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一雞死,一雞鳴。
儘管醫院給了抗美行政記大過處分,同時處理復員,她還是有一種重生的感覺。她有太多的理由不在這兒呆下去,即使前途茫茫,她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和後悔。
她脫掉軍裝,正式改名於冰。
找工作很費了點事,因為沒有什麼過硬的關係,再加上檔案裡面有處分,於冰本來不想留在衛生系統,但看來那是異想天開。幸好群英有一個朋友在某醫藥公司,他們下面有一個批發倉庫缺人,便答應讓於冰去。批發站只有兩個女的,會計和統計,其他都是男的,除了主任以外,基本上是裝卸、搬運、清庫等工作。於冰去了以後也只好干男人的活兒。
她的話很少,每天只知道悶頭工作,有時連續裝車非常辛苦,男同胞都有點受不了,她也跟着不吃飯,干到底。那時社會上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女孩子們爭艷斗奇,把頭髮燙成雞窩和綿羊小卷,穿港式服裝,高跟鞋細的像長釘子一樣,但是於冰仿佛是與世隔絕,每天都是一身勞動布的工作服。男同胞們說:“於冰呵,你真是一塊冰。你想博得我們的好感不用干那麼多活兒,你多說說話,多笑一笑就行了。如果你跟我們一樣,還不如你不在,我們還能講暈笑話。”
她也實在很難高興起來,只苦笑了一下,把男同胞們嚇了一跳,因為沒笑過,所以樣子就大怪了,本來女孩子笑是漂亮和迷人的,但於冰還是不笑顯得順眼和習慣。
楊三虎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然而迎接他的卻是鄒星華的死訊,程天牧和子女們商量好,告訴楊三虎,鄒星華是術後併發症加上癌細胞轉移,說到志南,也謊稱他去內地做生意了,其實志南被判了三年刑,關在看守所里。由於工作上的不順心,志東的脾氣變得很壞,本來,楊三虎是最讓他感到自豪的父親,楊三虎也覺得真正能子承父志的是志東。然而現在,命運發生重大變化的志東,在一連串的打擊和碰壁之後,發現自己毫無前途可言,深感靠自己重新干起的想法委實太天真了,所有這一切,化作發自肺腑的怨恨,全部集中在楊三虎身上,而楊三虎也為毀了志東的錦繡前程而懊喪不已。
倒是志西的飯館,沒有理由的風生水起,已從小吃店變成了風味餐廳,深受大眾歡迎,經常是客人爆滿,志西一直收款,深得老闆信任,賺的錢也比過去多了。
這本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志東卻有點酸溜溜的,他覺得這本來是他的機會,無奈群英讓他抱着鐵飯碗才讓志西發了小財,志西並沒有感恩戴德,還給於冰買了一根金項鍊,攪得群英心痒痒的,跟志東說了好幾遍,志東沒好氣道:“本來這一切都是咱們的,你要拱手相讓,我有什麼辦法呢!”群英嘴硬道:“我不是那種頭髮長心眼短的女人,為了一根金項鍊國家幹部都不當了。他們有什麼我也不羨慕,當初志西沒錢買藥,你不是也出錢了嗎?志西也太不會做了,就不知道表示表示。”志東道:“我是大哥,能要求他們什麼?”
志東跟父親幾乎沒話,楊三虎也覺得生活沉悶,心情壓抑,還好北萍已經從分校調回來了,經常帶着虎子來看父親,成為楊三虎僅有的一點樂趣。北萍見志東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很恨大哥,背後跟志東說道:“我去了粵北那麼多年,也沒怨父親一句,你稍不順心就摔摔打打,怎麼跟女的似的。”志東氣道:“我是稍不順心嗎?你是老師,到哪兒都是教書,條件艱苦一點我不害怕,可我這算幹什麼的?好好的飛行員當不成了,在工廠也不受重用只能打雜,我難道不想心情好,可好的起來嗎?我是胸有大志的人,我受不了這種委屈!”北萍不示弱道:“那你辭職去幹大事啊!表面上是群英不讓你干,其實你自己也心虛,沒有關係,沒有實力,再丟了鐵飯碗背水一戰,你根本沒那個勇氣!你總覺得你在部隊的榮譽是靠自己,跟父親沒有關係,這是連你自己都不相信的神話,你只是習慣了自己輝煌的背景,已渾然不覺,一旦消失了就牢騷滿腹,怨氣衝天,如果我們的父親是楊一狗或楊二羊,難道你也這麼多的氣嗎?”志東道:“志高幹得也不錯啊,我寧肯像他一樣,也不願意受連累,事實上他就是連累了我們!”北萍最討厭大哥的理直氣壯,跟他又不容易溝通,她便勸父親搬到她家去住,楊三虎始終沒答應。他還是老派人的思想,有兒子為什麼要住在女兒家?再說他過去一直不同意北萍和汪俊生的婚事,這個台階也是不好下的。
一天吃晚飯,群英又把菜燒得死咸死鹹的,楊三虎就說了一句,志東立刻不快道:“有的吃就不錯了,他那麼多毛病!群英又要上班又要做飯,夠不容易的了。”楊三虎給噎了一下,也沒說什麼,群英好心,自我解嘲道:“我就是口重手重,總怕菜沒味,媽在的時候就老是說我……。”志西和於冰互望了一眼沒搭腔。志東把飯碗一頓道:“好端端的,你提媽幹嗎?”群英自知有點失口,被志東一怨,臉上挺掛不住的。志西忙道:“大哥,看你凶的,還讓不讓人吃飯啊!”
其實志東對群英也不滿意,也覺的菜咸,可是心煩,就想找人嗆,就想發泄,尤其群英又提到母親,他真是舊恨新仇,對父親氣不打一處來。楊三虎原來不在家,志東的怨氣和脾氣也是一天一天積下的,自己的前程被毀,加上母親和志南的事情,他終於都爆發在楊三虎身上。
見志西找上門來,志東不客氣道:“誰不讓你吃飯了!你除了吃飯還會幹嗎?”志西頓時火了,正要回敬他,被於冰勸住,但楊三虎已經放下筷子,離桌而去。
晚上,於冰給楊三虎下了一碗麵條,端到他的房間。楊三虎鬱悶地坐在藤椅上,面容蒼老,頭髮花白,人顯得無精打采,當年的氣宇軒昂、英武神韻已不復存在,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老人。
他當然沒什麼胃口,毛衣的肘關節還破了一個洞,於冰叫他脫下來,用勾針給他補好,至始至終他都沒說一句話。
在這樣的情況下,於冰也不好跟志西提離婚的事,志西懂事一點了,也知道於冰受處分完全是為了他。在他的胰島素彈盡糧絕的日子裡,身無分文的於冰真的去賣過血;志西開始並發青光眼,視力模糊,他非常害怕自己雙目失明,於冰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每天晚上,他都要抓住她的手才能入睡。他說:“如果哪一天早上醒來,我失明了,抗美,你一定要幫助我結束掉自己,我要去找我媽媽。”
於冰看見住在對門的顧海青,每天晚上提着大包大包的童裝到黃花夜市去擺攤賣,童裝是她的病號從廠里直接批發出來的。於冰找到顧海青說:“讓我跟你一塊干吧,我幫你守着攤位,反正我也沒事。”正好顧海青又上班又擺攤忙不過來,就答應了於冰。想到當時的情景,她有些後怕,她認清自己大有潛力了,不知還會幹出什麼事來。好在她沒有碰上需要她身體的有錢男人。
一天晚上在夜市,她碰見了莉莉和錢書明,大概是沒事來逛夜市的,海青是最怕碰見熟人的,早已去向不明。於冰倒覺得沒什麼,她努力推薦適合彎彎穿的童裝,莉莉和錢書明還真買了兩套。
他們走後,海青才現形,於冰道:“以前只知道你是個厲害人,想不到臉皮這麼薄。”海青嘆道:“還不是看在錢的份上,我想出國。”於冰心想,真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她也是為了錢,什麼都肯干。
最讓於冰難忘的是,志高曾經給她寄過兩次錢,落款沒有用真名,也沒有寫過信,但她知道是他。
最艱辛的日子足有兩年多。
為了志西,楊三虎把自己的禮服和將校呢的大衣賣給了一個號稱是電影製片廠來收購大衣做服裝用的人,他在軍區大院外轉了一個禮拜。
後來志西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飯館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這才讓全家人鬆了一口氣。但志西完全喪失了性功能,以往跟於冰冷戰時,互不相干,於冰還能忍受,結果是感情好了,志西總是有激情而沒有能力,常常把於冰折騰的徹夜難眠。志西也頗感內疚,又不知道於冰對他所做的一切已成為責任而不是愛。
於冰感到心裡很苦。
