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九日到二十三日,以八十八歲高齡的鄧小平親自到深圳特區視察,發表了重要的南方談話,這一年的二月二十八日,中央將南方談話以中共中央二號文件的名義向全黨下發和傳達。
當時人們掛在嘴邊的話是“發展才是硬道理。”“不要糾纏姓‘社’姓‘資’的問題。”進一步破除“左”的思想成為指導改革開放的理論基礎。
這就是後來人們常說的第二次思想解放的春天。
僅僅用了兩年的時間,偉克藥業就開始止虧,雖然暫無盈利,但對於完全不懂藥業的藥業總經理楊志高來說,的確是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總後領導對他的工作表示滿意,業內人士對他開始刮目相看。
但是志高本人並沒有讓自己得到片刻的喘息,首先,多年的部隊生涯使他的政治嗅覺非常敏感,當他在三月二十六日的《深圳特區報》上看到了長篇通訊《東方風來滿眼春——鄧小平同志在深圳紀實》時,就意識到中央改革開放的決心並沒有變,“以經濟建設為中心”仍舊是黨在新時期的基本路線。清除了思想理論上的困擾和阻礙,志高覺得這很可能就是偉克藥業展翅騰飛的一個最好的契機;另一方面,儘管藥廠合力攻關,維生素C生產線開始正常運作,但從整體上看,畢竟過去積壓的問題太多,債務沉重,尤其是許多藥品的專利權馬上就要到期,而偉克藥業一直沒有自己的拳頭產品,在這樣的情況下談盈利實在讓人感到茫然。
只有楊志高心裡明白,他不是越干越輕鬆,而是越于越吃力。沒錯,在熟悉了人和情況之後,憑着他無私和堅韌的品質,打開了一些局面,但他畢竟是個外行,在某些要害問題上,他很難下決心,比如新產品的開發,專家隊伍本身就存在着兩種意見,同樣是民間得之不易的中成藥藥方,一些人認為偉克胃安有發展前景,而另一些人則認為治療脫髮的止脫沖劑有可能創出品牌,兩方面的意見爭執不休,同時上,資金風險又太大。每天都有這一類的問題如影隨行,令楊志高頭痛不已。
但不管怎麼說,楊志高還是思賢若渴,酷愛人才,他深知專業技術人員是偉克藥業的無形資產,更是他的左膀右臂,所以對他們總是格外的關心照顧。
一天,志高到廠里去檢查工作,其實他大部分時間也都是泡在廠里,或開會或去車間,搞得公司的幾個副總坐在辦公室里也不自在,只好下廠的下廠,跑營銷的跑營銷,再也不可能喝茶看報了。
志高聽說郭君虹病了,便在廠門口的小店買了些水果和營養品去看她。隨着時間的推移,公司和廠里的人都感覺志高是個拚命三郎,根本不會在別的事情上用心思,所以謠言不攻自破,早就沒有人議論他這方面的長短了。
因為是上班時間,宿舍樓很安靜,志高輕輕敲了敲小郭宿舍的門,便聽見小郭微弱的聲音:“請進。”
進屋之後志高把水果等物放在桌上,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小郭床前,關心道:“你沒事吧。”郭君虹面色蒼白的搖搖頭道:“沒事。”小郭的毛病其實就是痛經,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是過不去的,但因為廠里工作忙,有兩個月她沒有請假,靠去痛片硬頂,終於在這個月痛得昏倒在辦公室,也就不得不躺倒了。
志高說了一些安慰的話,小郭靜靜地聽着,樣子乖順,等志高說完,小郭突然問了一句:“楊總,我現在的樣子很難看吧?”志高道:“沒有啊,就是臉色差一些……”心想,這些年輕人,都病成這樣子,還在想着要漂亮。
其實志高完全不知道小郭的心,自從上次為了章小毛和楊總發生衝突之後,小郭當時覺得自己很委屈,心想我們年輕的女大學生怎麼總是平白無故的被扣上這種屎盆子,你自己的丈夫你看着好,未必人見人愛,所以賭氣根本不跟楊總有什麼交道,希望以此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這件事之後志高並沒有找過小郭,也沒有向她做任何解釋,除了正常開會,志高也從不單獨約見小郭。這倒讓郭君虹覺得自己得罪了楊總,雖並不擔心楊總這麼耿直的人會報復誰,但章小毛畢竟是個俗氣的女人,自己跟俗氣的女人鬥氣,品位又能高到哪裡去呢?!
