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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抗美 (1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31日10:19: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現在想起來,窗外的景色已完全褪色和模糊了,唯一的印象是遠景總是極其緩慢的移動,而近景卻瞬息萬變,拉洋片似的在眼前匆匆划過,無論我們是否做好了準備,時代的列車已經分秒必爭地駛進九十年代。
  北京,北皇城根,這名字就讓人覺着它不知飽含着多少世紀變遷,遺老遺少的故事。街牆是深灰色的,胡同里的院落也大同小異。僻靜之處有一扇孤零零的暗紅色的角門,門上的油漆斑駁,即已預示着門內的院落一定是陳舊和年久失修的。
  這是一座舊式的四合院,其中左廂房,狹長的走道一溜四間邊房就是朵松霖的家,前整個院子都是他們家的,隨着斗轉星移,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院子裡陸陸續續搬進幾戶人家,最終形成了目前的格局。
  松霖通過自學,終於考上了北師大的研究生,畢業以後留校,在師範系教書,已經當了四年的班主任,是系總支委員、講師。
  但學校沒房,她只好住回家來,不過即便是有房她也不能單過,因為母親年齡大了,又得了腦萎縮症,另外有一個終身未嫁的三姑癱瘓了,也跟他們一塊兒,女兒何小玉年紀還小,何冀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辦回北京之後,根本找不着工作,後來跟別人一塊開過小麵館、小服裝店,都是賠完錢了事。最後沒辦法,就支了個報攤,賣報紙和幾樣暢銷一點的刊物,比如《讀者文摘》《環球》什麼的,就這小報攤還撐下去了,掙錢不多卻挺辛苦,所以大部分的家務還是落在了松霖頭上。
  好在松霖吃過苦,磨得沒什麼脾氣了。而且能回北京,能在高校當老師,雖說工資每個月才一百三十元,但她知足,覺得比許多同齡人的命運強多了。
  這天晚上,小玉在客廳里看電視,松霖在打電話,因為這次畢業班的留京指標只有十個,而希望留京也夠條件留京的學生人數遠不止這個數,所以她到處找關係推銷自己班上的學生,什麼品學兼優、才華出眾、口才無人可比等等,說起來沒完沒了。
  松霖的母親見天色這麼晚了,冀中還沒回來,又讓全家人等他吃飯,心裡就老大的不高興。本來她是一個很懂道理的人,但自生病之後,醫生說她的腦萎縮症狀比一般的病人發展都快,然而這個病目前在醫學界就沒有什麼特效藥。松霖的母親對於臨近發生的事可以毫無印象,稍遠的和較遠的與自己有關的事反而記得很清楚,比如,她就一直記得松霖的父親朵駱臨死之前很想見到松霖,但松霖當時在插隊,沒有回北京,還寫信給母親何冀中怎麼說服教育她劃清界線,使她通過這件事提高了思想境界,在這個問題上,松霖的母親從來就沒有原諒過何冀中。
  現在女兒是研究生畢業,大學講師,女婿守報攤,松霖的母親覺得這是很丟人現眼的事,她一輩子就不相信努力了但毫元回報這件事,她固執的認為何冀中是沒本事外加不努力,否則不可能混成這樣。
  松霖系裡的一位教授,家人都在美國,願意出擔保讓松霖去美國讀碩士,松霖當然也很想實現這個夢想。那時母親病得還沒這麼重,挺支持她去,但松霖想來想去,她其實怎麼走得了呢?再說冀中跟她的距離已經夠稀罕了,她如果再讀了碩士回來,日子也就別過了。她母親知道她又是替何冀中想,在心裡就特別記恨何冀中。
  所以,逢是何冀中回來晚這樣的小事,她就一個人叨叨起來沒完。小玉聽不見電視裡的人說什麼,音量越加越大,松霖捂住話筒道,“小玉,你沒看見媽媽在打電話嗎?”小玉嚯的一下站起身來,“你打電話聲兒那麼大,姥姥嘮叨的聲兒也那麼大,我還看不看電視了?!”
  松霖沒理她,繼續打電話,耐心推薦她的學生。松霖的母親不幹了,開始叨叨小玉,小玉小小的年紀,也跟何冀中一樣,張口閉口,“沒勁,真沒勁!”姥姥就說她跟何冀中學的沒了樣,不是胡說就是跟大人頂嘴。松霖掛上電話道:“媽,你要是餓了你就先吃,別等他了。”母親道:“總共幾口人?!還分着吃?!你說你這是搞科研,咱們也沒話說,賣個報紙都賣不利落,回回全家開不了飯!”松霖知道她這是借題發揮,也就沒接她的話,小玉跳出來道,“我爸賣報紙怎麼啦?!我們老師說了,革命工作沒有貴賤之分!”小玉六歲,剛上一年級,是個人精兒。
  一老一少又開始頂牛,松霖忙道:“小玉,你去拿碗,咱們吃飯吧,給你爸留點,我去看看三姑想不想吃……”不等她說完,小玉啪的關上電視,“我不吃。”說完就往外跑,松霖追了出去,“你又上哪兒啊!”小玉沒有回話,母親說道:“她還能去哪兒,又找她爸去了。”
  小玉跑到大街上,看見父親仍在賣報,一些下班晚的人和吃完飯出來散步的人,偶有光顧報攤。小玉跑過去,放開細嫩的嗓音,“晚報——晚報——”
  何冀中道:“我今天去報點拿報晚了,所以賣到這會兒……”小玉道:“我知道人擠不進去,報點太亂,誰先拿到誰先賣空,等我長大我幫你去擠……”何冀中道:“爸累死也不會讓你去賣報啊!”小玉道:“我幫你賣啊!”說完就拿了一摞晚報跑到立交橋上去賣。
  八點多鐘,父女兩人才賣完晚報,收攤回家。
  晚餐的飯桌上,何冀中不知死,道:“媽,你以後不要在下班時間在菜市場揀菜葉子,多不好,今天有幾個街坊來買報,說你丈母娘又在菜場揀菜葉呢,你也不說說她,她好歹原先也是部級幹部哇。”松霖的母親一聽就火了,把飯碗往桌上一頓,“誰這麼信口雌黃,我根本沒去,我根本就沒出家門!”松霖道:“媽,你可能忘了,我下班時你還沒回來呢,可能是去菜場了……”“你也這麼說?!你連你媽都不信了?!”冀中道:“媽,你去菜場也沒問題,買點菜,別撿人家的爛菜葉,丟人。”松霖母親火道:“我還沒嫌你丟人呢!你倒嫌我丟人!我今天就是沒去菜市場!”
  眼看着飯就吃不成了,松霖在桌下踢了冀中一腳,冀中不快道:“你踢我幹什麼?本來就是媽的問題,還不認錯!”松霖的母親把飯碗一放,回自己房間生氣去了。
  松霖埋怨冀中道:“你非得把事情弄成這樣才滿意!”冀中不依不饒道:“你說她於什麼不好,非得……”松霖打斷冀中,無奈道:“她不是有病嗎?!”
