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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抗美 (1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31日10:19: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我們公司的馮超你認識吧?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於冰突然不無憂傷地提醒援朝,她兩手空空的來到深圳,對於親人也只有蒼白的同情和提醒,援朝笑道:“姐,你放心吧,我不會再相信任何男人了。”
  看見姐姐頗為愁苦的樣子,援朝反過來安慰她道:“我這不挺好的嗎?!談談你吧,你過得怎麼樣?!爸爸媽媽其實都很惦記你,你的信他們看了又看,這半年多你都沒有信,媽還問我你的情況……我想以後有機會就把他們接過來,也過過好日子。”
  於冰心想,誰說錢不是好東西?!它能買到一家人的團圓,如果她現在手上有幾百萬,就能買房子買車,就能呼風喚雨,安排好妹妹,把父母接到南方來生活,還可以安置楊三虎,使他不受兒子的氣……的確,她不是為了發財才到深圳來,但深圳讓她有了發財的夢想。
  她把自己的情況簡單地跟援朝說了說。
  一直聊到凌晨四點她才離去。
  剛剛回到單身宿舍,勞美雲就一身睡衣,揉着眼睛走進來,“你上哪兒去了?!老闆昨晚來了一夜的電話,說找你有要緊的事,發了好大的脾氣!”於冰忙道:“高飛他們沒說我去采蜜湖?!”美雲道:“你還指着他們,他們三個人不知瘋哪兒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沒準摟着麗娜小姐睡覺去了……”於冰突然火道:“你別胡說八道好不好?!”嚇得美雲團意全無,正不知說什麼好,電話鈴急劇地響起來,美雲也就趁機溜了。
  果然是老闆打來的,聽到於冰的聲音,嗓音可怖道:“你幹什麼去了?!夜不歸營也不跟美雲保持聯繫,你知不知道全公司的人都在忙什麼?!你可好,帶着人到采蜜湖回不來了?!你給我聽好了,天一亮就去銀行開一張五百萬元的匯票,再提點現金,能提多少提多少,馬上飛過來。”
  不等於冰說話,電話那頭已經啪的一聲掛上了。
  剎那間,所有的兒女情長在於冰的心中頓時煙消灰滅,她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揮之不去:南方公司因九十二萬元匯票引發的人命案。她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床上。
  會發生什麼事呢?
  呆坐了好一會兒,她下意識地打開加鎖的抽屜,從廣州到深圳,除了自己的衣物之外,她隨身帶的也只有孫雁的遺物和自己的兩本在農村的日記;一封志高第一次給她寫的信;一副嶄新的領章、帽徽;和一個八百塊錢的存摺,她把它們打成一個紙包,上面寫着“於麗娜收”,且註明了聯繫電話。
  捱到六點鐘,她往家裡撥了個電話,是群英接的,可能正在給女兒乃至全家做早餐,她聽見她叫女兒關上火。群英說:“抗美,你沒出什麼事吧!怎麼這麼早打電話!”於冰道:“沒事,你看看志西醒了沒有?!”群英道:“行,你等着……聽說你幹得還不錯,有好位置別忘了我們家楊志東。”於冰道:“你不是捨不得她嗎?!”群英嘆道:“是有很多人去了深圳就離婚,可也有好多人發了,回來人五人六的,聽對門的洪岩說,海濤在公司也挺受重用的,她穿的衣裳挺時興的,都是海濤給她買的,我這不是看着眼熱嗎?!”於冰道:“但總是沒有國營單位保險,你再想想吧。”
  好一陣志西才來聽電話,聲音迷迷糊糊的。於冰道:“志西你沒事吧?”志西道:“我沒事,你怎麼了?!”“我沒怎麼,就想問問你怎麼樣?爸還好嗎?”“還行吧,都是老樣子。”“你要按時打針,沒犯病吧?!”“沒有,昨晚我給你打過電話,你不在,說是去歌舞廳了……”於冰忙打斷他道:“我那是應酬,不像你想的那樣。”志西道:“我沒說你什麼啊。”於冰心想也是,便頗感歉意道:“志西……過去的事,也不見得全是我對……比如,應不應該保住我們的孩子……如果我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請你原諒我。”
  這時志西好像全醒了:“你怎麼了抗美?!你沒事吧?!”於冰道:“我沒事。”“那你怎麼提起陳糠爛芝麻啦?!”