本來志西的情況好些了,對她來說是個機會。她想跟他重提離婚的問題,但志東又因為小事跟楊三虎大吵一架,情急之中,說出了母親的自殺和志南的坐牢,只聽咚的一聲響,楊三虎直挺挺地暈倒在他房間的地板上。
雪上加霜的事,於冰是想做也做不出來的。
一九八六年是康華南方公司的流金歲月。
國內的生意自不必說,被商人視為神明的批文,在南方公司並非高精尖問題,僅涉外的生意就相當紅火。據說有一次蕭滄華去香港,竟有四輛勞司萊斯轎車接他。明白人都知道,南方公司的效益占殘疾會的一半,有幸同南方公司合作,光免去稅款一項就可能是幾十萬、上百萬元,蕭滄華的簽字也就水漲船高了。
隨着業務量的增多,南方公司開始招兵買馬,廣納人才,於冰在報紙上看到了招聘,決定去試一試。
在眾多的應聘小姐中,於冰當然不是最漂亮的,倒是最樸素的一個。不過趙繼鵬要找的不是花瓶,他看中於冰的是她粗通英語,又當過兵讓人覺得比較可靠。
初到南方公司,於冰只是做一般的文秘工作。
出入花園酒店辦公大廈的小姐,大都穿着時裝、頭髮也是經過美容廳打理的,清晰的淡妝讓她們看上去如出水芙蓉。志西對於冰說道:“你現在不是搬運工了,也應該打扮打扮適合工作的需要。”於冰道:“我原來也不是搬運工啊。”志西道:“不就是搬運工的活兒嗎?”於冰道:“才去公司沒幾天,不要花太多錢吧。”志西道:“一開始就要塑造好自己的形象,這非常重要。”志西飯店的老闆有了錢,就在店裡坐不住守不住了,店裡的事全叫志西打理,給志西的錢也越來越多,私下裡對志西說他是高薪養廉,也算花錢給自己買快活。所以志西漸漸也有了一付視金錢如糞土的樣子。志西誠心誠意對於冰說:“我陪你去買兩套衣服,再把頭髮做一做。”
老實說,志西的審美觀要比於冰好得多,這可能是與生俱來,他對和諧的色彩特別敏感,於冰看上的衣服、鞋、手袋,看着不錯,穿戴在身上卻不那麼好,但志西挑的東西,看上去挺一般的,上身有一種說不出的可體和韻味。頭髮也剪短了,輕度的燙一燙,顯得蓬鬆而隨意。回到家中,群英羨慕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想不到改革開放救活了你們兩口子。”志西笑道:“大嫂,你如果現在放大哥出來干,還能趕上這一波。”群英但笑不語,心想,兩個個體戶,有你們哭的時候。
第二天去上班,見到趙繼鵬,於冰叫了一聲趙總,趙繼鵬差點沒認出她來,埋怨道:“招工的時候你不這麼打扮,萬一我是重色輕才的人,我們不是擦肩而過了。”於冰笑道:“沒這麼嚴重吧!”趙繼鵬道:“你現在就跟我一塊去參加一個會,這是我們南方公司的檔次問題。”因為於冰還能兼做翻譯,趙繼鵬對她十分滿意。
公司的女孩子大都喜歡蕭滄華,認為他孤僻、話少、酷。談論最多的是他,他偶爾回公司,都圍着他團團轉。趙繼鵬曾跟人說過,我就不明白為什麼蕭滄華能不動聲色,占盡風流。
於冰對蕭滄華的印象是沒印象,因為他主管進出口業務,長年在外面跑,辦公桌總是空着的。但有關蕭滄華的傳聞,聽到的可太多太多了,都是誇他能幹,每年能給公司賺幾百萬,這在改革初期就是不得了的數字了。
為了能更好的勝任工作,利用晚上的時間,於冰參加了一個英語強化訓練班的學習。在這個訓練班上,她碰到了海青的哥哥海濤,兩個人成了同學。
顧海濤早已結了婚,是海青的大媒,她科里的一個護士,名叫洪岩,這個女孩年齡跟海濤一樣大,家庭背景也十分相似,也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結婚。洪岩人長得五官端正,只是臉上身上的線條有點像她的名字,筆直、生硬。儘管缺乏柔媚,但看上去還挺可靠。海濤也有很現實的一面,以他這種情況,再等下去未必能有什麼奇蹟出現,找個女孩過日子,洪岩還不是最差的人選。
他在單位的情況並沒有什麼轉機,還是在辦公室迎來送往的打雜,但冥冥之中他覺得情況不會老是這樣,自己總應該做好迎接機會到來的準備,所以也參加了英語強化訓練班。
於冰每天晚上都要去上課,志西頗不以為然,勸道:“我們白天都忙了一天,晚上應該聽聽歌,跳跳舞,輕鬆一下,何必跟打仗似的。”那時年青人上歌舞廳是一種很時髦的現象。於冰性格好靜,內心又十分好強,總覺得學一點是一點,兩個人在這方面談不到一塊去。志西道:“你看你又來勁了,不知道又要證明什麼!”於冰還是沒吭氣,心想,反正也沒有愛了,何必撕心裂肺的大吵!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虛偽而卑鄙,維持着一段將死的婚姻。
她也不是對志西毫無感情,畢竟在一起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他們熟悉了對方的脾性,也能彼此照應,這倒讓於冰疑惑了,懷疑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愛!到底情為何物?
一天上午,於冰正在上班,蕭滄華突然出現在她們辦公室,問道:“昨天我開會的資料是誰給我準備的?”他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神情嚴肅,在場的小姐都沒敢說話,只齊齊地看着於冰,於冰只好怯怯地站起來。“是我,蕭總,有什麼問題嗎?”蕭滄華走到她的辦公卓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於冰。”蕭滄華似乎是記住了,扭頭離去。大夥也不知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蕭滄華第一次注意到於冰,他覺得她沒有什麼特別,只是她整理的會議資料非常整潔、完備,需要的英文部分也都譯了出來,以後蕭滄華總是點名叫於冰給他整理、準備會議材料。
後來他們才有了一些接觸,當然都是工作上的,於冰覺得蕭滄華果然名不虛傳,行事風格幹練、紮實、責任心強。蕭滄華也覺得於冰仔細、周到,能彌補他的一些短處,而且她話不多,不會攪得他易燃易爆。
因為家住在一塊,所以每晚下課,海濤會和於冰結伴而行,無非講講作業、考試這類話題,於冰因為和海青一塊賣童裝,和海濤、洪岩也就熟了,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但志西碰見兩次他們一塊回來,黑燈瞎火的心裡頗不是滋味。
可能是志西生理方面的問題,加上身體不好,疑心很重,開始他還是一味的阻止於冰去上課,見於冰越學越來勁,實在忍不住了,兩人釀成一場爭執。志西道:“這種訓練班,文憑、證書什麼都沒有,你還要花錢去學,是不是為了學習你自己心裡知道!”於冰道,“我要的是真才實學,不是一紙證明,如果以後有脫產拿文憑的機會,我也還想去學。”志西冷笑道:“說的挺漂亮的,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於冰疑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志西故意放輕口氣道:“沒什麼意思,說不定你喜歡跟別的男人出雙入對呢!”於冰非常生氣,恨道:“你真是變態!”
顯然這話激怒了志西,他吼道:“於抗美,你承認吧!你守不住了!”於冰奇怪地望着他,平靜道:“我為什麼要為你守?我們現在就可以分開。”
話一出口,於冰覺得如釋重負,總算說出來了,或許她一直都在等待這個契機。她以為志兩會瘋狂,會誤會的更深,會暴跳如雷,想不到志西愣住了。
女人對他來說真是個謎,志西心想,抗美為了他,吃了太多的苦,那麼窘迫的情況下她都沒有輕言分手,反而是為了一句話,一句氣話,能夠做出相當重要的決定。
和以往任何一天一樣,佟靖野總是在早晨差十分鐘七點時醒來,妻子沈薔照例不在床上,他知道她正扎着小花圍裙做早餐,因為炸雞蛋的香味已經飄到臥室來了。
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從學校調到二輕廳以後,有過一段的不適應,但很快他就熟悉了工作,負責家具的進出口業務,沈薔是搞金屬製品的業務員,兩人雖不在一個部門,可准也知道沈薔是輕工一枝花,不僅人長得漂亮,又是外貿學院畢業,在廳里打眼得很。本來沈薔更優越,因為家庭也有點背景,但她父親死於一次醫療事故,她就變得現實一些了,在眾多的追求者中選上了家境、本人條件都不錯的佟靖野。
兩人要結婚時,同事們都開玩笑說,把你們分管的樣品放在一起,就可以過日子。的確,有家具有鍋碗瓢盆,可不就成一個家了嗎?
