倒顯得頗為平靜,“不如我們先回家吧,明天你再來看結果。”抗美道:“鄒阿姨你先不要急,在這兒等等我,我去一趟醫務處。”說完起身就跑。
邊跑邊想,碰到誰都好,都可以求他們幫幫忙,只不要碰到董桂蘭,一路都這麼祈禱,衝到醫務處,就董桂蘭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
抗美傻了,董桂蘭公事公辦道:“有事嗎?”抗美道:“沒事。”扭頭準備離去,董桂蘭道:“你站住,我還有事呢!”抗美無奈地停止腳步,但她並沒有看董桂蘭,董桂蘭冷臉道:“你不要到處散布是我讓你得了習慣性流產,這個名聲我可擔當不起,章小毛已經在外面罵我缺德、斷子絕孫了。”抗美一言未發,而且打定了主意沉默。董桂蘭又道:“現在醫療改革的新方案下來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是加強收費,你愛人用的胰島素不能像從前一樣,你近水樓台想拿多少就拿多少,要有處方要交費,我希望你也自覺一點。”抗美仍未作聲,董桂蘭自覺沒趣兒,便沖她揮了揮手。
急急忙忙地回到門診,果然不出抗美所料,鄒星華已經踡曲着身子倒在長椅上,抗美忙撲過去,見鄒星華已痛的口唇煞白,滿頭冷汗,抗美刷的立起,跑回藥房拿止痛片和水,扶鄒星華服下藥去,她突然想起程天牧叔叔。
因為各種原因,程天牧一直是秘書處長,估計不會再升上去了。他接到抗美的電話,急忙趕到醫院,親自找了院長和政委,算是同意鄒星華住在門診觀察室,第二天再轉到外科病房,據說有病號出院。
見到程天牧,鄒星華頗有些感慨,程天牧道:“老楊他身體還好嗎?”鄒星華點頭,輕聲道:“等他的處理意見下來,他會到這邊住,畢竟孩子們都在這邊。”程天牧說:“你要安心養病,身體是最重要的。”鄒星華苦笑道:“恐怕是在劫難逃。”天牧忙道:“別這麼說。”之後和抗美一塊扶鄒星華去觀察室躺下,抗美道:“我回家給你拿牙刷、毛巾和換洗的衣服。”
抗美搭程天牧臨時要的車回大院,車上,天牧道:“你跟志西結婚的事也不告訴我一聲,還是你爸打電話來跟我發脾氣我才知道,處理個人問題不徵求父母意見,抗美你做得太過份了,你不了解你爸爸,他表面冷漠,其實他特別看重你,你小時候她就總是誇你……”抗美無言,她也從心裡覺得對不起父母,可是事已至此,再說什麼都晚了。天牧叔叔又道:“人生的路很長,會碰到很多坎坷,有時候沒有別的辦法,只有忍耐、等待,我也被審查了好長一段時間……”抗美道:“程叔叔你是不是後悔當了楊伯伯的秘書?”天牧道:“談不上什麼後悔不後悔,我們當秘書又沒有選擇權,做人需要心胸,現在別人提總理的秘書、主席的秘書,誰還會提林彪的秘書,‘四人幫’的秘書,這沒有什麼,我的原則就是對得起工作,對得起良心。”抗美道:“程叔叔你是個好人。”天牧笑道:“什麼好人壞人,好人也會做錯事,錯事客觀上就是壞事,壞人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青面獠牙。你說我好,無非是說我不勢利,其實不勢利又能幫多大的忙,綿薄之力而已。”
抗美下車的時候,程天牧囑咐她要把鄒星華的病情打電話告訴他。
鄒星華的情況果然不好,活檢報告單上顯示,她左側乳腺癌已是中期,必須立刻做切除根治術,術後還要放療和化療。抗美不知怎麼把這一情況告訴她。
大病房有八個床位,曾幾何時,不要說鄒星華本人,就是和她沾點邊的親朋好友無疑也是住高於科,事過境遷,今非昔比,不提當年的華彩樂章了。傍晚,其他的病人都到外面散步去了,抗美來到病房,她本不想提這件事,準備晚上回家跟志東、志西、群英商量之後再決定怎麼辦,但鄒星華一定問她活檢報告的結果和醫生怎麼說。抗美不知如何作答,有點語無倫次,鄒星華寬慰她道:“抗美你錯了,有事你應該直接跟我商量,志東志西有什麼用。志南這孩子最不穩定,不捅簍子就不錯了,群英就沒有一句話是說到點子上的。媽現在只有你一個可以親近的人,不是應該咱們商量好了,跟他們不提也罷。”抗美結結巴巴道:“媽,我說了……你不要……你會不會受不了?”鄒星華平淡道:“我還有什麼受不了的!志西他爸爸坐了八年牢,我陪了他八年,他掌權的時候,他幫過多少人,為別人開過多少後門,現在不就剩下你和程天牧了嗎!我窮過,苦過,也富貴過,更倒霉過,也就看透了,什麼不是春華秋葉,過眼煙雲!”
