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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抗美 (1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31日10:19: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泰方很快有了反應,是以偉成峰鋼鐵公司的名義,重要的是全部接受了康華提出的修改要求,並告之林振威去了大坂,他們會儘快告之他這一情況。
  於冰揮舞着電傳衝進蕭滄華的房間,蕭滄華剛剛睡下,於冰把電傳全文翻譯給他聽,他半天沒說話,於冰站着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片刻,蕭滄華一躍而起,徑自走到盥洗室去刮臉,於冰這才知道原來他不是沒時間刮鬍子,只是憋着一股勁。
  似乎一切都理順了。第二天北京突然來電,十萬火急召蕭滄華去總公司開會。
  蕭滄華是上午走的,下午於冰就接到大連打來的電話,林振威一行人已從日本大阪飛到大連,下榻大連國際酒店,當天晚上到本溪。
  林學強嚇得差點口吐白沫,暈倒在地,莫開庭也顯得魂不附體。馮超和於冰一商量,先在鳳凰酒店訂了一桌海鮮大餐,又在賓館給他們訂了房間。
  晚上七點四十,林振威帶着兩名隨從到達本溪,在鳳凰酒店,雖然有氣派的滿桌海產品,但因蕭滄華不在,而這筆生意從一開始就不順,林振威始終繃着臉,也不怎麼吃東西。林學強見到叔叔,基本上成了痴呆症患者,莫開庭跑前跑後,顯得特別忙乎,自然也是為了掩飾他的過錯,林振威端着那種尚未開化的小島酋長特有的架勢,也不理睬他們。
  九點,在蕭滄華套間的會議室開會,除了林振威和兩名隨從,林學強和莫開庭在場,康華這邊是馮超、於冰和顧海濤。林振威不會講普通話,只會潮州話和泰語,這兩種話誰都不懂,就由他的隨從和於冰說英語,隨從再翻譯成潮州話說給他聽。
  林振威一開始就很不客氣,說鋼板的事這麼重要,情況又那麼嚴峻,蕭滄華怎麼可以不在?!我還能相信誰?!你們還有誰做事是負責任的?聽了這話,林學強和莫開庭都已經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於冰和馮超就一個勁的跟林振威解釋,林振威聽不進去,“我明天一早趕回泰國,我也很忙。”
  馮超忙道:“您千萬不能走,蕭總明晚就趕回來,有關修改信用證、延遲裝船期的事還得您親自定,三角地還有五百噸板頭,明天還想您親自過目,雖說厚薄不一,也不夠長,但橫寬都是一樣的,抽鋼筋完全沒有問題……”林振威不知是動了哪根筋,執意要走,於冰拚命的勸解也沒用,不覺有些心煩。
  坐在她身邊的海濤對她耳語道:“沉住氣,你忘了你在假山跟我說的那些話。”於冰想了想,只好耐着性子繼續勸林振威留下,林振威油鹽不進,就是不鬆口。口口聲聲,恨不得即刻飛回泰國。
  時針指向十二點,於冰覺得又累又乏,口乾舌燥,在場的人也已顯得東倒西歪,唯獨林振威還在那一絲不苟的生氣。於冰突然就火了說:“我們是窮點,可我們也不是要飯的出身,你有幾個臭錢就這麼蠻橫無理?!我再窮也有骨氣,就不求你!”想到幾天來的苦戰,想到公司從上到下使得那股牛勁,與康華同仁共赴國難已成了大夥的口頭彈,林振威來了可好,半點體恤沒有,倒讓我們看了一晚上他的臉色……這時只見於冰嚯的一下站起,用英語對林振威說道:“對不起,我想現在是睡覺的時間了,如果您一定堅持明天一早走,我只能表示遺憾!”
  說完這些話,於冰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在場的人全都目瞪口呆,海濤想拉住於冰也沒拉住。
  會議不歡而散,在於冰的房間,海濤一個勁地埋怨於冰,“……他也就是壞脾氣,耍耍威風,你怎麼發起態度來了?!現在他沒了台階還怎麼轉彎了?!”於冰氣鼓鼓地不說話,馮超道:“不過也得有人唱黑臉。”海濤不快地頂他:“你又不唱?!在這兒你說好話,蕭滄華那邊你也沒責任!”兩個人話不投機,又吵起來了。
  這時莫開庭氣急敗壞的敲門進來說:“老頭非要現在走,我拚命攔,這才決定明天一早走,開車回大連國際酒店,他說蕭總要是回來,就到大連國際酒店去找他。”海濤急道:“那五百噸板頭他也不要了?!”莫開庭看了於冰一眼,“那還怎麼要啊……他年輕的時候吃了很多苦,一沒文化,二沒形象,根本被人瞧不起。創下這份家業,脾氣壞是出了名的,他的家族,部下有理沒理都是聽他訓,沒人敢對他發脾氣……”
  於冰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和馮超兩人在賓館的大堂里守候,馮超道:“我就不信那個邪,哪有商人不重利的?!我倒要看看是他硬還是硬通幣美元硬!”於冰早已亂了方寸,馮超、海濤、莫開庭各說各的理,她自己也完全糊塗了,不知道事態到底有多嚴重。
  正說着,林振威一行人來到大廳,除了隨從,還有林學強和莫開庭,讓於冰感到奇怪的是海濤也跟他們站在一塊,海濤的英文雖然馬馬虎虎,但還是可以交流,他一大早去了林振威的房間,竭盡全力地挽留林振威,未果。只見馮超頗為紳士派頭的來到林振威面前說:“林先生,我們已經跟蕭總聯絡上了,他希望你晚一天走,有一些重要的事要與你商量。”
  這時馮超故意停頓了一下道:“假如你執意要走的話。”他又停頓了一下,眼光略顯傲慢地斜了斜又說:“那你就走,我馬上通知大東港,停止繼續裝貨,已經裝的全部卸下來,我們可以賣給偉成發鋼鐵公司……”林振威一言不發,冷眼看着馮超表演,馮超顯得有點自得,“林先生你也知道,大連外向型是給偉成發搞的貨,不是我們康華,誰有本事從他們嘴裡摳出食來?!現在偉成發也很想跟我們合作。”
  隨從把於冰說的英文翻譯給林振威聽,老頭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他們的人呼啦啦上了車,揚長而去,包括林學強和莫開庭。
  空蕩蕩的大堂里響起了海濤一下一下,劈哩叭啦的掌聲,他走到馮超的面前,冷笑道:“你這種招數對林先生來說只能是雕蟲小技,別忘了他飽經風霜,會吃你這一套?”馮超反唇相譏道:“你一大早就去說軟話,不是也沒把他留住嗎?!”海濤氣道:“如果你們倆剛才也一塊說軟話,沒準他就留下了。五百噸板頭是什麼?!是七十萬塊錢,你們倒大方,把林振威給氣走了。”說完他扭頭離去,又站住了,回過頭來不解氣道:“於冰,你跟我講道理一套一套的,可你從昨晚到今天,又是怎麼做的?!你放下架子做人了嗎?!你以為你是什麼?可以跟客戶隨便發脾氣?!蕭總脾氣那麼臭,我看對外人還不是和藹可親,你想想你昨晚的表現,連林學強都說,他替你臉紅。”
  海濤頭也不回地走了,於冰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馮超因為剛才演的不成功,氣焰也降了下來,果看着於冰不知說什麼好。
  整整一個上午,於冰心情沉重,總感到大禍臨頭。
  果然,下午三點鐘,大東港負責裝船的同事打電話來說:“你們到底怎麼回事?!林振威從大連打電話來叫我們停止裝船,明天一早八點就開走。”
  不等於冰說話,馮超抓過電話來火道:“你怕過屁!船他媽不是靠在我們的碼頭上嗎?扣住它不就得了!”