想通之後,郭君虹主動找楊總談了一次,大意是自己應該更看重廠里的嚴峻形勢,而不應該對婆婆媽媽的事斤斤計較,她希望自己仍舊能夠成為業務骨於,真正做到學有所用。這次談話使彼此消除了芥蒂。
後來為了解決當務之急的維生素C生產線的問題,楊志高決定親自帶人到華北製藥廠、湖北醫藥廠、四川抗菌素研究所參觀學習,並直接挑選借調專業人士來偉克藥業,想盡一切辦法合力攻關,讓維C生產線轉動起來。小組一共四人,郭君虹也是成員之
為了節約差旅費,他們的這次行動均是乘火車,搭公共汽車,住條件非常一般的招待所,沒有人相信他們是從深圳來的。
旅途中最能了解一個人,這對郭君虹來說也不例外,她就是無意之中發現了楊總身上的一些優秀品質,首先他待人誠懇,對自己不懂的事情虛心好學,認真傾聽,其次是他毫無架子,總是把好座位好床鋪讓給別人,還讓人毫無察覺。最可貴的是他頗有胸懷。華北製藥廠有個專家姓張,自己鑽研維C生產方面的問題,見解獨到。可他就是跟廠領導搞不好關係,事事不順,他在糧食學院的同班同學,人家已經當上了省醫藥管理局的副局長,他還是一般技術人員,連房子也沒分到,所以每天罵罵咧咧的,牢騷怪話特別多,廠里倒是很願意把他拱手獻給偉克,但攻關小組的人都怕他脾氣怪,去了深圳跟大夥搞不好關係。而楊志高說我的用人之道是有才用才,有德用德,德才兼備的人總是少數,誰又肯拿出來支援別人。
後來這個老張到深圳偉克藥業公司的藥廠幹得很不錯,為維C生產線的正常運轉立下了汗馬功勞。
人生點滴是真情,郭君虹自己也沒想到,她竟然在楊志高身上發現了一種其他男人所不具備的磁力,這磁力深深吸引着她。
她開始留意他的一言一行,覺得他說話的聲音、手勢都相當生動,容顏、笑貌、包括他魁偉的身材都極富魅力。她發現自己愛上他了。
這令她十分苦惱,因為有過一次不愉快的回憶,她不希望被人不幸言中,這算什麼呢?做破壞人家家庭的第三者嗎?章小毛知道了會怎麼樣?!楊志高還怎麼在廠里公司里工作?!
郭君虹其實是一個觀念傳統的女孩,也不想傷害別人。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之後,她一反常態,托熱心人幫她介紹對象,人家都覺得挺唐突的,因為以前給她介紹對象她總是推三推四的不見;除此之外,她自己也開始給久不聯繫的男同學寫信,希望有機會發展關係,她想只要能找一個差不多的人把自己嫁掉,這件事或許就能自生自滅。
但顯然這不是辦法,以前沒有楊志高做參照系她都挑三揀四的,現在這種情況。她看到誰還能覺得順眼?!她去赴約的時候妝都不化,還穿着牛仔褲,介紹人說,見工也不能這樣吧?!你是不是憋着勁讓人挑不中你?!
她越是這樣越是不能在感情的深淵中自拔,並且,她所忙於的這一切,楊志高一點也不知道。
有時候楊志高還跟小郭開玩笑:“你怎麼這麼瘦?!又減肥啦?!”小郭不自然的笑笑,真是有淚只能往肚子裡流。
病中的女孩是最軟弱的,尤其是在舉目無親的深圳,也尤其是在自己深愛的人面前,志高坐了一會兒,正準備起身離開,在轉身的一瞬間,他覺得一隻手被拉住了。
是郭君虹白白細細的小手,他微俯下身子,見小郭眼中含着隱隱的淚,加上她披頭散髮、臉色刷白,真是我見尤憐,不禁關切地問道:“怎麼?想家了?!”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郭君虹突然雙手抱住他的脖子親了他一下。
楊志高完全愣住了,但耳邊是郭君虹小而堅定的聲音:“志高,我愛你。”說完,眼淚從她的眼中涌了出來,有誰知道她這麼長時間是怎麼過來的?!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志高一時無從應對,他只好先坐回到椅子上去。“別這樣,小郭,我是……”不等他說完,郭君虹把話接了過去,但神態十分平靜,“我知道你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但我不相信你老婆這樣的人能夠真正拴住你的心。”
少女懷春,志高倒不見得如臨大敵,但對於這麼尖銳這麼單刀直入的問題,志高覺得既被擊中了要害又不知如何作答。於是他轉移話題道:“小郭,你先好好休息,等身體好了以後,就什麼事都沒了。”
郭君虹轉過身去,面壁,好一會才對着牆壁哽咽道:“我也不想這樣……實在是心裡太苦了……”她的聲音小小的,斷斷續續。沉默了片刻,楊志高嘆道:“小郭,你還年輕,在情感方面以後也會有很多機會,而我……”他突然剎住了話頭,理智告訴他這樣說下去,極有可能流露出自己對家庭的失望和不滿,這不僅會誤導目前正處在水深火熱的單相思中的小郭,也會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志高藉口到時間開會,起身告辭了。
這一天的晚上,志高睡下之後沒有開床頭燈,以往他是一直有夜讀書報的習慣,倒是他身邊的章小毛,還在翻看着《美化家庭》。她探頭發現背對着她的志高閉着眼睛,不禁關切地問了一句:“今天累了?”志高嗯了一聲算是回答,臥室里很靜,只有單調的雜誌翻頁的聲音。
他今天的心情是莫名的悵然,小郭的問題重新回到他的腦海,是的,這麼多年來,他和小毛維持着一般的家庭生活,還好,五一能健康成長,學習也不錯。但他深知自己心靈之中的情感閘門是緊緊關閉的,他已經習慣了終於繁忙的工作,開不完的會,操不完的心,處理不完的雜事,他的確是一個以事業為重的男人,有時連他自己都覺得七情六慾,兒女情長已離他遠去。
然而,今天小郭的話讓他無法再迴避這個問題了,他是可以忘我的工作,任何時候以大局為重,但他也得承認,自己的心裡很累,很悶。
他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腦海里出現了大團大團的白霧,霧中隱隱顯現的是廣西境內的那個小站,軍列正在這裡裝卸物質……一個全身披掛的小女兵微笑着向他走來,她身材瘦削,臉色很白,但她微笑着,兩眼像一潭秋水,眸子黑黑亮亮的,她把自己的小軍用水壺遞上來,“給”。
志高也想不到,這麼多年了,他始終也沒有忘記於抗美,他理想中喜歡的女人就是這個樣子,有着這樣的容顏,這樣的微笑。
他想,如今她會在哪裡呢?