抗美心想,手術必須早做,這件事橫豎是瞞不過去的,鄒阿姨說得對,楊家的幾個孩子又能指望什麼?所以她硬硬心腸,便把病情告訴了鄒星華。儘管是在意料之中,鄒星華還是半天沒說話。
後來她對抗美說:“不要寫信告訴楊三虎和北萍,剩下的家裡人,就告訴他們是一般的良性腫瘤手術,以免再造成他們的負擔,因為他們已經都過得不太好了。”鄒星華說到這裡,顯得有些歉疚,抗美這時才第一次看到她身邊普通母親的那一面,內心十分感動。
但還是把這一情況告訴了程天牧,天牧又跑到醫院來了,看了手術方案,不同意實習醫生主刀,做了好多工作,才勉強換了人。其實人進了手術室,這些事也只有天知道。好在那天手術還比較順利。
那段時間,抗美白天在藥房上班,晚上就睡在病房的加床上照顧鄒星華,人一下子累得憔悴不堪。小毛背底里罵她,“你不要命了,還不知道是不是她兒媳婦呢,認什麼真啊。”抗美煩道:“這是兩回事。”小毛道:“你這人叫我怎麼說你,她又不是五保戶,姑娘兒子呢?”抗美懶得解釋,道:“你不了解情況。”小毛冷笑道:“我是不了解情況,楊家為你治好過腿,你早晚有一天把命搭上。”
星期天,志東和群英來看鄒星華,群英一屁股坐到病床上,顫得鄒星華的刀口一陣陣刺痛,群英道:“媽,別說你是良性的,我認識一個人,惡性的開刀以後還活了十多年呢,沒事。”志東不開胃道,“你就不會說別的了?”群英狐疑道:“我這不是好話嗎?”志東白了她一眼,對鄒星華道:“媽,我不想在廠里呆了,想換個地方……”話音未落,群英搶白道:“換什麼換?你以為是你當兵那會兒,海陸空三軍隨便挑。”志東氣道:“你吵什麼吵?我跟我媽說話,沒你的事!”群英道:“媽,你不要聽他說,他想去深圳,我會讓他去嗎?要去也可以,先離婚。”志東道:“離就離。”眼見着兩個人要吵起來,抗美忙道:“媽手術後要多休息,這些事以後再說吧。”鄒星華乾脆把眼睛閉上了。
隔了一段時間,志西一個人到醫院來探望母親,那時鄒星華已不用整天躺着了。志西仍是鬱鬱寡歡的樣子,鄒星華問他小食店的生意怎麼樣?志西道:“還好,就把旁邊的涼茶店收購進來,現在一併裝修呢,總之賺兩瓶醋錢。”鄒星華道:“賺一點也好,要不抗美的壓力就太大了。”志西不快道:“這跟她有什麼關係?我準備跟她離婚。”鄒星華一聽就急了,“我看你真是瘋了!鬧彆扭就鬧彆扭,不要把離婚掛在嘴上。”志西道:“我們冷戰好長時間了,她主意太大了,根本不聽我的。”鄒星華道:“那你就聽她的,她的話又能錯到哪裡了。”志西就把抗美得習慣性流產的經過講給母親聽,想不到鄒星華頗不以為然,“我看沒有孩子是對的,你這個身體,孩子還不知會有什麼遺傳病呢!”