  對面傳來外輪代理公司工作人員冷冰冰的聲音:“你錯了馮經理,考克號輪是外輪,不是我們的船,我們無權扣留,按照國際慣例,他們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頓時,於冰和馮超傻了眼。
  如果明早八點開船,上面只裝了五千噸貨,還差一半,按照未修改的信用證,溢短裝是百分之十,那麼就意味着百分之四十由康華賠償,此外,還要賠償船租,而陸續運往的鋼板若裝不上船,扔在碼頭就成了一堆廢鐵,而買它的時候卻花了三百多萬。
  於冰只覺得天眩地轉,手腳冰涼。
  馮超罵道:“????把老子逼急了,全卸下來賣給????偉成發!”他也知道,自己不過是解解恨而已。
  晚上八點鐘,蕭滄華下了飛機,剛一進本溪賓館,幾乎是公司所有的人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跟他講林振威來本溪的事情,他一言不發、眉頭緊鎖地聽着,於冰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間,呆坐。
  午夜十二點鐘,小包開車連夜送蕭滄華去大連。
  如果不能在明早八點以前趕到大連,說服林振威收回開船的命令,那麼鋼板戰將前功盡棄。公司的損失粗算一下是八百萬左右,這對一個新公司來說,無疑滅頂之災,而把公司推向絕境和深淵的劊子手竟然就是……於冰不敢想下去了。
  六百多里路的車程,這就是蕭滄華下飛機後等待他的厚禮,自從他冒雨裝車以來,胃病始終沒好,可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責怪於冰一句,只是連夜趕路。
  於冰後悔極了,逞什麼能呢?!你要的那點骨氣、志氣給公司帶來多大的損失?!海濤說得對,講起道理來你不是一套一套的嗎?怎麼到了現實中這麼感情用事?!而且你就是翻譯,誰也沒讓你代表公司跟林振威判談,就是先發制人充英雄好漢也論不着你啊!
  沒有人睡覺,沒有人離開,公司所有的人都集中在馮超的房間,大夥焦急地等待着。
  於冰卷在角落的沙發里,篷頭垢面,一言不發,眼睛望着地面,還下意識地啃着手指。
  時間一分一秒地慢慢移動,四點鐘沒有消息,五點鐘沒有消息,六點鐘還是沒有消息,馮超自語道:“不會在路上出什麼事吧!”話音未落,大夥一起罵他烏鴉口,嘴巴長癤瘡,馮超委屈道:“那沒有理由啊……”海濤沒好氣道:“沒是人到了就會來電話,得有結果才會來電話……你還不了解蕭總?!”公司的人對馮超都是禮讓三分,誰會這樣跟他說話,但這次馮超也有錯誤,所以就沒有對海濤反唇相譏。
  又是默默的等待。
  七點半鐘,小包從大連國際酒店打來電話:他和蕭總是凌晨四點多到達的,在大堂一直等到六點,終於感動了林振威,他同意收回早晨八點開船的命令,同意再裝貨四十八小時。
  大夥嘩的一聲歡呼起來,聲音大的幾乎能掀掉房頂,枕巾、枕頭、衣服、毛毯、襪子一同拋向了空中。
  只有於冰卷在沙發里,也已淚流滿面。
  剩下的事是將五百噸板頭運往丹東,為了確保兩天之後能夠準時封倉開船,馮超帶着公司外借的鐵路運輸方面的關係戶到本溪鐵路局,因前段時間運鋼板關係已疏通好,也就沒費多少口舌,主要是和丹東鐵路局協商,很快決定甩掉當天晚上的一列糧食車,掛上十節鋼板車皮。
  公司留下兩名押運員,其它人全部撤離本溪,來到丹東。
  封倉前一晚的深夜,在前陽車站的值班室里,於冰和海濤帶着幾十輛載重汽車在這裡等着裝貨,因第二天上午十點就要封倉開船,只有早早地到這兒來等火車。
  值班室很小,家具、陳設破舊不堪,不僅如此,還因長期震顫而四處開裂,但有一個熊熊燃燒的大鐵爐,一個開水壺在上面滋滋作響,司機師傅們知道這裡容不下幾個人,全站在屋外的坡地上跺腳、搓手,剛剛開春,料峭的寒意讓人喘不上氣來。
  於冰和海濤坐在爐子旁邊,感覺好多了。馮超在四十里之外的大車港等着接貨,蕭滄華也早已從大連趕到丹東,在鴨綠江大廈指揮全局;林振威見所有的事均已辦妥,便帶着隨從和林學強回泰國了。
  搬道工是一位老人,背已駝了,鬍子花白,動作也顫顫微微一點不麻利,顯然以往他獨自守候寂寞得很,見到年輕人,話也就多起來。“自打抗美援朝到現在,從來沒有像這樣全線開綠燈,甩掉別人的車皮掛你們的貨,抗美援朝那會兒支援前線物資才這麼幹!打那以後,我就沒見過……”老人嘮嘮叨叨的,還挺高興,披一件老羊皮襖也陪坐着等,只是時不時的還得出去望望,招呼招呼司機師傅。
  提到抗美援朝,於冰難免不凝神默想,想到自己就出在這個當代人皆知的歷史時期,想到在深圳巧遇援朝,很自然地,她想到了父母。在這間黑洞洞的小屋裡,不知為什麼她分外地想念他們,想到他們當年英姿勃發,就是從這時開往戰場,歲月流年,他們曾為女兒吃過很多苦,女兒長大了,卻毫不猶豫地離開了他們,就算兩個女兒走上了兩條完全不同的道路,又有哪一個是能夠帶給他們慰藉的呢?!
  她很想打一個電話,哪怕什麼都不說,只聽聽他們的聲音。但值班室的電話已經老的像一部歷史,黑色、笨重的機身,每撥一個號都要咔咔啦啦響半天,跟古老的手搖電話沒什麼區別,這樣的電話怎麼能要到新疆去呢?多麼綿長的距離呀。
  再說夜已經很深了,他們肯定睡下了,儘管父親有夜讀的習慣。
  她想回深圳以後,她一定要給他們打個電話,以往她總是寫信,但到了深圳,因為工作忙,幾乎沒怎麼寫信,她也不是沒想過打電話,可說什麼呢?潛意識裡,她總希望自己有了一點成績,或者某件事有了一個結果再與他們聯絡,然而至今,她都是人在旅途的現狀,人在旅途的感覺,所以她連信都不寫了。
  為什麼要有成績和結果?思念難道不重要嗎?她在內心責問自己,尤其是對性格內向的父親,她為什麼就不能跟他認個錯?事實證明她當時的選擇的確是不慎重的。她為什麼就不能把那句話說出來,而不是寫出來:我想念你們?!
  “你在想什麼?”
  海濤的話打斷了於冰的思緒,她本能道:“沒想什麼……”海濤也不追問,道:“我倒在想……於冰,你說錢是不是萬能的?”於冰不假思索道:“當然不是。”海濤道:“我以前也這麼想,而且深信不疑,我們這一代人受的教育也是視金錢如糞土,可這回到北方這麼短的時間,我居然開始懷疑我深信不疑的觀念。”於冰看着海濤,等待着他說下去。
  “你看,我們把別人租的鋼撬過來,連軋廠紅通通的鋼板也不放過,找鋼的隊伍日益擴大,成員最終比我們公司的人還積極,更不要說鐵路一路綠燈,就說我收賬,最後那塊硬骨頭,還是蕭滄華找檢察院的人,穿着制服陪我去了一趟,那十五萬就變戲法似的入賬了……我當然承認康華是塊金牌子,但它同時也是鏡中花水中月不頂吃喝,還是得靠錢這塊敲門磚,蕭滄華出手很大,這我親眼見過,沒有誰不在金錢面前低頭。”
  於冰想了想,道:“你說的是現象,但畢竟不是全部,比如我和你到深圳來,並不是為了淘金……”海濤打斷她的話道:“對,我們是要找到自己的價值,現在想起來很可笑,什麼是價值?不就是錢嗎?!”於冰忙道:“海濤你真太可怕了……”正要跟他展開論戰,只聽屋外傳來老搬道工的聲音:“到了……到了……”
  接着便聽見粗重的聲音在喊:“都別擠,按號排好,一輛一輛裝!”
