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小毛倚在臥室的門口,她不想就這麼服輸,理智告訴她必須說軟話了,她不是志高的對手,她永遠也拿不住他,還是認命吧。但在情感上,她真吞不下這口氣,好不容易夫妻團聚了,過上了衣食不愁的日子,她這一仗敗下來,就會永遠敗下風,永遠不會有贏的時候。
“我對五一怎麼說?!就說你不要我們了?!”小毛的話裡帶着指責和憂傷。志高在火頭上,一門心思想逃離這個家,沒有什麼東西是他捨不得的,至少偉克是他的另一個兒子,和五一一樣重要。他平靜道:“隨便你怎麼說。”然後拎起旅行袋就走。
這時,章小毛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從後面攔腰抱住了志高,抱得死死的,志高掙脫了一下,居然沒有掙脫出小毛的手臂,旅行袋還被小毛搶了去,扔到客廳最遠的地方。小毛徹底服軟了,帶着哭腔道:“志高,你不要走!就看着我嫁給你沒過過一天好日子的份上,你不要走!以後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愛跟誰好就跟誰好,我保證不再多一句嘴……”
然而這話一點沒讓志高消氣,他只能在內心裡獨自嘆息,夫妻之間的想法怎麼會差得這麼遠?!根本無從爭辯,無從溝通。看着小毛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樣子,他真想大聲地對她說:“你這算什麼!你叫我還怎麼尊重你,親近你,愛你?!……”
回到深圳以後,於冰只休整了一天,洗了一旅行袋的髒衣服。因為楊三虎又迷上了書法,於冰在北京琉璃廠給他買了兩支特別好的毛筆;又給楊凱買了果脯和茯苓夾餅。第二天去上班,她是溜進辦公室的。
美雲推門進來,笑道:“老闆不在家,出差去了。”於冰鬆口氣道:“又不早說,嚇得我這一頭汗。”美雲道:“老闆走的時候都說了,我不走也不行,賣注射器回來的人都賊頭賊腦的。要不就是放出去一個,失蹤一下。”於冰嘆道:“他是不知道我們的難啊。”
不久,董桂蘭真的到深圳來買核磁共振了,她給於冰打了電話,於冰也只好坐公司的車去接她。心想,即便有再深的過結,只要她能買幾萬支注射器,就算是一笑泯恩仇了。董桂蘭到了以後,一直不提買注射器的事,先叫於冰給她換三千五百塊平價港幣,好到沙頭角去買東西,於冰哪來的平價港幣,只好自己搭了一千三百塊錢換了高價港幣,按平價給了董桂蘭。她在深圳一直用於冰他們公司的車,包括去沙頭角,於冰還請她吃了兩頓飯,都不便宜,最無法忍受的是還要沒話找話,皮笑肉不笑。
直到最後一天,董桂蘭才說要買注射器,於冰心裡還挺高興,心想這錢和精力總算沒白搭進去。誰知董桂蘭只要五千支注射器,賺的那點錢還打不住她花的費用。
於冰惱火透了,心想,這也怪不着董桂蘭,自己完全知道她是什麼人,就因為有求於她,就不相信自己的判斷了,也就輕信了她,要怪也只有怪自己,從來都是董桂蘭的手下敗將,這回根本就是被她涮了,似乎每一步都是按照她設計好的套路走,於冰恨不得打自己兩拳,再把腦袋浸到冰水裡面去。
一連好幾天她的心情都不好,面色潮紅,隨時隨地壓不住火。偏偏有一天的晚上,下班回到家,天已經黑了,楊三虎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不住站不住的,原來是楊凱放學還沒有回家。以往楊凱都是下午五點回來,這一天到了八點,連影子還沒有。
楊三虎一次次地到陽台張望,於冰心裡也有點慌了,想着楊凱不會出什麼事吧?!這一想壞了,無數的可能性都是大凶,首選車禍和被拐騙。要說帶楊凱來深圳,於冰心裡也不是一點沒後悔過,楊凱這孩子是真淘,學習不好不說,還老惹禍。於冰和楊三虎都去開過家長會,年輕的女老師不僅數落楊凱,連同家長一塊教訓。
對於教育楊凱的問題,於冰和楊三虎的分歧較大,於冰認為要嚴加管教,楊三虎認為要以引導為主。兩個人決定還是一個人管,另一個人不插嘴。自然重擔首先落在楊二虎肩上,他先是採取無為而治,結果是楊凱居然逃學去打遊戲機,他又開始無所不為,每天盯着楊凱,楊凱就拿對付鬼子的辦法對付他,在不及格的卷子上學他的簽名,歪歪扭扭的字跡一下就被老師看穿了。
指揮過千軍萬馬的楊三虎管不住一個孩子,被楊凱氣得躺在床上險些心臟病發作,只好由於冰來前赴後繼,這其實對於冰來說甚是為難,因為她和楊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說輕了楊凱不聽,說重了楊凱就沖她充滿敵意。
這時她才明白,僅有善良固然可以改變一個孩子的命運,但要把他培養成人,實在是無比的艱辛,她在這方面的思想準備大大不足,甚至有點不知所措,她把孩子的問題想得太簡單了,每逢工作之餘還要操心楊凱,她就會後悔當初太心血來潮,周濟人的辦法多種多樣,未必就要把孩子帶在身邊,但看到楊三虎和楊凱和好如初,能夠在一種寬鬆祥和的環境裡生活,她又覺得應該把他們倆帶到深圳來。
於冰管楊凱,開始能好幾天,很快就原形畢露,加上於冰經常出差,工作忙,一眼看不到,就被楊凱鑽了空子。比如不做作業,和小朋友打架。一天傍晚,老師家訪,說楊凱花錢請同學吃“卜卜星”,問他哪兒來的錢,他說是爺爺給的,老師認為這麼小的孩子還不能給他零花錢。楊三虎說他沒有給過楊凱錢,在大人的逼問下,他只好承認是偷了爺爺的錢。
這天晚上,於冰動手打了楊凱。
管教權重新回到楊三虎手上,這樣變換了幾次,楊三虎和於冰都對楊凱十分頭痛,但又不能意見一致的對付他,依舊會為他的問題爭執不休。
直到有一天夜裡,楊凱發燒,於冰給他吃了點藥,想熬到天亮再上醫院,但楊凱的體溫持續高熱,於冰心裡害怕,雖然已是凌晨兩點,仍決定背着楊凱上醫院,楊三虎也要跟着去,於冰道:“萬一沒有車,你哪走得了這麼多路?萬一出點事,就更亂了。”
她一個人背着孩子下了樓,邊走邊看就沒有碰上一輛出租車,運貨的卡車她攔了兩次,都沒有停,她只好用小跑的速度往醫院趕,到了急診室她已是大汗淋漓,幸虧來的及時,楊凱輸上液以後約摸半個多小時,體溫開始下降,她便趴在床頭,守着這個孩子。
這時,她多少又能體會楊三虎的心情了,楊凱沒有父母,他實在是太可憐了,他其實知道他的父親不要他,這讓他感到很自卑,因為他問過楊三虎,爺爺,你死了以後我怎麼辦?!