志西不解道:“抗美給你灌什麼迷魂湯了,叫你這樣向着她。”鄒星華沒辦法,倒吸了一口大氣,道:“志西,我實話告訴你,我得的是癌,保不准轉移了沒有,你身體不好,身邊總得有個人,抗美是在咱們家出事以後跟你結婚的,你還沒有工作,她圖個什麼?這次我做手術,又是她白天上班,晚上趴在我的病床邊打個盹,就為了好好護理我,像她這樣的人,你就是再投胎三次,沒病沒災的也難找啊……”志西愣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不過倒讓他想到跟抗美回新疆結婚,就因為他,抗美和家裡徹底鬧翻了,抗美術後和生病的日子,他都沒有好好護理過她,只顧賭氣,現在母親得了這麼重的病,她這樣照顧她卻沒有抱怨一句,志西感到十分自責。
離開病房以後,便去藥房門外的長椅上等抗美下班。那天傍晚,兩個人去了流花湖,迎着習習晚風,志西開始了深深的懺悔。可是抗美覺得很奇怪——她沒有感動。那時她便從心底明白,她去意已定。
但她沒有讓志西難堪,她做出理解的樣子,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很虛偽,可是楊家有難,她不可能坐視不理,那不是她的性格。她想等鄒星華病好了以後,再處理她和志西的問題。
晚上,抗美跟志西回了家,志西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殷勤,也想好好的表現一下。但是折騰了半天,他就是沒有辦法勃起,抗美在黑暗中說道:“不要勉強,等身體好點再說吧。”她聽見志西嘆息了一聲,重重地倒在她的身邊。作為一個女人,她不是沒有欲望的,何況她已深感自己身心的乾枯,但在這個晚上,她的確是暗自鬆了口氣。
她真搞不懂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難道真如章小毛所說,她變態了!章小毛的原話是,“這麼畸形的婚姻,不變態才怪呢!”
同時,她心裡也很明白,她要對得起楊伯伯和鄒阿姨,也許他們當年答應她到廣州治腿是漫不經心的,且易如反掌,仿佛小指一彈,但從此保住了她的雙腿,改變了她的一生,對於她來說,得到的是全部。
志南一直沒到醫院探望母親,志西說,這段時間他根本就沒回家。
新的醫療制度改革方案果然下來了,藥房的貴重藥品全部加了鎖,鑰匙交接班,並要核查數目。
以往,志西打的胰島素都是抗美到門診找醫生開處方,算作軍人家屬,也沒人提收費的事。現在不行了,不是軍人,又沒有包幹醫療證,志西的用藥必須收費。
開始抗美還能頂住,漸漸地就感到經濟拮据。志西倒是不亂花錢的,但他畢竟賺得太少,可謂杯水車薪。
一天傍晚,抗美下班後去章小毛家,聊了一會兒總是詞不搭意,小毛道:“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嘛,怎麼跟我玩起這個來了。”抗美臉紅道:“我想跟你借點錢……”小毛道:“那還有什麼不行的!我們可是正經八擺的親戚,說吧,要多少?”抗美道:“三百吧。”小毛道:“你這人挺省的,以前都是我跟你借錢,你怎麼……”抗美只好把胰島素的事告訴小毛,小毛聽了憂心道:“那這長了也不是事啊!”抗美嘆道:“我也只有管眼前,哪還敢想以後啊!”
小毛想了想道:“我不信你婆婆手上沒錢。”抗美道,“有權,一切都是現成的,可並不代表有錢,再說這麼幾年下來,該搗騰的也就搗騰光了。他媽媽這次手術,又花了不少錢。”小毛腦瓜左轉右轉都難在一個錢字上,突然她一拍大腿道:“有了,這也是逼良為娼,我模仿我們科醫生的筆跡,開處方領出藥來……醫院那麼大,一天得多少處方,誰會注意啊。”抗美急道,“那怎麼行?要出事的。”小毛道:“那你這樣東借西湊總不是個辦法,你可別背着人去賣血什麼的,像演電影一樣,我可受不了!”