  母親的病情就是這麼無情,剛剛做過的事完全沒有印象,沒有做的事她又覺得剛剛做過。
  上午曬出去的被褥,轉眼變天下雨了,她忘得一乾二淨沒有去收,淋得精濕,等松霖下班收回來,她還問這是誰家的被褥,下雨時她還看見,奇怪為什麼沒有人收!足有一個多月沒洗頭,味道大的連小玉都搧鼻子,叫她洗她永遠是昨天剛洗過;家裡的開支本來就不寬裕,許多東西還成雙成對,全是她買了,不記得,又買;不知哪天外出就會找不到家了吧。
  家中的兄弟姐妹,有兩對在外地落戶,調不進北京了,剩下的四對,除去松霖和冀中,但凡有一間房的住處,也不會打搬回家的主意,實在是見了母親和三姑發愁。偶爾回來看看,拚命感謝和誇獎松霖。
  松霖現在已經變成別人看着她苦她自己倒不大覺得苦的那種吃苦耐勞的女人。
  篤篤篤,有人敲門,小玉跑去開門,來人她完全不認識,便叫了一聲媽——,松霖過來一看,整個人愣住了,大叫了一聲“抗美!”撲了過去,兩個人抱成一團,又嚷又跳,何冀中聽到動靜,趕緊跑出來,見是抗美,也激動地熱淚盈眶。
  於冰道:“我說找找試試,想不到你家還住在這兒。”松霖道:“能保住這兒就不錯了,哪還敢有什麼非份之想。”於冰道:“你媽還好嗎?”松霖道:“對,見見我媽去。”邊說邊拉着於冰就走。
  進了母親的房間,松霖把於冰推到前面,“媽,你看這是誰來了?”松霖的母親端詳於冰,老半天都是精神茫然,解嘲的笑了笑,“眼熟”。松霖忙道:“是抗美呀,抗、美,小時候上咱們家來玩的,跟我一塊在延安插隊……”松霖的母親頻頻點頭,但從她的神情看,壓根什麼也沒想起來,於冰叫了聲阿姨,想到年輕時她和朵駱叔叔的樣子,一時恍若隔世。松霖忙道:“我媽身體不大好。”然後站在母親身後,沖於冰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於冰略有會意。
  大夥又重新回到餐桌上,那盤青菜糙的慘不忍睹,松霖摘菜洗菜時以為是母親省錢,後來知道是撿的,也不便拿下桌去。冀中跑到附近的副食店,買了半斤紅腸和半斤素什錦,反正大家是多少年的戰友了,也不會計較這許多,於冰不客氣的端起碗就吃。
  “你怎麼突然跑北京來了?是不是還在部隊?”松霖和冀中都忍不住問於冰,於冰道:“早復員了,跟着就下海,這次來北京就別提了,八八年上海不是爆發一場流行性甲肝嗎?一次性注射器一下子就變成了緊俏商品,我們公司進了幾批貨,但不夠別人動作快,市場一飽和,根本就銷不出去,全砸手上了,整整賣了兩年還是賣不完,這不把我派北京來了嗎?!”冀中愁道:“哎呀,這可不好辦……”松霖也道:“要是書我還能在學校幫你銷一銷。”小玉插嘴道:“我媽是推銷員。”於冰沒聽明白,松霖的母親白了小玉一眼,“沒聽說大人說話孩子跟這兒插嘴的。”小玉看也不看姥姥,撤了撤嘴。松霖笑道:“我不是班主任嘛,到處推銷我的學生。”於冰道:“我來看看你們,沒指望讓你們幫什麼忙,安心吃飯吧。”
  屋裡本來就挺擁擠,角落裡還一正一倒疊羅漢似的摞着六隻沙發。於冰忍不住道:“沙發還捨不得坐啊?”松霖沒說話先笑起來了,冀中道:“我們松霖一輩子都是個傻丫頭。”松霖的母親緊接他的話道:“最傻就是在延安結了婚,等你那麼多年。”臉上表情冷冷的,話音夾槍帶棒,冀中沒說話,有點窘迫和訕訕的。
  松霖道:“那天胡同口有個大男人蹲在那哭,我問他怎麼回事,他說他的板車撞了人,沒錢上醫院,我說人呢,他說還躺在醫院走廊上呢,要不這沙發先放你這兒,你借我六百塊錢,我先把病人安置下來,回家取了錢就給你送來。我還多了個心眼,看了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又都還給他了,告訴他現在外面查得緊,他把沙發給我扛進來,拿着錢走了,再就沒回頭。冀中說是騙子,我還不信,後來把他的沙發搬下來一坐,就塌到地上去了,坐下就站不起,站起來就不敢往下坐,估計真是騙了。”於冰道:“還估計什麼呀,肯定是騙子,不能坐乾脆扔了吧,省得占地兒。”“這不還是東西嘛,也沒捨得說扔就扔了。”松霖抱歉的笑笑,冀中道:“其實這就不是東西了,回頭有廢品回收的就讓人拉走。”松霖遲疑道:“萬一那個男人……”於冰苦笑道:“你還真指着他回頭啊?松霖,你原先也就是實秤,現在怎麼還變迂腐了?!”冀中道:“都是在學校里呆出來的。”松霖的母親又不愛聽了,“老師再不好,總比賣報紙強。”冀中倒也不怕於冰笑話,道:“我是比松霖差遠了,現在也就守個報攤,賣賣報刊。”
  挺奇怪的,於冰這次見到何冀中,心中沒有激起半點波瀾,可能是年輕的時候,冀中的光芒太耀眼了,太奪目生輝了,也就在短時間內消失貽盡。冀中這種人不能成為小人物,因為做了小人物都沒有小人物的光彩,就像一塊上等的料子,沒有用來做西裝卻做了夾克衫,到底也少了一份閒情和瀟灑。
  吃完了飯,母親回房休息去了,松霖叫小玉去做作業,又對冀中說道:“你陪抗美說會兒話,我餵三姑吃完飯就過來。”屋裡只剩下於冰和冀中兩人,不知為什麼冀中倒有些不自在,於冰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道:“阿姨好像病得不輕。”冀中便說起松霖母親的病,說着說着就開始唉聲嘆氣,中間夾着若幹個“沒勁,真沒勁。”
  於冰忍不住提醒他道:“可她生了松霖,要不你修幾世能修來這樣的好媳婦。”冀中道:“我也就是這麼想才忍氣吞聲地過日子,要不我早回延安了。”於冰驚道:“你還有回延安的打算嗎?”冀中道:“我在延安總不至於賣報紙吧?!我承認,那時一門心思想調回北京,做夢都夢見天安門,可是調回來,北京也實在太擠了,我住在松霖家,也算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整個人都好像依附在她和她家人身上,這種感覺你是體會不到的……前段時間,延安來人到北京瞧病,到家來坐還說如果我回去,有好幾個部門讓我挑,全是正經的國營單位。”
  於冰想了想道:“你還是別起這個心,松霖維持這個家不容易,你走了。這家裡就一個男人也沒有了,還能叫家嗎?”冀中不說話,悶着頭抽煙。
  年輕時在一起,說的都是些漫無邊際的話,以為二十年後,再面對的早已不是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問題,因為農村已被我們改造好了,而是把目光再放遠一點,考慮中國的命運,世界的何去何從……而眼下,於冰看着兩鬢斑白的冀中,想到自己滿北京的跑大醫院賣注射器,松霖煩心的事就更不用說了,無非也是在生活中掙扎,在掙扎中生活。
  所幸的是,松霖對生活還保持着一份熱忱,她給三姑餵完了飯,於冰跟她一塊在廚房洗碗,她一點也不馬虎,洗一遍,沖好幾遍,再用於毛巾擦於。從外面收進來的衣服,一件件疊好,如果是上衣,五個紐扣全都扣上,還把冀中的換洗內衣褲掛到廁所的門後。於冰道:“你累不累呀?!”松霖笑道:“都習慣了,什麼樣的日子不都得過嗎?!”
  隔了一會兒,松霖又道:“我現在什麼也不怕,就怕冀中哪天突然腦袋一熱,回延安去了……他說走就真的會走,畢竟是腦子受過刺激的人,我現在是兩頭管不住,一頭是我媽,一頭是冀中。”於冰同情道:“松霖你太不容易了。”見於冰真的為自己擔心,松霖忙寬慰她道:“我沒事,也別光說我了,說說你吧。”於冰道:“我有什麼可說的。正在辦離婚,現在真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了……”
  晚上,冀中堅持睡到客廳里,讓出大床叫於冰和松霖擠在一塊聊天,兩人絮絮叨叨的說到半夜才睡。
  在松霖家借了一輛破自行車,騎上去才發現真是除鈴以外哪兒都響,於冰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開始騎着繼續跑各大醫院。
  北京的大是出了名的,無論上哪個醫院,騎上自行車就得一直蹬下去,簡直共產主義都到了醫院還沒到。幸虧小時候在這兒讀過書,買張地圖就哪兒都認識了。於冰去了兩趟南苑醫院,他們倒是要一次性注射器,就是壓價格。價格方面,公司是經過精確計算的,每支賣六毛錢,其中買家賣家各賺三分錢,實價是五毛四,但南苑醫院價格最高出到五毛,於冰決定暫時不跟他們簽合同;又跑了七一一醫院,他們沒用過這種注射器,醫院器械科都同意用,院長是個老頑固,不肯買。