楊志高絕對想不到,睡在他身邊的章小毛,曾經在深圳跟於抗美有過一次短暫的邂逅。那還是在一年前的某一天,章小毛去蛇口聯合醫院推銷藥品,居然碰上了來推銷注射器的於抗美,兩個人一見面就抱在一起笑啊跳啊,互相說着自己的經歷。
小毛還是那麼有心機,閉口不提楊志高,一是她堅信楊志高心裡一定會有抗美的一席之地,時間不僅不能沖淡,反而會加深這份記憶;二是她真被小郭的事弄怕了,她現在是人老珠黃,過去年輕都沒拿住志高,現在更是提心弔膽,志高正當年,形象英武又是老總,她真怕哪一天就不是她的人了,或者人還在心已飛得無影無蹤。
於冰素來了解小毛,知道她的心病,也就根本不打聽志高的情況,相信小毛不願說,她問了也是大家沒趣,分手之前,兩個人互留辦公室的電話,但後來也並沒有聯繫,按照深圳的節奏和速度生活,哪還有什麼懷舊的時間?!
果然如於冰想的那樣,小毛回到家,並沒有跟志高提及巧遇抗美的事,她半個字也不說,所以志高根本不知道抗美也在深圳,他們其實近在咫尺。
這一年的秋天,志高几乎同時收到兩封信,一封是父親楊一狗托人寫的,說他已經很多年沒回老家看看了,他母親想他想得病了大半年,現在還下不了炕,叫他無論如何擠時間回家看看。另一封信是王五更寫來的,五更在越南參戰時被炮火震聾了耳朵,後來評殘又沒評上,復員回家,也只能務農。現在農村人的心眼也活,腦子也開竅了,五更當過汽車兵,技術又不錯,有人就拉他一塊開解放牌跑運輸,但五更沒法去,聾子哪能開汽車呢?什麼都聽不到會出事的。所以再想發財,再心焦也沒辦法。
看了信,志高先是為母親的身體擔心,接着又為五更難過,志高不是一個七情上面的人,但對於戰友情義卻看得很重。他決定抽出點時間,帶小毛和五一回趟老家,讓父母親也高興高興,然後繞道去鄉下看看五更。
志高跟小毛商量這個計劃,小毛道:“要去就趁早,等你們廠的新產品一上馬,你哪還有功夫探親啊?!”志高心想也是,兩口子收拾收拾,買買東西,帶着五一就啟程了。
一路風塵的回到黑石村,着實驚動了全村人,當年楊三虎帶着鄒星華回村,有過這麼大動靜,再就是這一次了,一狗的兒子楊志高帶着媳婦、長孫回家來了。
最高興的要數志高的母親秋芬,見到志高抱着他就哇哇大哭,哭夠了又抱着五一哭,對小毛當然十分客氣,並且竟奇蹟般的能下炕,能做簡單的飯了。二羊和巧娥也拉着志命來看志高,摸着五一的頭止不住的抹眼淚,可憐志命還是糊糊塗塗的,總愛傻笑。
鄉親們走馬燈似的到楊家來,都夸一狗和秋芬有福氣,兒子有出息,在外國工作,秋芬忙糾正他們是在特區工作,志高給孩子們分的糖都是他們沒見過的,還給他們買的本子和筆,叫五一跟他們一塊玩。
白天來人,晚上也來人,楊家要關燈睡覺得下半夜了,農村這些年變化很大,但志高覺得這裡還是窮,農民的日子苦啊。有一天晚上他陪父親說話,他覺得父親老的厲害,背也駝了,臉色黑枯,全是濃密的皺紋,巧娥嬸子也老了,滿臉的風霜:“怎麼看着比媽還老?”他這樣說,一狗嘆道:“守着二羊和志命還有不老的?!”“志命還沒有說上媳婦?”“誰跟他?”“多備點彩禮嘛。”“你給錢?!”“巧娥嬸子真不容易。”“你媽那個脾氣,我也不敢太向着巧娥。”
扯了一些閒話,一狗突然道:“你見到你三虎叔叔了嗎?”志高道:“好多年前見了一次,後來再去他家,總是沒人,我心裡其實也挺惦記他的。”一狗不解道:“我就想不明白,三虎他怎麼會跟黨不一條心,不一心,幹嗎當初不顧死活的要跟着部隊走?!”志高道:“這是路線鬥爭,爸,你不懂。”一狗不快道:“我不懂?!路線鬥爭就是兩伙人,中間劃一條線,這夥人要這麼幹,那伙人那麼干,鬧不到一塊去。我不懂?!……”志高道:“爸,咱們就別在這兒爭了,爭出了高低來又有什麼意思?!總之我回去,一定抽時間再去看看他。”一狗嘆道:“我知道他是沒臉回來了。你見到他就說我說的叫他多保重,外頭實在呆不住,就回來,鄉里鄉親的誰還記得那麼多事!”志高道:“我知道了。”
一天中午,秋芬正在家裡烙餅,有鄉親路過她家報喜說:“在縣供銷社看見你兒子了,正給你買大彩電呢!”秋芬一聽,喜的嘴巴都合不攏了,隔不了一會就走出院子,手搭涼棚的一陣張望,眼睛都望穿了才把楊志高盼回家,見他空着手,秋芬道:“彩電呢?大彩電。”她用手比劃着,志高道:“抬巧娥嬸子家去了。”“你……”“你聽我說嘛,我已經放出話去了,誰跟志命結婚這彩電就歸誰。”“你這腔調怎麼跟你三虎叔一樣啊,當年他給二羊家買了架縫紉機,娶回了巧娥,現在你又要買彩電給志命找媳婦,合着我和你爹辛辛苦苦一輩子,落得個一場空。”志高耐心勸道:“娘,你有我給你在外面撐面子,孫子也有了,你還缺什麼呀,巧娥嬸子家要是有個兒媳婦搭把手,日子不是也過點嘛,你看我二羊叔家窮的,我真看不過眼……”