第二天,小毛穿着白大褂到藥房拿藥,遞給抗美一摞處方,抗美配藥時,看見一張胰島素的處方,嚇得心砰砰砰直跳,急忙把處方揉了,小毛眼尖,在取藥窗口看見她這一動作,衝進藥房小聲對她說:“我們科等着做手術的病人有糖尿病行不行,我還沒幹呢,看把你嚇的,可真有出息。”說完把揉了的處方展平,拍在抗美面前,然後大搖大擺地走到鄭藥師面前跟他聊天,“鄭藥師,聽說你配了一種藥膏,擦在臉上那叫一個嫩,下次你配的時候也給我留一勺。”鄭藥師頗為自得道:“你也聽說了?”小毛道:“豈止聽說啊,你不是獻給董桂蘭一瓶,弄得她的臉跟屁股一樣白。”
鄭藥師的臉刷的紅了,不知為何,還側臉瞄了抗美一眼。其實院裡的人都知道鄭藥師和董桂蘭眉目傳情,但總是沒有什麼進展。
過了些日子,有一天抗美到外科病房去看鄒星華,章小毛正在上班,笑嘻嘻地走進來,往她的白大褂兜里塞了包東西,抗美定睛一看,竟是胰島素,剛想說什麼,小毛已經一搖一擺走出了病房。鄒星華道:“志高找這麼個媳婦也不錯,上回帶着五一來看我,小傢伙長得挺結實,跟北萍的虎子差不多大。”抗美的神情自然有些尷尬,其實她還是挺喜歡孩子的,結果自己不但沒孩子,生活還一塌糊塗,鄒星華見狀忙道:“等以後你跟志西有了孩子,我給你們帶。”話雖這麼說,其實抗美內心裡更擔心志西的病,真是富貴病啊,藥品、營養,哪一項不要錢?
為了節省,抗美已經叫志西注射胰島素時減量,減一點都好啊,她當然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然而志西患病的時間太長了,肌體已經完全依賴於胰島素,藥物稍一減量,他就感到極易疲倦,性情煩躁、失眠、手腳麻木,伴有持續性的疼痛,幸虧小飯館仍在裝修之中,否則他是一天班也上不了的。這個樣子,藥物的劑量也只好維持在原來的水平。
所以拿到小毛塞到手中的藥,抗美覺得簡直就是救命稻草,心底已經不再拒絕。
鄒星華的傷口還在恢復期,醫生已經決定叫她做化療了,第一個療程就給她來了個下馬威,毒性反應格外嚴重,不要說吃飯,就是喝一口水也會吐出來,她的頭髮,在生命的艱難階段也只是白,而沒有脫落,現在就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很快就見到了頭皮。
搖搖晃晃被人扶到洗手間,她看見鏡中的自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而且是老鬼,白骨精都比她美一百倍。鄒星華沒有流淚,她只是想到四個字,冰冷的四個字:生不如死。
抗美日夜守在鄒星華身邊,熬了白粥餵她喝。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鄒阿姨的時候,也是在病房裡,鄒阿姨有着濃密的黑髮,微胖而勻稱的身材,散發出神秘的幽香,她是那樣的神采飛揚,母親孟梅在她身邊根本就是一個土豆。聽母親說,鄒阿姨年輕的時候更漂亮,迷得楊伯伯非要娶她不可,有人追求鄒阿姨,他就會拔槍。然而今天,美人遲暮固然可悲,總也好過病的殘缺不全,面目全非。