  這時的於冰和海濤早已彈起,衝出小屋。
  凌晨三點五十。
  水天湛藍,海鷗低飛,在考克號輪的船長室里,八方聯檢人員都已通過,於冰最後把提單遞給船長,船長在上面簽了名,在場的人鼓起掌來。
  就在考克輪離開港口,駛向外海,於冰和公司同仁帶着滿身倦意,一臉憔悴但心情激動地揮手向船長和各色皮膚的船員告別時,她在廣州的家中出了一件令人頗費思量的事。
  和以往一樣,楊三虎清早起來,吃過群英做的早餐,等大人上班,孩子上學之後,他在小陽台上給君子蘭澆了水,又做了一套練功十八法,然後就坐在桌子前去寫他的回憶錄。
  十點多鐘,有人敲門,聲音怯怯的,似乎頗為遲疑。楊三虎也覺得奇怪,因為楊家白天幾乎不來客人,程天牧偶爾乘着夜色過來坐一坐,均是晚上,匆匆來去。此外,再也沒有別人登門。
  他起身去開了門,來人是不速之客,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短髮女人,穿着、打扮、髮型都相當樸素、過時,眉眼倒還和善,她領着一個五歲大的男孩。
  猛一見這個男孩,楊三虎就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一股寒氣順着脊梁骨直衝頭頂,就是那種今世前緣的感覺,這令楊三虎頗感震撼。
  他把他們讓進屋,男孩一點也不怕生,眼珠圓溜溜的到處轉,東摸摸西摸摸,然後自己趴上沙發,端坐其中,女人總是用制止的音調低聲喊道:“楊凱!”楊凱似乎老實了一點,他的目光毫不躲閃,直瞪瞪地望着楊三虎。
  楊三虎並不是十分溺愛孫輩的老人,就是對北萍的兒子虎子,他也沒到摘心掏肺的程度,否則他也就不顧一切搬到北萍家去住了,小慧不是他帶大的,因此感情一般,小慧只粘群英一個人。所以楊三虎才覺得自己對楊凱的感覺很怪誕,他無法用語言表達這種感覺。
  後來從這個女人嘴裡說出來的事件就更離奇了。
  她說她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妹妹叫陶小麗,性格與她迥然不同,兩個人年齡差異大,小麗野性的很,五年前她少不更事,認識了楊志南他們那伙人,整天混在一起,看黃色錄像也有她的份,且不止一次。
  陶小麗是跟楊志南同時被捕的,服刑時發現已有身孕,她本來想把孩子做掉,但要留着孩子就可以保外就醫,她選擇了後者,後來她生了楊凱,她說她那段時間只跟楊志南有過性關係。陶小麗做了母親之後開始收心,可能也是年齡大了漸漸懂事,她決定找一份固定的工作,獨自把兒子哺養成人,她也被原單位開除了,後來去了汽水廠洗瓶子,生活十分艱難。楊凱沒有戶口,更沒有什麼獨生子女證之類,母子倆的窘況可想而知。
  小麗的姐姐說,她怕小麗在這樣的情況下又變壞,便把楊凱接到自己家中,她的生活也不寬裕,丈夫做很小的建材生意,兒子快小學畢業了,但不管怎麼說,還有個家的樣子,比小麗的日子過得強。
  汽水廠的臨時工報酬很低,正好姐夫跑建材也需要人,小麗就離開了汽水廠,幫姐夫做生意,因為她能說會道,腦瓜靈活,生意還真有了起色,一家也覺得生活有了盼頭。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半年前小麗和姐夫一塊去進貨時出了車禍,小麗當場死亡,姐夫昏迷不醒,搶救了三天三夜,宣布不治。
  醫療費、殯葬費花去了不少,還欠了債,小麗的姐姐說,她實在無力養大兩個孩子。幸虧她知道楊凱的身世,在小麗的遺物中有一塊大羅馬手錶,小麗曾說,這是楊志南的,但她沒說是怎麼到她手上的。
  小麗的姐姐找到小麗過去的朋友,打聽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楊志南的下落。
  她從包里拿出一塊手錶遞給楊三虎,楊三虎認識這塊表,是別人送的,他曾戴過一年多,後來表面磨花了一塊也沒去換,楊志南看見就拿去戴了。還說比他的上海表強,因為楊志南在機關工作,楊三虎叫他凡事注意影響,不要搞特殊化,所以給他買了塊大上海。
  這塊羅馬表是對表,小羅馬給了北萍。但北萍在分校時,這塊坤表給人偷了,北萍叨叨了好長時間。
  即便沒有這塊手錶,楊三虎也已相信楊凱是楊志南的兒子,因為楊凱長得酷似志南,而他見到楊凱時的奇異感情,分明就是骨肉之情。
  在大人說話的當口,楊凱在茶几上用楊三虎給他的白紙畫畫,他聚精會神的樣子很逗人喜愛,他畫房子,樹,在水裡游泳的魚,還有軍艦。楊三虎問他見過軍艦沒有?他說在電視裡見過,他很喜歡軍艦。
  楊三虎留下了手錶,小麗姐姐的家庭住址和楊凱的畫,儘管他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面上卻顯得風平浪靜,這大概是一個老軍人的習慣吧。“我要跟孩子商量一下。”他這樣說,小麗的姐姐也表示理解。他們走的時候楊凱說:“爺爺再見”。這時的楊三虎就很想拉過楊凱,與他親近或者親他一下,突然就覺得這是他寂寞晚年的一道亮色。當然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這件事楊三虎一直守口如瓶,楊凱的畫就在他的案頭令他度日如年。兩個星期之後的周末楊志南才搖搖晃晃的回家,他現在開長途貨車很辛苦,帶回來的總是一臉疲憊、滿身臭汗。
  洗過澡之後,志南看了看餐桌,“我這麼長時間才回來一次,就吃這個?!”群英道:“你又不交錢,吃這個就不錯了!”志南已經不會為這種話叫真上火了,反而嘻皮笑臉道:“群英,再開個罐頭吧。”志東現在比較體恤志南:“對,開罐頭。”群英嘟囔了幾句,但還是開了一個鳳尾魚的罐頭。
  志東對家人的態度有所改觀是因為他在廠里的境況有新改觀。這一年,無線電專用設備廠決定投產空調機,取名“迅冷”,廠里下決心引進技術,創出國產名牌。於是買了地,重蓋廠房,叫志東負責基建。這個事又髒又累,責任還挺大,但志東不這麼看,他覺得這是領導對他的信任,他真是厭倦了遊手好閒的日子。
  現在他必須天天泡在工地,跟工頭和工人打交道,除此之外還要跟電、水、建材等方面的單位疏通關係,廠里開中層幹部以上的會議他要列席,廠領導要親自聽他匯報廠房修建的進度,存在的問題。他覺得自己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
  干工作讓他感到其樂無窮,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凡事負責極了,親力親為,標號不對的水泥他一定不讓用,不合格的地方一定返工。工頭說,這又不是你住,看把你給緊張的。他說人家施工計劃上有要求是有道理的,這方面不能通融。不過為了給工人鼓勁,他自己花錢請工人吃了一頓大排檔,告訴群英,群英罵他神經病。
  這時志西走到餐桌前,對志東和志南說:“我最近想去江浙一帶走走。”志南笑道:“還挺有雅興。”志東道:“你身體行嗎?”群英也道:“抗美不在,你一個去旅遊啊!”