秋芬不再說話了,但看出來心裡不好過,第二天就病倒了,下不了炕。
但很快就有人上門提親了,小毛埋怨志高道:“你看你這個彩電買的,媽躺倒起不來了,又不知哪個女子得把一生的幸福葬送掉……”志高在心裡承認小毛說的沒錯,但他又能怎麼樣?!他是農民的兒子,也只有依襲農民的想法解決問題,不覺煩道:“買都買了,哪來的那麼多話?!”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楊志高一家人就要走了,最歸心似箭的是楊五一,他說我再也不會到這個地方來了。為了這句話挨了志高一巴掌。
臨走的前一晚,志高陪母親說話說到半夜,說等在深圳買了房,就接她和爹過去住一段,享享福,秋芬道:“我們住不慣,你接你巧娥嬸子去住吧。”志高笑道:“你怎麼還為這事生氣?!咱們楊家的事你說我能不管嗎?再說巧娥嬸子嫁過來,過過什麼好日子?!”秋芬打斷他的話道:“有空就多回來看看,媽做夢都想你……”說着就哭起來。
志高和小毛帶着五一,又繞道來到王五更的家,五更想不到志高會來看他,激動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見他們一家三口坐長途車坐得人都快散架了,心裡又十分感動。五更家也挺窮,五更的母親對志高抱怨說:“這孩子復員回來就改了脾氣,平常一句話都不說,也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都什麼年紀了?也不結婚,你說你是個殘廢,全乎人哪裡肯跟你?!上次有個姑娘挺不錯,就是腿不好,還有一個姑娘就是一隻眼睛有點斜,他都不肯……”
除了父母家人以外,王五更不知道小毛和五一說什麼,但志高的話他能看出八成,也還能跟志高簡單的對話,他慢慢地問志高:“聽說……老山前線……變成風景區了……”志高道:“我也聽說了……”王五更的眼光很茫然說:“連長,我這裡……”他指着心臟的部位,半天才蹦出來一個字“悶”。志高拍了拍五更的肩膀,“得想想死去的弟兄……”
志高臨時決定,把王五更帶到深圳去,到藥廠看看倉庫什麼的,他應該是最可靠的人選。
伴着一陣陣悅耳的鋼琴聲,在一間明亮、寬敞的練功房裡,四排十一二歲的年輕女孩子開始翩翩起舞,她們跳的是傣族舞,看上去婀娜多姿。指導她們跳舞的是於麗娜小姐。隨着特區一天天的成熟,麗娜早就不在歌舞廳里混了,她正式應聘到深圳市青少年活動中心,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舞蹈老師。
麗娜穿一件黑色緊身、低胸的練功服,半個後背袒露出來,因長期練功,她的雙肩和前部非常緊實,平整,顯得很美,人的臉部也不容易藏住年齡,但麗娜花了重金去做美容換膚術,這使她面色像嬰兒的皮膚一樣細嫩、紅潤,與她眼中的滄桑和風塵形成一種對比,至少並不那麼協調,但參照她的實際年齡,這恐怕已經是最好的了。
她的頭髮光溜溜的梳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好像全世界搞舞蹈的人都會統一梳這種髮式。嚴格的說,麗娜不算是什麼美人,但總體儀態迷人,屬於那種有味道的女人。
形體課快結束的時候,練功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於冰走了進來,坐在靠牆邊的椅子上。
雖然同在深圳,姐妹倆見面的機會很少,通電話是有的,但也無非是互報平安。於冰從小離家,麗娜對她沒有太深的感情,而於冰對麗娜的人生觀又頗不以為然,使得兩個人的談話很難深入,但血緣關係是一種客觀存在,她們其實都在努力,儘可能的接受,從心裡接受對方。
下課以後,麗娜走到於冰面前,還未開口,於冰已道:“你把我叫到你這來到底什麼事嘛?”麗娜道:“當然是大事,我知道你現在是副總,不敢輕勞大駕。”於冰笑道:“你會有什麼大事?”麗娜不快道:“對,你是要推動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我是內褲上的花邊,反正在你眼裡,誰都不重要。”於冰道:“別抬扛了,今天都聽你的。”說這句話時,她心裡根本不大情願,但她覺得她們姐妹情義疏遠的太久了,真有點不象話,尤其她還是姐姐。