婚事還是辦得挺體面的,佟靖野的父親為他們找了一處兩房一廳,小一點,但已經很不錯了,家具電器也是一應俱全,佟靖野沒有用自已經手的紅木家具,覺得太老古董了,沈薔也喜歡洋派的東西,就搞了一套羅馬尼亞式,這在當時已很說得過去了。
沈薔這個女孩的好處是,別管她婚前有多麼玫瑰色的夢,婚後都能收住心,對丈夫家庭都頗為在意。性格上,她要比北萍溫柔多了,所以佟靖野覺得他的婚姻雖然缺乏激情,但也不失溫馨和幸福。
後來有了女兒嘉嘉,放在沈薔母親家裡帶,兩個人照樣輕鬆、浪漫,二人世界。別人羨慕不說,靖野也無法挑剔這樣的生活。
有時他甚至會奇怪自己當初為什麼那樣執着地追求一個人,他歸結為自己太年輕了,想象一下和北萍一塊生活,或許會有許多問題,未必會比現在過得好。沒有憂慮的快樂時光會讓人更加善忘,他已經模糊了在鐵中那個佟老師書呆子的形象,事實證明父親是對的,及時扭轉了他的生活方向。
不過他也不是一下子就變成這樣的。
離開學校不久,他回去找過北萍,才知道她已經調去分校了,想起他們分手那天她欲言又止,他心裡難過極了。利用一個星期天,他趕去了粵北分校,對於他的突然降臨,北萍情不自禁地撲到他懷裡,高興的又叫又跳,那個晚上,他們在簡陋的校園裡坐了一夜,也聊了一夜。他問北萍:“汪俊生也經常來看你嗎?”北萍點頭,道:“總是帶很多好吃的。”靖野道:“他是物質的,我是精神的……我總是想見到你,總忘了帶什麼東西。”北萍道:“我原來真是喜歡你們兩個人,現在有了傾斜度,一切倒不可能了,你爸爸不會同意我們的事,再說以我的性格,也不願意成為你的負擔。”這是北萍第一次在佟靖野面前承認,她想過接受他,但已太遲了,佟靖野不是那種血性男子,至少他沒想過跟父親怎麼對着幹。
當然時間才是北萍真正的敵人,靖野後來又去看過她幾次,也給她寫過不少信,然而,也只是兩年,靖野就在北萍的生活中消失了,連友誼都沒保住。
他的工作開始忙了,又漸漸認識了新的一些人,不可能總是跑到分校去,對偉大的愛情也只有淡出。
沒想到後來的生活煥然一新,如果當初他父親沒有解放,或者解放了身體不好無法重新工作,如果他再下一次決心跟北萍去分校,他們或許是有結果的,只是生活會比現在黯然的多。他從心底有一點點感激汪俊生的偏頗和極端,但這想法又讓他感到對不起北萍。
匆匆忙忙吃完了早飯,靖野便和沈薔去路口趕單位的班車,坐在寬敞、舒適的班車上,再去看滿街的車水馬龍和滾滾的自行車流,自然會生出一種幸運和優越的感覺。
小兩口並肩而坐,靖野的目光始終望着窗外,沈薔小聲道:“你想什麼呢?”靖野漫不經心道:“沒想什麼。”沈薔道:“騙人,你一大早起來就沒說過什麼話。”靖野轉移話題道:“你們處出國人員的名單定了沒有?”沈薔搖頭,道:“我說叫你爸打個電話給頭兒,你又不肯。”靖野道:“影響不好,我出去已經關照過一次了,剛回來,你又……”
沒等沈薔說話,班車猛的來了一個急剎車,大夥都失聲啊了出來,只聽司機大聲喝斥了一句:“你不要命啦!”原來是一輛自行車和汽車搶道。靖野隨意往車下看了一眼,不覺猛地站起,推自行車的人居然是楊北萍。
班車在北萍的面前滑過,之後北萍便蹬車離去,她比以前黑了,瘦了,也憔悴了,有了心思和憂慮。靖野聽見沈薔問他這人是誰?靖野坐下,道:“是我大學同學,又是鐵中的同事。”沈薔道:“是楊北萍吧。”靖野驚奇道:“你怎麼知道?”因為他從未跟沈薔提過過去的事。沈薔道:“她不是給你寫過信嗎?”靖野道:“你看我的信了!”沈薔道:“我不看怎麼知道哪些該燒哪些該留?”靖野道:“那你是留是燒?你怎麼能隨便處理我的東西?”沈薔道:“你急什麼,都給你留着呢,我看你們沒什麼嘛。”靖野道:“本來就沒什麼。”但這時他心裡想,北萍肯定是從分校調回來了,不知她現在過得怎麼樣?為什麼見到她之前之後的想法就不同了呢?多少有點沉情泛起,他希望能去看看她,平靜地聊一聊。
不過後來事情一多,他就沒有打電話到鐵中問北萍的下落。
北萍那天也不是趕着去上班,而是清明節快到了,她請假回家準備陪父親去給母親掃墓。當年,她知道母親過世的消息時,鄒星華已經火化了,儘管她以往不是特別地熱愛母親,但她畢竟是給了她生命的母親啊,特別是母親沒有善終,她如果在她的身邊一定不會出現這樣的慘劇,這件事將令她終生不安和後悔莫及,她也為這件事罵過群英和抗美為什麼對她封鎖消息,她如果及時知道母親生癌,會想盡一切辦法多陪陪她。
每年的清明節她都會思緒萬千,所以差點撞到汽車上。
分校簡單而清貧的生活磨掉了北萍許多的浪漫和幻想,她終於懂得,其實還是汪俊生更適合她。他們不會在一起欣賞古典或流行音樂,不會為海明威的原文小說爭執不休,更不會感慨人生和命運,但江浚生忍受了兩地分居的生活,特別是虎子出生以後,一直放在廣州,給他單調的生活增加了艱辛,汪俊生從未有過怨言,他給了她最原始、最堅韌的愛。
北萍只是懷念靖野對她曾經有過的純情,這是一個女孩子不容易碰到的,這是她生命中最為奢侈的一件東西,只能保存,無法品嘗,生活畢竟是無聊瑣碎的重複,靖野的本質又是那麼詩意、纖弱,他們在一塊或許會過得一塌糊塗。
當血肉模糊的鄒星華躺在太平間時,北萍完全不知道母親的最後一站如此慘烈,身邊沒有一個親人。
一個身穿白大褂,工作帽壓的很低又戴着大口罩的人來到太平間,鎮靜地佇立在鄒星華面前,片刻,才扭身離去。這個人是莉莉。
隨着時間的推移,莉莉慢慢知道了志南背叛她純屬無奈,因為來自家庭的壓力非常之大,她對鄒星華撮合他們又拆散他們只有仇恨。她和錢書明的日子過得平淡而熱鬧,經常會有些爭執,比如錢書明喜歡招一夥老鄉在家中聚,做一些甜兮兮的本幫菜,說一些庸俗的話題,每次她都有意迴避,哪怕一個人在外面閒逛或在科里看書。回到家便看見錢書明邊收拾邊掛着臉,指責她擺架子讓他在老鄉面前頗沒面子,在外面盪着回不了家的莉莉本來就一肚子火,這一架就吵定了。錢書明的母親也從鄉下來過,主要是帶彎彎,莉莉看不慣她的衛生習慣,比如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在身上隨便擦擦就給孩子吃,兩個人根本搞不來,錢書明也只好送母親回鄉下了,對於彎彎的教育,錢書明不但使不上勁,還總說一些泄氣的話,搞得彎彎從小就仇視母親嘔心瀝血的培養她。
種種這一切莉莉認為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如果她跟志南生活在一塊,這些就不是問題,每遇到這種煩心時刻,她就把怨氣一骨腦兒地歸罪於鄒星華。
本來以為愛是可以培養的,但她對錢書明沒有培養起來,而錢書明對她,她認為也不是愛,而是一種由於距離和陌生而產生的難以表述的複雜的感情。剛結婚的時候,錢書明曾經非常努力,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家務事,對她也頗順從,但這並沒有重新燃起莉莉對家庭生活的熱情,她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隨着彼此的熟悉,兩個人開始有了明顯的分歧,其實吵架還不是最糟的婚姻,最糟的是莉莉覺得她屬於另一種生活,這就造成錢書明無論怎麼做,都絲毫不能消減他們之間的差異。
後來莉莉也聽說了楊志南被判刑的事,這件事幾乎人人皆知,因為登在報紙的法制之窗里。莉莉很為志南痛心,她是恨過他,但也覺得他不至於走到這般田地,而且她自認為她是了解志南的,他並非好色之徒,這樣做無外乎也是先命運一步而放棄了自己。
在莉莉心中,真正傾注感情的只有楊志南,她以為自己對他已經心死,事實上沒那麼簡單,見他淪落至此,也還是難過和心疼的,同時又把這筆帳算在鄒星華頭上,至少客觀上她害了他們倆。
鄒星華來住院以後,莉莉從未探視過她,醫院也大,彼此也沒有碰上過,直到鄒星華死,她有一種要看看她最後下場的冷漠。她去了,鄒星華的面部難以辨認,胳膊、腿均有斷處,胸部因乳癌根治術被挖去了一大塊,她曾經是一個多麼風韻猶存、不可一世的女人啊,結局竟讓人難以置信。
慘狀並沒有撫慰莉莉充滿恨意的心靈,也許生而有罪,他們都沒有逃出命運的安排。對她來說,乏味的生活是另一種癌症。
醫院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別人家的孩子也一樣被努力培養着,有的是拉小提琴,有的是參加舞跳班或學畫畫,當然更多的孩子還是彈鋼琴,和莉莉的家庭一樣,鋼琴是節衣縮食買回家的。別人的孩子彈琴彈得好,可以獨奏、演出,莉莉就會變本加厲地督促彎彎,可是彎彎喜歡跳舞,上幼兒園以後幾天就壞一雙鞋,壓制也壓制不住。彎彎的性格很像莉莉,柔弱之中蘊藏着一股倔勁,莉莉深信只要孩子肯下功夫就一定能出類拔萃。
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天莉莉正在科里值班,突然接到錢書明的電話,聲音顫抖地叫她馬上到外科來一趟,莉莉趕去之後,看見彎彎躺在急救室的床上昏睡過去,兩手纏滿了紗布,還滲着血,她像獅子一樣撲向錢書明,喊道:“彎彎怎麼了?她是動了電還是動了火?你怎麼搞的?!”醫生和護士紛紛過來勸阻莉莉。