他不是那種因自卑而變得乖巧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忍讓,順從;他是想趁爺爺在世的幾年,瘋狂的玩,瘋狂的開心,以後的日子就不去想它了!他當然不可能想得這麼具體,但在下意識里,他沒有安全感,心靈也無法寧靜。
於冰檢查自己,她確實沒有給過楊凱細緻入微的母愛,這大概是她沒做過母親的緣故;而且她也極少跟楊凱交談、交流,一方面是沒有時間,另一方面她覺得孩子懂什麼?餓不着凍不着就行了。
深入到內心,於冰接受楊凱,並非是她多麼喜歡這個孩子,多麼的具備東方女性的古典美德,很多因素是因為她要報答楊三虎,她不希望他的晚年這麼落寞和憂鬱,他是犯過嚴重錯誤,為此他也付出了昂貴的代價,坐牢、撤職,開除黨籍軍籍。當他成為一個普通老百姓時,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於冰覺得她應該幫助他。
從這個意義上講,她其實是很忽視楊凱的。
望着病中的楊凱,於冰深感內疚。
天快亮的時候,楊凱的體溫又重新反彈上去,上午經過醫生的會診,才知道他不是普通感冒,而是猩紅熱,立刻被送到傳染病房。
於冰請了假,一直在醫院裡陪楊凱,楊凱的身上出完疹子後,又脫皮,加上咽喉痛吃不了東西,人很煩躁,於冰就一夜一夜的抱着他,撫摸着他的腦袋,令他安靜下來。楊凱的病好了以後,兩個人都瘦了好幾圈。
然而,兩個人也終於成了朋友,楊凱雖然還是闖禍,但性質已經有些變了,他還是想學好,不惹於冰生氣,但有時又管不住自己。
九點半鐘,楊三虎和於冰拿着手電筒跑到外面去找楊凱,跑了一大圈一無所獲,準備回家以後報警。
上了公寓樓,看見楊凱坐在家門前的樓梯口處,一臉的驚魂未定。楊三虎如釋重負,於冰鐵青着臉開門,叫楊凱進屋,看着他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三虎見狀,便問楊凱道:“你放學以後為什麼不回家?!”楊凱不吭氣,楊三虎道:“你老實說爺爺就不打你。”楊凱掃了於冰一眼道:“……我跟丁丁打架,老師說要來家訪,我害怕,不敢回家……”
“你為什麼跟他打架嘛!”心情本來就不好的於冰暴吼了一聲,“說你多少遍了,三天不打架你手就癢!”楊凱道:“丁丁說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於冰聽了一愣,覺得這不像孩子的話,便道:“這是丁丁說的嗎?”楊凱道:“是老師先說的,她說我是孫悟空。”於冰暗自鬆了口氣,因為楊凱入學填表格時,她自稱是楊凱的母親,父親處寫了已故。於冰道:“丁丁是無緣無故罵你嗎?”楊凱道:“不是,我說他爸爸在立交橋下吹笛子,他不願意別人提這事,我們就打起來了,我把他的頭打破了……”
於冰要帶楊凱去了丁家道歉,楊三虎道:“天太晚了吧……”於冰脫口而出,說道:“這孩子不管,將來又是一個楊志高,”說完才覺失口,楊三虎和楊凱的臉色都不好看,楊凱看着爺爺,等待他的發落,他當然希望不去丁丁家,但楊三虎想了想,說道:“你們快去吧。”
走過兩條街,便又是一片居民區,丁丁的家其實離楊凱的家並不遠。進了一幢居民樓,楊凱說丁丁的家在五樓,快到五樓的時候,於冰聽到一陣悅耳的笛聲,她突然想起許多年前在陝北康家溝,她收工回來聽見窯洞裡傳出來的笛聲,那一次是何冀中和老中醫幾個同學到她們的知青點來。不過她馬上覺得自己很可笑,未必這個世界上只有老中醫一個人會吹笛子?!
門開了,於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出現在她面前的正是“老中醫”,一樣的眉眼和容顏,只是陳舊了,衰老了,憔悴了,他應該才四十出頭啊,可是看上去真是老中醫了。
老中醫也驚呆了,他說,“抗美……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於冰如在夢中未醒,只管大驚小叫,老中醫看到楊凱,便道:“原來楊凱是你的兒子。”他說楊凱經常到他家來玩。
兩個孩子早已不計前嫌,又玩到一堆去了。
於冰喋喋不休的講起在北京見到朵松霖和何冀中的事,又感嘆她和老中醫只隔兩條街卻從來沒有碰上過。說了半天她才發現老中醫根本沒有機會說話,忙道:“別光我說了,你也說說,你怎麼回事?!怎麼到深圳來的?”
只聽浩嘆一聲,老中醫半天沒說出話來。於冰道:“誰活得都不容易,大家是插友,有什麼話是說不出的?!”於冰看見茶几上放着一捆笛子,老中醫的手上,正用砂紙打磨一隻笛子,便道:“你在賣笛子?”老中醫道:“不好賣,一天也就三五支吧,大部分是小孩子買着好玩。”
老中醫說,他一直在延安歌舞團吹笛子,已達到獨奏水平,後來他娶了一個老婆也是北京知青,在《延河》雜誌當編輯,兩人還算情投意合,生了兒子丁丁。改革開放以後,老婆動了南下闖深圳的心,想盡一切辦法往這邊聯繫,老婆的意思是既然回不了北京,那就到深圳發展,總比窩在延安一輩子強。後來終於有一家企業自己要辦一張報紙,同意他老婆過來工作。
而那時的民樂早已被流行音樂衝擊的潰不成軍,歌舞團也不景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就在老婆到深圳一年之後,也就是八八年,老中醫就帶着丁丁來到了深圳。
可是我能幹什麼呢?老中醫攤開兩隻手,給人看病?!那是無照行醫,屬於巫醫;吹笛子?誰要你吹啊?到哪兒去吹啊?!後來有人給我出主意,說我認識中藥,叫我把陝西陝北的中藥搗鼓到這邊來賣,我咬咬牙,那就下海吧。老婆也支持我,把家裡所有的錢拿出來給我做本錢,我開始做得還不錯,雖然辛苦一點得兩頭跑,但總算掙到了錢,買了這套房子,我把房子往銀行一抵押,貸出二十多萬來準備做大一點,說老實話,當時也有些輕飄飄的,認為做生意也沒什麼難的,不過如此。
我老婆是苦口婆心,總提醒我凡事先小贏最容易導致大輸,這種時候應該特別謹慎,我那時候哪聽得進別人的負面意見?認為她是婦人之見,我們吵得很厲害,尤其交友方面,我已不大挑選人品,基本上是“有奶就是娘。”終於被一個山西的騙子騙了個底朝天。
現在銀行馬上收樓,老婆什麼也不要,跟人走了,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恨她,她提醒過我,說我們這個年齡的人輸不起,我壓根不相信我會輸,結果不幸被她言中,人都要奔好日子,她跟人走我沒話說。
聽到這裡,於冰的神情越來越嚴峻、黯然,惻隱之心令她忍不住翻腸倒肚的想給老中醫幫點忙,老中醫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反倒安慰她道:“你也別替我着急了,翻本兒哪那麼容易,說說而已的事,那是做白日夢。我已經決定了,帶丁丁回延安,還是得回革命根據地,得找到黨啊。”於冰皺着眉頭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開玩笑。”
老中醫道:“我不是開玩笑,真走,只是想丁丁讀完這一學期,別忙忙叨叨的耽誤了他,另外我這些家電什麼的還得賣掉,有些人知道我着急處理,價錢壓得很低,我想再等等,……我這個人怕悶,又怕自己鑽牛角尖干出什麼傻事來,一條命不足惜,可丁丁怎麼辦?!所以才想起來賣笛子,高興起來吹一段,圍着好多人聽,還有人放下錢……等孩子一放假我們就走,咱們陝北總是好活人啊!
於冰聽到“咱們陝北”這幾個字,眼圈都紅了,她想起在北京時,松霖也這麼說,咱們陝北如果有人到北京了,不管咋樣給老鄉帶上兩斤掛麵兩斤白糖,也是一片心啊。她能理解老中醫。
“我回去以後,”老中醫說道:“準備開一個診所,給人看中醫。”於冰道:“你不是沒文憑沒執照嗎?”老中醫道:“我用我父親的名義開,他老了,退休了,也願意幫我一把。”“那你把他直接接到深圳來不就完了嗎?”老中醫苦笑道:“在哪吃?在哪兒住?在哪兒開診所?你以為深圳是慈善城市?錢是通行證……我這回是夢醒深圳,魂斷羅湖。抗美,你在這兒好好干吧,你有戲!”於冰道:“你怎麼知道我有戲?!我還沒給你倒苦水呢。”老中醫道:“你兒子說的,他整天在我和丁丁面前誇他媽媽能幹,他跟你很親啊。”
於冰無比慈愛的看了楊凱一眼,這一眼,沒有人會不相信她是楊凱的母親。楊凱和丁丁正十分投入的玩着,並沒有注意大人在說什麼。
看了看老中醫的家電,於冰道:“你算一算給我報個價,我先把錢給你再慢慢賣,你就放心吧。”老中醫道:“那怎麼行?!萬一賣不掉,不是讓你為難?!”於冰誠懇道:“我能幫助你的就這一點點,你就別推辭了。”
當晚,於冰帶楊凱回家,一路上默默無言。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真是人生無處不滄桑啊。
她想,一定得籌劃點錢,把老中醫手上的電器先買下來,幫他渡過這個難關。
這事還沒一撇呢,蕭滄華突然從外地打來電話:“看報紙了沒有?!”猛的被他這麼一問,於冰有些不知所措,她也不是不看報,但也不是天天雷打不動,忙問道,“出什麼事了?”蕭滄華道:“雲南出現一百四十六例艾滋病患者,都是注射器交叉感染所致。”於冰道:“你的意思是我馬上到昆明去?!”蕭滄華道:“或許會有銷路,這次別坐火車,飛過去吧。”於冰一邊答一邊去翻桌上的報紙。
的確,一九九零年二月十六日,全國有幾家大報登出這則消息。
二月十八日,於冰飛往昆明。
同一時刻,楊志南正開着大型貨櫃車從昆明出來,上了公路,往廣州的方向行駛。
收音機里,一個繪聲繪色的說書人,正在說着武打小說《射鵰英雄傳》。楊志南看上去似聽非聽,他微皺着眉頭,雙手握着方向盤,他不大喜歡雲南,到處是一股煙熏火燎的味。
駕駛室的座椅上放着一條蠟染的半截裙,這是莉莉囑他買的,另有一塊家織的土布,裡面包了一塊玉佩,透白的翠綠,花紋精緻,有小孩手掌那麼大,薄薄的,摸上去潤滑、清涼,聽說雲南的玉器全國聞名,志南請人挑了一塊,準備送給莉莉。
他沒賺到什麼大錢,但他敢花,花錢跟大款似的,那是因為他非常接受及時行樂的觀點,人的命運太化學了,可以上天也可以入地,只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才不至於被命運暗算。
這幾年,他靠走私香煙、洋酒、小電器掙了點外快,蔣仕豪總是調唆他玩一夥大的,志南堅決不干,他說:“玩白粉?我玩不起,我還想多活兩年呢!”蔣仕豪道:“你那也叫活?!人家買別墅、玩遊艇那才叫活呢,你一天到晚跟臭鹹魚似的,活一百歲有什麼用?!”志南見蔣仕豪不僅一身名牌,還開上了一輛豐田車,又沒見他做什麼賺錢的生意,就知道這小子不定幹嗎呢?他警告他道:“是男人就喜歡賭,你可別拿命下注啊。”
蔣仕豪笑道:“指導員,九十年代了,你可還是一藍領。”他知道志南有女人,但不知道是什麼人,心想,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傻的女人啊?!