喝了幾口粥,鄒星華靠在床上,連講話的力氣都沒有,抗美俯下身道:“媽,你要挺住啊。”鄒星華嘆道:“說說容易,做起來實在太難了,我以為……我經過九九八十一難,沒有什麼是受不了的,真是病來如山倒,說不起硬話了……”抗美忙道:“媽你不要想那麼多,你的病一定會好的,再說還有我們嘛。”鄒星華道:“抗美你是一個好孩子,我當年真是鬼迷心竅,如果讓你嫁給志南,就不會這麼委曲了。”抗美嗔道:“媽你說哪兒去了。”鄒星華望着天花板道:“抗美,你將來是可以做大事的,我知道我們楊家留不住你。”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日子,天空是那種給人寧靜感覺的晴朗,是南方少有的爽風天氣。早上鄒星華起床,對着鏡子戴好抗美給她買的假髮套,化療她真是越做越怕,扳着指頭過日子。但今天還是得去,她這樣想着。本來應該叫護士扶着她去上廁所,可能是天氣和身體都還過得去,她便自己扶着牆,腳踩棉花般地去了洗手間。
她坐了好一會兒都沒拉出什麼來,正要起身,卻聽到兩個護士在洗手池處說話,一個說:“女病房七床,都已經轉移了嘛,還做什麼化療?”另一個道:“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那個又說:“我也沒看見哪個病人是化好的,癌細胞之外的正常細胞也全部殺死,人哪裡還會有抵抗力?”這個又道:“你又不是醫生,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不是看着病人可憐嘛。”“你說的七床到底是哪一個?”“真是哭了半天還不知是誰死了,七床不是藥房於抗美的婆婆嘛。”“那我知道了,聽說她從前是官太太噢……”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遠去,鄒星華卻覺得似有轟轟的雷聲由遠至近滾滾而來,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她也曾做過校花,後來美女嫁英雄,有過多少輝煌的歲月,儘管後來一落千丈,但能過平淡的日子也沒有什麼不好,說是心如枯井,看破紅塵,那也得活着啊,眼見一家人要團圓了,她卻……
等到抗美找到鄒星華的時候,見她人暈倒在廁所里,急忙和值班護士架着她回病房,鄒星華醒來,表示不願再做化療了,抗美勸了她幾句,也覺得她虛弱不堪,便去找醫生商量歇幾天再做。
抗美回到病房,不知什麼時候,志東和群英已經在鄒星華的床邊,群英對抗美道:“爸來信了,我們給媽媽送來。”鄒星華也沒有馬上拆信,只捏在手裡,一邊問志東,志南志西還好吧,志東回說還好,神情卻有些不自然,鄒星華道:“有什麼事就說嘛。”心想,還有什麼事比我的性命重要!既然都要面對,那還有什麼不能面對。群英想說,但志東瞪了她一眼,後來群英急了,道:“跟媽說也是討主意嘛,媽今天氣色還可以,可能是染了頭髮的原因。”鄒星華看着志東,志東低頭道:“志南給公安局抓了,說是聚眾看黃色錄相,還有群體淫亂行為。”群英補充道:“公安局來抄了家,不過家裡並沒有抄到什麼錄相帶。”
聽到這一消息,抗美只覺得手腳冰涼,人傻在那裡,更不要說去制止志東和群英。志東說他去找了兩個什麼什么叔叔,過去都是楊三虎的老下級,志東只提出打探一下消息,人家已封口說司法部門的事不比其他,誰敢隨便插手?鄒星華面色青白,咬牙切齒道:“誰叫你們去找人的?還嫌丟人丟的不夠,要自己四鄰八舍的去宣傳。志南這麼大了,不懂得為我們分憂,竟做出這麼下作的事,就叫他自作自受好了。”她陰冷着一張臉,似乎是真的心死,其實內心裡像當時手術的刀口一樣疼,她現在才體會到,兒女不爭氣才真正是殺人的刀,可是家庭的變故對他們也不是沒有影響。現在他們又有什麼資格教育孩子!抗美深知志南是一個意志薄弱的人,但他畢竟受過部隊教育,還當過指導員,父母犯錯誤並不是自我放棄的理由,他怎麼會惡變的這麼迅速?