平時,都是莉莉督促彎彎彈琴,彎彎又哭又鬧,逐步發展為沉默寡言,故意彈錯,但莉莉仍舊鍥而不捨,抓着雞毛撣子守着彎彎彈。最終兩個人好像不是為了彈琴而是爭輸贏。開始錢書明一直幫着女兒,認為許多事不能勉強,莉莉最看不上錢書明這種小市民的庸碌思想,更怕它會感染到彎彎,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經完了,家中又無背景可言,彎彎如果要過上優雅的日子就只有靠她自己有本事,這就必須從小吃苦。
在這個問題上,莉莉和錢書明沒少吵過架,最終還是以錢書明讓步才算罷休,有時候錢書明也會覺得自己很賤,莉莉對他越是漫不經心、居高臨下,他越是受用。他終於成了莉莉的幫凶。
彎彎終於在這個晚上,面對逼她彈琴的錢書明大聲尖叫,然後突然拿起水果刀在手上亂劃,等驚呆了的錢書明反應過來時,彎彎的雙手已鮮血淋淋。
彎彎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媽媽我的手壞了,我不能彈琴了……”她的聲音很虛弱,莉莉心疼地抱住女兒失聲痛哭。
這件事令莉莉很絕望,她突然很想見到志南。
考慮了一個多星期,仍舊欲罷不能,她找到抗美單位的電話,開始人家說沒這個人,後來她改口說叫於冰,人家才給找,抗美的電話是錢書明去問的章小毛,小毛說抗美改名了。莉莉向抗美要了志南看守所的地址。
這種地方她並不陌生,她曾到秦城監獄去看過父親。她穿軍裝去的,管教幹部還比較客氣。
志南的情況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一是他表現還不錯,二是許多管教幹部是復轉軍人,跟志南容易溝通。他們讓志南當了獄中的電工,這樣可以較為自由地走動,還能在有人跟着的情況下上街買電線、燈泡之類。天氣很熱,志南的短褲是軍褲剪去了褲管,圓領汗衫破了兩個洞,剃着光頭,但精神面貌還可以。
對莉莉的來訪他也很意外,但兩個人都不顯得過份激動,似乎是比較平靜地聊了一會。
莉莉突然說道:“你媽媽過世你知不知道?”志南道:“知道,他們告訴我是病死的,其實我知道是我害死了她……”他低下頭去,搓着手指,看得出心裡還是難受的。莉莉道:“你幹嗎去交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志南道:“活得太悶了,就像行屍走肉,別人拉我去於嗎我都會去,那天又喝了很多酒,行為失控,自己也不知道都幹了些什麼,等醒過來已經給關起來了。”莉莉冷不丁道:“你媽真害慘了我們!”表情恨恨的。志南道:“求你原諒她,她畢竟是我媽啊,再說她已經死了。”
後來莉莉又去看志南兩次,給他帶去了方便麵和榨菜炒肉絲,榨菜炒肉絲令她想起初識志南時的情景,真是百感交集又頗帶嘲諷之意。
志南出獄以後,在家休整了兩個星期,因早已被工廠除名,又不是馬上能找到事,就耽在家裡看書,心裡也知道不能長此下去。楊三虎倒不見得天天叨叨他,但整天呼着臉,對他極看不順眼。他沒辦法,只好在外面閒逛了幾日,便跑去找蔣仕豪。蔣仕豪其實沒少看過黃色錄相,也是他鼓動志南去了,偏偏出事的那天他病了沒去,躲過一場大禍。
三年沒見,蔣仕豪還是那個德性,張口閉口指導員,志南罵道:“你他媽少噁心。”蔣仕豪沒發什麼財,但狐朋狗友挺多,他託了關係,把志南介紹到一家運輸部門做臨時工,當了貨車司機。
南方公司火紅的營業額並沒有使公司茁壯成長,穩中求健,相反,趙繼鵬覺得蕭滄華羽翼日益豐滿,擔心自己大權旁落,便從北京等地調來自己的親信、死黨,分別安插在公司的重要部門,希望對蕭滄華達到分權、架空的目的。
對此,蕭滄華和趙繼鵬有過一次長談,蕭滄華說:“生意做得下去並不等於公司不存在着危機,因為康華已經被民間稱為‘太子公司’,在一片反官倒的聲浪中已是民怨極大,而且公司的規模已經失去控制,更談不上什麼管理,僅像南方公司這樣的二級公司在全國有一百三十多個,三四級公司不計其數,總有一天會有人管的,所以作為南方公司自身,應該面對這些危機,扎紮實實的做一點實事,也算是給公司找一條後路。”
但趙繼鵬聽不進這些,他想,你蕭滄華說的冠冕堂皇,那是因為你主管進出口業務,這個又是總公司定的,我趙繼鵬改變不了,但是我可以監督你,這也是對康華負責,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希望公司停止進入,還像以前一樣,人人聽你蕭滄華的,這辦不到,再說康華的後台是鐵打的,豈能說倒就倒?!民怨大的事多了,怎麼就會拿康華開刀?!所以趙繼鵬只是跟蕭滄華打哈哈,公司照樣源源不斷進他的人。
溝通既然這麼困難,蕭滄華又不願意跟趙繼鵬撕開臉面吵崩,玩權術遊戲就更沒有意思,他提出在深圳蛇口建立一個分公司,這件事雖然頗費周折,但還是於一九八八年八月登記註冊完畢,剛剛租到的寫字樓正在裝修。
有一段時間,蕭滄華真的是惴惴不安,總覺得公司會出事,但的確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三日,國務院下文件整頓康華公司,取消進出口權、免稅權,總公司解散,二、三級公司自找單位掛靠。
十月二十六日下午,在花園酒店十樓,南方公司向全體工作人員傳達了關於整頓康華的中央文件。
和所有的人一樣,於冰也是猝不及防,呆如木雞。
長期以來,公司里的人都略知趙繼鵬和蕭滄華之間的矛盾,這一次他們分道揚鑣顯然已成定局。權衡利弊,趙繼鵬是完全有能力使南方公司改頭換面,找到合適的掛靠單位,且公司已相當成熟,家庭背景方面,蕭滄華也不是趙繼鵬的對手;而蕭滄華的蛇口分公司才註冊了一個月,就算他三頭六臂有天大的本事,要盤活一個像模像樣的公司談何容易?!在力量對比如此懸殊的情況下,公司里原來熱愛蕭滄華的女孩子們紛紛決定緊跟趙繼鵬,部門經理又大多是趙繼鵬的人,根本不存在選擇的問題。
只有進出口業務部的經理馮超和文秘於冰,願意跟蕭滄華去蛇口分公司。
其實於冰的想法很簡單,她覺得蕭滄華是幹事的人,對她來說像一塊磁鐵,獨具吸引力。
回家的路上,於冰想到這件事又沒跟志西商量,決定講話策略一點,用徵求意見的口氣。志西沉吟片刻道:“我看還是別去吧,大哥都有顧慮,你一個女同志當什麼開荒牛,不如留在南方公司,不在乎賺錢多少,反正我們飯館的生意還可以,又要擴建了……”於冰道:“我覺得新公司能讓我學到更多的東西,真正體現出我的自身價值。”志西道:“你看你又來了,於冰,你要認清你在這個社會上的位置,不要心太高,沒有背景,又不是專科出身,你在商場上能體現什麼價值?”在內心裡,於冰很希望志西能夠理解她、支持她,她的婚姻生活已經夠不幸了,如果他能讓她去做她喜歡的事,她會一輩子感激他,可他總是在關鍵的時候讓她失望。她說:“我長這麼大從沒為自己活過,真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於成點事。”志西煩道:“你到底是徵求我的意見還是已經決定了?”於冰冷靜道:“我已經決定了。”志西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說穿了,志西根本沒有想過真的離開於冰,這幾年的風風雨雨使他認清了於冰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儘管他們爭吵不斷,又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維繫愛,比如孩子或性,這都是婚姻中最重的砝碼。但他從心裡敬佩她的人格。對她和海濤一塊參加英語強化班的事,後來他發現,於冰甚至在洗菜和炒菜的時候都戴着耳機,她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庸俗;只是不肯安下心來過平淡的日子。
他阻止她去深圳,嘴上的理由都不是理由,他是害怕失去她,志西的直覺很好,這一點略似女性,他深知,此一去她就再也不會回頭了。
趙繼鵬這個人的優點不是去做具體的生意,而是能夠慧眼識英雄,網絡各路豪傑,他決定出面挽留於冰。但於冰不是一個輕易改變主意的人,趙繼鵬一針見血道:“我知道你崇拜蕭滄華,但我比你了解他,他是個冷血動物,你要是在感情上陷進去,將萬劫不復。”於冰笑道:“我不覺得還有誰比我更冷血,趙總,你小看我了。”趙繼鵬也笑了說:“為感情付出很偉大啊,你現在可能還沒意識到,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話的。”於冰道:“趙總,是你把我招進公司的,為此我會感謝你一輩子。”趙繼鵬話裡帶酸道:“就這麼一句?!”於冰想了想道:“趙總,君子報恩,也是十年不晚啊!”