  志西道:“說來話長,我們飯店的老闆要出國了,打算把飯店盤給我,我哪有那麼多錢,他說先欠着,日後再還,總之比交給別人放心。現在飯店競爭的也很厲害,我們飯店又沒有什麼鎮店之寶,我想把潘姨請回來,她燒菜燒得好,以前跟我說她會燒一種特別好吃的素菜叫作‘佛有緣’,據說比‘佛跳牆’選料還嚴,製作還講究,味也就更捧一層,我想如果我的飯店有這個菜,就不愁發不了財了。”志東道:“這個菜這麼好,怎以沒聽說呢?菜譜上有記載嗎?”志西道:“民間也有真經,這是潘姨祖上傳下來的菜,皇上下江南的時候還吃過潘姨祖上做的菜呢!”志南笑道:“我怎麼覺得跟聽故事似的?!”志東道:“皇上吃過‘佛有緣’,這肯定是志西演義出來的。”志西急道:“真有這麼回事,那時我在家呆着沒事,都是潘姨斷斷續續跟我說的。”
  哥兒仨聊起來沒完,還是群英喊了一嗓子,“爸,吃飯了!”楊三虎落座之後,群英又端上了一碟鴨珍肝,言明:“這是爸和志西的。”大夥都沒作聲,楊三虎挾了一塊放在小慧的飯上。
  吃過飯,洗刷鍋碗之後,群英回到自己房間,小聲對志東道:“你說給了志西一個機會,我看是一棵搖錢樹。”志東道:“你這個人見風就是雨,指不定有沒有‘佛有緣’這道菜呢,要有,潘姨在我們家住這麼多年,怎麼從來沒做過?!”群英道:“反正志西現在混得比你強。”志東道:“你懂個屁,人間正道是滄桑。我現在的地位,別說一個飯館,十個飯館我也不換。”
  群英撇嘴道:“看你自己把自己重視的!每天下班滿身滿臉的泥漿,比志南還髒,你可真是從天上掉到土坑裡去了。”志東稍一思索,還是沒繃住,“我告訴你,前兩天廠長到工地看廠房,工程師們都跟他匯報說我工作兢兢業業,他拍着我的肩膀說,好好於,將來空調廠這邊,你可以當負責後勤工作的副廠長嘛。”群英轉悲為喜道:“真的!那你不早說!總算我們有盼頭了。”
  兩口子高興起來,志東道:“八字沒一撇的事,別出去瞎說……”群英道:“我知道!”心想,這事是不能跟人說,但要給洪岩吹吹風,洪岩嫁到顧家來的時候像個土豆,現在海濤在深圳給她買這買那,一收拾,鮮亮起來了。海濤是男人中少有的審美觀過硬的人,給洪岩買的衣服一件是一件,穿上又大方又高貴。就不能讓志東買東西,給她和小慧買的全是穿不出去的大撞色的衣服。顧家的女人,海青根本瞧不起群英,話都不跟她說,她也只有跟洪岩嘮叨嘮叨,時間長了就會跟她比,不斷地在心裡找平衡。
  晚飯之後,楊三虎把志南叫到自己房間,他關房門的時候,志南覺得有點奇怪。
  “你認識一個叫陶小麗的嗎?”楊三虎問道,志南不假思索道,“不認識。”楊三虎提示他道:“跟你一起被捕的。”志南道:“麗麗啊,現在叫莉莉的真多,是有這麼個人”。見父親不說話了,志南又道:“怎麼啦,她來找我了?!我現在挺受歡迎嘛。”
  楊三虎對志南的口氣很反感,但他儘量心平氣和地說道:“她倒沒來,但是她姐姐來了。”於是把那天發生的事告訴楊志南。
  第一個反應是準確無誤的否認,志南嚷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想一想又道:“我跟她根本沒做過這種事。”楊三虎道:“或許你喝了酒,根本不記得你做過什麼事。我聽志東說你進了公安局酒都沒醒。”
  志南自語道:“我今天怎麼盡聽故事?!”楊三虎不快道:“你面對現實吧,那個孩子長得很像你,你看了就知道。”志南道:“爸,你還真當回事了?!你跟着她的思路走,個個孩子都像我啦,我長的很大眾化啊。”
  “你不要說得這麼輕鬆好不好?志南,你長這麼大了。應該懂得做事情要負責任。”楊三虎加重了語氣,但是他並沒有發火。志南望着黑洞洞的窗外,“負責任?!你如果當初想到對我們負責任,就不會投靠‘四人幫’了!”
  嘩啦一聲炸響,楊三虎把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乳白色的陶瓷來不及呻吟一下,飛濺開來。他一言不發地瞪着志南,臉色鐵青,渾身微微發顫。
  志東、群英、志西都在第一時間衝進楊二虎的房間,父子倆像兩隻老虎互相對峙着。楊志南並沒有知錯和懊喪的樣子,相反,還有些滿不在乎,這更深深地激怒了楊三虎,如果他手上有槍,非蹦了楊志南不可。
  上小學的時候,志東和志南午休時間在院子裡玩耍又大喊大叫,潘姨管不了他們,楊三虎揚手就是一槍,子彈打在石凳上跳起幾個白星星,這才讓兩個孩子噤聲。
  鄒星華後來聽說,臉都白了。潘姨說,整個事件中楊三虎沒說一句話,更沒聽他發火罵人。
  這件事肯定是包不住了。群英問道:“爸,到底怎麼回事?”楊三虎道:“你問他吧。”他走出房間推門出去了,至此以後,他再沒說過一句話。
  志南像說笑話似的把這件事說了。聽的人無不覺得離奇古怪。群英酸溜溜道:“可能爸爸還是想要孫子,虎子是外孫嘛,要不然會隨便相信一個陌生女人的話?!”志東倒還冷靜,“志南,你做過的事難道就一點沒印象?”志南道:“我是喝了不少酒,可我記得什麼都沒幹。”志西道:“你們都叫她麗麗麗麗的,萬一你晃份了呢?!把她當成那個莉莉了!”經他一提醒,志南也有點糊塗了,群英提醒他們道:“咱們家可不能要這個野種,又沒有戶口,別人更不知道說什麼了……”
  她心裡本來就覺得楊三虎對小慧不親,現在天上掉下來一個孫子,還不知怎麼回事呢,就壓到小慧頭上去了。
  “這種事就不能那麼當真,”志南道:“退一萬步說,按照你們的邏輯我喝醉了,總不見得是她吧,少說也是半推半就,陶小麗那就不是省油的燈,能跟我也就能跟別人,我為什麼要認這個帳?”
  志東心想也是,一個女孩子家跟着這幫小痞子混在一起,還看黃色錄像,這叫什麼事?志南自己都不想要這個孩子,群英已表示一百個不樂意,那他也是愛莫能助。志西道:“我的意見,孩子還是放在她姐姐那兒,如果真是志南的孩子,我出撫養費好了。”群英道:“那怎麼行?!出錢是小事,關鍵出錢就等於認了這件事,人家可以去告志南,把未成年子女送到父親跟前天經地義。”這麼一說,志西便道:“那我棄權,你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志南是打定主意不要這個孩子的。
  他原先壓根不知道這件事,所以對孩子毫無感情可言,再說他現在工作很辛苦,無論如何不能百上加斤再拖一個累贅。也就是說,首先他在心理上就不承認這個孩子是自己的,而且陶小麗這樣的女孩,並不把男女關係當成一回事,怎麼能栽到他他就認;退一步說,即便這個孩子是他的,的確,他承認,那段時間他情緒低落,做事也很瘋狂,既然無前途可言,他覺得也沒有必要過份約束自己,不就是個修理工嗎?那就像個沒頭腦的青工那樣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這種心態下降臨的孩子,他沒有可能重視他。
  而且自出獄後,他與莉莉仍有來往,而莉莉的同學加密友海青雖未成家,醫院仍分給她一間筒子樓里的單人房,海青從來不去住,就把鑰匙給了莉莉,這樣他們就有了地方,在一起變成非常自然不過的事,這只能怪他們過去的基礎牢固,又有了順理成章的條件。
  關係有些微妙,彼此都已害怕承諾,更沒有興趣和精力憧憬未來,只想抓住眼前的分分秒秒,他們總是專注地做愛,也會談到過去,只是不談非常現實的問題,比如他就不問她過得怎麼樣?!家庭關係如何?!今後有什麼打算?最高興或最憂心的事?!他不問,莉莉也就不說,他倒是蠻喜歡這種默契。
  默契自然不是簡單的迎合,畢竟他們的出身背景、生存環境有着太多的相似之處,於是就省略了不同家庭出身的人所必經的溝通和磨合,加上他們都被政治風浪顛拋過,又比同齡人多了一層遺世之感,似乎除了彼此相情也就別無他求了。
  他現在突然對她說他有了一個親生兒子,他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更沒有雅興揣摸她可能出現的若干種反應,他現在只想少惹事,讓生活變得簡單一點。
  在漫漫的長途車程中,只有廣播電台最忠實地伴隨着他,他甚至可以開着車睡一覺,他覺得很累,很倦,不想當什麼悲情故事中的男主角。