  天壇醫院用的很少,不要貨。
  友誼醫院一年的用量是十萬支,但他們的報批手續複雜,經手人太多,不知該疏通和打點誰。而且他們的器械科長上來就是一聲吼,“南韓的注射器不能用,針頭太軟!”一句話就給於冰判了死刑。
  八八年上海流行甲肝之後,一次性注射器風行全國,蕭滄華也想做這個生意賺一筆,正好宋喬婭的勝宏公司說他們能搞到進口貨,絕對質量好,價格低。蕭滄華和宋喬婭認識多年,又有過貿易往來,覺得她人雖長得粗笨,但行事風格倒還厲練,家庭背景又是老中南局的。人脈關係總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所以就很痛快的跟她簽了合同。這件事宋喬婭也不是不盡心,只因天有不測風雲,南韓的貨不知卡在哪個環節上,足足遲到了三個月。
  三個月是什麼含義?國內的市場本來就剛剛起步,根本談不上規範,變化之大可以是面目全非。在很短的時間內,全國一哄而起,全民、集體、個體齊辦廠,使一次性注射器生產企業猛增到九十三家,僅國外重複引進的流水線就十幾條,年產量高達三十億支,而全國的需求量只有十到十五億支。市場,一個子變成了供大於求。
  蕭滄華跟宋喬婭定了一千萬支注射器,按照合同,貨晚到三個月,蕭滄華當然就不想再要了,宋喬婭在供貨方那頭賴掉一部份注射器,這頭就死盯着蕭滄華,說你要是一支不要我就得跳樓。馮超、海濤、於冰的意見很統一,商場如戰場,她跳樓我們也不能要,會全部砸在手裡。
  面對的確是很殘酷的商場,蕭滄華總抱有最後一點溫情,這大概是他的性格決定的。而宋喬婭又十分了解蕭滄華,她抓住他的這個弱點,把自己的痛苦無限制的擴大,她說我一個女人家有多不容易,花錢把老公送去新西蘭,等到的是一紙休書,子宮裡是不懷孩子,只長瘤子,醫生早就說要動手術,自己忙得一拖再拖,女人下海就意味着跟男人一樣拋頭露面的瞎撲騰,那個苦真是眼淚往肚子裡流……說着說着,自己先把自己感動了,眼淚嘩嘩的流出來,蕭滄華最見不得醜女人悲愴,居然要了四百六十萬支一次性注射器。
  馮超和海濤都傻了,於冰想起高飛曾說過蕭滄華最大的弱點是礙於情面,看來是千真萬確。
  四百六十萬支注射器壓在那裡,每個月的資金利息就要三萬多元,加上自身價值,將近三百萬元,得做多少貿易才能掙三百萬元啊。
  好長一段時間,公司的人都在想辦法賣注射器,見面談論的也是注射器,都快鬧出病來了。蕭滄華沒想到半年過去,真的一支注射器都沒賣出去,也開始着急上火,臉拉得長長的。
  宋喬婭倒成了沒事的人,雖然滿臉橫肉,但也滿面春風,時不時到公司來串一串,公司里的人其實都討厭她,甚至為注射器的事恨她,可是礙她是老闆的朋友,多少得給她留點面子。也幸虧她是這付尊容,於冰心想,但凡她長成個人樣,還不知大夥怎麼編排蕭滄華跟她的關係呢!一天,於冰和馮超又在商量賣注射器的事,宋喬婭推開門,一搖一擺的進來了。
  她把兩隻胖胳膊分別搭在於冰和馮超的肩膀處,“陪客人到深圳,特意來看看你們,老闆又不在?”馮超笑道:“不在,銷注射器去了。”宋喬婭知道他是成心,也不生氣,頗誠懇道:“我就是來跟你們透露信息的,第一,一次性注射器不讓進口了,關稅漲到百分之二百,第二,做針筒的聚乙烯也漲價了,水漲船高,珠海五毫升的注射器一支漲到七毛八。”於冰道:“你什麼意思吧?!”宋喬婭道:“這還不明白?!你們沒有必要火燒眉毛的賣呀,做生意要能壓得起,那才賺得大。”馮超忍不住頂她,“那都壓你那兒,你把包袱甩給我們,倒說起風涼話來了。”於冰也道:“既然你的市場信息這麼靈,那你幫我們賣一點?!”宋喬婭趕緊擺手,沒站一會兒就走了。
  於冰對馮超道:“我就是想不通,老闆怎麼會交宋喬婭這樣的朋友?”馮超賣關子道:“想不通吧,老闆就喜歡交不起眼、能量大又暗戀他的人。我這是金玉良言,你回家琢磨去吧。”於冰呸道:“你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馮超笑道:“其實我也想不明白。”
  銷注射器的事因為根本沒有做過市場調查,所以根本就是沒頭蒼蠅亂撞。於冰決定搭便車跑一趟珠海,先摸摸情況。
  她去了珠海經濟特區幸福一次性注射器廠,深感自己已經完全學壞了,臉都不紅的編瞎話道:“我有一個客戶想了解你們廠的產品,合適的話會大量購買。”想到倉庫里的四百六十萬支注射器,於冰覺得頭皮發麻,鼻子、嘴漲出去好幾尺,拚命調整才還原回去。
  貴廠的業務部主任情緒高漲,口若懸河般地介紹情況。他們的年產量是二千五百萬支,針頭是日本進口的,所以貴六分錢,但平均價格低於廣州,高於上海。
  於冰忙問道:“是不是國內廠家競爭特別厲害?”主任道:“那倒不會,大家規模差不多,沒有明顯的優劣勢。”於冰自作聰明道:“那就是跟進口注射器爭?!”主任又說不是,因為進口的價格太貴,主要是跟鄉鎮企業爭,“廣東上了八家,浙江一個省就上了一百多家,質量一個比一個差,全是土法上馬,沒有針管拉延設備,就去醫院回收使用過的注射器,卸下針管一消毒,安到新注射器上。他們是絕對的低價高回扣,我們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交談中於冰還了解到,做針管的原材料不叫聚乙烯,而是一種無毒、無重金屬的進口高壓聚丙烯,並且根本就沒漲價,也不知宋喬婭耍的什麼心?!
  消毒是用環氧乙烷,然後送衛生部門檢查,鄉鎮企業居然在蚊帳里消毒,在蚊帳里怎麼消毒?!
  回到家裡,於冰開始琢磨,又翻看營銷方面的書,自打一次性注射器進了公司,於冰就一次性買進《營銷策略》、《市場營銷術》、《你可以說服任何人》等等相關的著作,實在是急用先學,爭取立竿見影。
  公司給楊三虎租了一套兩房一廳的公寓樓,環境和條件都還不錯,於冰現在是沾楊三虎的光。楊三虎的心情也漸漸明朗了許多,只是當公司的顧問實在是顧而不問,他雖是行伍出身,但也略有韜略,深知蕭滄華給予的無非是一個名份,商場如戰場,但畢竟不是戰場,何況自己已是“尚能飯否”的年紀,真去指手畫腳,反倒為難了蕭滄華和於冰。所以他每天仍是寫點記敘性的文字,散步,養花,打太極拳,身體也較從前好些了。
  楊凱已經上小學,戶口的事還在辦理之中。
  關於銷售注射器的事情,於冰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參與競爭,幸福廠五毫升的注射器也賣到五毛七,以手上南韓的產品與他們爭,在價格和回扣上想想辦法,也還是推得動的。關鍵是決不能聽宋喬婭的不確實的小道消息,無論如何得只爭朝夕的賣,要不壓倉扛利息是個問題,注射器的有效期一過那就欲哭無淚了。
  第二天,於冰就去了蛇口聯合醫院,找到醫務部器械科,當然是出師不利,不過拉上了關係,大家都在一塊地面上,於冰覺得慢攻好過強攻,先聯絡感情,再瞅准縫隙,只要他們用一次性注射器,就一定能想辦法說服他們。
  回到公司,蕭滄華讓於冰去他辦公室,開門見山,“你負責銷售注射器吧。”於冰想都沒想就於脆地回答:“不行,我不敢保證能不能銷出去。”按照於冰的想法,攬了瓷器活就得有金剛鑽,她是一個認真的人,不能也不敢答應根本做不到的事。
  想不到,蕭滄華勃然大怒,完全沒有過程,啪的一拍桌子吼道:“不干拉倒!你們誰都不管,我不用你們管!”於冰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個激凌,美雲和馮超聽見動靜急忙衝進辦公室,剛想勸一句,蕭滄華沖他們去了,“沒你們的事,這是工作!”
  馮超拉着於冰就走。
  在於冰的辦公室,馮超對於冰道:“你剛才去了聯合醫院你不知道,老闆找了幾個人,其中包括顧海濤,誰都不願意負責賣注射器的事,原來負責的老陳也知難而退,推說有病住院去了,你要是答應負這個責就等於給老闆分了憂,他現在實在太難了。”於冰嘆道:“我也不是不想替他分憂,可這事太難了,我應承下來做不好,這算怎麼回事?!”