  於冰也覺得很奇怪,離開廣州之後,她和志西,因為距離而減少了矛盾,因為淡化矛盾而彼此有了牽掛。她其實常常想,她跟志西應該有個了結,但卻總也下不了手。逢是想到自己還有什麼事要交待,他便會很自覺地冒出來,照說他們的愛已成往事。
  掛上電話以後,於冰覺得不像剛才那樣沉重了。她洗漱了一番,便向公司走去。
  下午,總算把一切都忙完,老闆又來電話了,“搞定了沒有!”“嗯。”“嗯是什麼意思?!”蕭滄華說道。於冰忙道:“搞定了。”“航班?”“3213”。蕭滄華嗯了一聲準備放電話,於冰陪着小心道:“萬一……帶這麼多錢上去,萬一沒貨怎麼辦?!”蕭滄華勃然大怒道:“有貨沒貨跟你有什麼關係?!”於冰嚇得忙說:“那好……晚上見。”
  於冰放好電話真不敢相信,她為電話里的這個人煮過中藥,陪他去喝過皮蛋瘦肉粥。
  臨上飛機之前,於冰上了一趟洗手間,拿出五百萬元的匯票仔細看了看,小心的疊好放進文胸里。而後提起二十萬元現款的旅行袋,走進人頭涌涌的候機廳。
  “不成功,便成仁。”此刻,蔣委員長的這句話倒是她心境的最好寫照。
  沒有人注意她,但於冰還是像地下黨員那樣,環顧了一下前後左右,她真被自己悲壯的氣質感動了。
  本溪,據說這座城市在人造衛星上是根本看不到的,因為它完全被煙籠罩了。
  這裡的鋼鐵公司下屬就有五十多個廠;另外還有兩個大型水泥廠和一座露天煤礦,每天有十二噸粉塵從各個煙囪里噴向空中,然後再天女散花。這一結果是必然的,本溪才多大?!
  沒有發生一級謀殺案,當飛機在夜空中對準燈火通明的跑道徐徐降落時,於冰在心中鬆了一口氣:總算逃過了一場劫難。
  安全抵達瀋陽,於冰走出通道,便看見蕭滄華、海濤、馮超和小包都在翹首以待,臉上略顯嚴肅和神經質,見到她才大鬆一口氣,飛快地迎了上來。只有蕭滄華原地未動,他看上去很疲倦,又有一個星期沒刮臉,胡碴茂密叢生,頗像困境中的黑社會老大。
  蕭滄華跟於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為了慎重起見,他們開了兩部車來,馮超道:“冰姐你看你多有面子?!”於冰笑道:“自然是錢有面子。”
  海濤的情緒明顯有些低落,也難怪,出師不利,鋼板沒弄到還好說,關鍵是錢撒出去了再往回收就難。他有點躲着蕭滄華,也往馮超和於冰要上的那輛車擠,蕭滄華叫了他一聲,像是要說什麼事,他只好灰溜溜地過去了。
  從瀋陽到本溪的車程只有一個多小時。
  一上車,馮超就忍不住自吹自擂,反正司機是外請的,也不必忌諱,馮超牛道:“冰姐,我操,要不是我上來,顧海濤全玩完。”於冰道:“海濤是初出江湖,哪有你油啊?!”馮超酸溜溜道:“我可聽說你們是鄰居,你總護着他。”於冰笑道:“沒有的事,誰下海都得自己撲騰……”
  其實於冰知道,有段時間蕭滄華對海濤比較信任,馮超便有失寵之感,這一回他是明顯占了上風。
  車輪沙沙,在公路上疾跑。於冰問道:“叫我帶這麼多錢上來,到底有鋼沒有?”馮超道:“看你說的,你還不了解老闆?!嚴總叫他逮着了,我再跟嚴總夫人那一個勁的套磁,本鋼的高級首腦會議是開了三天,還是決定把三千噸鋼賣給我們,不過條件特別苛刻……”於冰看了馮超一眼,示意他往下說。