  一個多星期後的一天,北萍帶着虎子來看父親,她對父親的明顯消瘦吃了一驚,而且父親的臉上毫無表情,是那種老年性痴呆的病容,無話,只是搖頭或點頭,甚至可以根本沒反應。北萍嚇了一跳,去問群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群英的嘴本來就是漏勺,這會兒問到她,還有什麼她是不知道的,自然就一五一十。
  北萍聽完之後半天沒說話,後來拿着孩子的地址出去了。天黑了以後她才回來。
  自那天志南跟父親吵翻之後,當晚就沒有在家住,並且他打算相當一段時間不會回家來。書上說,痛苦的經歷能磨鍊人的意志,給人更深厚的面對困境的勇氣。可對他來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他悲觀,還是自暴自棄,極易選擇逃避,最討厭面對道德、高尚這類東西。
  或許他已經不道德不高尚了。他自嘲地想。
  北萍只好跟群英商量,“楊凱肯定是志南的兒子,你見到那孩子就會相信,而且陶小姐的姐姐是個很本份的人,現在很多債主登門,她已家徒四壁,再養兩個孩子確實是太困難了……”群英打斷她道:“可是南志不認,誰也沒有辦法。”北萍道:“至少得先把孩子接來。”群英不快道:“接來誰管?!抗美當甩手掌柜去了深圳,家裡里里外外,上有老下有小全指着我,志西的飯還要另做,我也不是家庭婦女,我還有工作呢!你說我嫁到你們楊家享過幾天福?!……”眼瞧着群英就剎不住了,越說越有氣,眼圈也漸漸紅了。
  北萍心想,確實這些事也不能都推在群英一個人身上,但如果她把父親和楊凱都接到家去,一是汪俊生肯不肯?!二是家裡也實在住不下。
  回到家裡,北萍悶悶不樂,楊凱烏黑滾圓的眼睛和父親毫無表情的臉在她的腦海里交錯出現。她環視了一下自己小小的兩房一廳,想象着這個家擁擠的樣子,也是不堪入目。汪俊生下班回家,問北萍出什麼事了?結婚這麼多年,北萍也沒改掉七情上面的毛病。
  問了幾遍,北萍才把事情說了,汪俊生道:“這也沒什麼愁的,我正好要到學員班蹲點,反正要搬到學員班去住,你把爸接來,你跟虎子一間,他跟楊凱一間,事情不就解決了?”北萍沒想到俊生這麼痛快,又這麼體諒,感動的有點心酸,很想走過去抱住他,但她沒有這麼做,因為她和俊生之間不是這樣表達感情的,他們的表達方式是不表達,她已經習慣了。她努力做出沒什麼情緒波動的樣子道:“不知爸肯不肯?”俊生道:“你如果覺得需要,我陪你去請他,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北萍真是從心裡感謝俊生,慶幸自己當年沒因一念之差錯過他。
  然而,令北萍不解的是,父親不肯到她那去住,她問為什麼,父親又不肯說。北萍問道:你是不是還是瞧不起俊生的工作?還是覺得住在女兒家面子上不好看?楊三虎並不回答這些問題,但無論北萍怎麼說,他就是不肯去她那兒住,後來俊生也來請,他仍不肯搬過去。
  其實道理很簡單,雜技團大院跟司令員住的小院只一牆之隔,現在住着新人並不能怎樣刺激楊三虎,對於政治風雲,宦海沉浮,時間已經為他磨製出一份過人的心態。但是,這座深院總能令他想到鄒星華!這是他無論如何不能輕輕放下的,老實說,他在她生前並沒有感覺到她存在的重大意義,即使是她陪伴他渡過的漫長牢獄生涯,他也覺得天經地義,從未感激涕零。
  但是現在,他所感到的孤獨寂寞令他無法忍受,並每時每刻籠罩和折磨着他。
  是的,他曾是一個罪人,理應活得比普通人更卑微,歷史和塵世不動聲色的淹沒了他。但最讓他痛苦的還是他的子女,他已經清楚地意識到,自他出事的那天起,他們已對他關閉心扉,且永不接納。
  他們在內心裡恨他,包括政治和個人的兩種恨。
  這樣看來,只有鄒星華是耗盡一生跟隨他的,所以時間沒有沖淡他心中的悲傷,反而加劇了他無盡的思念。
  星期天一大早,錢書明就起了床,隨便套了一身休閒服去醫院附近的菜市場買菜,莉莉和彎彎還都在睡懶覺,他決定為她們做點好吃的。他準備熬點排骨湯,再做一條西湖醋魚,每回辛苦換回的都是莉莉的譏諷,說他惡習難改,總喜歡鑽到廚房去。他爭辯道,不進廚房我們吃什麼?不等莉莉回答,彎彎便高喊,麥當勞!
  他恨透了洋快餐,近年來他漸漸有些發福,幸好還沒謝頂,就襯得莉莉和彎彎更瘦弱,像豆芽菜一樣。
  買魚的時候,錢書明碰見了章小毛,小毛穿了件花襯衫不說,還穿了條花褲子,全身鬧哄哄的,一手拉着兒子五一,五一用手指去碰活魚,本來就扳來扳去的活魚就像真生了氣一樣,猛地一拍尾巴,撩起弧形的水珠,帶着一股濃重的腥氣。
  守着一個醫院,低頭不見抬頭見,兩人早已不怕尷尬了,有話則長,沒話則短,神態也非常自然,既然看上去兩家都過得不錯,也就不擔心人家說閒話了。
  錢書明道:“聽說你要調走了?”小毛道:“對,調去深圳,我們家楊志高調到那邊的一個軍工企業,我也只好跟過去,總得結束兩地分居吧。”錢書明早就聽說楊志高的官運了得,故意不問什麼軍工企業?幾把手?省得長人家的志氣,便道:“行李打包有人幫忙嗎?”小毛道:“志高忙得來不了,派了兩個人來,都挺能幹的,我倒是一點不操心。”小毛說話的語氣里已經有點官太太的味道了。
  錢書明突然道:“小毛你不生我的氣了吧?”小毛一愣,笑道:“怎麼提起陳糠爛芝麻來啦?!”錢書明道:“你這不是要走了嗎?”小毛舒了一口氣道:“你過得好好的,我也過得好好的,現在改革開放了,這好日子才開頭。”說完就拉着五一走了,錢書明覺得她有點幸福的莫名其妙。
  不由分說,錢書明就想到自己的生活,他覺得莉莉對他的感情本來就不濃烈,現在是淡而又淡,以前下決心培養彎彎,她的心還在家裡,現在不敢太逼彎彎了,來個大撒把,就好像沒心過日子似的。性愛方面,久久才答應他來一次,又仿佛忍耐他一樣,微皺着眉,身體一動不動,弄得他興趣索然。
  回到家,錢書明就進廚房忙開了。莉莉不知什麼時候起來的,對着鏡子描龍畫鳳,又穿了一身淺色的套裝裙,很怕油煙的閃進廚房,“錢書明你少做兩個菜,我今天中午不在家吃。”錢書明關了要炸魚的火,不快道:“你怎麼不早說?!”莉莉道:“現在很晚嗎?才十點多。”說完就趕緊離開廚房,錢書明追出來道:“你上哪兒去?”莉莉道:“我跟海青有點事。”“一天到晚海青海青的,怎麼上回你說去找她,可她打電話來找你,好像不知道這回事似的。”錢書明邊說邊盯着莉莉,莉莉毫不示弱道:“偶爾一次等岔也是有的,要不你換衣服我們一塊去……真是的,煩不煩呀。”
  錢書明心想,莉莉也不是水性楊花,含情脈脈之人,自己未免多慮了,也就泄氣道:“那好,我在家帶彎彎吧,除了洗床單,擦皮鞋,還有什麼事要干?”莉莉道:“沒了,多教她認認字,馬上就要上學了,就知道瘋玩……”錢書明答應着,一邊看着莉莉光光鮮鮮的出了門。
  莉莉今天還真是去會顧海青的,確切的說是給海青介紹對象,她的一個病號,胃腸道疾病已經治好了,是個處級幹部,離了婚,孩子判給了女方。莉莉約了海青到流金歲月餐館喝茶,順便讓兩人見見面。
  流金歲月的環境頗為懷舊,不是高亮度裝潢並配以妖冶的小姐做咨容,而是帷幔低垂,光線黯淡卻充滿情調,優雅的古典音樂時隱時現,咨客是上了年紀又十分乾淨爽潔的男性,態度溫文和靄。
  莉莉和海青常在這裡喝茶聊天。這裡除了飯市,全天都有茶點。
  見到莉莉進來,海青懶洋洋地舉起一隻胳膊,揮了揮手。莉莉走過去,見海青穿着隨便,免不了埋怨她幾句,海青道:“橫豎都不會有什麼結果,我穿得正兒八經的豈不很傻?!”莉莉道:“人都沒見過,你怎麼知道沒結果?!”海青用鼻子哼了一聲,心想,自己歷盡周折,出國的事毫無結果,找對象更是如此,她也不是不想嫁,比她小的,能做她父親那麼老的男人都去見了,職業更是五花八門,美籍華人是最好聽的,其他是醫生、律師、經理、居然還有拳擊教練和健美冠軍,見了面只會點頭微笑,根本不知道說什麼……科長處長她見得多了,好不容易跟黃臉婆離了婚,恨不得挑盡天下美女,而她的年齡、性格,哪裡能人他們的眼呢?