楊二虎走了以後,志南才敢回家。父親在深圳的這段時間,只有北萍和俊生帶着虎子去看過老頭,也算放心。回廣州後過來一趟,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群英道:“我伺候你爸爸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讓抗美儘儘媳婦之道,你的臉也不要這麼難看。”北萍不快道:“我又不是沖你,我是說你養的這三隻狼,就沒有一個人惦記爸爸,我以後是不回這邊了。”
志東和志西,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呢,哪有時間聽北萍扯閒篇,只有志南不知死,頂撞北萍道:“你不來就不來,有什麼了不起的!也用不着把我們罵成狼呵?!”北萍恨道:“楊志南,你不是狼是什麼?!你害媽媽走上絕路,把爸爸氣走,有兒子不認,你還算是人嗎?!”志南也暴跳如雷,“你少在這兒裝好人,咱們家就你沾了老爸的光,上了大學,我們屁也沒得着,還沒少跟着背黑鍋!你孝敬,那是應該的,我們就這德行,也沒什麼錯!”
北萍氣的,正好手邊有個鋁鍋的鍋蓋,拿起來就飛了過去,志南也不示弱,跳起來,抓起沙發上的墊子向北萍砸過去,一時,不少東西在空中飛來飛去,群英是按不住這個也拉不住那個。志東嫌亂,拉着小慧回房間了,志西在打抒情電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軟墊飛到他頭上,他拿下來抱在懷裡,繼續柔情蜜意的打電話。
激戰之後,北萍突然感覺到,這個家庭最可怕的並不是失勢,衰敗,爭吵,打架,而是冷漠,沒有人關心別人,包括骨肉至親。
離開了家,她想,她再也不會踏進這所房子,對於她來說,家的含義只剩下她和俊生、虎子那個小家。那個生她養她給過她歡喜憂傷榮譽恥辱的家,在她的心裡已徹底消失,想到這裡,兩行清淚自她的眼中奪眶而出。
也是在這一年,北萍決定下海,她離開了清貧的鐵中,靠着嫻熟的英語水準,她被一家外企公司錄用。
一個周末,志南拿着一包髒衣服回家,在樓梯口,他碰上出來送客人的顧海濤,海濤沖他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海濤的客人是一個滿臉橫肉但穿戴還挺講究的女人,志南繞過他們正準備回家,這個女人突然說了一句,“是楊志南吧?”志南愣了一下。他又仔細看了這個女人一眼,確定不認識,女人笑道:“你可能不認識我,可我認識你,我父母跟你父母還挺熟,我叫宋喬婭,我們家原先是中南局的。”志南禮貌的笑笑,不知說什麼好,過去他是當家小生,經常會碰到認識她而他完全沒有印象的女孩,光陰荏苒,人事全非,現在認出他來的,已是阿婆級人馬,這不能不令他無奈和神傷。
宋喬婭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志南:“你也給我一張名片吧。”志南笑道:“我哪有什麼名片。”宋喬婭道:“那就給我留下拷機,志南的拷機還是蔣仕豪送給他的,說是聯絡方便,志南也只好給宋喬婭留了拷機號碼。”
這時宋喬婭對海濤說:“你回去吧,記得我托給你的文件要親手交給你們老總。”海濤恭敬道:“你放心吧。”宋喬婭一扭一扭的出去了,上了一輛白色的凌志跑車,這倒把志南震了一下,他剛才在院子裡看見這輛座駕,還盯看了好一會兒,想不到是……他認真看了名片一眼,宋喬婭,勝宏貿易公司的總經理。
海濤把志南的舉動盡收眼底,笑道:“這可是一條大魚。”志南斜了他一眼道:“那就留着你慢慢享用吧。”海濤道:“可惜我不是自由身啊。”志南用鼻子哼了一聲道:“這種女人給我提鞋我都不要。”海濤心想,你楊志南有什麼牛的?!除了蹲監獄,把自己弄得家破人亡,還把莉莉的一生給毀了,不僅如此,經洪岩一說,他才知道於冰帶到深圳的楊凱是楊志南不要的兒子,這種人還這麼不知天高地厚,海濤有意刺激志南道:“這在前些年,是不夠資格給你提鞋,現在,還不知誰給誰提呢!”說完,不再理志南,回家去了。志南不屑的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要是知道了我和莉莉仍有關係,還不知氣成什麼樣呢!
隔了約摸兩個多星期,宋喬婭還真拷了楊志南,志南回電時才知道是宋喬婭,宋喬婭約他到公司去看看,然後吃餐飯,敘敘舊。志南想起海濤對他的譏諷,本不想理這個茬兒,但一想自己這麼窮困潦倒,也沒什麼可端的,且花容月貌的女孩子看也懶得看他一眼,不如逢場作戲,看看宋喬婭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那天楊志南也沒刻意收拾,只穿了一身特別隨意的休閒服。
勝宏公司在中國大酒店有兩間長包房,宋喬婭在一間房辦公,另一間房有幾個人在忙着,公司的生意好像還不錯,宋喬婭坐在一張大班台的後面,穿一身黑色的套裝裙,全身上下的首飾金光閃閃,鑽戒就戴了兩隻,她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沖志南做了個抱歉的表情,又指了指屋裡的沙發,志南坐了下來,環視了一下房間內的擺設,女秘書走過來送上一杯香茶。
宋喬婭打完電話,說了一串對不起,坐到志南的對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問志南現在在哪個公司,志南心想海濤知道他的底細,撒謊也沒意思,就照實說了,宋喬婭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像我當初想當兵都想瘋了,我爸給打倒了,政審不合格,這些事全一樣。”宋喬婭又說,她是在一個朋友的結婚典禮上認識志南的,“當時你帶了幾個文工團的小妞去助興,她們能歌善舞長得又漂亮,你是自然不會注意我們這些老大姐了。”志南想了想,也僅是有點印象而已。
那次宋喬婭問別人,那個風流公子哥是誰,別人告訴她是楊司令員家的老三,她當時非常被他吸引,後來又有幾次,在軍區禮堂看內參片,她又見到他,仍是遠在天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及。每次見到楊志南,他身邊都有漂亮女孩,宋喬婭便問他到底跟誰結婚了?志南笑了笑,表示未婚,宋喬婭驚道:“鑽石王老五?”志南自嘲道:“有鑽石就不會當王老五了。”
聊了一會兒,宋喬婭和志南一塊到樓下的潮國吃正宗潮菜。宋喬婭點了凍蟹、鵝片、菜包肉碎和一條烏,又要了幾聽啤酒。志南從未吃過這麼好吃的菜,忍不住大吃起來,心想,過去的奢華和現在的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這些新貴比起當年的他們,可是大大地撈着了實惠。宋喬婭沒怎麼吃,只是陪在一邊喝酒,看着楊志南吃,心裡也挺高興,沒有比周濟過去仰慕和暗戀的人更愜意的事了,在這一點上,宋喬婭不怕花錢。
打這以後,宋喬婭沒事的時候,就會叫楊志南過來吃飯。她有她的想法,自離婚之後,她一直有心再嫁,尤其財源滾滾的時候,看到別人出雙入對,就覺得自己特別可憐。但是宋喬婭不喜歡小白臉,她找這樣的人並非毫無機會,只是她實在是憎惡這類人。
她比較喜歡粗獷的,孔武有力的男人,像蕭滄華,她當然是不敢有非價之想,但有這樣的朋友和生意夥伴也不錯,楊志南雖然沒有錢,但坎坷的大起大落的人生經歷,給他風流倜儻的形象熔進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強悍和冷漠,這一點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卻仍舊吸引着宋喬婭。
有一次,宋喬婭叫楊志南過幾天陪她去一個酒會,楊志南道:“我不去,我哪來的那些行頭。”宋喬婭一再堅持,又帶志南去了中國大酒店樓下的商場,買了一套昂貴的名牌西裝,一雙軟皮鞋和一打高級襯衫。志南沒辦法,也只好答應了。
志南把西裝掛在家裡,群英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嘖着嘴道:“得好幾百吧?”志南斜着眼道:“一萬二。”嚇得群英手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了。吃晚飯的時候又說:“志南,我們志東當廠長的時候可得借你這套衣服穿穿。”志東不屑道:“那是生意人穿的,像我們這種正經人誰穿那個?!”志南口氣張狂道:“楊志東,你當兵都當傻了,把你開出來真是咱部隊的一大損失。”
那天的酒會設在國際外商活動中心,場面相當宏大。有楊志南陪伴在側,宋喬婭真是出盡了風頭。許多名媛當然不是看她,而是盯上了楊志南。
楊志南是一個受打扮的衣裳架子,只要是名牌,到他身上就大放異彩。加上他實在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不會露出卑微、怯懦的馬腳。逢人做介紹時,宋喬婭便說楊志南是她公司的副老總,許多人也摸不清他的來頭,光是氣勢就挺唬人的。
他不怎麼說話,甚至對宋喬婭也不冷不熱的,殷勤就更談不上。恰恰宋喬婭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發現志南不僅迷倒了一大片女人,也不折不扣的迷倒了她——在這之前,她至少還沒喪失理智。
酒會之後,志南駕着那輛凌志跑車,載着宋喬婭在不少羨慕的目光下箭一般的離去,留給當時的商海精英們頗多玄想。
他把車開到自己家的樓下,已是夜深人靜,他叫坐在身邊的宋喬婭自己開車回去。“戲法變完了。”他這樣評價了一句,準備離去。
剛剛打開門,他一隻胳膊被宋喬婭拉住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宋喬婭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蛋,“好好想一想,到我們公司來當副老總吧,我讓你承包項目,掙了是你自己的,咱們的帳目一定不能混在一塊。”
志南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回家越想越糊塗,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麼好想的?!