  “你應承下來就會逼自己,人都是逼出來的,我覺得你能把這件事干好。”馮超的神情頗誠懇,於冰白他一眼道:“既然你這麼深明大義,你怎麼不干?!”馮超繃不住,露出被人戳穿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笑容,“這????是慢功出細活兒,又不是鋼板戰,來他個短平快,男人哪經得住這麼磨啊,一家一家的哄,一家一家的纏……冰姐,就算你是拯救我和顧海濤,你也把這事先答應下來。”
  於冰恨恨的瞪了馮超一眼,心裡卻充滿悲壯之情,大有臨危受命的迫腸蕩氣。她去了蕭滄華的辦公室,也是開門見山,口氣邦硬地說道,“我試試。”
  蕭滄華重重的嗯了一聲,什麼話也沒說。
  打這以後,於冰就老是發呆,美雲拿張報紙在她眼前搧呼搧呼,她也毫無反應。美雲道:“你這是想老公還是想情人呢?”於冰無精打采的橫了她一眼,“現在就是推門進來一個賈寶玉或者梁山泊,我也是問他們要不要注射器。”美雲笑道:“可真是鬧出病來了。”於冰苦笑道:“我這個人幹不了大事,沒出息……以後我就是有病也只吃藥不打針,我看見注射器我發怵。”
  腦瓜都快想爆了,楊三虎勸道:“你找大夥聊聊,打開打開思路,一個人悶着也不是辦法。”於冰就召集大夥開會,蕭滄華不在,自然是七嘴八舌,最後決定分片包幹,地毯式轟炸,不過言明旅差費只能火車來去,住宿自理,儘可能的住在親朋好友家。於冰叫海濤負責廣東,這樣他也可以在家住幾天,與洪岩團圓團圓,自己去北京,山東,其他的人是全國各地哪兒都有,只要有親戚朋友就奔那兒去。
  北上之前,於冰先去了一趟上海,去開“全國醫療器械看樣訂貨會”,時間是一九八九年十二月十五日.於冰一個猛子扎進去,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客戶就侃,對方插過隊就侃下鄉,對方當過兵就侃部隊,一輩子沒說過那麼多話,主要是博得同情,以誠懇的態度打動對方。
  不這樣還真不行,訂貨會上的一次性注射器泛瀾成災,價格是三毛八至五毛五,廠家見了客戶全跟親爹娘一樣,握了手就不再鬆開了。憑着穩重得體又略帶一點優雅的談吐和較高的回扣,於冰銷出一部分注射器,另有人願意承包一百萬支,令她頗感欣慰。
  一天晚上,於冰陪幾個客戶去吃宵夜,其實就是一人一碗菜餛飩,吃完之後回招待所,屋裡除了同房之外,還有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見到她,這個男人站起來,“是於小姐吧。”於冰點頭道:“找我有事嗎?”那人也很直爽,“我是北京手術器械廠的副廠長,我叫段義波,你就叫我老段吧。”他說他的客戶都被於冰搶跑了,所以他今天非得見見於冰不成。段義波本以為於冰一定是交際花的形象,想不到她衣着樸素,頭髮也沒燙,這首先就有了溝通的欲望。他說他們廠的一次性注射器引進的是西德八十年代具有國際先進水平的生產線,年產量五千萬支,針頭一億個,但是這次訂貨會,他們只訂出去兩千支注射器,論質量誰都說他們的產品好,多次抽驗都是無菌,無菌,無菌,但仍沒有人訂他們的貨。“你們經營得太死。”這就是結論。
  他說他也下過鄉,是去內蒙,也當過兵,在海南島,雖說走南闖北,又是北京人,可就是不會侃,見到生人不知說什麼好,可他又在廠里負責生產、銷售,心裡別提多着急了。於冰也很同情他,道:“你們的回扣就不能再鬆動一點嗎?”段義波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是廠領導定的,不能一個人說了算。”於冰道:“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從,你看這個訂貨會,銷一支注射器,好處費是三分,這是鐵定的官價,你才給一分二,你說誰會訂你的貨?!”段義波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們也不是不想給高回扣,可是這條生產線投資就花了兩個億,投產以後發揮不出效益,已經虧損了上百萬元,哪還拿得出高回扣?!”
  段義波又道:“我們是國家醫療器械重點企業,眼看着工人日夜加班沒效益,國家投進去的錢付之東流,你說我拿着兩千支注射器的訂單能吃得下飯、睡得着覺嗎?!”
  一習話說得於冰心急如焚,她本來就是俠肝義膽之人,現在更感到手心手背都是肉,無論自己多難,國家的利益不能置之腦後,一股豪情衝上她的心頭,便對段義波道:“注射器不相信眼淚,從明天開始咱們並肩作戰,碰上計較回扣的業務人員就給我,古道熱腸之人就跟你簽訂單,這你該滿意了吧。”段義波激動地雙手握住於冰的手上下的搖,就是不肯放開。
  在這次訂貨會上,於冰還意外地碰上了董桂蘭,她還在軍區總醫院,當上了醫務部主任。見到於冰,親熱的不得了,仿佛是多少年的好朋友,把於冰都搞糊塗了,也不好距人於千里之外。但她了解董桂蘭的為人,心想,我就是再想賣注射器也不能跟這樣的人開口,也就在董桂蘭面前故作輕鬆,隻字不提注射器的事。
  董桂蘭道:“於冰,我知道你去了太子黨的公司,現在別人都爭着搶着跟你做生意,將來我轉業,說不定還要投奔你呢。”於冰知道她說的是老皇曆,她一腳踏進商海,這水到底有多深,只有她自己心知肚明,但她根本不打算跟董桂蘭過話,便淡然一笑道:“我們是落草為寇,你又豈能明珠暗投?!”
  出乎於冰的預料,董桂蘭主動跟她提起買一次性注射器的事,態度還不像是說說而已,“……我就不在這兒跟你簽訂單了,反正我很快要去深圳買核磁共振,順便就把你的注射器買了。”於冰想不出拒絕她的理由,也就給她留下了公司的電話號碼。
  上海的定貨會剛上結束,於冰就直接買票坐火車上北京,一路上都在攻讀營銷策略方面的書,就像當年手拿一本《紅旗》雜誌坐火車南下治腿一樣。
  書上的理論接近空談,於冰覺得在北京除了頂着寒風騎自行車之外,什麼收穫也沒有,回深圳可以改行當運動員了。她又去了三零二醫院,這是一家部隊傳染病院,照說應該有戲,然而,該院去年進了一批美國貨,目前倉庫里尚存四十萬支。
  三零一醫院。
  一連幾年都是用邢臺的貨,因為價格便宜,質量也不錯,才三毛錢一支,醫院的年用量是五十萬支。一些中小醫院凡事效仿名牌大醫院,也用邢臺的貨。部份廠家就虧本往三零一送注射器,像後宮三千佳麗一樣等待候選,希望醫院沒準抽動哪根筋,也能屈尊用用他們的產品。
  於冰手上六毛一支的南韓貨就不用拿出來了。
  在松霖家,每天晚上於冰都揉着腿肚子,自行車也是一修再修。不光是大人,連何小玉都會問:“於阿姨賣掉沒有?”松霖喝斥她道:“於阿姨不賣,是注射器賣掉沒有。”
  北京共有一百二十多家醫院,於冰挑出來八十家,準備跑一圈,不過她越跑心越冷,蹬車也是越蹬越沒勁。
  去不去首鋼醫院?於冰着實想了老半天,去吧,實在是太遠,不去吧,又隱隱地感覺有希望。最後還是一咬牙,騎上了自行車,蹬着蹬着,兩腿就像機器一樣開始麻木的動作,仿佛天邊都到了,首鋼還沒到。
  那天是微雨加雪,可她額頭沁出了汗珠,熱氣騰騰像個剛出籠的饅頭,她真解釋不清自己哪來的這股勁?!只知道為錢為利她決不會這麼於,可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總算騎到首鋼,器械科的門口掛着一塊木板,上面寫着,“凡推銷一次性注射器、輸液器者免談,本院今年訂貨工作已全部結束。”於冰雙腿一軟,差點沒坐在地上。但她仍強忍打擊,推門而入。
  屋裡有三個人,正在吃午飯,家常菜的香味令於冰感覺飢腸轆轆,她看見辦公桌的一隻大茶杯,雖說布滿茶垢,但茶葉已經完全泡開,頗為閒散慵懶的浸在淺褐色的水中,她像被敵人審訊多日的革命先烈那樣,抿着於枯的口唇,恨不得將茶水一飲而進,當然她忍住了。
  他們也同情她騎了那麼遠的路,頭髮、雙肩都是殷濕的,還粘着雪粒,可是他們一年只用三萬支一次性注射器,是江蘇常熟的貨,四毛六一支,無論如何是不需要了。
  於冰開始往回騎,眼淚在毫無感情波動的情況下泉涌般的流下來。她知道這跟注射器無關,她只是感到孤單,偌大一個世界,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幫助她,沒有一副肩膀可以讓她短暫的停靠一下。她不是怕苦,只是,為什麼總是一個人來承擔這份苦?
  以前,還以為志西會牽掛她,怎麼會這麼傻?!