  戀愛中的女人對朋友格外熱心,權當給莉莉一點面子吧。
  所幸的是,醫院辟出門診部的一塊地方,讓她開美容科,幾乎沒花大力氣,女客如潮,美容科成了醫院的創利大戶,院領導和各科的醫生護士見了海青,都客氣幾分,動不動就是還指着你們科發獎金呢!海青對美容專業倒也還有興趣,沒成家又出不了國,失落的時候,鑽一鑽激光美容或世界流行的新技術,對自己也算是一種安慰,所以海青很同意“上帝公平”這句話。
  她說沒結果也不是信口開河,海青一向認為,對象怎麼是找到的?全是碰上的,碰不上踏破鐵鞋也是白搭,要不她見了那麼多人,怎麼會閱盡千帆皆不是?!或許她命中就沒有真命天子?!她對自己的婚姻問題早已失去信心了。
  海青不懷好意地看着莉莉,笑道:“你現在滋潤了,我????還是處女。”莉莉的臉刷的紅了,有一瞬間神情如少女一般。海青道:“我看你是掉進去了,你打算今後怎麼辦?”莉莉茫然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半晌又道:“我只知道他是我命中的男人。”
  “那就下決心嫁他?!”“你說的容易,他拿什麼養我們?!我和彎彎,他除了有案底,什麼也沒有。”“愛情一旦面對現實時就會出現化學反應,成為其他東西。”說這話時,海青點着了一支白盒硬殼裝的那種萬寶路,臉龐溶在煙霧中顯得無比滄桑,仿佛是六七十歲的老婦,但有時她又會像幼童般的不明事理,不懂人情世故,做出不及常人智商的蠢事。
  比如說,朋友介紹的朋友說可以搞到湯加護照,肯定是真的,開出一個天價,她就把錢給了人家,這個人後來就從人間蒸發了,這是必然的結果,反而是海青無論如何想不通:我與他無仇無怨,他為什麼要害我?!
  品着香茶,吃着酥鬆的小點心,總的來說,莉莉的心情很好,因為下午又可以和志南見面。她記得剛拿到鑰匙的那天,她一個人去把小屋簡單布置了一下,心情平靜,沒有什麼特殊的想法和感慨,這在多少年前是不可思議的事,固然她不贊成把偷情的女人裝進豬簍里沉江,但也決想不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頭上,甚至她不感到自責和羞恥,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第二天的晚上,她和志南來到這裡,他們還買了些飲料和食品,兩個人邊吃邊聊,說一些不咸不淡的話,時間過得很快,三四個小時一晃就過去了。他們決定離開。
  莉莉走在志南的身後,她關上燈正準備鎖門,志南突然一個急轉身,一把抱住她,用腳把門關上,門鎖嗒的一聲扣上了,她卻是緊鎖的心正在慢慢敞開,志南吻她的時候,她把舌尖迎了上去,頓時全身像觸電一樣,先是僵直並伴有微微戰慄,但很快她就被志南熱烈甚至有些狂野的懷抱溶化了。
  他們在黑暗中摟緊對方,莉莉覺得喘不過氣來,像溺水的人掙扎到最後,雖已沒有力氣但決不會鬆手放棄什麼……如同外國影片那樣,從門口到床邊的短短距離里,隨地是他們的外套、褲子、內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倒在床上的,只記住了暴風驟雨般的瘋狂。
  走廊的燈光淡淡地透過棉布窗簾撒在屋內,窗簾是純藍色的底,上面是淡粉色的碎花,這是莉莉精心挑選的,而對家中的一切她都打不起精神去收拾和布置,所以處處體現着錢書明的風格。她突然會有片刻的恍惚,好像這兒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淚水無聲地從她的眼中滑落下來,志南在吻她的時候感覺到了,“你怎麼了?!……是不是後悔了?”他負氣地問道,自出獄後他身上已經沒有半點柔情,除了多疑、浮躁,他還特別厭煩女人哭哭啼啼。莉莉一下摟住他的脖子乾脆出聲的哭起來,志南有點急了,“你到底怎麼了嘛?!”
  哭夠了,莉莉才慢慢平靜下不,“那次你送志西來住院,我不應該只顧跟你吵架,不應該賭氣……”說着說着情緒又不對了,又想哭,志南忙道:“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我不想提過去的事。”莉莉也就不說了,兩個人黑暗中靜靜的躺了一會兒,彼此手拉着手,像他們最初相愛時那樣……
  以後,他們就經常在這裡幽會,做愛當然是必不可少的。莉莉覺得很奇怪,在與志南和好之前,她一直懷疑自己性冷淡,因為每次無論錢書明怎麼努力,她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所以也就沒有多少這方面的願望。但是和志南在一起就完全不同,他們不僅默契和諧,而且每次她都能夠在盡興之後徹底放鬆,身心倍受撫慰。她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冷感,甚至志南跑長途的時間長了,她還會覺得失落,並對和他在一起產生強烈的渴望。所以海青一拿她開心,她就會掩飾不住的滿臉通紅。
  臨近中午的時候,餐廳里的人漸漸多起來,不過喜歡這裡的人多少講點情調,所以較之其他飯館酒樓,這裡的食客說話還知道控制音量。一個細瘦的年輕侍從舉着塊牌子在各餐桌間穿行,走到莉莉和海青的桌前,莉莉見上面寫着讓她去聽電話,她忙起身向服務台走去。
  電話是那個處長打來的,他說非常抱歉,他的頂頭上司臨時叫他到他家去談事,他沒辦法,只好約會另改時間。莉莉聽後很火,道:“你不能跟領導通融一下嗎?不管怎麼說,你是先答應我們的。”那頭還是一個勁的解釋。總之是不敢得罪上司,莉莉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白費口舌,只好把電話掛了。
  反過來倒是海青安慰莉莉,“我早說了,來不來都是沒有結果,你又何必生氣?!”莉莉不語,想到自己沐浴愛河,海青的事仿佛鐵板一塊,連點微光都沒有,心裡頗不是滋味,恨不得打電話給那個處長,把他臭罵一頓。海青卻不領情,苛刻道:“有什麼辦法,現在是男少女多,男人的行市天天長,我高着不說,但凡天下還有好男人,你也不至於委身屈就了楊志南,我就沒有看出他半點好來。”莉莉負氣道:“你要是說我能解氣,你就使勁說吧,橫豎今天這件事是把我們晾兒了,想起來真窩心。”海青道:“算了吧,我才不為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生氣,你有人愛就去愛,我沒人愛就愛錢,將來有錢傍身,也是一樣的。前不久有個美容院的老闆來找我,說我只要帶技術過去,算乾股,利潤跟我分成,我考慮考慮,合適就想答應下來。”莉莉道:“那你可要跟他簽合同,否則過去了又不是那麼回事了。你也不是沒上過當。”海青道:“知道知道。”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有點意興闌珊。莉莉了解海青,嘴上不在乎的事未必心裡真不在乎,從小養成的性格,無論遇到多少挫折,也沒見她脫胎換骨,她不是着急找男人,她是不能被輕視。莉莉也曾勸過海青:“你就不能麻木一點?!”海青冷笑道:“我不勸你,你又何必來勸我。我這人就這德行,一輩子沒男人也不會嫁給司務長。”好在莉莉了解她,氣氣也就算了,不然人早給她氣死了。
  兩個人結了賬,離開了流金歲月。
  莉莉趕到小屋時,志南已經來了,志南有一片鑰匙。
  可能是太累,志南倒在床上睡着了,莉莉放輕腳步,並沒有叫醒他,她在床前站了一會兒,看着熟睡中的志南,頗讓她心動。志南的樣子,雖說劍眉星目,但過去有點風流小生的味道,感覺他有些飄;現在有了挫敗傷痛,眉心有了川字紋,話明顯的少了,在莉莉的眼中多了一份滄桑美。她忍不住俯下身去,親了他一下。
  他送給她的彈殼筆筒,她一直保存着,但很少拿出來觀賞、把玩,她只是把它當作青春的見證,美好和愛情曾經爆炸和燃燒過,僅此而已,灰燼和殘殼何必日日面對。
  照說人是不應該走回頭路的,她至今也想不通當時怎會突然決定去找楊志南,而且義無反顧,彎彎不聽話,不接受培養,不按照她的心血和思路行事,這和楊志南有什麼關係?!況且,她跟錢書明也不是沒有一點感情,他們共同生活了一段時間,又有了孩子,錢書明對她也還是忍耐、體貼的,她怎麼就不能沿着生活的軌跡往前走?!