自這一天開始,宋喬婭就再也不拷楊志南了。
這時的志南已經吃順了嘴,喜歡上了排場,再反思宋喬婭的話,無非是想跟他好,或者要結婚?!
按說他是爛命一條,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但宋喬婭實在是讓人看一眼、煩半年的人,當老婆日對夜對這誰受得了?!再說這不把自己賣了,我楊志南再差,也沒想過吃軟飯這條路,他又怎麼面對莉莉呢?!
當然他也沒想過跟莉莉結婚,不管怎麼說莉莉的老公是本份人,是可以一塊過日子的,他算什麼?流氓無產者,能給莉莉帶來安寧和永恆的幸福嗎?再說莉莉也肯定沒有想過要嫁他。但即便是不結婚,他也沒必要讓她看低他吧?!
志南的夜行貨車,就在他紛亂的思緒中行駛在蜿蜒的沒有盡頭的公路上。沿途,有一些公安局的人攔車檢查也屬於很正常的事。但是今晚,志南覺得搜查的比較密,而這些人的臉上也完全不是走過場的意思。
不過這次出車,志南倒是絕對輕鬆,因為車上沒有任何走私物品。只是蔣仕豪說是臨時急事,高價請他幫忙,他不相信,蔣仕豪就指天跺地的發誓,說是合同到期,貨要是不能及時運到就賠大了。志南覺得他出的價碼不低,也就答應了跑一趟。
臨時抓不到倒換的司機,志南只好又累又乏的一個人頂着開,實在困了,就把車停在路邊迷糊一會兒,餓了就啃點乾糧,或在路邊的黑店裡塞巴塞巴。走了一天一夜的路程,志南被查了三次,都沒查出什麼來,只能對他放行。
離廣州越來越近了,志南也覺得越來越疲憊,心想,有些自尊真是沒什麼好守的,比如把自己一賣,搖身一變就是勝宏公司的副老總,不光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坐在酒店裡賺大錢,比臭苦力強哪兒去了?!再說,等着蔣仕豪施捨,這又比聽宋胖子的吆喝,能強到哪兒去?!蔣仕豪這個王八蛋,沒準心裡多得意呢!
說到莉莉,那她不是也有人同床共枕嗎?也沒有資格來要求他,只要兩個人的關係不變,形式不見得有多重要,人不是可以同床異夢嗎?不是可以愛情婚姻不當作一回事嗎?!
正在無比的倦意中耐心的說服自己,志南陡然發現有人攔車,並且一輛公安的警車停在路邊。
攔車的公安人員出示了證件,並請志南下車。
志南心想,無非又是例行公事的檢查,正好下車吸根煙,也就蹲到路邊去了。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他們什麼也沒檢查出來,這時他們從警車上牽下一條軍犬,這狗足有一人多高,緞子一般的皮毛,熟褐色的,它豎着耳朵,鼻子濕漉漉的四處嗅着,一躍而蹬進貨倉里,但沒有聽見它的叫聲。
“我可以走了嗎?”志南若無其事的問一個公安,他沒有回答他,只從他手上接過來一根香煙,他走去找他的頭兒,那人看了志南一眼,又拿出對講機,說了好一通話。
貨櫃倉中的物品全部被卸下車來,公安幹警好像在跟誰賭氣,又開始新的一輪檢查,恨不得把這輛貨車大卸八塊,志南也開始疑惑了,莫非車裡真藏着鑽石?!
顯然,公安人員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他們把油箱裡的油全部抽乾,油箱的中部呈現出一個焊上去的小鐵箱,鐵箱被油封着,狗鼻子當然無濟於事。這個小鐵箱被打開,是整整一箱海洛因,志南的臉色頓時比白粉還白,他兩腿發軟,癱坐在地上,整整一額頭的冷汗。
他恨不得活劈了蔣仕豪。
於冰臨飛昆明前,馮超說給她介紹一個熟人,好辦事。於冰問道:“女的吧?”不等馮超說話,美雲笑道:“馮超早說了,他只交異性朋友,要有同性朋友那也是同性戀。”馮超笑着舉起手,做出要抽美雲的駕勢。於冰道:“馮超你是四處留情,你累不累啊?!”
馮超道:“他們都說我是一拖四,我不能枉擔虛名吧?!”
馮超的熟人是雲南省衛生廳醫療器械供應站的一個女孩,名叫彩珠,長得不算太好看,但身材不錯,腰細,胸部豐滿,她到機場去接的於冰,不知馮超在電話里怎麼甜言蜜語的。阿彩對於冰十分熱情。
第二天,阿彩帶於冰去了雲南省紅十字會醫院,沒費什麼口舌就簽了三萬支注射器的合同,於冰心裡非常高興。又轉了幾家醫院就不太順,一無所獲。
第三天上午九點鐘,阿彩把於冰帶到昆明市第一人民醫院,就上班去了。於冰找到器械科,已坐滿了一屋子的人,均是全國各廠家、公司來推銷一次性注射器的,看來大夥都看了報紙,英雄所見略同。
於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人堆里的段義波,便擠了過去,兩人握了握手,於冰道:“老段,我可是夠意思,臨走前給你打了電話,你們廠秘還跟我保密,說你出國了。”段義波苦笑道:“是出國了,上緬甸來了。”於冰笑着打了他一拳。
器械科孫科長一付皇帝女不愁嫁的表情,手上拿了一大堆報價單,他對於冰道:“老段的五毫升注射器才賣四毛六,相比之下你們的就太貴了,我不準備考慮。”於冰故作平靜道:“如果你們要的量大,我們也可以降價,競爭嘛。”孫科長道:“如果你們肯降價,當然要你們的,進口貨的質量到底好些。”
段義波一聽這話,急眼了,正要發作,於冰在桌下踢了一腳,臉上倒是好商量的神情,對孫科長道:“五毫升的你就買我們的,兩毫升和十毫升的你就買老段的,我跟老段是朋友,他不會跟我計交。”孫科長道:“那就到隔壁房來簽合同吧。”
屋裡的其他人連話都說不出來,應變能力極差。
孫科長把價格壓得很低,卻只要了六千支注射器,段義波的貨他總共也只要了一千二百支。孫科長一個勁的解釋,“沒辦法,大家勻着點吧,那邊有好些推銷員,有的是朋友介紹,有的是領導批條,我都得照顧到嘛。”
出了人民醫院器械科,段義波對於冰道:“幸虧你只有五毫升注射器,要不你也是踩我沒商量。”於冰笑道:“你急什麼?跟我並肩戰鬥,吃過虧嗎?”