  馮超的聲音不再高亢了,“這三千噸次鋼板,其中兩千噸要用美元支付,按三點七一結算,退稅還要交回百分之五十,外匯來到之前,用人民幣抵押壓款……”於冰輕聲道:“這得多少錢啊?!”馮超,“那沒辦法,這就叫任人宰割。”於冰沒有說話,她知道,不做這筆生意同樣有十分嚴峻的問題。
  到了本溪賓館,大夥很自然的聚在老闆的套間裡準備開會。這是貴賓樓,蕭滄華住了個套間,其中包括臥室、辦公室、會議室。此刻,蕭滄華坐在辦公室的寫字檯後面,大夥也正襟危坐,顯得頗為嚴肅。
  空氣快要凝固了,也不知為什麼,蕭滄華在的地方,每個人都不苟言笑,面色僵板。於冰心裡卻充滿了興奮和驚喜,終於能夠真正殺入商場,和同志們戰鬥在一起。
  為了緩和氣氛,她拿出包里的魚乾和開心果分給大夥,自己倒什麼都沒吃,定神望着老闆。
  蕭滄華開腔了,“於冰,沒事早點洗澡睡覺吧。”
  於冰咽了口唾沫,小心請示道:“我聽聽行嗎?”
  蕭滄華火上加煩道:“就是不想讓你聽,非得說那麼清楚嗎?!”於冰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馮超忙解圍道:“冰姐,走吧,何必找罵?!”於冰憋着一口氣出了房間。
  錢給他安全地帶上來了,我的作用也沒了,他怎麼知道我就發揮不了光和熱?!於冰回到自己房間,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氣憤地想。
  過了一會兒,海濤垂頭喪氣地進了房間。於冰道:“會就開完了?!”海濤道:“我也是給罵出來的,叫我好好追款。”於冰關心道:“款追的怎麼樣了?!”海濤嘆道:“還差幾十萬呢,都得等他們手中的水泥呵煤呵賣掉才有錢……”於冰氣道:“這些人也是,沒有鋼板也敢收錢?!”海濤道:“都覺得自己關係硬能搞到鋼板,……也怨我輕信了莫開庭。”
  於冰動手給自己泡了包方便麵,越想蕭滄華剛才的態度心裡越委屈,可海濤的處境不好,她覺得也不應該和他一塊互吐苦水,便安慰海濤道:“吃一塹長一智,馮超上來情況不就好起來了嗎?”“你聽他的,”海濤頗不以為然道:“他有什麼本事?!就會犧牲色相,見到老女人就往上湊,老闆一上來他就去邀功請賞,好像就他一個人幹活,我們全是吃乾飯的。”
  於冰不解道:“不是他上來局面才打開的嗎?!”海濤語氣肯定道:“算了吧,是老闆上來局面才打開的,在飛機上跟嚴總談好以後,到這兒來又找了本鋼進出口公司的經理、廢鋼處處長,銷售科科長……否則,嚴總也是孤掌難鳴,這才定下來給我們三千噸鋼板。”
  “老闆一上來就把你臭罵一頓吧?!”於冰問道。
  海濤無奈道:“罵倒好了,不罵也不搭理我,弄得我特別沒面了,剛才也就說了我兩句,叫我追款追緊點。”
  於冰道:“這人也是怪,我都上來了,還不讓我趕緊進入情況?!”海濤道:“你呀,還是不了解男人,尤其不了解像蕭滄華這樣的男人。”於冰道:“他怎麼了?!有什麼特別嗎?!”海濤語氣權威道:“男人焦頭爛額的時候最不喜歡讓女人看到,蕭滄華總是喜歡以成功的一面示人,以表現他神秘、成熟的形象,他不是裝出來的,是個性始然,像我們這樣的明白人,他只讓我們看到大效果,煩瑣無聊的細節,他只讓馮超和那些頭腦簡單的人了解,這是他的過人之處,所以他在我們的想象中總是形象高大。”