  現在她的所作所為簡直是墮落,不過她一點不後悔。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莉莉就喜歡親手毀掉貌似衡定和完全可以將就的東西,在這個過程中她有快感。
  志南醒了,揉着眼睛坐起來,“為什麼不叫醒我?你來多久了?”莉莉微笑道:“那有什麼,你睡就是了。”南志從兜里掏出一個織綿緞的紅色小袋子,“你看這什麼?”他不經意地把小袋子扔給莉莉,莉莉雙手接住後,好奇地打開,是一條金燦燦的足金鍊,份量雖然不是很重,但做工精細,還配了一顆紅寶石的項墜,莉莉嘴上說道:“你又何必花這個錢呢?!”心裡還是頗為高興和感動,女人喜歡接受心愛男人的禮物,少部分人是貪財,絕大多數是需要這種滿足感,希望自已被重視,被心疼。
  男人有男人的虛榮,志南就不喜歡在莉莉面前顯得拮据、潦倒。其實加班哪裡掙得到珠寶手飾的錢!目前有人拉他用貨車塞運走私物品,南志被關過,對牢獄之災想一想也還是後怕。又是那個蔣仕豪,一張嘴不知怎麼練的,只比楊志南能說。他說,你又不販毒品你怕什麼?奶粉、洋酒、查出來沒收、罰錢,跟你開車的有什麼關係?你就一口咬定不知道,你又不負責裝車,就機靈點什麼全有了,遵紀守法固然好,但是窮,你能忍受一輩子窮嗎?過去大家一塊窮還沒什麼,現在就你一個人窮,反正你也濕了腳了,乾脆下海乾他一傢伙,大家痛快。
  志南本來就是個意志薄弱之人,被他這樣一說,底線立即降至不賭不抽不販毒,至於其他,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結果一干還真干出點甜頭,發了點小財。他當然不會告訴莉莉這一切,就像他不會說出楊凱的事一樣。
  他還是真心喜歡莉莉的,兩個人各自走了一大圈最終聚在一起也算是奇緣。他對她的想法很簡單,希望她生活得好,安穩,殷實,什麼時候離開他他一點不會感到奇怪和震怒,就像她突然去探監,他們見面的時候就很平靜,好像從未分開過。
  莉莉走過來,叫志南給她扣好項鍊扣,志南按照她的意思做了,扣好,不自主地在她的脖子上親了一下,兩個人很自然地擁在一起,免不了又是一番死去活來。
  出差只離開了幾天,於冰的桌面上便已積案如山,所以她一上班就趕緊處理急需要辦的事,正忙着,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進來的是勞美雲,壓低嗓音道:“冰姐,老闆叫你去,你可小心點兒,我看他一腦門官司。”於冰感覺片刻的大腦缺氧,但也只有起身,麻着頭皮出了辦公室。
  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蕭滄華在裡面嗯了一聲,於冰便推門而人,蕭滄華沒有馬上說話,也不看她,她只好垂手而立。一會兒,蕭滄華火道:“我等着你解釋呢,叫到廣州辦事,儘量當天趕回來,你耽誤了多久?我讓你休假去了。”於冰小聲道:“我家裡有點事……”蕭滄華打斷她道:“我知道你家裡有事,你不是把老的小的都帶來了嗎?我問你,你到深圳是創業還是來過日子的?”於冰儘量不把情緒帶出來,“我們創業不就是為了過日子嗎?”蕭滄華給頂在那兒,氣道:“要過日子你早說,當初就應該選擇趙繼鵬。”於冰這時也火了,“我要選擇誰是我的事,怎麼跟你到深圳也是罪過了?!我是耽誤了點時間,我這不是在抓緊嗎?!等我影響了工作你再發火也不遲啊!”蕭滄華道:“你還沒影響工作?!三催四請,打了多少電話你才回來?!再說公司宿舍不適合住家屬,大家都學你怎麼辦?!”於冰冷淡道:“我想辦法租房子搬出去就是了!”
  說完摔門出去了。跟了蕭滄華這麼長時間,於冰摸出了一點規律,沒人的時候你可以跟他吵,多厲害多尖銳都沒問題,只要是當着人,他冤枉死你你都不能吭氣,事後他也會主動找你轉彎了,因為當時的緘默保全了他的面子,蕭滄華是非常愛面子的人。
  本來於冰這次去廣州出差,原計劃就是當天趕回來,結果辦事耽誤了一天,她順便回了趟家,群英說志西去了江浙一帶,可能要一個星期才能回來。志西的身體也怪了,原先總在家裡養着還隔三差五地病倒,現在工作一忙,又有了奔頭,心情開朗多了,反倒不常犯病了,只要是按時打針,倒不覺得他與正常人有兩樣,再說這次一塊出差的有三個人,於冰也就不是太擔心。
  然而楊三虎的變化卻令於冰十分吃驚,他因無甚表情,根本像一具移動的塑像。群英又講了一遍楊凱的事,於冰也跟北萍一樣,去了一趟陶小麗姐姐的家,所不同的是,她把孩子領回家來了。
  群英非常詫異,話還沒說出口,於冰道:“志西反正不在,我帶他住兩天,也讓爸爸高興高興。”群英心裡不痛快,但也說不出什麼來。
  楊凱和楊三虎還真是有緣,兩個人能玩到一塊去,楊三虎寫回憶錄,楊凱就畫畫;楊三虎晚上出去散步,不管電視裡的動畫片多好看,楊凱也要拉着他的手緊跟着他去;楊三虎澆花,楊凱就拿着小鏟給君子蘭鬆土,兩個人還挺默契。只是晚上睡覺,楊三虎習慣了一個人睡,楊凱就跟於冰睡。
  楊凱很聰明,他知道群英不喜歡他,所以他從來不跟群英單獨在一起。他問於冰我叫你什麼?於冰想了想說就叫於冰吧。楊凱說那好吧,你就叫我楊凱。
  在家住的幾天,於冰每天一大早和群英一塊去買菜,活雞活魚的總是搶着付錢。群英嘆道:“於冰,我知道你的心,可我實在不能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志東現在忙得很,說是機會來了要甩開膀子干,我不僅得把家務全包下來,還得出全勤,不能讓人說他有了落後老婆……”於冰道:“爸也能帶楊凱嘛。”群英道:“說話就上學了,他又沒有戶口,後邊的事還多着呢,爸又能幫上多少忙?”於冰沒有說話,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群英忍不住道:“我心裡不憤,爸就是重男輕女。”於冰忙道:“爸也挺喜歡小慧的,他也就是不大喜歡表露情感。”群英冷笑道:“我看不是,他對楊凱怎麼這麼表露,就只是瞧過一眼,便茶飯不思,傷寒病容都出來了!”
  這時公司已頻繁的來電話催於冰回去,於冰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找到楊志南,心想如果志南跟爸爸認個錯,再跟群英說些好話,楊凱的事也不是鐵板一塊。但是她去了楊志南的運輸公司,志南出長途還沒回來,這樣又耽擱了一天,美雲在電話里都急了:“冰姐,老闆每天上班的第一句話都是問你回來沒有,你到底怎麼回事,要不先回來幾天,等老闆出差你再回去?!”