  那段時間,海濤因為業務上的事經常要回廣州,每次回來見到她總是欲言又止,有一天她實在忍不住了,叫住海濤,直言相向,“咱們鐵不鐵?”“鐵。”“那就把你想跟我說的話說出來。”“我覺得吧……其實我也知道……你這人我還是比較了解的……”“撈乾的說。”“我真不知該不該……”“我再說一遍,說裡面的核兒。”
  海濤終於說了出來,志西另有了女人,年紀挺小的,好像是他飯店裡的服務員,洪岩跟他說過,他自己也見到了,白天家裡沒人的時候,志西會帶那個女孩回家。
  因為太沒想到了,她顯得張慌失措,抓住海濤只說了一句話,“你知不知道我為他賣過血……”海濤忙道:“抗美你沒事吧。”以往海濤早已改口叫她於冰,突然這樣說,於冰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馮超正在外面跟美雲耍貧嘴,聽見於冰的哭聲簡直大吃一驚,和美雲闖進於冰的辦公室,又是眼睛、嘴巴齊刷刷地張着。
  海濤一副闖禍的樣子,馮超質問他道:“你在這兒於什麼?!”海濤瞪他一眼還是勸於冰冷靜,馮超揪住海濤不放,“到底什麼事嘛?!”海濤火道:“你就別問了,反正不關你的事!”於冰撥開他們倆,哭着跑了。
  這件事也的確不是空穴來風,那年志西去了浙江一帶,雖然沒有把潘姨請回來,但潘姨把佛有緣的製法告訴了他,又一點一點教他做,潘姨的眼睛得了白內障,做這些事很慢,一半靠摸,志西足足住了半個月,最後給潘姨留下五千塊錢治眼睛。走的時候,潘姨還哭了。
  佛有緣確實一跑打響,志西的飯館裝修的並不富麗堂皇,門面也不如星級酒家,但門口總是停着一排靚車,都是有錢又附庸風雅者慕名而來。志西便把飯店的名子改成了“佛有緣”,還去註冊了商標,從此大展拳腳,真金白銀滾滾而來。
  一個人有了錢會變成什麼樣?這是別人和自己都無法估計的。對於志西來說,他最痛恨的就是自己多愁多病的身。原來沒有錢,欲望可以降到很低,只求少犯病能多活幾年,但有了錢,欲望就開始與日俱增,聽說這兩者成正比,只不過有的人用於揮霍享受,有的人用於再生產,均是為了實現自我。
  志西倒不見得會大肆揮霍,過去過過有權的日子,現在有錢的感覺更好,更直接。他不會亂花錢或莫名其妙的慷慨大方,以免一不留神失掉了這種感覺。天下有能耐的人多的是,怎麼會讓他一個弱不禁風的病人一夜暴富?!他太珍惜這個機遇了,比其他人更擁護改革開放。
  錢是用來彌補人生缺憾的,志西不會當守財奴,何況他的身體不知哪天就會讓他倒下,又沒有一兒半女,要那麼多錢幹嗎?!該花的時候就得花。志西覺得自己在情感方面是一片沙漠。抗美這個人作為女人有點太要強,太有主見了,兩個人幾乎沒有過值得回憶的幸福片斷,總是爭吵,後來不吵了那就更糟,對方變得完全可有可無。至於說到抗美為他所做的一切,可惜志西從小受寵,他不大看重別人的付出,似乎這一切理所當然。
  當然他也沒有刻意去尋找女人,在這方面他其實挺自卑的,廢了“武功”,還有什麼資格進風月場呢?!後來飯店裡招服務員,喜歡用價格低廉人又老實的內地打工妹,其中有一個四川綿陽來的女孩名叫黃豆,人乖巧的不得了,性格一點不麻辣,干起活來勤快,話也不多。開始,志西沒事的時候就愛逗她,“黃豆,你要是有幾個姐姐肯定叫紅豆。”黃豆認真道:“我有個姐姐叫眉豆。”志西道:“要是有個妹妹就叫綠豆。”黃豆道:“我沒有妹妹,只有一個弟弟叫豆官,我出來打工就是為了供他上學。”
  漸漸地兩個人就熟了,熟了黃豆也很乖,不會蹬鼻子上臉,對志西仍舊聽話、恭敬。志西原沒把黃豆放在眼裡,後來覺得跟她在一起很放鬆,人也憑添了一股英雄氣,尤其是黃豆的順從,頗和他的心意。
  他把黃豆帶回家,可能是女孩年輕細嫩的身體比較容易刺激他的情慾,他居然奇蹟般的恢復了“武功”,當然不可能是什麼武林高手,且每次相隔的時間較長,但畢竟是可以做這件事了,這頗令他喜出望外。很快,他就叫黃豆不要上班了,花錢送她去培訓班,先學文秘,再學管理,這樣跟着他也算有個交待。
  離婚他就還沒考慮,不管怎麼說,做老婆,抗美還是最佳人選。只是他們兩個人性格不和,各立山頭,不僅沒孩子,甚至無性事。抗美去深圳以後,關係越來越鬆散,他從江浙一帶回來,就聽群英說抗美把父親和楊凱都接走了,志西最討厭抗美逞能,可又管不住她。現在身邊有了黃豆,他就打消了改變抗美的念頭,覺得這樣保持現狀未必不是一種生活方式。
  有了黃豆,志西就更專心經營飯館了,他想擴大“佛有緣”,再裝演的氣派一些。同行都勸他找風水先生來看看再定奪。於是他花錢、托關係,有些大公司請香港的風水先生看風水,順便到他這兒走了一圈,吃頓飯。走時跟他說,目前這個規模就可以了,千萬不要擴建,會動了財氣,現在這裡聚財是夠了,關鍵是守。志西一時就打消了擴建的念頭,生意照樣財源廣進。
  抗美知道了志西另有女人的事,在深圳哪還呆得住?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往廣州趕,到廣州正是靜悄悄的上午,她在家門口佇立良久,想象着可能映入眼帘的幾種狀態,真想扭身離去,她這算什麼呢?她不是一直都在希望與志西分開嗎?這種結果最好,不用她跳出來費口舌,可她為什麼還痛苦呢?她深感自己是太普通太平凡的女人,一旦面對猝然降臨的變故,也只能是束手無策。
  她小心翼翼的用鑰匙打開門,家裡一個人也沒有,非常安靜,她來到自己和志西的房間,一切如故,真是“春夢了無痕”啊。她仔細翻了翻衣櫃,終於翻出了一套女人的睡衣和一雙碎花毛巾拖鞋。
  她把它們扔在床上,它們也只好聽任發落地攤在那裡,睡衣是淡粉色的,棉布已被洗的相當柔軟,她突然覺得跟志西大鬧一場很沒意思,她其實已經不愛他了,只是她希望他報答她而已,覺得整件事對她太不公平,其實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公平可言,你當時沒有離開志西——在他最困難的時刻,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不能要求志西也這麼珍惜、看重這點,如果他果然淡忘了,你又想從他那裡討回什麼來呢?!
  這麼些年來,他們的確是不幸福,只不過她沒想到是這種了結方式,但如果結果一定是了結,方式不同又有什麼意義呢?!
  等到傍晚志西回到家裡,於冰的情緒已經完全平和了,她對志西說道:“我們離婚吧。”這話說出口倒也令她釋懷,今非昔比,志西現在有錢了,身邊又有了女人,她說這話就不會感到沉重,以前她無論多少次想說這話均開不了口,她見不得他病魔纏身,貧困潦倒,現在可能是時候了。志西看見床上的睡衣、拖鞋,也知道沒什麼可說的了,兩口子沉默了好一陣,志西忍不住抓住於冰的手,眼睛突然濕潤了,“抗美,你原諒我吧,是我對不起你,你對我好,救過我的命,這些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我會把一半的財產給你,讓你活得沒那麼累……”
  於冰沒有說話,她把手從志西的手中抽了回來,平靜道:“總之你把文件擬好,我會回來簽字的。”說完,她匆匆地離開家門。走時,她還聽見群英在責問志西,“抗美怎麼不吃完飯再走?!”
  當時她還頗有一種悲壯心情,可現在,她在北京的大馬路上蹬自行車,軟弱的只會哭、哭。她想她不能這樣去松霖家,人家夠不容易的了,住在那裡添亂,還去用壞情緒影響人家,她就是再難也得自己挺過去。
  想到這裡,於冰機械地下了車,不管有人沒人,先在人行道上推了一會兒,見到路邊有幾張石凳,旁邊的灌木全部成了乾枯的枝杈,一團一團的似乎已沒有生命。於冰把圍巾解下來,撣了撣石凳上的細雪,墊着濕凳子坐下來,天空是灰濛濛的,很快就要暗下來了,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倒是可以配襯她的心境。她的淚水又一次湧出來.她決定不再克制自己,很想哭出聲來,終於忍住了,用心哭吧,拼命的流眼淚,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輕鬆一些。
  傷心夠了,她也沒有馬上走。怪不得心臟停止跳動人就會死,人心不僅重要而且奇怪,它可以哭泣,又可以在痛苦中收拾心情,等到什麼都看不出來了,她才重新騎上自行車。
  騎到北皇城根時,天已經全黑了,她習慣的看了看冀中設立報攤的那個位置,希望那裡空無一人。但冀中陳舊的大布傘還撐着,沖北的方向支着塑料布,大概是用於擋風,報刊仍舊攤在推車搭起的木架上。冀中獨自一人在黑暗中縮着脖子呆坐。
  於冰推車走了過去,“你也是,沒賣完倒是吆喝啊。”一邊把車支上,“晚報還有多少?我幫你吆喝!”冀中見是抗美,忙道:“晚報賣完了。”於冰不解道:“那你不敢緊回家,在這兒挨凍!”冀中支吾道:“也沒什麼,我就想自己呆會兒。”於冰鼻子一酸,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她和冀中一塊收了報攤,慢慢往家走。
  不管是誰的家,家總是溫暖的,令人想往的,小玉站在院外的胡同里等着他們,一邊捂着耳朵一邊跺腳。
  見到爸爸和於阿姨一起回來了,高興的不得了,拉着他們進屋,松霖正在往餐桌上端菜,笑道:“我還怕你們早回來,我今天為學生找工作的事耽擱了,這不剛把飯做好,媽和三姑都說餓的不得了。”小玉又道:“於阿姨賣了沒有?!”於冰對松霖笑道:“今天沒賣多少,十萬支吧!”松霖驚呼道,“十萬還少!我們應該開香檳了。”小玉道:“哪有什麼香檳,只有果茶,還是姥姥他們單位慰問她的時候送的。”松霖道:“那也行啊,拿來喝吧。”小玉翻出果茶,放在餐桌上,又道:“我得告訴三姑奶奶去,說於阿姨今天賣了十萬支注射器,讓她高興高興,她也惦記着呢!”說完飛身向姑奶奶的房間跑去。
  於冰對松霖苦笑道:“看我把你家給攪和的……”松霖笑道:“怎麼學客套了,說這麼酸不溜嘰的話?!”冀中也道:“你來了,我們高興還高興不過來呢!”