  想不到海濤對蕭滄華是這樣一番見解,於冰琢磨着他的話,一時沒回過神來,也只好不置可否。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長得頗有幾分姿色的服務員進來送開水。她走後,海濤道:“這女孩姓王,好好的馮超去撩別人,鬧得人家現在五迷三道的。天天晚上到我房間去哭,我又不能跟小王說,馮超是“一拖二”“一拖三”,除了老婆孩子,還有麗娜小姐,咪咪小姐……”
  於冰正待發作,想想若是自己果然同意不同援朝相認,又何必發火,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正想着,小王就在門外喊:“海濤哥,待會兒我有話跟你說……”海濤大聲答應了一句,又對於冰道:“看見沒有,又是一番哭訴,說自己命苦,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於冰揮手笑道:“你快去吧。”
  第二天早上,在貴賓樓的餐廳,於冰看見莫開庭帶着學強也來吃早餐,學強像個痴呆症患者,大概知道鑄成大錯,要被他叔叔發落,自然心事忡忡。莫開庭的神情訕訕的,於冰很想說他幾句解解恨,也為海濤出出氣,但見大夥都在心平氣和的吃早餐,自己也不能平地一聲驚雷,把人嚇一跳。
  後來於冰成了湖,才明白混跡於商場,即便是背地裡想殺人,面上都要和顏悅色過得去。像她身上那種部隊培養出來的表里如一,在商場完全行不通,甚至會把事情搞糟,難以收拾。
  北方的早餐就是喝粥,吃饅頭小菜,大夥有說有笑還耍貧嘴。馮超走到於冰跟前,耳語道:“呆會兒老闆一來,准跟你套磁。”於冰冷淡道:“他不當眾給我難堪就不錯了……”馮超道:“我昨晚就說他了,我說人家冰姐乃一弱女子,帶五百萬元的匯票,孤身一人北上,得冒多大的風險,剛一下飛機你就發那麼大的火……”
  幾句話,把於冰的心說得挺熨貼,心想,馮超這個人,你是覺得他格調不是太高,但說話、辦事讓你感到舒服;海濤呢,倒是辦事認真,也沒有什麼貪心好色的毛病,但就是不那麼討人喜歡……正想着,突然就覺得周圍鴉雀無聲,只一遍稀哩嘩啦喝粥的聲音,馮超也不知去向,她一抬頭,看見蕭滄華穿一身黑色的西裝,已坐在了餐桌的對面,服務員立刻給他端過來一碗稀飯。
  “於冰,昨晚睡好了嗎?”蕭滄華和顏悅色地問道。
  於冰說了一聲還好,便看了馮超一眼,馮超沒看她,一本正經地挾醬豆腐。
  蕭滄華又道:“你今天跟馮超一塊到三角地盯着裝車。”
  於冰又答應了一聲,也就沒話了。不過她還是在心裡原諒了蕭滄華,她知道他壓力大,這次的事又這麼不順利。並且,在內心深處,於冰比較喜歡他這種氣質。
  三角地堆滿了廢鋼板,一垛一垛的形成了鋼鐵小山。出庫員小李,是一個短髮的胖姑娘,馮超一過去,又是老一套,“大妹子,可想死我了。”小李一聽心裡像灌了蜜:“我知道你下面要說什麼,要是早點認識我一定娶我。”馮超道:“不不不,這你就猜不着了,我回去打離婚,然後立馬來接你!”小李笑得眼都彎了,深情地看了馮超一眼,馮超忙道:“你今天可得我數準點,你昨天數的和丹東接貨的差四張。害得你親哥哥我半夜兩點還在對張數。”
  小李到底年輕,着急表白道:“那是有一輛車半路翻了,沒到丹東嘛,怎麼能怪我呢?”
  馮超情深意長道:“我能怪你嗎?看把你急的,我這不逗你玩呢嗎?!你今天少數四張,就算饒給我們的,反正也沒人給你加獎金,還不如親哥哥我請你去蹦擦擦呢!”