新公司必定得招兵買馬,蕭滄華有這個意思,又叫高飛和宋喬婭給他推薦幾個人。於冰最後一次參加強化班的課時,問海濤想不想去深圳,海濤考慮了一夜,覺得在二輕廳打雜也實在不是個事,洪岩畢竟比群英深明大義,支持丈夫去深圳殺出一條血路。
直到於冰臨出發前,志西都沒有跟她大吵,只是神情傷感而落寞,這倒讓於冰動了惻隱之心,想起她上前線,做了那麼大的動作,為此傷了志西的心,果然也就失去了當母親的機會,可是很快中越關係又有了改善,幾乎和好如初,老山前線也變成了旅遊景點,那場戰爭在人們的記憶中淡而又淡,可她與志西之間的隔膜便從此無法彌合。她自己,也的確是個主意大的女人,誰跟她一起生活能習慣呢?!這是抗美第一次在心中懺悔,她好強,堅韌,隱忍,卻忽視了身邊的人,她覺得有些對不起志西。
臨走的前一晚,她屬咐志西一定注意身體,要按時打針吃藥,說來也怪,志西的特色飯館開得不錯,心情和收入一樣好,他的病情也穩定多了,已有挺長一段時間沒有犯病,人也胖一點了。事到如今,志西也只好默認於冰去深圳發展的現實,見於冰對他還是關心的,也就沒有更多的異議,只是叫她多來電話,凡事小心。
於冰又去了楊三虎的房間,楊三虎正在燈下寫他的回憶錄。很長一段時間,他因為內心鬱悶又找不到發泄的渠道,他終日一言不發,卻又滿目焦躁,猶如斗室中的困獸,後來他開始寫一些戰爭年代的片斷,以求內心的安寧。這確實也是一種解脫的辦法,似乎一發不可收拾。志東對父親的態度仍舊是橫眉冷眼,楊三虎又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志南,使得志南牢騷滿腹,不願回家。楊三虎覺得自己最可悲的並不是無權無勢,賦閒在家,而他失去了教育、訓導、批評孩子的權力,這是因為他除了犯過嚴重錯誤之外,很難為影響了孩子們的前途這件事釋懷。
他每天的生活非常單一,寫作踱步,晚上天黑透了才出去散步。
於冰為楊三虎重新整理了衣櫃,楊三虎摘下老花鏡道:“你爸爸媽媽有信來嗎?他們還好嗎?”於冰支吾道:“還好……還挺好的……”為了讓楊三虎相信,她還笑了笑。
八年的監獄生活,本來是什麼都可以想通的,但家庭似乎成為他的另一處牢房。於冰這樣想着,也同情楊三虎的處境,她對他能盡一顆晚輩的心,有感恩的因素——治腿的這個契機改變了她一生的道路。同時她又覺得人是不可能不犯錯誤的,尤其是在中國的變幻莫測的政治海洋之中,任何一個時期,對人、事的評價都很複雜。
他們是兩代人,不可能去討論路線鬥爭方面的話題,楊三虎老了,對政治厭倦且無話可說,他的沮喪和蒼老來自對妻子的想念和對兒子們的失望。
於冰又給楊三虎的茶杯里蓄上水說:“爸,等我在深圳安置下來,就接你過去散散心……”她沒有看楊三虎的反應就離開了他的房間。
多少年之後,楊三虎的回憶錄中有這樣一段話,“……百次立功易賞,一朝過失難饒,我是一個大老粗,犯過許多錯誤,但也是兢兢業業地工作,迷迷糊糊地做人,沒有分辨真假馬列主義的能力。現在想起來,‘四人幫’當時的所作所為有相當一部份是打着保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旗號,我就是再有野心,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反對毛主席他老人家啊……”
“……直到現在,我也沒弄清什麼是兩條路線的鬥爭,路,可能是一部分人要這麼走,一部份人要那麼走吧,線是一種聯繫,貫串上下,有時可以言傳,有時只能意會,鬥爭就是你死我活地打。是不是這樣?大概不完全是,總之站錯了隊,跟得越緊犯的錯越大……”
當時對于于冰的話,楊三虎並沒往心裡去,他指揮過千軍萬馬,現在落得孤身一人,深居斗室的下場,他怎麼會去指望一個年輕的小輩呢?!
他已心如古井,儘管他知道於冰是一個懂事的,善良的,有情有義的孩子。
草創時期的蛇口公司背了一屁股的債,這是因為註冊資金全部還給了南方公司,只好貸款買了兩部車,一些必須的辦公設備,裝修了寫字樓,租了職工宿舍等。公司的十來個人,全部是空有壯志的新手,熱情很高,業務經驗是零。所以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裡,公司一直負債經營。
蕭滄華心裡也很着急,他很想做成一筆大一點的生意,讓公司立起來。
以他的江湖地位,也算是朋友滿天下。蕭滄華個人比較穩、狠,但是不貪不黑,所以頗維得住朋友。一天,蕭滄華過去的一個生意夥伴來找他,問他想不想做一筆鋼材生意,這個人叫莫開庭,在深圳也有了公司,他說他能找到貨源和外商,只是弄不到批文和這麼大的資金,問蕭滄華有沒有興趣聯手。
蕭滄華覺得莫開庭這個人虛浮一些,但還不至於言而無信,便答應了這件事。不久,莫開庭拿來了外商的資料,這是一家泰國的鋼鐵公司,董事長林振威祖籍是汕頭人,很小的時候去了泰國,耍猴、打拳、賣大力丸,吃盡了謀生之苦,終於在幾十年後衣錦還鄉,成為泰國最大的一家鋼鐵公司——偉業峰鋼鐵公司的董事長。
林振威準備要一批次中板,次中板的質量其實跟鋼板中的正品卷板一樣,只是薄厚不一,派不了大用場,但切、割後可拉成鋼筋,偉業峰鋼鐵公司就是要把這種板製成鋼筋,再賣給建築商。
蕭滄華粗略的計算了一下,如果這擔生意能做成,公司將有兩百多萬元的進項,這無疑是蛇口公司嬰兒階段注入到體內的一股血漿,儘管風險極大。
他還是決定鋌而走險,先在銀行貸款九百萬,又用高利息在北京拆借了七百萬。與此同時,莫開庭也帶着林振威和他的侄子林學強來深圳與蕭滄華見面,並派林學強跟莫開庭去本溪鋼鐵公司看貨。
林學強是他的親叔叔林振威從汕頭農村接到泰國,受完的高等教育,並派他在香港擔任偉業峰鋼鐵公司的總代理,這麼大一筆生意,林振威不放心沒有自己的人跟着。
為了叫老頭肯下決心,莫開庭帶着人生地不熟的林學強在本溪到處轉,並指着本溪鋼鐵公司堆放廢鋼板的三角地聲稱,“這裡面的鋼板全是給你們的,大約有七千噸。”林學強深信不疑,晚上,莫開庭又找了兩個女孩陪林學強飲酒作樂,昏了頭的林學強便在電話中告訴叔叔有貨,已運往碼頭,林振威一面去銀行開信用證,一面派外輪考克號前來運貨。
其實,這時的鋼板生意已被炒得火熱,許多有膽略的人想吃這塊肥肉。莫開庭原來的關係已經不頂用了,而本溪鋼鐵廠的首腦見都不見他。
莫開庭手中一寸鋼板也沒有。
林振威不知道這個情況,蕭滄華也不知道這個情況。信用證方面,銀行拒絕給林振威貸款,理由是整頓康華公司,海外震動也很大,恐其中有詐,所以偉業峰的信用證遲遲開不出來,另一方面,考克號輪來到丹東新建的港口大東港,港務局根本沒有讓它靠岸,因為碼頭上只有豆粕,根本沒有什麼鋼板。
考克號的船租是每天6400美金,也只能空壓在錨地。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距離出口許可證到期的日子只剩下五天了,泰國方面終於開出了信用證,公司所有的人都等着蕭滄華拿主意,蕭滄華堅決地說:“做。”
他當即派海濤立即飛丹東,先報關,找外輪代理公司,做一應打前站的工作。至於找貨,蕭滄華囑咐海濤全聽莫開庭的,反正他人一直在本溪。
於冰把八張出口許可證和已在深圳特派員辦事處延期的鋼鐵證交給了海濤。
第二天下午,深圳渣打銀行的行長帶着一個小姐來到蕭滄華的辦公室。他奉上泰方的鋼鐵信用證時說:“這是我行迄今為止收到的最大一張信用證,我很榮幸能為貴公司效勞,也感謝你們的信任。”隨行而來的小姐是審證、講證的,蕭滄華問道:“如果我請這位小姐跟單做這筆生意,費用是多少?”行長回道:“4200美金。”蕭滄華想了想說:“太貴了。”他打電話叫來於冰,叫小姐直接跟她講證。
客人走後,於冰不無疑慮道:“我從來沒做過進出口貿易,也沒接觸過信用證,我真擔心……萬一出一點問題,銀行拒付,我怎麼擔當得起啊?……”蕭滄華打斷她的話道:“這正是我決定接這擔生意的初衷,就算生意做砸了,能把你們這批新人練出來,我有了人,還怕做不成生意嗎?”於冰吃驚地看着蕭滄華,“做砸了,公司不就……”蕭滄華道:“公司不會垮,會有一百多萬的損失,全公司拚命干一年,能賺回來。可是學會做生意不能紙上談兵,只能真刀真槍。”之後,他向於冰十分嚴肅的交待了任務。
這一天,於冰研究信用證直到深夜,耳邊響起了銀行小姐認真而輕柔的聲音道:“這份信用證很刁鑽,共需要準備八個單,兩份電傳,恐怕是跟單最多的了。而且交單議付的時間只有七天,連改錯的時間都不夠,非常苛刻。”