  三個人一塊喝果茶,冀中和松霖夸於冰,“還是那麼能幹!”於冰微笑着跟他們兩口子碰杯,毫無疑問,酸甜的果茶到了她嘴裡就變得苦澀難咽。
  調到深圳軍辦企業“偉克藥業”來工作,楊志高心裡並不情願。
  偉克藥業是總後出資辦的,投進去不少錢,引進的是國外現代化流水生產線,但出於各種原因,企業負債纍纍,換了三任領導班子也還是收效甚微。志高當時已是裝備部副部長,點將點到他頭上,他說我是汽車兵出身,去搞什麼藥那是外行中的外行。領導說,只要不忌賢妒能,專業人員可以聘嘛。現在別說軍隊,就是全國,懂得企業管理的幹部也是一樣出現斷層,我們也是拉不開拴了,但凡有人選,也不會趕着鴨子上架。
  志高來到深圳,看見自己要管的是一幫老百姓,自己也文職了,他是當慣了正規軍,這麼軍不軍民不民的,心裡着實彆扭。
  當然,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一點情緒,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也是憋着一股勁到這兒來的。
  公司本部在深圳市里,但藥廠在保安,志高做了簡單的安頓,就到廠里調查、了解情況。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志高決定先把所有的問題都記下來,再想辦法看看如何解決。廠里的工人對他的到來反應冷淡,僅有的一點熱忱早已在連換三任領導班子中磨得蕩然無存。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到了偉克,成了鐵打的偉克藥業,流動的外行老闆。志高發現,一些職工上班睡覺,有的人隨意脫崗,違章作業更是司空見慣。
  志高心想,我不懂業務,難道還不懂怎麼抓紀律嗎?!他從嚴格勞動紀律着手,住進廠里,親自抓考勤,訂出獎罰制度,許多工人頗不以為然,“獎金髮不出,還想我們怎麼幹?!”“廠里沒效益,光紀律嚴明有什麼用?!我們又不是要拉去打仗的。”志高得知以後非常生氣,他召集全廠職工開會,說:“我們就是在困難的時候才要同舟共濟,如果大家都破罐子破摔,偉克還有什麼希望?!不錯,我們不是要拉出去打仗的,但我們是軍辦企業,沾上這個軍字就要守紀律,就要令行禁止。誰如果說受不了,可以到我這裡來辭職,不辭職違反勞動紀律嚴重的,我可以開除你。我這個人怕有學問的人,怕講道理的人,還就是不怕玩命來報復我的人,所以我再重申一遍,勞動紀律,各個車間的車間主任都負起責任來,出了問題我找你們算帳!”
  工人們只看過楊志高謙和的一面,想不到他也有鐵面無私的另一面,倒也不失為一種威懾力。
  但志高心裡很明白,企業的負債、沒效益是真正的病根,這個問題不解決,嚴明紀律堅持不了多久。
  志高找到廠長老李,這人特老實,在部隊時就是技術幹部,轉業來到廠里,喜歡悶頭於活,工人們都不怕他,特別是青工,都敢跟他拍肩膀、稱兄道弟。志高向老李了解廠里職工隊伍的素質,出乎他的意料,一點都不低:本科生一百零九人,博士生、研究生二十人,各類專家型技術人員四十三人。但老李是個實幹家,卻不是一個精於現代企業管理的組織者,所以高文化層次的隊伍也很難發揮作用。
  志高開始找知識分子談話,他們也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的人很明顯的表現自己,貶低別人;有的人則是牢騷滿腹、憤世嫉俗。談的人是不少,倒把志高弄得一頭霧水,而且他對小知識分子頗有一種失望情緒。
  郭君虹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她只是普通的本科畢業生,人長得不漂亮倒有幾分書卷氣,唯一的優點是皮膚白皙,但因為個頭不高,又總是短打扮——T恤或格子衫配牛仔褲,看上去不怎麼起眼。
  但是她說話條理清楚,而且極少談自己,談自己的懷才不遇或待遇和困難。對楊志高,她不是把技術問題專業化,對不懂製藥的人故弄玄虛,而是深入淺出,先把問題說明白,她的話一下子就把楊志高吸引住了。
  郭君虹說,一九八八年底,偉克花費巨資從國外引進了兩套主要的裝置,分別是山梨醇和維生素C生產線,從裝置、試車到現在,山梨醇生產線尚能運作,維C線折騰到現在也無法正常生產。這條維C線引進的是瑞士一家小公司的生產裝置,這家小型工程公司只有幾個人,試驗成果也僅限於實驗室里,當時的公司領導在去了一趟歐洲之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在維C線試車不成功的情況下,支付了外商工藝設備的全部貨款。志高心想,就是把前任領導的問題揭出來,嚴肅處理,對改變偉克的現狀又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他沒把這話說出來,但小郭顯然已看出他的心思,說道:“按設計要求,山梨醇的年生產量是一點五萬噸,藥用級維C五千噸,這兩個高附加值產品的銷售,將占全廠總銷售的一半以上,現在一條腿病了,主要的生產裝置失去平衡,咱們廠怎麼能不虧損呢!可是現在前任領導都不知到哪兒去了,但總還有另一條路,向外商索賠。”
  這句話讓楊志高的眼前靈光一閃,第二天他親自去了深圳的一家高級律師樓,打問這個官司的難度。律師坦言道:“很難,這是一起國際仲裁案,如果想打贏,保險的辦法是請香港的皇家大律師,這要花很多的錢。”楊志高道:“如果我們能打贏官司,這錢也只是小巫見大巫。”
  可以說,楊志高在深圳,腳跟都還沒站穩,別說香港,就是市里,也是人生地不熟。但他還是想方設法通過武警系統與香港高院取得聯繫,希望得到他們的協助,即便是在當時,因九七臨近,冷漠驕傲的香港高院也不得不顧及中方軍辦企業的一點面子,何況還有武警這塊大牌夾在中間。案情很快就有了回覆:瑞士的那家小型工程公司已被兼併,所有的技術已經全部被買斷。
  也就是說,被告消失了。
  楊志高又一次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這時,章小毛帶着五一來到了深圳。這固然給志高的生活帶來了安定的溫暖,尤其志高非常地喜歡五一,天倫之樂對於公務繁忙,重壓之下的他無疑是最好的解脫方式,但同時小毛也給他帶來了麻煩和煩惱。
  小毛對深圳的生活可謂如魚得水,首先是大三房一廳讓她住得自在舒服;其次是告別了數十年如一日的夜班,上了年紀的女人干夜班不僅辛苦,而且毀容;另外還有最最重要的,那就是她在醫院時,誰也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何方神仙,即便知道也覺得志高是一顆遙遠明亮的星星,跟誰都沒什麼關係,所以小毛得不到任何實惠。現在就不同了,她無論是去公司還是到廠里轉轉,見到她的人都是笑臉相迎,奉承她的話像唱歌一樣優美動聽。
  但是不久,小毛就聽到了關於志高的風言風語。
  廠里的人告訴她,志高喜歡上一個女大學生,最有力的證據是志高經常和這個女大學生在一起,並且準備把她從技術科調出來,出任分管生產的副廠長。
  如果說這番話還未打動章小毛的心,那麼有一個情節意外地成為這件事的更有力的佐證;小毛來到深圳之後,志高堅決要她脫軍裝,並不許在偉克無論是公司還是工廠里工作,自己去人才交流中心或想辦法找工作。這簡直是有悖天理,誰這麼大年紀能在深圳找到特別合適的工作?深圳的特點就是年輕,是年輕人的樂園,理想釋放地。再說,小毛過去又不是家庭婦女,這麼老的護士,見過的病例比新醫生還多,當個廠醫也是綽綽有餘。志高死都不讓她留在偉克,她不能不懷疑他的真正動機。