  小李高高興興地去招呼司機裝車,於冰對馮超道:“你對貴賓樓的小王也是這一套吧?”馮超輕鬆道,“我有點不喜歡小王了,她死乞白賴要跟我走……”“你就不好交待了,因為深圳還掛着幾個人呢!”於冰說話間斜了馮超一眼,馮超笑道:“準是那些長嘴驢說的,其實我跟麗娜小姐還真沒什麼,這個女孩年紀輕輕但挺見過世面,哪像小王小李這麼好胡弄。我這麼捧她的場子也沒讓我摸一下……冰姐,你說怪不怪,我還就是喜歡跟我端架子的女孩子!”於冰沒表情道:“你賤唄。”
  略一思索,馮超誠服道:“我????真是賤,你看我老婆,凶的,上次因為我泡妞,拿一把大菜刀追我,大馬路上就是一刀,幸虧是冬天,皮衣服割這麼長一口子,我丟人是丟大份兒了,可我還真離不開她。”於冰道:“是得這樣的人治你。”馮超道:“我要是老闆那樣的老婆,早不知瘋成什麼樣了!”
  不知出於什麼心,於冰突然問道:“老闆對王玲到底怎麼樣?!”馮超不假思索道:“挺好啊,我跟你說冰姐,柔能克剛,你看老闆這麼凶,王玲整個一棉花套子,老闆跟她火不起來,又不像我媳婦似的盯我盯的特緊,所以兩個人挺和諧的。”
  於冰聽了這話也沒說什麼。
  這時小李跑來找馮超,說幾個司機吵起來了,都想先裝車道:“你快看看去吧。”於冰和馮超往那邊張望,果然兩部天吊都停了下來,用鋼索捆鋼板的青工也抄着手看熱鬧。馮超罵了句,“我操。”朝出事的地點跑去。
  遠遠的,於冰看見馮超又是遞煙,又是拍肩膀,不知說了些什麼,幾個司機全笑了,不一會,天吊司機又開始裝車了。
  馮超走過來道:“到丹東要跑兩天呢,誰也不願意天黑才到,只有陪笑臉,多許一點獎金。”於冰佩服道:“你不是挺有辦法的。”馮超這個人就是不能夸,一夸就來勁兒,“要不老闆欣賞我呢,我是能屈能伸,更可貴的是我有自知之明,無論於什麼事,挑頭我不行,壓力太大我打不住,但是當副手我是一個人頂好幾個用。”
  北方的天氣,先是風卷着土,刮得人睜不開眼張不開嘴,不一會兒,於冰和馮超就已經成了兵馬俑,等到風停了,還沒拍於身上的土,天空又烏雲密布,馮超望着天空,再也開不出玩笑來了,“糟糕,今天計劃要裝兩百輛車,後天早上運不到大車港,港務局又得按小時罰我們,罰金還不低呢!”於冰也希望雨別沒頭沒腦的下來。
  然而,天不隨人願,雨漸漸瀝瀝的下起來了。工人和司機都扔下手裡的活兒,鑽到鋼板垛下面避雨,馮超急的不知怎麼辦好。
  一輛小車疾駛而來,在鋼板垛下嘎的一聲停住,蕭滄華從車裡鑽了出來,馮超和於冰急忙迎了過去,不等他們說話,蕭滄華道:“裝車,下刀子也得裝。”他說完,脫下西裝扔回車裡,大步向裝車處走去,雨粒很快就打濕了他的全身。
  他叫工人教他怎樣捆板,在他的帶動下,吊車又啟動了,馮超就扎在司機堆里跟他們稱兄道弟;於冰和小李對張數,記車號。蕭滄華滿臉雨水,面色鐵青,於冰知道他的胃病又犯了,跑過去大聲說:“你還是到車裡面去吧!”蕭滄華道:“沒你的事,干你的活兒去吧。”
  整整一個下午,蕭滄華都在雨地里站着,跟着捆板工不熟練的捆板,他不說話,也不到處張羅、許願,這些事好像生就該馮超做。他只是默不作聲地在雨地里站着、干着,可他看上去仍舊是統帥,將領。
  一輛輛裝好鋼板的巨型卡車在風雨中漸漸遠去。每走一輛,蕭滄華都會多看兩眼。直到天完全黑透,才裝完最後一輛車。馮超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得一臉一身的泥漿,蕭滄華卻堅持着不失態,向小車走去。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於冰下意識地跑過去扶住他,被他用力地甩開了。