下午,阿彩帶老段和於冰到昆明市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阿彩原來在這裡當過護士,人地兩熟,人家跟老段和於冰各簽了五萬支,態度還挺熱情。段義波樂的,嘴都合不攏了,於冰道:“這回不賣我吃獨食了?”段義波貪心不足道:“可我五毫升的注射器全剩手上了!”阿彩和於冰不約而同道:“你還想怎麼樣?!明天不帶你跑了。”段義波急忙作揖陪禮,又道:“你們住哪個招待所?!我今晚就搬過去。”
晚上,他真的搬過來了。
第二天一早,三個人一塊去阿彩的單位——省醫療器械供應站。阿彩的上司是一個禿頂的老頭,他根本不看阿彩的面子,在他眼裡一個小丫頭片子有什麼面子,先就把阿彩支走了。
開場白說了很長時間,老頭東一句西一句的,其實都是在套情況,段義波被他說懵了,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只有於冰還在那裡從容周旋,其實她的心理防線也快不行了,眼看着走廊上,一夥一夥的推銷員擁在那裡,還有人探頭探腦,都是曾經在其他醫院見過的。
總算,老頭子開始言歸正傳了,但他毫不客氣,一下子把價格壓到四毛一,段義波呆如木雞,於冰心裡已決定放棄。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老頭開口要十萬支注射器,並說以後還要大量的要,因瑞麗等疫區均由他們供貨,於冰忙問道:“如果我接受你的價格,你能保證不用別人的貨嗎?”老頭一口咬死,“當然。”於冰在一分鐘之後決定簽合同。她望着段義波,老段道:“我得去打個電話。”
於冰一把抓住他道:“你到哪裡去打長途?!做生意是寧讓價格不讓市場,你那可有一條西德生產線呢。”她說話聲音很小,不知老段聽到沒有,總之老段有意識的看了兩次手錶,於冰指指走廊上的推銷員,示意老段趕緊下決心。老段滿頭是汗道:“這也太冒險了,離我們最低價位差這麼遠,說難聽點,注射器賣不出去是國家的,鬧不好我的烏紗帽就得丟,人家以為我一定得了不少便宜才把公家的東西這麼賤的賣了……”
於冰道:“那你自己決定吧。”
這時老頭已站起來,準備接待走廊上的推銷員了。段義波突然暴喝一聲,“我簽!”
老段從容不迫的重新拿出合同書。
一連數日,莉莉每天都是十次八次的拷志南的呼機,但毫無反應。以前從未有過這種現象,只要拷他他都會千方百計的打電話過來與她聯繫。
這使她有許多不祥的聯想,她是知道志南要去雲南,說好了很快回來,現在完全不知道他的下落,最壞的兩種可能是車禍或者被人謀殺?!莉莉簡直不敢想下去了,她也不敢到車隊去問,畢竟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關係。但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之外,真不會有人為志南擔心了,他的家庭名存實亡,根本各人過各人的,他的職業又是雲遊四方,誰肯白操這份心?!
又想,可能也沒什麼事,或許又去跑長途了,來不及聯繫?!自己這麼一驚一乍的,仿佛要咒他出事似的。總之莉莉想來想去,心緒煩亂的很,回到家裡也是驢臉倒掛,長得不能再長。
錢書明道:“你又怎麼了嘛,有事就說出來,我上一天班回來看你這張臉,真是吃不消,絕症病人家屬的臉都比你好看。”這麼多年,錢書明講普通話還是絲絲拉拉的像拔絲蘋果,莉莉火道:“你還有完沒完?!我這臉就這樣,看不了別看,離婚好了。”說完這話,她自己先是一愣,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現實情況輕而易舉就能把她說服,可這回志南在她的生活中突然消失,她直覺是自己魂都沒有了,正如她對海青說的那樣,他是她生命中的男人。
每個夜晚,她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感到無處不在的楊志南的氣息,他吻她的脖頸,強悍的把她擁在懷裡,他讓她感覺到她是一個純粹的女人,事實上,她是根本離不開他的。
有時候她也會自責,她覺得楊志南把她變成了一個蕩婦,她總是情不自禁的想和他在一起。而對錢書明,她必須編出不同的謊話,的確,她不愛錢書明,但這樣對他也不公平,他對這個家是傾注心血的。
現在在火頭上,她完全是厭倦了自己的這種雙重身份,她在生自己的氣,希望對自己的情感有個了結。
無論志南發生什麼事,既然她敢在這種時候做出選擇,已經很說明問題了,她不準備把她的話當作氣話收回去,所以她心裡有點如釋重負。
錢書明也沒有暴跳如雷,這倒十分出乎莉莉的預料,錢書明道:“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跟我攤牌的,你在外面早就有人了!”莉莉心虛道:“你胡說!”錢書明道:“你脖子上的項鍊是誰送給你的?!”莉莉下意識的捂住胸口,支吾道:“這是我自己買的……”“騙鬼去吧!”錢書明氣道:“你會捨得買這種東西?!我們倆掙多少錢我還不知道?!凡是你每次滿面紅光的回來,都是收了禮的,時裝啊,皮包啊……”莉莉一時不知說什麼好,臉上有一點因私情敗露後的難堪,幸虧錢書明又道:“不光是我知道,醫院裡也有人議論你,說你跟一個台商不清不楚的,還看見你們倆在飯館吃飯。”聽了這話,莉莉稍稍有點安心,畢竟錢書明對她還是不明底細的,否則也不會冒出什麼台商來。
但這一次,錢書明也決定硬下心腸,不再忍讓。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不值,委屈,他跟莉莉好的時候,正是莉莉最落魄的時候,就算她家以前輝煌過,他可是沒沾到半點光,雖然他找莉莉不完全是出於愛,有好奇和虛菜的一面,但他畢竟是對她負責任的,這麼多年來老老實實的過日子,沒有非份之想。
錢書明知道自己是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這麼多年來,真和莉莉生活在一起了,當然也就沒有什麼好奇心和新鮮感了,反而是莉莉與生俱來的小姐脾氣讓他消受不起,而且他很清楚,莉莉在心裡是看不起他的,更別說什麼深厚的感情了。但是想當初,他和莉莉的事因為章小毛鬧得滿城風雨,如果後來他和莉莉又過得不好,甚至離婚,這在他看來是件很沒面子的事,而且事實證明,章小毛日子過得不錯,找了一個楊志高不僅高大威猛,還是個火箭幹部,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家庭平平安安的,至少不能讓人家說東道西,讓章小毛看笑話。
現在情況不同了,改革開放帶來的是觀念更新,結婚離婚的事已不再會發生爆炸性反應,章小毛也調到深圳去了,聽說還脫了軍裝,成了特區的老百姓。錢書明有點想穿了,如果莉莉外面有人,無心跟他過日子,兩個人晚散不如早散,老實說,他也的確聽到了關於莉莉的風言風語,只是一向以來他在家中也不是興師問罪的角色,看着孩子都那麼大了,也不想擴大事端,既然莉莉首先說出了絕情的話,他這回也抱着聽天由命的態度,只要莉莉不把話收回去,離婚就離婚。
當天晚上,錢書明就搬到彎彎的房間去睡了,莉莉想不到這回錢書明的態度這麼硬,一時還不能適應,也覺得自己有點過份,但楊志南到現在還沒有消息,她也真是無心收拾自家的戰場,冷靜的思考一下與錢書明的關係,每天她都是在煎熬中渡過的。
莉莉做夢也想不到,楊志南現在正在拘留所蹲着呢,而且與販毒有關。志南因為有進去的經驗,所以在第一時間,乘着天黑、混亂,把呼機給扔了,他也怕連累了莉莉。儘管查來查去,志南的確是不知情者,但他原來有案底,公安局不會那麼輕易放過他。
在被關的日子裡,志南不想也得想,想自己的出路何在?他想出去以後,他一定要徹底脫離和蔣仕豪這一類人的關係,必須離開車隊,離開原先的環境和圈子,否則他說不定引來殺身之禍。這種時候想到宋喬婭,真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將改變他今後的生活。志南也想到莉莉,但他覺得他們的關係是穩定的,一切都不會改變,莉莉在家裡找不到愛情,而他和宋喬婭當然也沒有什麼愛情可言,那麼他們的關係反倒是純之又純的愛。
又過了一段時間,志南才被放出來,由於主意已定,他根本就沒有回車隊,那些換洗衣服和鋪蓋加在一塊也不值什麼錢,他徑自來到宋喬婭的公司。見到他,宋喬婭並沒有喜形於色,仿佛她料定志南會倦鳥知返似的,她也沒問他是從哪兒來,只是催他洗澡,又換了個裡外三新,然後陪他去食街喝粥。宋喬婭道:“我看你疲憊不堪,還是先吃點清淡的東西吧。”
飯後,宋喬婭開車把志南送到五羊新屯的一套三房二廳的居所,讓他好好睡一覺。“今後我們就住這兒,番禹那邊我還有套別墅,你放心……我們的事一切從簡。”志南眼睛望着窗外,似聽非聽的嗯了一聲。
宋喬婭走了,志南也不想那麼多,倒頭就睡。
這一覺就睡到第二天中午,醒來之後,志南在桌上發現了紙條、鑰匙和錢,紙條當然是宋喬婭留的,叫他醒後自己到下面去吃飯。志南覺得宋喬婭到底是幹部子女,雖然長得不濟但並不招人討厭。
他這時才在幾個屋子裡轉了轉,房間布置得還不錯,簡潔而清爽,沒有什麼金光閃閃的暴發戶遺風。
志南下樓吃了點東西,感覺人基本上恢復過來了,這時便想到要與莉莉聯絡。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不願意在失意和狼狽的時候早到莉莉,他喜歡在自己比較體面的時候去見自己心愛的女人。