病房裡沒有人說話,大家好像約好了一樣都看着地板,好像主意全在地板上。
鄒星華打開楊三虎寄來的信,看完之後對志東道:“你爸爸近日動身回來。”她轉向大夥說:“你們不要跟他提志南的事,他會心臟病發作的。”大夥默默點頭。
再僵下去又能怎麼樣呢?鄒星華無力道:“我想睡一會兒,你們都先回去吧。”說完她閉上眼睛,很快,身邊就靜了下來。
楊三虎在信上說,他的宣判書已經下來了,被定為四人幫反黨集團成員,開除黨籍、軍籍,每個月150元生活費,安置方面可以跟子女,也可以回原籍。楊家是徹底地完了,鄒星華想到,當年,楊三虎初調南京,他們住的是馬歇爾的公館,三虎是個粗人,他們家固然比不上顧家風雅,但她有文化,善交際,家中自是高朋滿座,三虎出行也是前呼後擁,眼下那裡早已是別人的名利地、風月場。她也知道,楊三虎不願意回廣州,但孩子們都在這邊,關了這麼久,他當然也渴望過一種平淡普通的生活,可她萬萬沒想到志南會這麼不爭氣,幸虧不是三虎回到家公安局來抓人抄家,她簡直不敢想象那樣的情景。
整個晚上,抗美都沒有到病房來。鄒星華想,也難怪,抗美肯定很失望,志西對她不好,不體貼,又是重病纏身,志南又是這樣的下流坯子,丟盡了楊家的臉面,她還有什麼必要守在楊家!不辭而別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連幾天,抗美都蹤影全無,鄒星華問章小毛,小毛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鄒星華心想,抗美沒有必要做得那麼絕,她也不過是希望自己在彌留之際,能有人握住她的一隻手聽她嘮叨嘮叨,這些年來,她隱忍得實在太多,她有一種訴說的欲望,她的精神太灰身體太累了,可有人能夠坐在她的身邊,哪怕是什麼也不說,讓她感到不那麼孤單和冷寂!……志西是知道她病情的,為什麼也不到醫院來陪她,除了性格怪僻,或者是他也病了!他的身體實在是太讓人擔憂了……鄒星華只要是躺下來,就會亂想,而且越想越離譜。
幾天不吃不睡,她人瘦了很多,醫生加強給她輸液,白天幾乎全躺在床上,一瓶一瓶地換加了藥物的鹽水和葡萄糖,晚上就圓睜着眼睛胡思亂想,終於她的精神完全崩潰了。
那個晚上她要求打鎮靜催眠的針,注射一次之後沒有用,又第二次注射,這次鄒星華睡着了,不知是夢境還是幻覺,她看見自己在當年馬歇爾的公館樓上梳洗打扮,忙忙碌碌,樓下有人喊她,她推窗望去,看見楊三虎穿着筆挺的將校禮服,沖她微笑,他是難得有這麼輕鬆的笑容的,在他的身邊,志東、群英、志南、莉莉、志西、抗美、北萍和俊生,他們沖她揮手,叫她快點下來,雖然他們穿得不是五顏六色,大部分都是軍裝,除了志西和北萍。但在她眼裡是說不出的順眼,說不盡的欣慰,他們一個個都那麼年輕、漂亮,讓人難以相信的抗美……
終於,她忍不住飛窗而去……她看見自己舒展着雙臂,像要擁抱什麼,又像要祈求什麼而破窗一躍……
得知志南出事的那個晚上,抗美也沒有吃飯,自鄒星華手術日起,她一直處於高度繁忙之中,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去病房守夜,後來鄒星華做化療,雖說不用熬夜,但更是要跑前跑後,送飯倒水,人也快累垮了。今天聽說志南被抓,心裡還是不舒服,畢竟以前對他曾有過好感,現在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因為過度辛苦,也因為這件事,抗美感到頭痛欲裂,她沒有去飯堂,準備回宿舍躺一會。
推開房間的門,同房的護士端坐在床沿,兩手夾在兩膝處,謹慎的與人閒聊,這人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對着門,聽到動靜,她轉過頭來,頗讓抗美感到意外,竟然是董桂蘭,見抗美回來,同房的護士馬上知趣的離開了。
董桂蘭無甚表情地打量了抗美一眼說:“知道我找你幹嗎嘛?”抗美搖頭,董桂蘭道:“你當然不知道。”說完從兜里掏出幾張處方,“這個你認得嗎?”抗美沒有仔細看,臉已經漲紅了,胸口如撞鹿。董桂蘭道:“外科的這個病號早就出院了,還有人用他的名字開假處方領胰島素,我不得不懷疑是你跟章小毛串通好的,你們模仿經治醫生的簽名很像嘛,連他自己都真假難辨。”這時抗美不得不鎮靜下來。