  晚上十點鐘才吃完飯,蕭滄華只吃了半個饅頭,且眉頭緊鎖。於冰跟他一起上貴賓樓的時候,小聲說道:“我帶了瓶胃仙優,給你拿過來吧。”這回他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因為老闆的病,於冰總是隨身帶着胃藥,以解燃眉之急。
  等於冰送藥過去的時候,看見廢鋼處的陳處長正在蕭滄華的房間,見到於冰便起身告辭,“……下午廢鋼處是開了會,不過這一千五百噸鋼再不給大連外向型,實在有點說不過去,再說他們出的價也高……”蕭滄華沒有說話,一直把陳處長送到門口,陳處長又道:“還是明天上午請示完嚴總再答應你們吧。”
  陳處長走後,於冰倒了杯開水,又把藥片送到蕭滄華面前。他憂心忡忡地吃了藥,道:“我一直不相信沒貨,今天在三角地看到滿貨場的板,以為有七八千噸,全拉空了才三千噸……看來真是彈盡糧絕了。”於冰站在他的身邊不知說什麼好,恨不得自己立刻就能變成一堆鋼。
  蕭滄華微駝着背,無力地坐在沙發上,於冰輕聲道:“我給你放點洗澡水。”蕭滄華道:“不用,你去通知大夥馬上開會。”於冰遲疑了一下,因為蕭滄華捂在身上半濕的衣服還布滿着泥點,她還是想先去盥洗室放熱水,不等她動作,蕭滄華已垮下臉來,“別這麼婆婆媽媽的好不好?!我煩!”於冰嚇得趕緊出了他的房間。
  晚上十一點十分,公司上來的全體人馬聚在老闆房間開會,蕭滄華已神速地洗完了澡,端坐在床頭,大夥有的坐沙發,有的坐椅子,有的坐地毯,但誰也不看誰,且悶不作聲。於冰也是快速的洗完了澡,此刻頭髮還滴着水,她坐在蕭滄華的床尾,兩眼盯着地板。
  蕭滄華道:“廢鋼處的倉庫里還有一千五百噸鋼,馮超你明天去泡廢鋼處,剛才陳處長說大連外向型出的價比我們高,你明天直接去簽合同,什麼價,什麼條件都答應下來,本鋼是真的沒貨了。”馮超一直聽着,聽完用力地點點頭。
  “顧海濤,你追款追的怎麼樣了?”蕭滄華望着海濤皺起眉頭,海濤已是一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還差最後十五萬。”蕭滄華道:“坐在他們辦公室,比他們上班早,比他們下班晚,一定要把錢拿回來。”海濤嗯了一聲,頭都沒抬,於冰這時才注意到他的臉上有傷,當然在會上也不便多問。蕭滄華看了小包一眼,小包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說跟另外兩個專門借來疏通火車運輸的同志仍在掃外圍,他們去了學校、工會、家屬院,一天下來湊了一二百噸鋼板。
  蕭滄華示意他坐下:“那好,你們明天繼續掃外圍,一寸鋼板也不要放過。”“是,”小包情不自禁地打了個立正,這才坐下,腰板挺的筆直,他原先在部隊是個農村兵,蕭滄華帶他到深圳,他十分老實、肯干。
  頭上的水珠打濕了於冰的雙肩,她覺得格外的冷,像是要感冒那樣,便下意識的把身上的呢子短大衣使勁裹了裹,這時她聽見蕭滄華冷漠的聲音:“於冰,明天你去連軋廠找宋廠長,跟他說每天出的貨我們都要。”
  馮超忍不住插嘴道:“連軋廠出的板還是紅的呢。”蕭滄華不耐煩道:“我不管它紅的黑的,是鋼板就行。還有什麼問題嗎?”大夥照例不作聲,蕭滄華道:“明天這個時候,匯報全天工作情況,散會。”