他在公共電話亭撥通了莉莉科室的電話,有人叫他稍等,他想象着莉莉穿着白大褂向電話機走過來,一步,兩步……他聽見他熟悉的那聲“喂,”“我是志南。”說完這句話,他聽見莉莉顫抖的帶着哭腔的聲音,“你跑到哪兒去了?!”之後便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志南覺得心裡暖暖的,但還是喝斥她道,“你瘋了?!你那邊是辦公室!”莉莉哽咽道:“今天大查房……你現在人在哪裡,我必須馬上見到你。”志南道:“莉莉你冷靜一點,我沒什麼事,一切正常,是車壞了,在路上耽擱了,等下了班……”“不,就現在,我不管你在哪兒,半個小時以後老地方見。”不等志南答應,莉莉那頭已經掛線了。
兩個人前後腳的來到了小屋,見了面,不由分說就緊緊的摟在一塊,小屋裡瀰漫着霉味兒,到處都是一層灰,他們簡直連開窗都等不及了,掀起床罩,兩個人就滾到了一起,先是狂轟濫炸的吻,然後就是疾風暴雨般的造愛,屋裡充滿了他們壓抑的喘息聲,因為筒子樓的房間不隔音,他們還不至於昏頭到放肆的喊叫。
身體是熟悉但久違的,這就使他們彼此感到十分刺激,感情沒有了性的支撐就顯得太空泛了,他們發現其實在這方面他們相當和諧。
總算慢慢平靜下來,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意念可能還沒從瘋狂中完全脫離出來,所以他們誰也不說話。
老半天,莉莉道:“我有件事想跟你說。”志南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的抓住了莉莉離他最近的那隻手,他想莉莉可能決定要離開他了,否則神態怎麼會這麼嚴肅,他突然在心中產生了一種失去她的悵然,不禁握緊了那隻手。莉莉又道:“我決定跟你結婚,我已經跟錢書明分居了。”
志南呼拉一聲坐了起來,莉莉驚道:“你怎麼了?!”志南道:“你是不是太草率了一點?!”“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莉莉平靜道:“我知道你一無所有,雖然你經常送我東西,做出手頭寬裕的樣子,其實……不過我不怕,反正我還有一份工資,你不要再跑長途了,就開出租車吧,我們帶着彎彎一起過。”“我們住哪兒?”“就住這兒啊,我不想跟錢書明爭房子,我只要爭回我的女兒,先在這裡過,以後再慢慢想辦法。”“這是顧海青的房子,我們幽會可以,舉家過日子,就會有人告狀,醫院也不會允許。”
志南心想,莉莉真是天真幼稚的可以,她是不知道世事艱難,想開出租車的人多了,你以為有駕照別人就肯要你?!再說這間小房子怎麼居家過日子?!他還要帶着莉莉,我自己的楊凱都還不敢認呢!
正在亂想的功夫,志南看見莉莉起身穿衣服了,黑口黑面,臉像鍋底似的。志南道:“你怎麼生氣了?!”莉莉氣道:“我還以為我對你這麼說你會欣喜若狂呢,想不到你是這種態度,那你說我們以後怎麼辦?!”志南也只好起身穿衣服,“愛就是愛,未必非得結婚,愛是無條件的,可結婚是有條件的。”莉莉道:“我都不講條件了,你還怕什麼?!”志南煩道:“事情不那麼簡單,你原先不是挺超脫的嗎?怎麼突然鑽起牛角尖來了?!”莉莉奇道:“這怎麼是鑽牛角尖呢?!我是一個女人,你替我想過沒有?我愛你卻要跟另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我能超脫一輩子嗎?”志南道:“莉莉,我也希望我們倆的關係長久,正因為這樣我們才不適合結婚。”莉莉低聲罵道:“混帳邏輯!”
本來志南也想告訴莉莉他要和宋喬婭結婚的事,但這樣一來,他哪還敢提這件事。一心只想說服莉莉:“……我們也不想這樣,誰想到所有的事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是不嫌我,可我自己還嫌我自己呢。”志南突然黯然神傷道:“莉莉其實你一點也不了解我,我比你想象的壞十倍、百倍,我不是你能終生託付的人。”
一心只想跟志南生活在一起的莉莉,根本聽不進這些話,她一直以為,她和志南的關係是她能否想通的問題,是她有沒有勇氣放棄安逸家庭的問題,但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她下了那麼大的決心,換來的卻是志南的唯唯諾諾以及王顧左右而言它,她怎麼能不發火呢?“那好,你說,我們這樣算什麼?!玩一玩啊?!”這樣尖銳的問題,志南當然無言以對,莉莉又道:“或者你希望我回去跟錢書明認錯,從此以後好好跟他過日子。”這回志南真的火了,他第一次對莉莉發這麼大的脾氣,他指着門大喊:“你走,你現在就走,你跟他過日子去吧!”莉莉完全被他嚇傻了。
同時,她更加想不明白,既然志南這麼在意她,為什麼又不願意同她結婚呢?!自他們交往以來,尤其有了肉體關係以後,莉莉感覺志南對她是專心用情的,而說到共同生活,他應該高興、感動還來不及呢,怎麼會百般搪塞?!人家莉莉不嫌他,難道他還嫌莉莉不成?!
這一次的見面,兩個人都沒想到會從高溫降到冰點,在短暫的快感和幸福滋味過去之後,橫在他們面前的是深不可測的鴻溝。
這一天分手之後,莉莉沒有再主動與志南聯繫,她想給他一點時間考慮,或許他就回心轉意了。
但志南也好像在賭氣,也不給她打電話,這使莉莉在心情失落的情況下,又添了一重煩惱。整個事件,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對了,像錢書明,也繃着勁兒,從來沒有這麼硬氣過的他,這回也是死不低頭,一直住在彎彎的房間裡,還故意在平常的生活中與彎彎有說有笑,完全不把莉莉當作一回事。
一天下班之後,莉莉不想回家,就打電話給海青,這時的海青已經離開醫院,到專門的美容院去了,因為生意不錯,又是替自己賺錢,海青就像多服了維他命一樣,一邊喊忙喊累,一邊日理萬機,應付賓客。
“又怎麼了嘛?!”海青在電話里問道。莉莉有氣無力道:“見到你的面再說吧。”海青道:“那你只能到美容院來,我可沒你那麼閒。”莉莉氣道:“你都快掉到錢眼子裡去了,我在這邊已經能聞到你身上的錢味。”海青笑道:“是嗎?!那我總算進入狀態啦,感謝你的鼓勵,來吧,我請你吃十元一份的盒飯。”莉莉呸道:“放你媽的屁,二十分鐘以後你出來,還是到你們隔壁的酒吧去。”
莉莉搭車趕到酒吧之後,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見海青急急忙忙地闖進來,氣喘吁吁的落座,“真沒辦法,客人實在太多了……想不到這麼好賺,真應該早出來的……喂,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我們最近新進了一種面膜……”莉莉忍無可忍地瞪了海青一眼,她這才不情願的收聲,莉莉道:“海青,我想跟志南結婚。”他本以為海青會罵她傻,或者譏諷她,想不到海青語出驚人,“你開什麼玩笑?!楊志南已經結婚了。”莉莉一時呆住了,臉色從灰暗變得蒼白,口中喃喃道:“這不可能……”海青也奇怪莉莉怎麼會不知道這事,“我哥告訴我的,說這個女人比志南還大,奇醜無比,但挺有錢的,我想他肯定會告訴你的,而且也不可能影響你們倆的關係。”莉莉半天沒說話,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幸虧酒吧里的客人不多,侍從倒是見怪不怪的。
這之後莉莉就再沒說一句話,只是哭,從失聲痛哭到不停的抽泣,這次海青倒比較通情達理,沒有大罵志南,只是勸莉莉不要太認真,志南的選擇倒也是冷靜的。否則他娶了你又不能讓你過好日子,還不如讓別人領養了他。莉莉在內心裡實在震驚海青的變化,她已在任何事情上一切從實際出發,絲毫不考慮情感因素。然而此時此刻,莉莉哪有心清和海青爭辯,她真是萬念俱灰。
無論是什麼原因,也無論發生了什麼情況,她是決不會原諒志南這麼做的。是的,她是在有家庭的情況下與他交往,但婚姻情況是歷史,兩個人在有了這麼深的感情和關係之後,志南突然要跟別人結婚,他這已經是第二次背叛她了。
莉莉恨志南,更痛恨自己,是痴情害了她,她從此以後再也不會相信感情了。
這一天的晚上,莉莉一夜未睡,如早年的嚴重的神經衰弱重新復發,三天之後她又莫名其妙的高燒不退,被送進內科病房住院,每天都要打吊針。
倒還是錢書明,不計前嫌,守護在莉莉的身邊,每天端湯倒水,還要上班,並在家安置彎彎。
一天傍晚,錢書明來給莉莉送飯,莉莉仍沒有什麼胃口,錢書明勸她多少吃一點,是她平時喜歡吃的皮蛋瘦肉粥。當時莉莉的心情很難過,對錢書明說,“……我過去的確有出軌的行為,如果你想離婚我們就離,如果你能原諒我,我以後會好好跟你過日子的……”說這些話的時候,莉莉始終低着頭,並不看錢書明,手指攪着胸前的白被套,說話的聲音也有些艱難。錢書明道:“等你病好再說這些事吧。”
莉莉住院期間,錢書明就從彎彎的房間搬回臥室,直到莉莉出院,家中仍是老的格局,錢書明也再沒提離婚還是好好過的事。
不久,海青打電話給莉莉,說自她離開醫院之後,院裡一直催她交回那個小房間,她就拖着不辦,現在院裡下最後通牒,要麼交鑰匙,要麼他們就砸門換鎖,她主要是問莉莉在房子裡有沒有什麼值錢東西。
當天晚上,莉莉去海青那裡把鑰匙還給了她,志南手上的鑰匙她決定不追,他們再不會到小屋裡去,鑰匙也就沒用了,裡面的東西,她也決定一件不要,以後進去住的人,或留或扔,也就隨它去了。
海青道:“為了這間破房子,我打了一場斯大林格勒保衛戰,????,不要了,我們自己賺錢買商品房。”她勸莉莉也離開醫院,和她一塊來搞美容院。“再說在部隊也不能呆得太久。”海青又補充了一句。
莉莉答應認真考慮她的意見。
在雲南掃蕩了一圈,於冰疲憊不堪的回到深圳,統計一下勝利成果,給自己打了個八十分。
回公司上班,例牌是雜事纏身,於冰就覺得心裡不對勁,似乎有一件什麼事被自己忘記了,直覺這件事還挺重要,但就是想不起來是什麼事,越是凝神越是腦袋空白,於冰在心裡嘆道:“我真快得了注射器病了,要不其他事怎麼留不住印象?!”