再說海濤飛到本溪之後,見到了莫開庭和林學強,他先去海關報了關,解釋了原委,求得他們的諒解,然後跟着莫開庭找貨,林學強每天紙醉金迷的見不到人。莫開庭也同樣是帶着他亂轉,一會兒說這個公司有鋼板,一會兒說那個公司有鋼板,海濤沒有經驗,覺得莫開庭是蕭總的朋友,蕭總也說找貨全聽他的,所以不到三天,總共帶去的210萬元,全部交出去做了預付款。
不過他還是多長了一個心眼,甩開莫開庭,一個人到本鋼三角地貨場去打聽,那裡的三千噸鋼板是不是康華蛇口公司的,人家說你想得美,這是人家大連外向型的。
當時海濤的腦子就嗡的一聲,聯想到考克號仍壓在錨地的事實,心想這210萬買鋼板的事,也一定是莫開庭編出來的春天童話。
想來想去,海濤連夜撥通了蕭滄華家的電話。
海濤剛來深圳的時候不太習慣,公司的辦公室、設備一切從簡,工作人員本來就不多,全在外面跑生意更顯得大本營空虛,一付說散就散的樣子。過去在廣東省二輕廳,科室繁多,人員密集,會議是一個接一個,他幾乎每天跑在車站、機場、賓館這類地方,活像一個倒賣車票的閒雜人員。大單位再老,互相制約,動轉不靈,可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到深圳來以後,全是單兵作戰,宛如跑單幫。白天還好說,在公司亂忙一氣,晚上就顯得特別孤單,家是沒有的,跟公司的單身漢住兩人一間的集體宿舍。
他先是擔心公司有個三長兩短,擔心多了就有點後悔,畢竟二輕廳是大單位,當初擠進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人家還老大的不願意,仿佛開了城門一樣大的後門,自己是不是放棄的太草率了。
公司里的男同胞,上至蕭滄華,下至最年輕的司機小包,不管結婚與否,都過着光棍漢的生活,所以除了蕭滄華和顧海濤,他們都喜歡泡酒吧,唱卡拉OK,跳迪士科或貼面舞。海濤的思想還是開放的,只是對此道不感興趣,喜歡自己一個人看看書,聽聽音樂,有時候也會去找於冰聊聊天,不過一定適可而止。蕭滄華是忙得腳打後腦勺,不是開會、辦事,就是應酬、陪客戶,幾乎沒有自己可以支配的時間。
一天晚上,蕭滄華到公司單身公寓找人,看見海濤一個人靠在床上聽舒伯特,便即興忙裡偷閒,坐下來跟他吸了兩支煙,沒想到兩個人挺談得來,可能是家庭出身相似,又都當過兵,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也大多一致。要知道蕭滄華在公司是沒有一句廢話的,且不苟言笑,發火罵人沒有鋪墊,許多人背地裡說智商低全是被他嚇的。
想不到他一晚上說了這麼多話,還講起當兵時的趣事,海濤一時有點受寵若驚。
第二天上班,海濤正要跟蕭滄華打招呼,他卻和往常一樣熟視無睹地走了,還是於冰善解人意,拍拍海濤的肩膀,示意他別愣着了,“他這個人就這樣,頭天跟我說公司的遠景,還講了幾句掏心窩的話,第二天就翻臉不認人,為一點小事把我罵哭了,你說我是愛哭的人嗎?”海濤答道:“不是,你不是。”於冰笑道:“我看你智商也嚇低了。”
不過慢慢地,海濤還是覺得蕭滄華比較信任他,有些重要的事會交待他去做,自己外出開會會叫他負個小責什麼的。
這次被派到本溪來,當然也是委以重任,結果自己出師不利,為打這個電話,海濤也思想鬥爭了半天,到公司時間雖不長,他也慢慢有些了解蕭滄華了,蕭滄華最討厭聽過程,他要的是結果,一點事就匯報會引起他的煩躁,有一次他就罵過海濤:“你不是當過兵嗎?將在外該怎麼處置情況還要我教你啊!”所以他也怵打這個電話,但若不打,210萬元已經出去了,沒有貨責任也擔擋不起啊,而且不及時匯報,說不定還要誤事。
海濤撥通了深圳的長途。
果然蕭滄華就火了,“叫你玩去了?!你管莫開庭是誰的朋友?有鋼板你再交錢,貨都沒有看到你交什麼錢?!瞪大眼睛是讓你看鋼板的,不是讓你看人!沒有貨,我親媽你也不能給錢!你,如果確實沒貨,從明天開始就給我追款!”說完砰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放下電話,海濤心裡又恨又惱,恨的是自己毫無經驗、傻冒兒,輕信,惱的是莫開庭沒貨說有貨,自己人騙自己人,什麼????莫開庭,咱們還是庭上見吧。
海濤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也沒叫醒半夜三更還在泡妞早上根本醒不來的莫開庭和林學強,一個人跑到付過錢又搞不到鋼板的公司、單位追款。這時的本溪,匯集了各路神仙,自然都是要貨的,本地的許多坐地炮也想憑藉各人的路子吃一水,常常是先說有貨,拿到錢再去跑貨,本溪鋼鐵廠又不是傻瓜,怎肯把貨給這些人呢?
可是錢出手容易追回難,就在海濤焦頭爛額的追貨款時,馮超來到了本溪。
那天,海濤又跑了一趟海關和外輪代理公司,敲定好多少號以前出貨,萬無一失之後便去機場接馮超,不用說馮超是欽差大臣,來收拾殘局的。
海濤不大喜歡馮超這個人,一是他沒有男人應該有的那份整潔,尤其腳上的一雙鞋,什麼時候都像是從沼澤地剛回來。二是品位不高,瀏覽的報刊雜誌,封面均是半裸的女人身上一把匕首,女郎驚恐萬分的那種。這些還是次要的,關鍵是仗着他緊跟老闆的時間長,從不把公司的新人放在眼裡,做成點什麼事,大吹大擂,總之功勞全是他一個人的。
不過,客觀地說,馮超確實也有他的長處,首先他的個子跟蕭滄華差不多,都是一米八左右,但他沒有蕭滄華那麼古板,所以顯得風流倜儻;其次是他的嘴巴特能說,特別擅長在陌生的地方打開局面,不僅招人喜歡,尤其招那些上了年齡又有矜持的領導夫人們的喜歡。有時馮超跟着蕭滄華去談生意,兩個人都穿着藏藍色的西裝,雪白的襯衣,素色的領帶,往那一坐,一個不怒而威,一個侃侃而談,不知震住了多少男老闆,迷倒了多少女老闆。
馮超到達本溪的第二天就證實了海濤的話,確實沒貨。他當機立斷,叫海濤繼續追款,根本沒有理會莫開庭和林學強,自己直插本溪鋼鐵公司找貨。
深圳的早晨,空氣顯得格外清新,陽光溫柔地灑在地上,蛇口工業區在晨曦中慢慢地甦醒,層次分明的樓房、廠房像顯影水中的照片,開始變得清晰、疏朗。
於冰很早就起來了,由於蕭滄華是個老胃病,又沒有時間上醫院,她只好以她多年在藥房工作的經驗,到中藥鋪去給他抓了幾樣中藥,一大早用瓦罐堡出來提到公司。
推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一團濃濃的煙霧迫不及待地蜂擁出來,蕭滄華一臉睏乏地坐在大班台前抽煙,兩眼布滿血絲,於冰知道他又是一夜未睡,不敢說他,更不敢問本溪的情況,輕輕的放下盛滿中藥的茶缸,準備退出去。
她開了一扇窗,走到門口的時候,蕭滄華說道:“馮超打電話回來了,莫開庭確實沒搞到貨……”於冰判斷這是讓她留步的暗示,老闆遇事也沒有人商量。可是於冰對做生意也是一竅不通,她心裡也急,又恨自己使不上勁。
蕭滄華自語道:“本來簽合同的時候就說好了,莫開庭的公司負責找貨,現在他手無寸鐵,如果我們中止合同,接受外商索賠條款,讓考克號回去,我們的損失大概是一百多萬……”於冰道:“可這比起一千六百萬畢竟是個小數,我們是高利貸款,要是全砸進去,那……”她不敢往下說了。蕭滄華嘆道:“我也這麼想過,一旦做砸,大夥全立正,解散了,可是林振威把信用證開出來,畢竟是有誠意的,他開證付了全款二百六十萬美金,光開證費就十幾萬美金加上考克號在錨地已經壓了十六天,租金就已經是十二萬美金了……”
於冰想起林振威在電話里的聲音都快急瘋了,並派他的助理來過兩次公司,且揚言要親手殺了他的親侄子,養不熟,這是他給林學強下的定義,並因此寒了心。林振威只有兩個女兒,長大後結婚嫁人,幫不了他什麼忙。
然而,願望代替不了現實,於冰知道蕭滄華很想留住林振威這樣的客戶,更希望公司能做成這筆生意,以解燃眉之急,可是到哪兒去找鋼板呢?他昨晚在這呆了一夜,肯定是等馮超的電話,便道:“不如你到會客室的沙發上去躺一會兒,我在這兒等電話,一分鐘也不會離開……”蕭滄華想了想,也只有轉身離去,於冰忙把中藥放在他手上。
蕭滄華走後,於冰先打開了辦公室所有的窗戶,又去倒了煙灰缸,擦桌子,掃地,一切都整於淨之後,她坐在大班椅上,椅背上掛着蕭滄華的西裝外套,仍透着濃濃的煙味,桌上倒扣着一本書是《毛澤東傳》。剛才她清理書櫃時,看到了尼克松的《六次危機》,小說有《戰爭風雲》之類,總之傳記文學占絕大多數。