  人們一躍而起,如獲特赦般的逃離蕭滄華的房間。
  在走廊里,於冰追上海濤,關切道:“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不等他回答,馮超從後面竄了上來。“他今天跟莫開庭打了一架。”這真讓於冰吃驚不小,而且她完全想象不出海濤與人打架會是一副什麼樣子,他渾身上下都透着文氣。海濤也不說話,只顧往前走。
  原來他天天要賬要得心煩,便叫莫開庭跟他一塊去要,因為當時簽約,給錢莫天庭都在場,又都是他的所謂朋友,但要賬是得罪人的事,莫開庭就千方百計地躲着海濤,一旦被海濤逮住也是滿嘴藉口、死不肯去。
  海濤心裡本來就不痛快,見馮超一直挺高興的,於活、泡妞兩不誤,心理不平衡道:“我做的好事從來不見你到處宣傳。”馮超笑道:“打莫開庭也是好事啊,這小子就欠揍!”海濤冷笑道:“我看你對他挺客氣的,他是老闆的朋友嘛。”馮超變臉道:“海濤,你這是什麼意思,兩百多萬塊錢是你散出去的,你應該跟自己叫勁,你跟我叫什麼勁?”
  兩個人頓時就紅了眼,於冰急忙把馮超給推開了,又拉着海濤到貴賓樓外的假山處去散步,其實這時她已經很累了,身上又一陣陣發冷,但海濤這次上來,干的儘是些費力不討好的事,他如果不是心裡太窩囊,以他的修養,他是不會跟人打架、吵架的。
  一路走着,於冰就一路想詞安慰海濤。
  海濤以為於冰一定會批評他打架、吵架不對,但於冰卻說這總比憋在心裡把自己憋壞了強,既然做了也沒什麼可後悔的,但要消消氣,處理以後的工作還是要冷靜。
  這些話其實都很平淡,可海濤聽後卻感到鼻子發酸,這些年來,他看自己的生活,就像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個陌生人的生活,工作是完全不適合他的跑跑顛顛,即便是這樣還要對命運心存感激,莉莉,他最熟悉的仿佛一起長大的莉莉嫁給了別人。而他身邊最親的親人,父母、海青、洪岩,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知道、懂得、理解他的。
  他覺得自己對生活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能把話說到他的心裡就行,難道於冰是這個人嗎?!
  漸漸地,海濤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但他還是鄭重其事的對於冰說道:“……如果哪天我不辭而別,離開這個公司,你一定不要感到奇怪,也請原諒我。”於冰不以為然道:“有這麼嚴重嗎?”海濤沒接她的話,經自說下去道:“蕭滄華這個人太霸氣了,又孤僻、易怒、情緒化;馮超八面玲找,比泥鰍還滑,我與他們共事沒什麼信心。”於冰沒有馬上說話,兩個人又默默走了一會兒。
  “去留問題當然是你自己拿主意。”於冰心平氣和、委婉道來,“不過海濤,我認識你這麼長時間,我覺得你人很正直,工作也很努力,只是……我覺得……”於冰顯然是在選擇字眼,海濤今晚頗想敞開心扉,便鼓勵她道:“你直說嘛,軍人作風都到哪兒去了?”於冰便道:“我覺得你在生活中始終都沒放下架子。”這頗出海濤的意料,他苦笑道:“我還能有什麼架子?”於冰肯定道:“你有,雖然你接受了家庭變故的現實,也知道它徹底改變了你的命運,但你還是覺得眼前這樣的生活並不屬於你,你應該過另外一種生活!”