於冰索性什麼也不想了,開始工作,這時美雲走進來送材料、文件一類的東西,於冰道:“你們又在外面吵什麼呢,數你聲音響。”美雲笑道:“馮超說能搞到便宜的彩電,大夥一報名登記,他又孫子了。”話音未落,於冰一擊腦門站了起來,把美雲嚇了一跳,正要勸於冰別相信馮超的鬼話連篇,於冰已經旋風一般的跑出去了。
總算恢復了記憶,於冰想起老中醫,也不知他怎麼樣了,家電到底賣出去沒有?!自己走時太匆忙,都沒交待一下美雲把這件事辦一辦,於冰懊喪的埋怨自己昏了頭,這樣一走再不聯絡,老中醫肯定認為她是如避瘟疫一樣的避開他。於冰決定先不管那麼多,叫車到老中醫家去,先見了面解釋一下,看看還能幫什麼忙。
出租車在馬路上急駛,於冰默算了一下自己外出的時間,心裡一個勁的寬慰自己,老中醫不會這麼快離開吧,他不是還要等丁丁讀完這個學期嗎,再說從雲南回來,楊凱也沒有提丁丁已走的事。稍稍安下心來,老中醫的家就到了。
是於冰最不願意見到的場面:人去樓空,門上貼着帶有紅印記的封條。
於冰一屁股坐在樓梯口,倍覺傷感。一方面又十分自責:董桂蘭這樣的人,自己居然請吃請喝、派車全陪,老中醫是曾經患難與共的插友,目前這麼困難,自己竟然把他的事給忘了。
無疑她變得功利了,變得在商言商,為了利益可以化敵為友,過去看得很重的情義,現在的信號顯示越來越弱,輕易就會忘記。
“老中醫”你在哪裡?
過了一段時間,於冰又要出差去廣州,她向蕭滄華請了幾天假,說是要處理自己的一點私事,蕭滄華同意了,也沒問她什麼事,其實於冰是想和志西辦妥離婚手續。
自上次志西比較痛快的答應離婚,又提出要補償於冰之後,於冰一直也沒有機會回廣州處理這個事。她想這樣拖下去也沒什麼意思,至少不能讓志西誤會她又不想離了,所以她決定快刀斬亂麻。
回到家裡,志東和志西都還沒回來,只有群英在忙着做飯,見到於冰,問了問老公公的情況,也沒提其他什麼事,於冰推測志西沒在家裡宣布要和她離婚的事,這也是她的心願,尤其楊三虎和楊凱還要在她那住,事情鬧大了,關係就會變得尷尬,原有的平衡也會被打破。
當天晚上,於冰和志西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下來之後,於冰提出要看志西起草的離婚文件,沉默了片刻,志西推說忙,一直也沒有時間準備文件,於冰道:“那好辦,”便翻出紙和筆,“我們現在起草就行了,反正是快議離婚,我們又沒有孩子,主要是財產分割問題……”
這一次,志西的態度就跟上次完全不同了。“我們幹嗎非要離婚呢?”他突然說了這麼一句,令於冰頗為不解的望着他,不知怎麼回他的話。志西忙解釋道:“我是說……何必這麼傷筋動骨的,都九十年代了,你願意跟誰好,我保證不干預……”於冰不等他說完,厲聲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無恥?”
其實於冰不知道,志西根本不是無恥,而是在他一時衝動答應給於冰金錢上的補償之後就後悔了,他現在越來越發現錢是個好東西,不僅黃豆這樣的女孩,就是大學畢業生,這在人們眼中是金豆子了吧,對他楊志西也是格外青睞啊,只要他願意,投懷送抱是沒什麼問題的。
當然志西不會太花,他還要保命呢,何況他的“佛有緣”現在是人氣急升,財運如山倒,擋都擋不住,而且他心裡也明白,現在的年輕女孩,但凡學歷高點,是不會輕易委身於人的,多半是獅子開大口,房子車子,時裝首飾,他才不會笨到自己做生做死,倒是給別人開了私家銀行,有個心不算太黑的黃豆也就行了。
但是要給於冰一大筆錢,他又覺得頗難割捨,尤其他在道理上是一定要給的,可在情感上他實在是不想給,他仔細分析了於冰一貫的為人,最希望的結果是,自己做出給的樣子,但於冰潔身自愛,堅決不肯要,而後就拿着自己的換洗衣服離開了他。就像經典的愛情小說那樣,留給他一個美麗的,又令他悵然若失的背影。
如果做不到這點,那就不如不離,反正他們形同虛設的婚姻也維持了這麼久,而黃豆這個女孩又沒有什麼非份之想。
“你不覺得這麼想大自私了嗎?!”見他半天不吭氣,於冰忍不住氣道:“你想怎麼生活那是你的事,我絕對不會像你這樣。”志西此時也冷下臉來,“我現在沒有現金,現在都變成流動資金了。”於冰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志西並不想對她補償什麼,如果不離婚,就沒人會分他的錢,而且他照樣可以活得很快活。
她簡直不敢相信志西會變成一個視錢如命的人,儘管他有時薄情寡義,可他曾經那麼喜歡詩,又有着詩人般的多愁善感,他是她身邊最親近的人,最知道她為他付出過什麼。按照於冰以往的個性,她會什麼都不要,只求儘快離開這種人,棄之如舊履,但這一回她不願意這麼做,除了要為自己討回公道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想看清一個親人、病人、詩人為了錢能走多遠,她腦袋中的理想主義色彩太濃厚了,其實已與現代生活格格不入,一個人只有被親人傷害,才可能了解生活的全部。
於冰不動聲色道:“沒有現金,你可以給我佛有緣的股份。”聽到這話,志西也愣住了:“於抗美,你變得讓我不認識了!”於冰道:“那你就重新認識吧。”“錢就這麼重要嗎?!讓你揭掉了自己博愛的面紗,跟我赤裸裸的斤斤計較?!”於冰冷笑道:“我這也是不得已,沒有錢怎麼博愛?!”