  於冰心裡也不是不急,可楊凱的事上不上下不下的,她也沒法兒就這麼走了,想給蕭滄華打個電話,這事有一匹布那麼長,電話里又怎麼能講得清,何況於冰就沒有跟人提家事的習慣。
  運輸公司的集體宿舍,一間房住七八個大小伙子。楊志南的房間開着門,一股濃重的男人氣味還是能把人熏一跟頭,房間裡很凌亂,到處都是東西,垃圾也沒有及時清除,酒瓶子、煙蒂煙灰、快餐飯盒把屋裡唯一的一張桌子擠得滿滿的。
  志南在睡覺,同事把他叫醒,他打着哈欠從屋裡走出來,見是於冰,才返回去找到背心,套上。屋外是走廊兼陽台,長長一溜兒,曬滿了男人的衣服、長短褲、工作服。志南得知於冰的來意顯得有點不耐煩,“我跟你直說了吧抗美,就算這孩子是我的,也不是什麼愛情的結晶,是他媽胡搞出來的!”於冰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志南就是她當年下部隊演出時與她長談的指導員,再差也還是一個鍾情於莉莉的公子哥,現在竟已判作兩人,她說這種話的時候毫無羞愧之意。於冰道:“楊凱已經成了客觀存在,他媽媽又死了,我們總得對他負責吧。”志南笑道:“負責也講個先決條件,你都看見了,我就住在這裡,沒有房子沒有錢,我對我自己都負不了責,還怎麼對下一代負責?!”於冰道:“你跟爸爸認了錯,再和大嫂好好談一談……”志南打斷她道:“我跟爸認錯?!他的錯比我大多了,要不我會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大嫂的骨子裡就是一個庸俗的小市民,我是決不會去求她的。”
  說來說去,志南就是不肯對楊凱負一點責。最後於冰生氣道:“楊志南,你總有一天會為今天的舉動後悔。”志南沒接她的話,道:“與其跟着我學壞了,還不如跟着陶小麗的姐姐受窮,沒準將來還能成人。”於冰白了他一眼,走了。
  回家的路上,於冰坐公共汽車坐過了站,只能又往回走。在楊凱的問題上,她對志東、志南、志西所表現出來的冷漠態度十分震驚,由此她想到志高,他一定不會是這樣的態度。自公司鬧分家始,於冰在忙亂中就沒再跟章小毛聯繫,到了深圳就更是忙得腳打後腦勺,不知多久都沒動過筆,寫過信,不知小毛的情況,當然也就更不知道志高的情況……為什麼楊三虎的兒子就沒有一個像志高呢?!是的,楊三虎是犯過嚴重錯誤,可他是他們的父親,又是一個老人,就算他們為了父親的身體和心情,都不應該用這種態度對待楊凱啊。
  由於這件事,她也想到了鄒星華,她覺得她一生最大的失敗並非工於心計、官場失算,而是她沒有教育兒子具備愛的能力,這一點正在日益被許多事實證明着。表面上看,楊家似乎沒有什麼大喜大悲的場面,有時甚至還會唱出些許的溫情,但實際上,他們彼此之間的情感相當疏遠和陌生,漸漸演變成為一種漠不關心。於冰痛心的想到,如果鄒星華阿姨在天有靈,她一定是閉不上眼睛的。
  於冰回到家中,全家大概是剛剛吃過飯,廳里只有志東在看報紙,群英正收拾碗筷,“以為你不回來吃呢,我給你下碗面吧。”於冰道:“我不餓。”志東也道:“你上哪兒去了?!你們公司又來倆電話,催你回去呢。”於冰道:“我現在就收拾東西準備走。”群英忍不住脫口問道:“那楊凱怎麼辦?先把他送回去吧。”
  於冰道:“不,我帶他和爸去深圳算了。”志東和群英全愣住了,志東道:“你自己都住在集體宿舍里,哪有房子給他們住?”於冰道:“先在我宿舍住下,我搬到文秘的房間去,再慢慢想辦法租房,蛇口也不大,會有辦法的。”群英道:“那怎麼也得做個親子試驗啊,萬一這孩子不是志南的……再說志南到現在也沒認他啊。”於冰道:“爸認了,是不是志南的孩子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志東道:“我勸你還是等志西回來商量商量吧,省得他又說你主意大。”於冰道:“我下的決心,我負責到底,不會跟他開口要錢,又有什麼可商量的?!”群英又道:“抗美,你可別腦袋發熱,你沒帶過孩子,不知道那個難,那個累,有個災有個病的能把人急死……這孩子又沒戶口……”“這些我都想過了……楊凱的戶口問題,深圳只會比廣州好辦……只是有一條,不知爸願不願意去……”於冰的話音未落,楊三虎的房間無聲地開了,楊三虎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一手牽着楊凱,一手提着旅行袋,“抗美,咱們走吧。”
  這是於冰回家後聽到楊三虎說的第一句話。
  於冰飯也沒吃,又跑去找公司在廣州的關係戶,為楊三虎和楊凱辦妥了特區通行證,等他們趕上最後一班開往深圳的火車時,天已經全黑了。
  一連數日,於冰都不跟蕭滄華說話,給他熬好的中藥,就叫美雲給他送。另一方面,工作之餘她就去找房、看房,但一時都沒有合適的,不是房子的條件或環境不好,就是價錢貴的租不起,她心裡也很着急。
  半個月後的一個星期天,蕭滄華難得一次自己跑超級市場買生活用品,也就是這一次,他無意中邂逅了楊三虎,楊三虎帶着楊凱,手拿一張購物清單,正在選購商品,將選好的東西放進推車。
  蕭滄華思來想去,覺得楊三虎沒有可能在這裡出現,恐自己認錯了人,便一把抓住正在瘋跑的楊凱,楊凱緊張地看着這個陌生高大的男人。“那是你什麼人?!”蕭滄華問道,他的聲音沒有因為是對孩子而顯得溫柔,依舊是硬邦邦的,楊凱甩開那隻抓住他膀子的大手,“是我爺爺!”“你爺爺叫什麼名字?”“楊三虎。”蕭滄華站起身來,向楊三虎走去。
  他走到楊三虎跟前,腳底情不自禁地打了個立正,“報告首長,您不認識我,但是我認識您,您曾經視察過我們部隊,我是X師X團X營X連的X排排長。”楊三虎噢了一聲,摘下老花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番蕭滄華,問他是什麼地方人,叫什麼名字,什麼時候轉業的,蕭滄華畢恭畢敬地做了回答,楊三虎道:“你不要叫我首長,叫我老楊就行了。”蕭滄華道:“叫慣了,改不了口。”楊三虎問道:“你現在在哪工作?”蕭滄華道:“報告首長,康華蛇口公司。”楊三虎站住了,本來他一直在瀏覽商品,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
  “我兒媳婦也在這家公司,我就住在她那兒。”楊三虎說道,蕭滄華也萬分驚奇,“我們公司,誰呀?”楊三虎道:“她原來叫於抗美,現在改名叫於冰。”蕭滄華完全呆住了,隔一會兒指着楊凱道:“這是她兒子?”楊三虎不大情願道:“不,這是我孫子,但不是她兒子。”蕭滄華聽了沒吭聲,但實在不得要領。
  兩個人又聊了些閒話,蕭滄華搶過楊三虎手裡的購物清單,三下五除二的裝滿大半車,沒錯,購物清單上正是於冰的字體。
  他又在結賬時搶着付了錢,並用自己的車把爺孫兩人送回公司的宿舍樓。
  第二天上班,蕭滄華十分破例的去了於冰的辦公室,於冰見到他,沒有說話,但還是站了起來。“我很抱歉,”蕭滄華在屋裡踱了個來回,“我不了解情況,說你說得很重……”他本來想說請你原諒的,但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於冰冷淡道:“你想知道什麼?”蕭滄華道:“我想知道楊司令員為什麼會跟你來深圳?”“這是我的家事、私事,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直覺他碰上了為難的事,我想幫助他。”“就因為你曾是他手下千千萬萬士兵中的一個?!”“這還不夠嗎?”
  沉吟片刻,於冰說道:“這件事很長,等下班以後再說吧。”蕭滄華道:“也好,下班以後我在辦公室等你。”
  這天下班以後,於冰去了蕭滄華的公辦室,蕭滄華聽了綿長的故事,只說了一句話,“你做得對。”這之後,他又說:“你繼續找房子,找條件好一點的,你們搬進去住,房租公司來出,公司也會出面找關係給楊凱上戶口。”於冰道:“事出無名,也不好向公司里的同事解釋。”蕭滄華道:“這一點你放心,我明天就下聘書,聘楊司令員為公司的顧問,這不就合情合理了嗎?”於冰不解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蕭滄華道:“於冰,不是每件事都有為什麼的。”“你是不是跟他有什麼特殊的感情?或者有過什麼……”於冰想不出適當的詞彙,就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沒有,我只見過他兩次,沒說過一句話。”蕭滄華道:“我沒有什麼奇特的故事講給你聽,還是那句話,不是每件事都有為什麼的,我想這麼做就會這麼去做。”
  望着於冰詢問的目光,蕭滄華補充了一句,“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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