“跟小毛沒有關係,是我一個人幹的。”董桂蘭冷笑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啊!你們倆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沒有她的配合,你怎麼會知道外科的這個病人正好有糖尿病?”抗美鎮靜道:“我婆婆動了手術,我總是要到外科去護理她,夜裡值班護士去查房,我偷偷翻看了病例。”董桂蘭啪的猛拍一下桌子說:“於抗美,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說輕一點是道德品質問題,重了,我可以說你破壞改革開放!建立一套新的規章制度多麼不容易,你卻在背後搞破壞!這不是‘四人幫’那會兒了,誰拿誰都沒辦法,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隔離審查,在這兒好好反省你的問題,寫出書面檢查,聽候組織處理。”抗美橫下一條心道:“你怎麼處理都可以,但是我要去外科護理我婆婆。”董桂蘭厲聲道:“不行,你的問題正調查之中,誰知道你是不是去找章小毛串通好攻守同盟!我講的還不清楚嗎?隔離審查,不僅你不能出去,別人也不能隨便到你這來。”說完,她一臉正義的走了。
這回抗美的腦袋真是要痛的裂開,她渾身無力的倒在床上,想到明天她用假處方冒領藥品的事就會傳遍全院,實在是無地自容,這不能怪小毛,是她自己默許了這件事,因為沒有錢,也因為從小到大她幾乎從未跟別人借過錢,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她又不能看着志西病情加重,鄒星華又病着,她怎麼去跟她提錢的事,種種這一切,都讓她默許了這件事。
偏偏又撞到董桂蘭手上,她一直在等這樣的機會,是不會從輕發落、善罷甘休的。
第二天,抗美發現同房間的護士也沒去上班,在房間織毛衣看着她,因為她上廁所她也會跟着去,並且餐餐給她打飯。她們平常話就少,這下子幾乎沒話了。
心裡很煩,不僅惦記着鄒星華,自已被人傳成什麼臭狗屎已可想而知,志西的藥又快用完了,錢在哪兒還不知道,志南的事情會鬧多大?……抗美頭枕雙臂躺在床上發呆,一付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說來也巧,志高提前回來探親了,到家放下東西,便在家屬區給小毛打了一個電話,小毛高興得跳起來,早早到幼兒園接了五一,回家見到志高,抱着又親又啃,五一就要坐到爸爸脖子上。
吃完晚飯已經八點多鐘了,小毛才想起告訴志高鄒星華住院的事,志高道:“星華嬸嬸住院了?什麼病?”小毛遲疑片刻才說出來,志高嚇了一跳,忙問道:“手術以後情況怎麼樣?”小毛道:“已經轉移到鎖骨上的淋巴結了,不過她自己還不知道。”志高猛地站起來,氣道:“你怎麼不早說?”小毛道:“看見你一高興就忘了嘛。”志高道:“我現在就去看看星華嬸嬸。”小毛道:“都這麼晚了,她要休息,你也得明天買點水果再去啊。”志高想想也是,又怨小毛這麼重要的事不早說。
好一會兒,志高都顯得心神不寧,總覺得小毛還有什麼事沒告訴他。終於忍不住問道:“抗美還好嗎?”小毛話裡帶酸道:“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但見志高臉色一沉,也只好合盤托出這幾天發生的事。志高氣道:“你看看你出的這個餿主意,你真害死她了。”小毛不快道:“那有什麼辦法嘛,貼錢誰貼得起?”志高道:“家裡還有多少錢?”小毛反應激烈道:“你別打我的主意啊,我存錢是為了買彩電的……”志高恨道:“你真是豬腦子,彩電重要還是人的性命重要?存摺呢?拿出來給我看看。”小毛低聲道:“我把錢藏在枕頭套里了……”志高氣道:“你怎麼不藏在解放鞋裡啊?”小毛道:“有人說幫我去搞彩電票,叫我把錢先取出來嘛。”志高道:“那你還不趕緊給抗美送去!”小毛不敢吭氣,卻又站着不動,志高吼道:“志西是我弟弟,抗美又在關禁閉,星華嬸嬸命都快沒了,你還滿腦子錢錢錢!錢????算什麼東西!你上一次我們青藏線就會知道,它不如一袋氧氣、一棵白菜、一杯燒燙的水……”小毛還第一次看志高發那麼大的火,趕緊翻枕頭套,錢是拿出來了,卻又不小心帶出一張錢書明過去送她的照片。