麗娜道:“我們先一塊上街買點東西,然後到我那去看看,收拾收拾,最後再去飛機場。”於冰道:“去機場?!去接什麼人?!”“老爸老媽。”“真的?!你怎麼不早說呢?!他們怎麼肯過來啊?!”“我邀請的啊,反正他們早就退了,老呆在新疆有什麼意思?!”“太好了!”於冰覺得這真是意外的驚喜,她其實也曾有過這個念頭,但公司的經濟情況不是太好,已經花錢給楊三虎買了一套公寓,再給她父母買一套,她有點開不了這個口。在公司,於冰真的很少為自己的事提什麼要求,她最不希望蕭滄華以為她跟着他幹活是有所圖,所以自己還住在集體宿舍,只不過是單間。
兩個人去超市買了很多新鮮、富於營養、父母又愛吃的東西,大包小包的提到麗娜的住處,這地方於冰也是第一次來,叫作景濤小區,環境還真不錯,封閉式管理,大片綠盈盈的草地,噴水池旁還建有迴廊,戶外活動區屬於上乘,住宅是八棟一模一樣的高層樓房,外觀是淡粉色的,陽台是飄出式。
電梯升到十四樓,麗娜的家是一套兩房兩廳的單元,房子和廳都挺大,還是雙衛生間雙陽台,裝修方面簡潔明快,還有幾分藝術氣質。於冰沒想到麗娜住得這麼好,怪不得敢請老爸老媽了,她東摸摸,西看看,無比感慨道:“援朝,跟你比起來我真是慚愧,爸媽到我那一看,非傷心不可。”麗娜已經換了件寬鬆的大襯衫,下面光着兩條腿,她的腿直而勻稱,男人見了會流鼻血。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點着了一支煙,麗娜抽煙的姿勢因嫻熟而自然瀟灑。
麗娜道:“我也沒什麼可光榮的,被一個台灣老頭包了兩年,就掙了這麼一套房子。”她卷在沙發里吸煙,欣賞着於冰錯愕的表情。
“你怎麼這麼怕聽真話,怎麼跟老爸老媽似的,只配生活在謊言裡。”這些尖刻的話在麗娜的嘴裡變得柔和、隨意,但於冰已經非常生氣,“我不是一直提醒你要自愛嗎?!”麗娜理直氣壯道:“我赤手空拳到深圳,立足比自愛重要吧?!再說,我要想不成為男人永遠的玩物,開始總得做點犧牲。”於冰恨道:“你不要把你這種行為合理化!”
再討論下去就只可能釀成大吵,顯然這不是時候,兩個人開始收拾房間,把食品放進冰箱,於冰覺得,剛進屋的驚喜和愉快,早已被沉重取代,她一邊打掃衛生,一邊繃着臉,麗娜不快道:“呆會兒看見他們,你不要這副樣子啊!”於冰並不看麗娜說:“你打算怎麼說嘛?!”“說我們合錢買的,專門請他們過來住。”於冰想了想,嗯了一聲。
麗娜在她的高級音響里放出一首鋼琴曲,音樂真是有靈性的東西,她能舒緩人緊繃的神經。但也只是片刻,剛剛輕鬆下來的氛圍又被麗娜自己破壞了,“姐,你肯定很久沒有性生活了,一臉的修女相。”於冰火道:“你少用這種口氣評價我的生活!”麗娜道:“你怎麼好賴都不分了,這個世界上除了我,誰會這麼關心你,我是你的深切治療病室,姐,沒有性愛女人會枯萎的。”於冰硬硬的甩過來一句話,“我跟我不愛的男人於不了這種事。”麗娜急道:“愛是一回事,喜歡和接受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和你喜歡的人在一起啊。”“我看不出愛和喜歡有什麼區別。”“區別太大了,愛是說不清的,沒有理由的,說白了就是中邪,喜歡是一種理智的選擇,除了那個台灣老頭,我現在都是跟我喜歡的男人睡覺。”於冰怎麼也想不通,她怎麼就有這麼個大言不慚的妹妹,“爸媽在你這兒住,我勸你說話注意點。”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兩個人叫了計程車直奔機場。
孟梅的頭髮全白了,於敬田的臉上更加缺乏表情,當於冰看見父母親略顯遲緩的出現在機場的乘客到達廳的出口時,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有點百感交集,麗娜則興奮的向他們揮着手。
一下飛機就看到了兩個女兒,老倆口還是挺高興的,麗娜開玩笑道:“爸,你也該到解放區來看看了!”於敬田不滿意的用鼻子哼了一聲。
麗娜的兒子也跟着來了,是個拘謹的、沒見過世面的小男生。
接下來的幾天,是其樂融融的大團圓景象,麗娜帶着父母一會兒到沙頭角,一會兒到民俗村,於冰雖然不能次次到場,但可以派公司的車接送父母,有車就方便多了。
分歧也不是沒有,於冰要給父母辦香港十日游,於敬田道:“我不去,我等九七年香港回歸了再去!喪權辱國的清政府,他們賣地,讓我們蒙羞。”麗娜小聲對孟梅道:“幸虧賣了,要不香港能那麼好嗎?”於敬田大聲道:“援朝,你說什麼?!”麗娜忙道:“沒什麼,我說不去也好,你們老頭老太太對高樓大廈也不感興趣。”