  按照志高的說法,他覺得兩口子在一個單位會影響工作,尤其他又是一把手,萬一自己家人的事處理不好,又怎麼去管別人呢?另外,廠里本來就沒效益,還有人想把自己的親屬調進來,理由就是討飯也要用金飯碗,或者先在廠里立住,再想辦法騎驢找馬,所以志高要帶這個頭,老婆來了也自謀生路。
  這樣一來,公司里的某些領導的親屬請調報告也不好送到楊志高的辦公桌上,等待他簽名了。
  結婚這麼長時間,小毛一直都有些害怕志高,按說她也是個厲害角色,然而這世界上的事是一物降一物,固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和恨,卻有無緣無故的聽命與服從,仿佛前世是誰欠了誰的。關於志高和大學生的事,小毛當然不敢面對面的質問志高,但心裡實在有些放不下。
  她隨便找了個由頭到廠里去轉了一圈,專門去技術科見到了那個大學生郭君虹,覺得她長得不算艷麗,但一看就是那種頗有心計的女孩,比花瓶更難對付。
  晚上,志高回家吃飯,在飯桌上問小毛找工作的事有沒一點眉目了?小毛道:“哪那麼快啊,你是沒看到人才交流中心那個亂勁,幸虧我是在深圳落上戶口的,優先考慮,那也就是填幾張表格,讓回家等電話。”志高道:“本來我是該陪你去的,但公司和廠里的事特別多,你就自己抓緊點。”小毛道:“我也不是特別着急,在醫院的時候,一個人又上班又帶五一,真不知怎麼過來的,趁這個機會也喘口氣。”志高沒說話,五一用揭發的口氣對爸爸說道:“媽今天去了理髮館,還作了美容。”
  小毛的臉刷一下紅了,罵五一多嘴。其實女人進這種地方完全不必臉紅。只是小毛從廠里回來,忍不住對鏡端詳自己臉上的皺紋和略顯松馳的皮膚,越發覺得難敵小郭這樣的對手。又想到自打來了深圳,志高就沒有認真跟她親熱過,總是很晚才回家,然後倒頭就睡。
  她覺得自己也應該重視一下漸老的容顏。
  被五一這樣一說,倒好像把她的全部想法都揭穿了似的,好歹她也是個好強的人啊。
  志高這才發現小毛的頭髮重新燙過,臉上的皮膚出現了少有的紅潤,“嗯,好像是精神一點了。”他口氣平淡的說。然後放下碗和筷子,擦了擦嘴,開始打電話談工作上的事。
  臨睡前,小毛洗了澡,換上新買的半透明的睡裙,頗有些不自在的進了臥室。但她並沒有引起志高的注意,他仍合衣躺在床上,雙手墊着腦袋望着天花板發呆。
  “你想什麼呢?”“沒想什麼。”“我這條睡裙的顏色好看嗎?”“好看。”“你都沒看就說好看。”志高沒說話,從床上彈了起來,“不行,我得到廠里去一趟。”說完就要走,小毛氣道:“你這麼晚到廠里去幹嗎?惦記什麼呢?!”志高理也不理她,開門走了。
  看見自己香嘖嘖的,半透明的坐在床上,丈夫卻唯恐避之不及,小毛心裡又羞又惱,她悲憤的想到,再這樣下去,這個家非散架不可,她不能再瞻前顧後了,要想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才行。
  志高來到廠里,找李廠長和一系列的業務骨幹連夜開會,其中也包括郭君虹。志高說,最近有幾家中介公司找到我,說日本五田、瑞士羅氏和其他幾家外國公司,都有意出資買斷我們偉克藥業,辦法是五年之內,每年投入一億人民幣的資金,對偉克藥業實行控股,但不承擔原有的債務。我想來想去,這算不算是我們公司的一條出路?!
  在場的專家和技術骨幹頓時議論紛紛,對合資極有興趣,認為這是偉克藥業的強心劑,如果能行,也許偉克就能走出困境。志高道:“沒有不要錢的午餐,我們看好的事,那他們圖的是什麼?!總不見得是國際無私大援助吧?!”一位年老的專家說道:“日本五四、瑞土羅氏都是操縱世界維C市場的大公司,一億人民幣對他們來說實在算不了什麼,如果用這麼少的錢就能控制偉克藥業,對他們壟斷世界維C市場總有好處。”另一位專家說道:“我們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那麼遠了,先藉助外資的力量讓企業站起來,總這麼虧損,談壟斷問題實在有點可笑。”
  大夥最終達成共識,不妨走一走與外商合資這條路。志高叫幾位資深專家連夜起草有關文件,他將匯總幾家國外公司的詳盡資料,親自跑一趟北京。
  當志高乘坐的波音747客機拉到一萬二千米的高度,進入飛往北京的航線時,於冰正在擁擠不堪的北京火車站,準備乘火車去濟南,松霖和冀中都去給她送行。
  北京的銷售情況依舊不順,萬般無奈,於冰又去了一趟南苑醫院,簽下了五毛錢一支注射器的訂貨單,這是她咬牙決定的,一分錢沒掙,只當減倉和替有效期着想吧。
  她又去了協和醫院,老的像古堡一樣的辦公樓,一個又老又瘦還咳個不停的科長像守墓人那樣發出嘶啞的腔調,“南韓的注射器不行,針頭太軟。”像是跟友誼醫院攻守同盟了一樣。
  石景山醫院,每月只用幾百支,雙方都覺得沒有必要談;鐵指醫院,只有六七十個病號……
  於冰覺得自己都快得心臟病了,她躺在松霖家的大床上,在黑暗中圓睜着眼睛。本來正常的情況下,心臟的跳動是應該渾然不覺的,但她分明感到胸口咚咚直跳,跳得她心慌意亂。她真後悔不應該耳根子軟,聽了馮超這傢伙的鬼話,在老闆跟前應了卯。現在可好,自己成了騎牆之勢,下面該怎麼辦呢?
  直到半夜她也沒睡着,她想起了段義波,立刻躡手躡腳的下床翻電話本,看到底記沒記他的電話,她緊張地翻着,終於讓她翻到了,她鬆了口氣。
  第二天她給段義波打電話,還好他沒出差。在上海的時候,段義波跟着於冰,總算又簽出去一部份注射器,他承認欠於冰一個人情。於冰在電話里把自己碰壁的遭遇簡單說了說。段義波想了想道:“於冰你知道,我的倉庫里還有成箱成箱的注射器呢,但你都到北京來了,我也不能見死不救,這樣吧,我告訴你一個信息,七一一醫院的院長這兩天要搬家,本來我想找兩個年輕人去的,還不是想讓他買我的注射器,就把這個機會讓給你吧。”他在電話里告訴了於冰院長家的地址。
  幾年之後,於冰想起這件事,還慶幸當時沒有搬家公司,否則真是想當驢都找不到磨盤。
  松霖下班回家,於冰跟她商量道:“我要借用你們家冀中一天,別賣報,幫我辦點事。”松霖慷慨道:“借,你隨便借,不還了都沒問題。”於冰笑道:“別嘴巴硬了,我要是真不還,你就該哭了。”松霖紅了臉,像小姑娘似的笑笑,於冰心想,松霖的純真,就是成了老太太也無法改變,可能她就是這一點打動何冀中的吧。
  問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松霖道:“我再給你派兩個學生,都是大學生運動會上拿名次的。”
  一伙人像打狼似的去了院長家。院長還真在那發愁,想推辭,一看這幾個棒勞力,着實的能派上用場,也只好順水推舟了。松霖班上的學生,覺得班主任就跟親娘似的,不知該怎麼報答她好,現在能為她幫忙,恨不得使出全身的勁。冀中和於冰是插過隊的人,這等事那還算事嗎?穿了一身勞動布,眼裡到處都是活兒,院長夫人對他們簡直是太滿意了。
  應該說院長是個好人,老實人,他按照五毛六的價格,叫藥房主任要了三萬支注射器,心裡就特別彆扭,老覺得對不起黨,對不起組織,就差沒說自己晚節不保了。直說注射器太貴,我們從來不用這麼貴的東西。於冰被他說的臉上的乾笑都僵那兒了,還是年輕的藥房主任會寬院長的心,“您老就別這麼想不開了,錢是多花了一點,可是能預防傳染病啊,您想想,治療一個肝炎病人,國家得花多少錢?!”
  院長無動於衷,於冰差點衝上去,握住藥房主任的手叫一聲,“同志!”