她開始想蕭滄華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在他身邊時,覺得離他很近,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似乎也很平凡;可一旦他離開,為做生意浪跡天涯,她又覺得他離她那麼遼遠,像遙掛在天際的一顆星辰,散發出耀眼的光芒。他性格沉默寡言,但榮辱自在胸中,很少表露在臉上,除了脾氣壞,罵人不留情面之外,沒有人能夠真正走進他的內心世界。
他對她來說是一個謎。
長這麼大,她還很少這麼認真地去思考一個男人,關注一個男人,相比之下,何冀中當初對她的吸引力是他的所作所為,能夠以最快的靈敏度跟上革命形勢,並在潮流中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可是蕭滄華吸引她的卻是他深邃的內心,他永遠不是最出眾的,最時髦的,可他堅定、可信;他也不是清澈透明、儒雅溫婉的,卻有着巨波濤天、濁浪擊岸的強悍魅力。他大班台的玻璃板下面只壓着兩行字,是一代名相諸葛亮的話:“夫當志存高遠……靜以修身,儉以養德。”
他的內心到底能承受住多大的壓力?在這個緊要的關口,於冰十分吃驚自己心底會有一種拭目以待的冷靜。
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把於冰從思索中驚醒,她慌忙拿起話筒,“喂喂,是馮超嗎?”對方是一個溫柔的女聲,是老闆的太太王玲,她在電話中和於冰多有來往,彼此也非常客氣。王玲從來不打聽公司的事,也不問蕭滄華在於什麼,只囑咐於冰要多關心老闆,因他的胃病又犯了,要督促他吃藥。“……我離得遠,你是個女同志,心細,我就拜託你多多照顧他了。”雖未謀面,於冰對王玲的印象很好,她從不以老闆娘的身份出現,而且把這麼好的老公拜託與人,毫無戒心和城府。
於冰跟王玲聊了幾句,叫她放心,這才掛上電話。
心裡竟有一點點羨慕她的意思,可能是志西太弱了,從身體到行為,從行為到思想……這就令於冰格外偏愛或看重充滿陽剛之氣的冷酷男人,蕭滄華無疑是這類人中的標本。
等待是漫長的,電話鈴從此沉寂下來,以往,蕭滄華的朋友、客戶常常是多有騷擾、此時也好像是約好了,集體不來煩他。
兩手托着腮幫子,於冰漸漸性急起來,馮超啊馮超,無論情況怎樣,你總該來個電話啊。和所有的女人一樣,於冰開始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以她淺薄的一點商業知識和生意頭腦,估計會有哪幾種情況出現,莫開庭、林學強、顧海濤、馮超以及林振威的面孔一一在她的眼前閃現,但似乎都沒有給她帶來好的兆頭。
老闆重新回到辦公室,於冰沖他無奈地搖搖頭,這自然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否則,於冰早大呼小叫地去喊他聽電話了。蕭滄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久違的電話鈴聲又一次乍響,於冰看了蕭滄華一眼,見他並沒有要接的意思,忙抓起話筒,喂了一聲之後便捂住話筒對蕭滄華着急道:“是林振威林先生……要不要中止合同?……”蕭滄華接過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已是炸藥包爆炸,火氣沖天,蕭滄華的語氣卻很平穩。“林先生你也知道,我們公司承擔的義務是領取許可證,調動資金,現在是莫開庭的公司找不到貨,而原來找到的一萬四千噸鋼板,是因為你遲遲開不出使用證便被別人拿走了,你的助理也專門來看過貨……”淋振威在那邊生氣道:“沒有裝到我船上都不是我的貨,我現在誰也不相信,就是我自己看到也不信,你們會變戲法。”蕭滄華道:“如果林先生還相信我,就再給我一點點時間,我會親自到本溪去找貨,這對於我來說是合同之外、信譽之中的事。”那邊的林振威半天沒有說話,似是在判斷是否要對大陸人再信一次。以他專橫的脾氣,他是不想再玩下去了,但流失的畢竟是真金白銀,已成騎虎之勢的他只得低聲說了一句:“好吧。”
蕭滄華的旅行箱長年放在辦公室,隨時出發已是他生活中最為尋常的情態。於冰打電話給他訂了飛瀋陽的機票,而後看了看手錶說道:“我陪你去喝點粥吧,早上你就沒吃東西。”她想着他一定會拒絕,便加了一句,“剛才你太太來過電話,叫我們好好照顧你。”她說“我們”似有全公司之意,也顯得自然一些。
在離公司不遠處的小食店裡,於冰要了兩碗皮蛋瘦肉粥,其中的一碗,她仔細地挑出薑絲、蔥末之後,才輕輕推到蕭滄華面前,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知道他不吃調味品,蕭滄華心裡也很震驚於冰的仔細,不過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慢慢喝起粥來。
只要是單獨陪蕭滄華,於冰就會有一種不明原委的緊張和尷尬,而蕭滄華始終是坦然、自若。
她必須找點話講,否則,她知道老闆是可以一句話都不說的。
“你為什麼一定要做成這筆生意?明明有這麼大的困難……”於冰小心翼翼地問道。蕭滄華平淡道:“人生就像打紙牌,每個人都分到一手非接受不可的牌,有的人牌好,不費力就能打贏,而稱得上成功的是那些能夠盡力打好差牌的人。”
他的話令於冰感動,當年在南方公司的輝煌和眼下的風雨飄搖,已形成反差極大的對比,現在他手上無疑是一副糟透了的差牌,但他決定打下去。
無論輸贏,她佩服他的勇氣、膽略。
這一天,蕭滄華沒有登機飛往瀋陽,原因是在臨去機場前,他終於接到馮超的電話,馮超打聽到本鋼專管銷售的嚴副總經理目前正在廣東省神秘地活動着,據說他早已風聞康華蛇口公司要做這擔鋼板生意,所以有意躲了出來。蕭滄華道:“他目前的位置?”馮超道:“韶關鋼管廠。”電話掛斷以後,蕭滄華叫於冰找人去退飛機票,又叫小包給麵包車加滿油,準備出發。
他自己則拿出一張廣東省的公路地圖仔細研究。
幸虧他在部隊時當過偵察兵,這種特殊訓練培養出來的素質讓他在另一個戰場——商場裡仍舊受益無窮。
至今他還清楚地記得,有一次部隊實戰演習,紅軍藍軍各顯其能,大戰三天三夜,結束時,當時的司令員楊二虎講評戰例,說了許多,只有一段話讓他記憶猶新。他說:“……《史記》管晏列傳中,司馬遷說管仲善於化禍為福,轉失敗為成功。我看這是最了不起的本領,你們從現在開始,就應該培養自己的這種能力……”
所以每次他在沒路走的時候,都會有意識地憋着自己,看看還有沒有彎子可轉。
蕭滄華坐着小包的車趕到廣州,打電話到韶關鋼管廠,那邊說人已走了,但去向不明。蕭滄華認為嚴總是虛晃一槍,便星夜兼程趕到韶關,果然撲了個空,但問到他去了珠海,趕到珠海時,嚴總又回了廣州。
好像嚴總知道有人在找他似的,每回蕭滄華和小包趕到,他都是剛剛退房離去。
整整一個星期,蕭滄華都在馬不停蹄地追、找、堵嚴總,但一無所獲,最後終於打聽到他住在廣州省委招待所,再次上門去堵,仍沒見到人。
就在山窮水盡之際,馮超打電話來說,他跟嚴總的夫人已經拉上關係,嚴夫人說嚴總已買到後天直飛瀋陽的機票,並通知家人去接。蕭滄華問清航班,想盡辦法從別人手中撬到一張與嚴總同機聯座的機票。
就在嚴總放好行李,坐在座位上鬆了一口氣時,他萬萬沒想到那個迎面向他走來,身材高大,彬彬有禮,緊挨着他落座的中年男人,就是康華蛇口公司的總經理。
談判仍很艱難,最終,嚴總基本同意供貨出口鋼板,但數和價格要回本溪後再定。說完之後,他開始閉目養神,蕭滄華知道談判到此結束,多言無益,便打開空姐剛才發下來的報紙。
嚴總像是自言自語道,“怎麼這麼巧!”他的眼睛仍舊閉着,蕭滄華坦然一笑道:“可能是天意吧。”嚴總睜開眼睛看了蕭滄華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下午,於冰在辦公室接到高飛的電話,說他人在車上,很快就到深圳了,他是為蛇口公司辦電話機廠的事來找蕭滄華,於冰回說老闆不在,但就這件事有交待,等見了面她會跟他談。
掛了電話,於冰心想高飛是老闆的好朋友,又跟公司有業務關係,就又拿起電話,在晶都酒店潮州廳訂了個房間。而後通知兩個業務員陪客人吃飯。兩個人都是年輕的小公雞,問道:“冰姐,吃完飯是不是直落到采蜜湖歌舞廳?”不等於冰回話,文秘勞美雲已點着他們倆的鼻子道:“就知道你們惦記上了,人家麗娜小姐是馮超的馬子,看他回來我不告你們的刁狀。”兩個業務員均嘻皮笑臉道:“我們這可是為公司利益着想,高飛現在是港客,什麼沒見過,帶他到一般的歌舞廳,那不是掉公司的價嗎!”“馮超的話你就那麼當真?!這普天下的女孩子哪個不是他的親妹妹!?他要是真能為女人跟我們翻臉,我還真佩服他呢!”