於冰覺得父親對她仍有成見,倒不是為去香港旅遊的事,而是父親跟他幾乎不說話,似乎沒什麼可說的了。孟梅道:“你爸就這樣,跟我也沒的說。”於冰道:“他可能對我太失望了。”孟梅道:“你也別想太多,你離婚到底離的怎麼樣了?”於冰無奈道:“正在辦呢。”孟梅嘆了口氣。
有一天,於冰告訴母親,楊三虎也在深圳,並沒有講太多楊家的事。過了幾天,孟梅對於冰說道:“你爸爸說我們就不去看他了,他當初站錯隊,客觀上是對黨和人民犯罪,我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更何況,你跟志西的婚事,傷透了你爸的心……你爸說我們倒是想到廣州,去看看程天牧同志。”
這句話提醒了於冰,她也很久沒見天牧叔叔了。於是抽了個星期天,安排了一輛麵包車去廣州。
程天牧叔叔早已經住進了干休所,他家顯然是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因為老伴到處找茶葉找不到。子女們都不在家。天牧叔叔得了肺癌,是晚期,人瘦得脫了像。但他還認得於敬田和孟梅,一見到他們,眼睛便濕了。於敬田問程天牧的老伴為什麼不送他住醫院?他老伴哭訴道:“他不肯啊,他知道反正治不好了,不如在家裡抱着……”於敬田無言,拉着天牧的手竟也落下淚來。於冰心想,父親遠在邊陲,天牧叔叔則在政治的旋渦中心,多少年過去,他們老了病了,最後淚眼相對,誰說時間不是一把利劍,經過它的切割,萬事皆為今非昔比,滄海桑田。
至今她還記得天牧叔叔背着她下火車時的情景……不是說好人一生平安嗎?想到這裡,於冰的心裡既難過又無奈,同時為這麼久不來看天牧叔叔自責。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泰森電子城”的雛形會自然爾然的在蕭滄華的腦海里呈現出來,且越來越清晰。
這當然還是個夢想,要使夢想成真,蕭滄華粗略的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兩億多的資金,以及四萬平米的地。而工廠這兩年的生產才剛起步,剛具規模,兩年多的利潤都投入了擴大再生產,另外還有技術和生產線更新的問題,都急需財力。然而蕭滄華非常贊同通用電氣公司首席行政總監韋爾奇“突破極限”的說法,突破極限本身就是憑藉夢想制定目標,因為漸進性的目標太缺乏熱情,只有突破極限的目標才能讓人想方設法的產生巨大飛躍。
泰森公司最終選擇生產通訊終端產品,也是在經歷過為數不少的投資失誤之後。“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使蕭滄華看清了這一市場可觀的遠景,即便是企業創辦之初,他也強調努力追求生產技術和生產手段的先進性、前沿性,立志要創造世界一流的中國名牌產品。
目前的主導產品泰森707話機已有十幾種款式,產品有高、中、低檔之分,並嚴格把好質量關,力求內銷的不合格率降到最低,而外銷產品不退貨。
公司又招了不少高學歷的專業人才和管理人才,這些人能直接到廠里給工人和中層幹部授課,如《製造過程中的質量管理》、《企業管理的技巧和方法》等。美雲走後,公司又招了一個秘書,是年輕的女大學生,名叫辛笛,辛笛是那種頗具陽光氣息的女孩,身材高佻,形象充滿健康活力,蕭滄華覺得他的秘書也應該代表企業形象。
手中有了實業,胸中有了目標,公司又在穩中求健,蕭滄華的心情比以前好多了。他打電話叫辛笛請於冰到他辦公室來一下。
見到於冰,蕭滄華道:“晚上有個大型酒會,咱們倆去一下。”於冰想都沒想道:“你跟辛笛去吧,我廠里還有一大堆事呢。”蕭滄華不快道:“叫你去你就去嘛,聽說幾個銀行的行長都去,還有政府官員,以後斷不了跟人家打交道。”於冰小聲道:“又是你的泰森電子城。”“你知道就好,我們總不能今天貸款今天才上門給人送禮,辛笛跟人家說什麼,說傑克遜?!”於冰不吭氣了。蕭滄華以少有的溫和語氣道:“去吹吹頭髮,化點淡妝,快去吧。”
於冰覺得耳根發燒,想不到蕭滄華還懂這個,真看不出來,或許……她轉身出了總經理辦公室。
回到宿舍,於冰打開衣櫃,她因為這段時間太忙,根本沒有添置什麼新時裝,衣櫃裡的色彩還是那麼單調,除了純白就是藍、黑,正不知道穿什麼好,突然想起上次在麗娜那裡,麗娜非送給她一身酒紅色的套裙,硬說她穿之後顯得嫵媚,於冰推辭不過,拿回來連塑料袋都沒拆,仔細一找,整個袋子都扔在衣櫃裡。她忙把套裙拿出來,幸虧是那種挺刮的料子,竟沒窩成鹹菜一樣。
於冰洗頭洗澡,真的把頭髮吹了吹,略施薄粉,還不忘在耳後噴了一點毒藥牌子的香水。
鏡中人煥然一新,並攬鏡自問,這麼一個主意大的人,怎麼偏偏對他的話言聽計從?!