  買賣總算是開了張,雖然數量微小,但於冰心裡還是很高興。她打電話給段義波,非得叫他到松霖家吃頓飯,段義波說不用客氣了,於冰不干,好話說了一大籮筐,還說要去廠里接他,段義波沒法推辭,只好答應了。
  這一天是於冰去買的菜,活雞活魚,和松霖一塊在家裡大烹大炸,冀中去買來了啤酒,全部給冰鎮上。
  松霖的媽媽走過來說:“你們忙什麼呢?!是不是給我過生日啊?!”冀中沒遮攔道:“上個月不是剛給您過過嗎?”“什麼時候給我過的,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松霖忙道:“沒印象咱們再過,您別着急,過幾天就給您過。”
  母親走後,松霖埋怨冀中:“她說過的話自己就忘了,你跟她認真什麼?!”冀中對於冰道:“她媽媽是得了腦萎縮,連累的我都痴呆了,對人的正常反應越來越遲鈍。”松霖也對於冰道:“他跟我們家的人住一塊,也真難為他了。”於冰便對冀中道:“別不知好歹了,你看松霖多心痛你。”
  天色晚了,於冰和小玉在胡同口等段義波,約摸一刻鐘的工夫,段義波騎輛破自行車來了。
  寒喧了一陣,大夥落座。於冰拿起酒杯,對段義波說了不少感謝的話,然後先喝為敬。接着就是給段義波一通挾菜。酒過三巡,大夥的話也開始多起來,因為四個人全當過老插,所以聊起來特別投機,開心的時候大笑,感慨起來也是紅着眼睛。
  飯吃的差不多了,於冰帶段義波參觀松霖的家,又介紹松霖生病的母親和癱瘓的三姑,段義波是個嘴笨心不笨的人,回到餐桌上便對於冰道:“你這哪是請我吃飯?!你,這是帶我來開現場會,說吧,有什麼事。”於冰笑道:“沒事,說事就俗了,你不是幫我買掉注射器了嗎?!”段義波道:“你只賣掉三萬支,又不是三十萬支,我也看出來了,你沒什麼酒量還拚命喝,有事你還是說吧,能辦的我一定辦。”於冰心想,她就等段義波最後這句話了,於是提出來,叫老段在廠里給冀中找個事。
  這還真把段義波難住了,半天沒說話,冀中和松霖原不知道於冰有此意圖,所以也愣在那裡。
  好一會兒,松霖道:“別難為老段了,咱們喝酒,喝酒,不談這些。”於冰拿起酒杯衝着段義波:“咱們都插過隊,冀中到現在只能賣報紙,老段你無論如何幫幫他。”說完仰起脖子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進,亮出空底兒給段義波看。段義波給憋在那兒了,見於冰現在已是困難重重,還想着過去的插友,深感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便咬咬牙道:“我們廠效益不好,還真不需要人,不過洗刷車間的活兒又髒又累,去當個臨時工我還能說上話,看看以後有沒有轉正的機會。”
  這簡直是喜從天降,冀中和松霖互望了一眼,笑容都沒敢展開,因為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他們也看出來,老段是輕易不許願,一諾千金的人,這就更讓他們感到踏實和激動。冀中忙道:“我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老段你放心吧,不會讓你丟臉。”
  他舉起酒杯來敬老段,只聽咚的一聲響,於冰因為喝得太多太猛,撐不住滑到桌子下面去了。
  松霖和冀中到火車站去送於冰,自然會有些傷感,冀中已經到老段的廠里報到了。松霖拉着於冰的手道:“抗美,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這個世界上不變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可能是平生坎坷,商海無情,於冰已經不大習慣離別愁緒,舊情依依。於冰對松霖笑道:“別跟念悼詞似的,你們好好的,我走了。”說完就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拎着包,異常單薄的身影在檢票口,很快地溶入人流,消失了。松霖和冀中相對無言地站了一會兒,才默然的離開。
  在開往濟南的火車上,於冰早已把兒女情長置至腦後,一心希望到了山東,比北京的運氣好。北京費了牛大的勁也只銷出去八萬支,還有相當一部份根本不掙錢,只減倉。想得痴了,真恨不得從火車上跳下去,不活了。
  海濤就說過她:“叫你負責個注射器,你的心思比老闆還重,臉比老闆還長。”於冰氣道:“我沒用,我幹不了大事,我沒出息行了吧。”
  濟南的情況更糟,十幾家醫院掃蕩下來,竟沒有一家用一次性注射器,其中包括傳染病院。於冰只好選擇性的留下一些樣品,請他們試用。
  好不容易碰上山東醫學院附屬醫院用一次性注射器,但他們用省衛生廳要求扶植的本省企業——淄博醫療器械廠的產品,倉庫里已堆積如山。
  於冰決定打道回府。
  這時的楊志高,雖然在北京上竄下跳,但並沒有給偉克找到出路,有關部門毫無商量餘地的說,偉克的主要產品是我國藥業系統的被保護對象,絕不允許與外商合作。沒辦法,志高也黯然的回到深圳。
  他仍在苦苦思索,他不相信就沒有一點辦法了。在部隊工作了這麼長時間,雖然沒有學會一門尖端技術,但卻培養了他“再堅持一會兒”的鋼鐵意志。
  何況他去北京,並非毫無收穫,許多專家都說,偉克的項目是好的,設備也具有國際先進水平,改造嫁接的到位就能夠發揮出大的能量。也有人為楊志高開出具體的藥方:國內維C生產有一套成熟的生產工藝,偉克可以通過國家醫藥管理局出面,從東北製藥廠,華北製藥廠等全國有此技術的大廠抽調專家,合力攻關。如果在內地,這種做法牽扯到複雜的人事調動問題,而在深圳,條件反而得天獨厚。這類看法頗令志高心動。
  志高又開始找廠里的業務骨幹商量這事,大家都挺熱心,只有郭君虹總是別彆扭扭的,平時躲着志高,點到她她就推說有事不到會。
  志高火了,把郭君虹叫到廠長辦公室,老李見氣氛異常緊張,知趣的離開了。志高問郭君虹:“你怎麼回事?!你們大學生不是最不怕風言風語,號稱要‘獨身行我路’嗎?!你跟我捉迷藏會影響工作你知不知道?!”郭君虹微低着頭不說話,而且可以看出來她打算一直沉默下去。
  她的這副表情,頗讓志高心寒,他相信這一定是他與年輕人之間的代溝,他們特別注重自我,國家和集體的利益在他們眼中就算不是輕如鴻毛,至少也是無足輕重,他們會因為自己的一點點情緒問題,放棄使命感,責任感。現在誰還敢名正言順的談使命和責任,早已成了叫人貽笑大方的事。你是老總你拚,我們犯不着都搭進去。志高冷漠道:“你是很愛惜你潔白的羽毛,偉克廠的前途在你的眼裡就這麼不重要嗎?抵不上你的一個好名聲?!”
  這句話到底震動了郭君虹,志高來的時間不長,她親眼看着他的鬢角生出華發,原本舒展的面寵經常的緊縮在一起,淚水從她的眼中汩汩流了出來。
  志高見狀卻毫無憐憫之意道:“我見不得你這個樣子,你走吧,以後無論於公於私我都不會再找你了。”說完還不耐煩的沖君虹揮了揮手。
  君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她平時看上去是一個不容易失態的女孩子,蠻穩得住勁的。
  她說章小毛把她叫去,談了四個多小時……
  這倒是楊志高萬萬沒想到的,一股火氣直竄他的頭頂,令他無法冷靜,他二話沒說,大步走出廠長辦公室,只聽郭君虹在後面一個勁地叫,“楊總,楊總……你這麼做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志高沒理她,下樓以後看見大門口停着一輛廠里的農夫車,便走過去,跟司機說了幾句話。
  志高調到深圳以來,就沒有用過專車,儘管公司還是有幾輛車的。司機見老總鐵青着臉,急忙出了駕駛室。志高開着農夫車絕塵而去。這時郭君虹才從樓上跑下來,看着敞開的廠門發呆。
  家裡放着十分流行的時代曲,五一上學去了,章小毛的臉上剛剛敷了面膜,正在一邊翻那種花里胡哨的雜誌,一邊嗑瓜子。見到志高門神一般的闖進來,臉上露出驚奇和無辜的表情。志高氣道:“你別裝了!我不叫你來偉克公司工作,就是怕你亂攪和,可你還是當了攪屎棍!我問你,你去找人家小郭談什麼?!你還嫌我操心的事少嗎?!”
  被志高這樣一說,小毛也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欠妥,但轉念一想,我又沒有對小郭興師問罪,無非跟她談談心,告訴她自己跟志高如何恩愛,如何是患難夫妻,請她言行注意一點,別讓志高來深圳的時間不長便陷入桃色新聞之中,這對誰都不好。小毛又想,你志高從北京回來,把東西往家一放就去了廠里,再就是好幾天蹤影全無,現在為了護着小郭,上班時間也能開着車往家跑。越想心裡越氣,忍不住頂了志高一句,“我又沒說難聽的話,你心痛什麼?!”
  志高一字一句道:“我跟她是工作關係,上下級關係,既不像傳言那樣,也不像你想的那樣!”小毛道:“那你火什麼?!有什麼話你不能好好說?我來深圳找不到工作都沒見你急成這樣!”志高一時無言,看着小毛敷着一層面膜的臉,讓他感到十分陌生,過去他們分居兩地,見了面他總是儘量忽略她的缺點,甚至都不會盯着她看,不曾仔細端詳她的臉,碰上不順心的事就想,說話又分開了,爭吵都沒有意義。可能是他習慣了分居生活,突然開始朝夕相處,他覺得別說彼此心心相印,就是相互理解,也還差得遠呢,可他們是多少年的夫妻啊。
  他突然覺得很累,很沒有興趣大吵,對這個家無比的厭倦,他原以為時間會改變一個人,會讓一個女人成熟。但顯然他錯了,小毛只比年輕的時候更俗氣,更沒有智慧和胸懷。他很怕想跟這樣的人一直守下去。
  志高情形疲憊的去了臥室,還好,他去北京出差時用的旅行袋仍在門邊放着,他從衣櫃裡隨便揀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扔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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