  一習話着實讓海濤有些吃驚,似乎他對自己,也還沒有這樣透徹的剖析,一時真是無言以對。於冰又道:“蕭淪華是自尊心極強,不好合作,可他比別人身子俯得更低,更想做成一點事,這你為什麼就看不見?!馮超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就算不完全是工作需要,至少他也要壓抑自己的個性,與自己不喜歡的人打交道,你知道壓抑個性痛苦,難道他天生就是受氣的?!給人陪笑臉的?!”海濤心想,倒也是這麼個理,這回才真正消了氣,不僅如此,還非常驚喜自己今晚意外的發現了一個難得的紅顏知己,正打算侃侃而談,於冰打了個哈欠說:“海濤,你說的這些話,也是我的問題,我這人能吃苦但不能受氣,今後我們互相提醒吧。”海濤道:“你的話真說到我心裡去了,我想……”於冰打斷他道:“今天太晚了,我也累的要命,眼睛都睜不開了,等以後有時間再談吧。”
  雖未盡興,海濤還是轉怒為喜地和於冰一塊回了賓館客房,心想,假如我不離開這個公司,一定不是因為蕭滄華和馮超,而是為了於冰。
  他對於冰,並沒有一點邪念。隨着年齡的增長,海濤覺得女人就是那麼回事,這個世界上一定還有超越男女關係的一種東西,是什麼他說不清,但有,一定有。
  自勉也罷,互勉也罷,說和做總不是一回事。不久,於冰又發起了牛脾氣,和海濤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先是海濤的情況有了轉機,本來他每天垂頭喪氣地去要賬,根本覺得天昏地暗,而且最後這個欠賬單位又特會哭窮,海濤軟硬兼施收效也不大。但這一天,有一個人在路上等着海濤,這人戴頂有沿帽,全身上下灰不拉嘰,提一個農村會計常用的人造革黑包,他把海濤拉到一個僻靜地方,本來五官就糾在一塊,這時顯得更是賊眉鼠眼。
  這幾天心緒欠佳,海濤有點不耐煩說:“有什麼事你快說吧,我還有事呢!”那人道:“我知道你是什麼事,”說到這裡他左顧右盼仍不放心,對海濤耳語道:“我有一個關係,能搞到兩千噸次板。”海濤猛的一喜,但馬上聯想到莫開庭,他現在是誰也不敢相信了,再加上這人的這副尊容,蕭滄華費了多大的勁兒,馮超又去磨破了嘴皮,才要到本鋼廢鋼處的一千五百噸鋼,這人開口就說有兩千噸,天上能掉這麼大的餡餅?!
  那人看出來海濤不信,便說道:“我可以帶你去看貨,不過我的好處費……”海濤道:“你的好處費不會少你的,不過我要帶着車去看貨,行的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邊說邊緊盯着這個賊眉鼠眼的傢伙,那人倒也坦然,說沒問題,只要他的好處費別黃。
  因為康華公司到處掃鋼,賓館附近的市民都知道了這件事,又是次板按正品卷板的價格收購,此外還有勞務費,搜索鋼板的隊伍漸漸擴大,連一二十年沒動過的廢板都得以重見天日。
  有人在路上堵住海濤也是不奇怪的。
  海濤帶那人去見了蕭滄華,那人還是鐵嘴鋼牙說綜合廠有兩千噸次板,負責銷售的副廠長是他表親。蕭滄華立刻要去看貨,那人顯得膩膩歪歪的,蕭滄華當即拍給他一千塊錢說是定金,事成之後再付兩千。
  想不到很輕鬆的拿到了這兩千噸鋼板,海濤真是在本溪摔倒,又在本溪爬起來,再見到馮超,也自覺不比他矮一頭了。
  這段時間,於冰都在連軋廠盯着出鋼、裝車,這裡停着好幾部運鋼板的巨型卡車。但只有康華公司租的車能裝上半紅半暗的滾燙的鋼板,其它的車均空着,司機扎堆圍在一起議論紛紛。大連外向型的司機說康華是他們的剋星,明火執仗,虎口拔牙,“真他媽是狗鼻子,哪有鋼他們都知道,全給搜去。”
  蕭滄華決定改用火車運鋼板,二十節車皮就是一千噸鋼,經過大家的努力,這段時間找的鋼板,加上大連港原有的三千三百噸鋼,共計八千噸。於是他把馮超換去連軋廠,叫於冰回來修改信用證,根據他的要求,於冰在本溪郵電局的電傳室里,抱着一架老掉牙的電傳機,熟練自如地打着,與林振威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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