於冰回到公司,辛笛見到她時眼睛一亮,贊道:“冰姐,你肯定是今天晚上酒會的明星。”於冰露出一絲苦笑,“我真不知道這麼折騰來折騰去,圖的是什麼?”辛笛笑道:“圖的是泰森更上一層樓啊!”於冰的眼光更加茫然說:“我好像還沒有這麼高境界吧?!”辛笛摟住於冰,“你太可愛了,我要是男人,準會愛上你。”
兩個人正在說笑,蕭滄華從辦公室出來,對於冰今天的裝束也露出讚賞的目光,辛笛沖於冰使了個眼色,便開始一本正經的做事,但其實蕭滄華對新人都還是客氣的。
酒會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旋轉餐廳舉行,場面宏大、氣派,重要的是匯集了各路精英。於冰進入酒會就顯得嬌小素淨,一是她比較清瘦,二是其他女人胸前頸上的鑽石飾物光芒四射,耀眼奪目,可以和餐廳里華貴的水晶吊燈相映生輝。蕭滄華在商界、政界都有許多朋友,大型交際場合,他可以通過這些朋友認識他更想認識的人,所以他並不太注意哪個總經理換了什麼更年輕漂亮的秘書,而是如何與位置重要的政府官員和銀行行長拉上關係。
也有些與泰森公司合作過的熟人,於冰維繫熟人和朋友的關係是很有自己一套的。比如國土局的一個科長生病住院,她會送去鮮花和水果,讓人家十分感動。於冰更相信做具體工作的人,這種人要幫你的忙會實心實意,而且從堡壘內部發生作用。某銀行的信貸處長喜歡一套什麼脫銷的暢銷書,於冰會想辦法買到之後派人給他送去,其實小事更能給人留下印象,而且從他喜歡的書中你可以找到共同的話題。人都是很普通的,也有自己的行為規範,那些終日在酒店裡吃龍蝦大餐的信貸處長是電影和小說里的人物,真正的這類人最看重自己的位子,最不缺的就是吃,他們答應吃你的飯首先就不能有精神負擔,要相信你是一個能夠有所作為的正派人。
這是慢工出細活兒,蕭滄華最不擅長,所以他總是把重要的客人交待給於冰,讓她去與他們聯絡感情,收效總是不同凡響。
食品是自助形式,第一輪的熱情寒喧過去之後,許多客人取了簡單的食物,開始形成小圈,蕭滄華的眼睛仍像獵鷹一般巡視着餐廳,於冰與他並排站着,目不斜視道:“你不要想一個晚上認識所有的深圳名人,去拿點東西吃,要不胃病又要犯了。”蕭滄華忍不住抿嘴笑了,他聽話的去拿炒飯和石斑魚。於冰則轉過身去,透着落地玻璃窗,靜靜地欣賞夜色中的深圳,這個不夜之城。
有時候她會慶幸,為能夠與志同道合的人一塊創立起一份事業,為能夠親手繪製深圳現代化的宏偉藍圖而感到滿足,但有時候她會感到無邊的孤獨和茫然,她是一個女人,成功,成就感,被人承認價值時的自信,房子、車子,到國外走走,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吸引她,那麼她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呢?!
就像眼前這璀璨的燈火,又有哪一盞是為了她的凝神而點燃?!
身後有人在說話,其中一個人的聲音於冰覺得陌生而又熟悉,她下意識的回過頭來,奇蹟發生了。說話的那個人居然是楊志高,他穿了一身筆挺的西裝,打着斜紋的領帶,但他的臉,神情,笑容一點也沒變。就在於冰認出他的一瞬間,志高也完全愣住了,他一眼就認出這個穿酒紅色套裙的嬌小女人是於抗美,她目光清澈,一如他們相識的那個小站的夜晚。
驚喜的重逢在酒會上是最常見的風景。“你好像一點也不吃驚?”志高對於冰說道,於冰笑道:“我知道你在深圳。”“你怎麼會知道?”於冰笑了笑,沒有回答。
彼此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其實對對方的企業都不陌生,“你還好嗎?”於冰微笑的看着志高,志高略顯無奈道:“還行吧,反正挺累的。”這時蕭滄華走了過來,於冰給他們做了介紹,都是當兵的出身,感覺會比較接近。
於冰告訴志高,楊三虎也在深圳,志高當然急於相見,酒會之後,於冰就和蕭滄華、志高一塊去見楊三虎。三個人原來都是楊三虎的大頭兵,時過境遷,想不到最終成為楊三虎寂寞晚年的一點慰藉。
來到楊三虎的住處,楊凱早已睡下,楊三虎還在燈下看報,見三個年輕人深夜造訪也挺高興。便叫於冰拿五糧液來,又翻出五香花生,魚罐頭之類的存貨,希望熱鬧一番。蕭滄華道:“我是最不喜歡吃自助餐的,根本就沒吃飽,於冰你去給我下點麵條。”於冰道:“那我就多下一點,爸和志高也吃一口。”說完就到廚房去了。
雖然是對飲閒聊,楊三虎的話還是不多,志高講了一下家鄉的情況,老頭很認真的聽,臉上頗有思鄉之苦,蕭滄華道:“公司出錢,您還是回去一趟吧,叫於冰陪你。”楊三虎不加思索的搖搖頭,蕭滄華又道:“再考慮考慮吧,不見得馬上走。”後來志高和蕭滄華都談到了搞企業的艱難和辛苦,也談一些時事和熱門話題。
吃完了熱湯麵已經是半夜了,蕭滄華和志高起身告辭了,志高說他以後有空就會來看三叔,又感激蕭滄華對老頭的照顧,似乎他們一晚上就成了朋友。
他們走後,於冰去洗碗,收拾餐桌,出來卻看見楊三虎坐在外屋的沙發上,一臉的鬱鬱寡歡。於冰道:“爸,你怎麼了嘛?!剛才還好好的……”楊三虎半天也沒吭氣,於冰只好走過去,坐在他的對面,耐心的望着他。楊三虎嘆道:“我也養了三隻老虎,但凡有一個能像蕭滄華或者楊志高這樣,我也就……”於冰當然能夠理解楊三虎的失落之感,深知這對老年人是最實在最深刻的傷害,可她又能說什麼呢?只好寬慰楊三虎道:“志東還是不錯的嘛,現在又當了副廠長,在廠里是獨擋一面的人……”
“可他一次都沒來看過我,也不打電話,不管我犯多大的錯,我總是他爸吧……”楊三虎說不下去了,於冰心裡也很難過,自從嫁到楊家,她親眼看到,楊三虎總是隱忍志東對他的冷漠和不滿,也是第一次聽見楊三虎報怨志東。沉默了一會兒,楊三虎又道:“前兩天北萍帶虎子來看我……說志西犯病了,現在住在醫院裡,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我早就勸過他不要整天花天酒地的,好人都會拖垮,何況他那個身體……”於冰輕聲道:“你幹嗎不告訴我呢?”楊三虎道:“你又不是三頭六臂,能管多少事……再說志西也太不像話了,我聽群英和北萍說,他整天的吃喝玩樂,酒店的管理一塌糊塗,他這種舊社會被叫作小K的人,去買凌志的跑車,有這個必要嗎?!”