接下來的幾天,彼此都不肯做出絲毫的讓步,志西急了,發火道:“反正我沒錢,要麼不離婚,要麼我們無條件的分手。”於冰道:“那好,我們對薄公堂吧,我現在最愛聽的一句話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句話激怒了志西,他這時恍惚已有了財大氣粗的感覺,自信用錢可以把這件事擺平,“好吧,你起訴,我奉陪。”
夫妻一場的恩情也無非是水中月,鏡中花。
但即便是這樣,群英也沒有看出來兩個人已經徹底鬧翻了,志東和小慧每天早出晚歸,完全不知道家中隱藏着什麼危機。
一天,於冰托朋友約見一位律師,朋友把這個律師吹得神乎其神,說他最擅長的便是打離婚案的官司,許多名演員,名主持人的離婚案險像環生,都靠他力挽狂瀾。經不住這樣的力薦,於冰決定把自己的情況跟這個律師好好談一談。
正準備離開家門,美雲打來一個電話,聲音神秘兮兮的叫於冰速回公司。於冰煩道:“我是跟老闆請了假的。”美雲忙道:“就是老闆叫我給你打電話的……”“出什麼事了?!”“反正是大事,電話里說不清,你趕緊回來吧。”說完就收線了,這個反常舉動讓於冰有一種不祥之兆,她只好打電話給朋友爽約,急急忙忙去了火車站。
下午趕到公司,就發現情況已經完全不對勁了,先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讓人十分壓抑,再有就是公司里布滿了陌生人,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還互不相關,各行其職。於冰正站在那裡發愣,有人拍了她後背一下,於冰扭頭,見是海濤,他做手勢叫於冰去茶水房。
早在八九年三月,蕭滄華就決定辦一個電話機廠,他當時的願望是手中一定要有實業,於是租了一層廠房,只招了二十六個工人,一開始真是舉步維艱,每天產四十部電話機都賣不掉。許多人勸蕭滄華放棄,但他鐵心要挺着,哪怕虧本也先要扛住,他這個人的特點就是素質總是比困難要硬。後來他千方百計的找到一個合作夥伴,名叫邵永泉,曾在台灣做了十多年的電話機廠,經驗相當豐富,人有點古板、固執,這倒暗合蕭滄華的心水。邵永泉到公司當了副總之後,又兼電話機廠的廠長,把一切關係理順,漸漸的工廠初具規模。
電話機廠的投資是邵永泉和高飛分別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各投了八十萬港元,剩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屬於蕭滄華的蛇口康華公司。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是高飛帶着港幣本票到台灣去買電話機散件,從未發生過任何問題。高飛是蕭滄華多年的朋友,所以蕭滄華對他毫無提防。結果這次高飛帶着三百五十萬港幣的本票失蹤了。
先是音信全無,這邊廠里等不到散件面臨停工。但怎麼也聯繫不上高飛,後來他的一個朋友打電話來說,高飛在台灣一下飛機就被軍統特務抓起來了。當時蕭滄華還信以為真,急忙打電話跟他在大陸的家裡人聯繫,家裡也是剛接到電話,驚慌失措全亂了方寸。但是第二天再打電話去,情形有些微妙,表現出來的是做戲的那種急,以蕭滄華的聰明,聽出他們已經不急了,第三天,家裡的人也不見了,任何時候打電話,鈴響爛了也不會有人接聽。
蕭滄華只好分別在香港和大陸報案。
這段時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北京總公司要求蛇口公司與其徹底脫鈎,當年的那次整頓,總公司因一些生意的延續性,沒有立刻解散,同時只保留了幾家確實能幹的下屬公司,這次是再也拖不過去了。碰上高飛一事,真是雪上加霜,不知道誰把這件事捅到了國家監察部,上面便派出調查組,重點調查蕭滄華是不是和外商合謀,侵吞國有資金,畢竟蛇口公司大部的資金來源是銀行貸款。
蕭滄華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了。
公司里的陌生人有公安局辦案的,審計查帳的,還有調查組的工作人員。
海濤跟於冰介紹完情況,彼此都是兩眼發直,想不到公司會落到這個境地。海濤無不感慨道:“我們在本溪並肩戰鬥的時候,以為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想不到創業這麼難,一個閃失就打回原形了。”於冰無話可說,但真是心急如焚,可又無回天之力。
當天晚上,調查組就找於冰談話,讓她以黨性保證,談蕭滄華的問題。於冰一開始就否定了蕭滄華和高飛合謀之說,理由是蕭滄華有多次往返香港的護照,隨時都可以出去,但種種跡像表明他對高飛的事毫無思想準備,案發的那段時間,他還在外地出差。
但公司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與總公司脫鈎的事已成定局,等於身份黑掉了,連名字都不能用了,加上高飛的事元氣大傷,經營方面出現了虧空六百多萬元的大洞,根本毫無前景可言,公司已有數名職工不辭而別。
有一天吃工作餐,於冰見到了蕭滄華,因為有調查組的人在場,她不便上前跟他說什麼話,再說公共場合,又能說什麼呢?她只覺得蕭滄華人又瘦了不少,表情甚為悲壯。
走的人越來越多。馮超就在公司里大罵,罵這些人是勢利小人,海濤聽不下去,再說又與馮超素來不和,便制止他道:“良禽擇木而棲,人家走也有走的理由,你何必這麼破口大罵,再說走的人又聽不到了,你這不是罵留下來的人嗎?!”話雖這麼說,海壽心裡又有另一篇陳詞,就你馮超義薄雲天,人家都是勢利小人。他最看不慣的就是馮超這個勁。馮超心裡煩,正罵得興起,見海濤頂他,便跟海濤吵了起來,於冰和美雲勸完這個功那個,兩個誰也不肯少說一句。
這一天的晚上,海濤來到於冰的宿舍,對於冰道:“我想離開公司,隨便註冊一個小公司先幹起來再說。”於冰道:“你跟馮超拌了幾句嘴,怎麼就認真起來了?!”海濤道:“橫豎馮超都是老闆的心腹,我在公司里呆的不順心,你知道我這個人,憂悶久了會生癌的。”於冰正要開口勸他,海濤制止她道:“我來找你不是商量這件事,我去意已定,希望你跟我一塊走,哪怕你做總經理我輔助你,我都願意。”於冰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海濤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從於冰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根本不可能說服她,也就決定告辭,最後補充了一句:“美雲決定跟我走。”這倒令於冰頗感意外。
於冰去找美雲,果然見她在收拾東西,看上去心情還不錯,見於冰一臉狐疑,美雲坦然道:“你猜的沒錯,我和海濤擦出火花來了。”於冰忙道:“可海濤是有家有孩子的人啊。”美雲笑道:“那有什麼,老闆也有妻室。也沒妨礙你一往情深啊!”於冰氣道:“你胡說什麼?!你還嫌公司不亂啊?!”美雲道:“我跟你不同,我愛誰就一定會表達出來,我覺得海濤這個人可信、長情,不管我跟他有沒有結果,我都不會後悔。”
對於如此率真的剖白,於冰倒不知說什麼好了。反而是美雲勸她道:“蕭滄華是個好男人,但未必是個好丈夫,好情人。你看你為他做了多少事,整個一個公司的大保姆,但我總覺得他在裝糊塗,冰姐,這對你不公平。”於冰不快道:“你越說越離譜了。”美雲走過來,坐在於冰的身邊,“如果我不離開公司,我永遠不會說這些話,冰姐,我勸你好自為之,別相信精神上的柏拉圖,那是你們這一代人編出來的神話,會苦了你一輩子。”
美雲平常嘻嘻哈哈的,於冰完全把她當小孩,想不到她的話,竟也讓她字字驚心,這是於冰完全沒想到的。
海濤和美雲走後的一天,馮超到於冰的辦公室,懶洋洋的坐在寫字檯上搖晃着兩條腿道:“想走就走,????還到處散布是因為跟我不和,我怎麼他了?!真????勢利小人。”於冰嘆道:“你也是,跟誰關係都不錯,怎麼就跟海濤搞不來?!”馮超道:“我最討厭他做出一身正氣的樣子,他不是號稱不近女色嗎?!我們在他眼裡都是下流坯,怎麼把美雲給勾跑了?!家裡的大老婆還不知怎麼被他矇騙呢!”於冰道:“他走都走了,你就少說兩句吧。”
調查組整整查了兩個月,等他們走的時候,公司的業務骨幹也走的七七八八了。好在最後調查組給蕭滄華下的結論還比較客觀,算是放過了他,也保住了公司。
解脫之後的蕭滄華辦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一個掛靠單位,並在工商局重新註冊了公司,取名蛇口泰森電子有限公司。這些事辦完之後,他和邵永泉、馮超、於冰吃了頓團圓飯。
蕭滄華舉着酒杯,半天沒說出話來,於冰還第一次看到他有這樣的情感流露。總之他是百感交集,最終只說了一句:“我先於為敬。”這一天晚上,於冰也喝了一點酒,但仍沒忘記把蕭滄華杯中的白酒換成雪碧,因為他的胃病是完全不能喝酒的。
吃完飯又聊了很久才散。
離開酒店,蕭滄華破例叫於冰陪他在街上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