他們在那裡只顧貧嘴,於冰還是不得要領,美雲忙道:“冰姐你不知道,采蜜湖歌舞廳的麗娜小姐,長得不算最艷麗,但是魔鬼身材,跳《卡門》中的西班牙舞曲,特別野性、有味,迷倒了一大群男士,馮超和這幫臭小子,假公濟私,有事沒事都往那跑。”於冰聽後淡然笑道:“那就去那兒吧,公司里的應酬飯誰都不願陪。”兩個業務員高興的一口一個“冰姐”,嘴巴像抹了蜜。
於冰對高飛的印象一般,覺得他這個人表面隨和,但是內心不好琢磨,用通俗的話說是眼睛後面還有一雙眼睛,但蕭滄華對高飛頗信任,於冰有時會感到,輕信,是蕭滄華的一個弱點。
高飛到了公司以後,便跟於冰談了談辦電話機廠方面的事,於冰做了簡單的記錄,以便向蕭滄華匯報,另外也把蕭滄華留下的問題和要求做了轉達。公事很快就談定了,於冰得知高飛是從廣州那邊過來,很自然地問起南方公司現在怎麼樣了,高飛道:“別提了,他們出了大事!”於冰驚問道:“什麼事啊?”
高飛提到於冰十分熟悉的一位南方公司的小姐,因帶一張九十二萬元的匯票去湖南,被人殺死,肢解,案件又特別複雜,已出了三條人命,匯票還沒找到,趙繼鵬急得焦頭爛額。於冰聞後不覺倒吸一口涼氣,“真是商場如戰場啊。”高飛道:“我看比戰場還要殘酷,戰場中只生死較量,商場是為了錢命都可以不要。”
這件事令於冰的內心感慨萬千,南方公司那位小姐的音容笑貌不間斷地在她眼前閃現……如果不是親耳所聽,於冰覺得這種事只會在文藝作品中出現。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於冰突然問道:“以高先生的眼光,你覺得我們老闆最大的弱點是什麼?”高飛沉吟片刻,想了想道:“他只在一種情況下會做出失原則的事,那就是礙於情面。”於冰心裡一愣,想,高飛是太了解蕭滄華了,但願他不像她想的那樣,城府頗深,有其陰險的一面;她希望是自己的直覺太過敏感了。
晚上,在晶都酒店吃完潮菜,高飛搶着付了賬,這就沒有理由不去采蜜湖歌舞廳了,本來於冰想吃完飯,叫他們三位男土去歌舞廳,就算最後是高飛付賬也說得過去,目前這種情況,她還是得代表公司表示一下。
采蜜湖度假村依山傍水,又深掩在綠樹灌木的蒼翠之中,是早期深圳有身份的人常去的地方。歌舞廳門口一排靚車,在五彩斑駁、相映成輝的燈飾的閃光中,沉默不語,靜守高貴。到深圳這麼久,於冰還是第一次到這麼高檔的歌舞廳來。
四個人落座以後,小姐送上來果盤和飲料。
有人在舞池裡跳華爾茲,於冰心想,真應該帶勞美雲來,她跳舞跳得好,自己除了兩步來回晃,別的就不會了,正想着,高飛起身請她跳舞,她也只好硬着頭皮站起來,一邊說我不太會,一邊跟着高飛翩翩起舞。
高飛道:“你是不大會,怎麼這麼緊張?!”於冰抱歉地笑笑,沒有說話,心想,今天如果是老闆、馮超、海濤其中任何一個人在家,她是決不會來這種地方的,可惜他們現在全在本溪,也不知道到底搞沒搞到鋼板。弟兄們都在英勇奮戰,自己卻在這邊輕歌曼舞,感覺總不是個滋味,一不留神,還踩了高飛的腳。於冰十分窘迫,幸虧燈光很暗,雪花燈無聲的旋轉,播下雪花朵朵,掩蓋了於冰的面紅耳赤。高飛自然是歌舞場上的老手,舞跳得瀟灑自如,又不張揚,頗具紳士派頭。他安慰於冰道:“其實你體輕如燕,完全可以跳得很好。”
這話讓她心裡頗不自在,對於男人,除了志西,誰也不可能對她的身體做出評價?!而她不正常的生活,只能讓她對所有的男人習慣地封閉自我。所以她的舞姿不僅生疏,且始終是僵直的。
總算盼到了歌手隆重登場,她們唱着軟綿綿的流行歌曲,不時地對聽眾拋以媚眼。這個走了,那個上來。
聽眾席里,獻花的,點歌的,忙成一片。
與那些柔美的歌聲、氣聲形成鮮明的對比,西班牙舞曲鏗鏘有力地響起來了,聽眾席里頓時響起一片潮水般的掌聲,顯然,來捧場的男士渴望已久。
舞池裡的燈光熄滅了。緊接着,全場所有的燈光都關畢了,當一束雪白如晝的追光刺進舞池的時候,“卡門”已經定型在舞池中央。不等人們仔細端詳她,她已經隨着歡快的舞曲妖繞起舞。麗娜小姐碩乳蜂腰,稱得上魔鬼身材,舉手投足,野性十足,黑色、緊身、低胸的吉卜賽裙,裙襬大幅度的搖曳,把男人的心都攪亂了。
然而,就在麗娜小姐挺鼻瞪眼的第一個亮相時,於冰嚯地一下站了起來,高飛忙問道:“怎麼,你認識她!”於冰緩緩地坐下,心想,豈只是認識?!
於冰什麼也沒說,她的目光始終追隨着麗娜小姐的一招一式,內心卻是一片空白。
當麗娜小姐嬌喘吁吁地回到後台化妝室時,坐在她椅子上的於冰轉過身來,聲音有些顫抖地叫了一聲,“援朝。”
幾乎是同時,援朝大叫一聲,“姐,你怎麼來了?!”
於冰道:“這正是我要問你的話……”
援朝甩掉高跟鞋,又解開緊身裙的拉鏈,全身蛇一樣的動了幾下,黑裙滑落下來,她三點式地坐在於冰面前,仍不知從何說起,“……你讓我喘口氣行不行?”於冰道:“也難為你了,這麼大歲數還這麼滿台跳……”援朝突然很嚴肅地制止了她,並從手提包里拿出身份證,“你先熟悉一下我的現狀,千萬別在外面亂說。”於冰拿起身份證,姓名於麗娜,出生年月一九六二年,她看了援朝一眼,“你隱瞞八歲,也太多點了吧!”援朝自信道:“我長得年輕,性格、心理更年輕,這有什麼?改名字的時候我想順便都改了吧,反正我前面的八年也是白活。”
後台送開水、打掃衛生的黃姨捧着幾束鮮花進來,說是觀眾送的,援朝看也不看道,“放那兒吧。”黃姨又說吃宵夜的地方有好幾位男士請,都是在高級賓館,請她自己定,援朝煩道,“不去不去,沒看我這兒有客人嗎?!今晚我哪兒也不去,把他們全推了。”
黃姨走後,於冰道:“你現在怎麼跟陳白露似的?!”援朝沒說話,到處找她的煙,不緊不慢地點上一支。
兩個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援朝才回過神來,道:“長話短說吧,我的那位支邊的北京人真的回北京了,也真的把我甩了,我還傻了叭嘰地給他生了個兒子,現在媽給帶着呢……思鄉、移情,這我都能理解,可他對我真是太壞了,先是瞞着我跟一個北京妞好上了,等到談婚論嫁了才跟我說好合好散,我氣不過說離婚也得談談條件,他說什麼條件不條件的,我已經把結婚證燒了,省得曠日持久地打離婚,他走了以後我才發現,存摺里的錢也被他取光了……我到民政局去查存檔,也不知是他做了手腳還是真丟了,總之查來查去也找不到能證明我們婚姻的資料或者說是證據吧……你說我還有什麼路?!跟着朋友到深圳來,我一沒文憑二沒專長,也就是以前喜歡蹦蹦跳跳的,在歌舞廳還混過兩年……我隱姓埋名就是為了賺很多的錢,過上好日子,讓他以後知道了後悔……”於冰神色黯然道:“這事爸媽知道?”援朝道:“不知道,我不想叫他們難過,在他們和孩子面前,我永遠是很幸福的樣子……可我不能老這麼演戲,我是一個被人遺棄的女人,性格再開朗也有哭的時候,我在新疆實在呆不下去了,就跟爸媽說他調到深圳工作,我不願意兩地分居只能跟着過來……他們當然也就相信了。”於冰想了想道:“我一定想辦法幫你找一個很合適的工作……”
援朝打斷她道:“姐,你如果真心對我好,出了這個門就說不認識我,別提我的過去和身世……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於冰覺得鼻子發酸,她很想大聲地哭出來。
她了解援朝,她性格剛烈,又羈傲不馴,為了愛或恨都會做出驚人之舉,誰也擋不住。而她作為姐姐,作為曾受父母依賴的長女,不僅不能為父母分憂,也無法對妹妹提供有效的幫助,她心裡十分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