照片落到地上,被南高一眼看見,小毛當時臉都白了,撿起照片三下五下撕個粉碎,“志高你聽我說,我可沒幹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我跟他,”她指着前面一棟平房,“根本什麼事也沒有,你一定要相信我……”見志高半天不說話,小毛心裡更謊了,也更覺得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我留他的照片是因為,是因為……”這實在是很難自圓其說的,小毛哇的一聲哭出來,她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錢書明沒拴住,跟志高結婚的那天起就沒占過上風,她怎麼對男人一點辦法都沒有。志高走過來,摟住小毛的肩膀說:“我也沒說什麼,你幹嗎這樣?我對你以前的事不感興趣。”小毛一把抱住志高,哭得更厲害了。
見小毛嚇得這樣,又這麼在意他,志高心裡也不好受,他倒是希望自己吃醋的,可他心裡真的沒有在意啊,這麼多年來,他也在努力忘掉一個人,他知道他們不會有任何結果,可是……
洗了一把臉,小毛帶着錢急匆匆地來找抗美。
推門進屋,同房間的“看守”馬上說道:“於抗美在隔離審查。”小毛不理會,走過去頓了一下椅子,坐上去,雙眼目不轉眼地盯住“看守”,“我來看你不行嗎?”那人老實,被她看得不自在,毛衣也織不下去了,小毛髮號施令道,“還不到門口放風去,董桂蘭來了大家誰也逃不掉。”“看守”居然聽話的出去了。抗美苦笑了一下,算是跟小毛打了招呼。
小毛拿出錢來,叫抗美給志西買藥。抗美看見那麼多錢,正不知道說什麼好,小毛卻已冷着臉道:“你不用謝我,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志高,我愛他,我願意做讓他高興的事。”說完她起身準備離去,抗美在她身後叫道:“小毛!”然後半天沒有說話,小毛轉過頭來,見抗美已淚流滿面,“小毛……我知道你的心,但你不應該再恨我,再怨我,我的生活還不夠糟嗎?我告訴你於抗美已經死了,她的心已經死了,這你該放心了吧。”小毛沒有說話,但鼻子酸酸的,她很想跟抗美抱頭痛哭一場,哭她的志高,她的彩電,她的降服不了男人的愚蠢,但她不能,因為抗美要面對的,遠不如她想到的這些溫暖浪漫。
這時抗美已經冷靜下來,她對小毛很客氣地說道:“謝謝你和志高,我已人窮志短,這錢我收下了。”小毛走的時候又看了抗美一眼,她望着漆黑的窗外,神情是冷漠的。
第二天上午,志高提着水果去外科,發現科里的病號、工作人員都是三五成群的扎堆兒,小聲議論着什麼,氣氛怪異又有些緊張,他向一個護士打聽鄒星華,護士卻結結巴巴地說我給你去找小毛。
小毛穿着工作服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拉住志高就往外走,到了外面的迴廊處才對他說:“鄒星華昨晚跳樓自殺了。”志高倒吸一口冷氣,“那現在人呢?”小毛道:“送到太平間去了,她是臉先着地,血肉模糊的,你別去看了……”志高也沒有堅持,默默地往回走,小毛追上來道:“這真是我的錯,如果昨晚來……”志高撥開她的手徑自走了,其實他跟鄒星華的感情不見得特別深,可她畢竟是他的親人,如果不是叔叔嬸嬸叫他出來當兵,他哪有今天呢!
一連幾天,志高的心情都很壞,他覺得這實在不應該是嬸嬸的結局,她什麼樣的風雨沒有見過。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遷怒於小毛,可又不得不想到她沒有對星華嬸嬸盡心,如果抗美是她,星華嬸嬸是不會這麼走的。
這回他從心裡冷淡了章小毛。
夜深人靜,小毛也頗感自責,的確她對鄒星華沒有盡心,甚至不願意讓人知道她們有親戚關係,這就加深了她要與鄒星華保持距離的想法。很簡單,鄒星華的光芒已經放射完畢,剩下的是癌症。風燭殘年,一顆飽經滄桑的心,這與她已經完全沒有關係了。可她也沒想到她會用這麼極端的辦法完結這一切。
隔離審查的時候,抗美就聽說外科有一個病號跳樓自殺了,可她萬萬也沒想到是鄒星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