於冰實在無言以對,有關志西的種種劣跡,她只比楊三虎知道的更多,更具體,志西不止犯過一次病,每次病情好轉,他就報仇一樣的花錢,說什麼有今生無來世,這輩子花完自己賺的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在離婚的問題上,志西採取的是不合作態度,於冰請的律師找他,他經常爽約,而且說自己身體不好,於冰要跟他離婚是缺乏人道主義。這件事就只好不死不活的拖着,於冰早在心裡恨透了志西,並決定什麼都不要的離開他,只是還沒抽出時間去辦理這件事,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她真是從心裡不願意面對志西,因為對他的厭惡也就是對自己曾經的選擇、以往的生活的厭惡,這其實是另一種逃避自己的辦法。
她現在是無處逃遁,楊三虎並不知道她和志西要離婚的事,當然也不看好他們的關係,只是不加評說,也儘量的不去麻煩於冰,但於冰完全是看在楊三虎的面子上說:“爸,你別操心了,我會抽空回去看看志西。”
上午九點半鐘,美容院依時開門,拉閘打開之後,巨幅的美人招貼以性感迷亂的笑容迎送路人。
海青和莉莉都在做準備工作,今天有好幾個手術,兩個割雙眼皮,一個磨胎記,三個換膚。莉莉早已從部隊轉業並正式下海,美容院新換了德國的激光設備,效果不錯,所以賓客盈門。
“我昨晚又跟錢書明幹了一架。”莉莉一邊泡器械一邊面無表情的對海青說道,海青顯然是老聽眾了,一點也不會感到奇怪,也是語氣平淡道:“又為什麼嘛?!”莉莉道:“我說現在多賺一點錢,好送彎彎到國外去讀書,錢書明不同意,說那是有錢人的想法,他說有了錢應該先改善家裡的生活,滿腦子的小生產……”海青道:“我就是搞不懂你,只要是跟楊志南崩了就使勁的培養彎彎,培養彎彎出現障礙之後又會找楊志南。”莉莉冷言冷語道:“你放心,我再也不會去找他了。”“我有什麼不放心的?!莉莉,有些事不能太認真,孩子有孩子的造化,我們有我們的人生,不過多賺錢總是沒錯,你現在知道錢的重要性了吧,要不送孩子出去讀書這種事你想都不會想。”“我早就知道錢的重要性,如果當初我有錢,志南也不會離開我。”
道理就這麼簡單,雖然自那次爭吵之後,莉莉再也沒跟志南見過面,但當她冷靜下來之後她相信志南有他的難處,這次傷害固然是她心中永遠的痛,但兩個窮光蛋在一起生活又能把愛情維持多久?!即然是她認了,彎彎也會選擇一個醫生的父親,而不是卡車司機,現在的孩子是既實際又虛榮。
美麗的愛情總是短暫的,沒有結果的。莉莉經常這樣寬慰自己,和海青比起來,她的人生已經夠豐富了。海青至今也沒找到合適的人結婚,她甚至懷疑她還是處女。
樓下美容廳的門鈴聲叮咚叮咚頻繁地響着,看來今天客人不少,海青和莉莉便下樓來招呼熟客,又給生客介紹情況並測試皮膚,同時督促小姐們提供優質服務。這時,有人高聲跟海青打招呼,海青抬頭,見群英和洪岩挎着胳膊進了美容室,不覺與莉莉交換了一個眼色,她們倆都是受不了群英良好的自我感覺,但群英本人渾然不覺。
一九八九年,迅冷空調廠正式投產,但開門不利,然而也就是因為開門不利,有些幹部不願意來,嫌沒油水且吃力不討好,於是楊志東比較順利的當上了副廠長,他也覺得自己那兩年總算沒白干,泥里水裡的總算有個交待。群英雖然挺高興,但又覺得廠里沒什麼實惠,而且盈虧未卜。結果到了第二年,迅冷開始時來運轉,產值開始慢慢上升,可能是迅冷起步的早,占領市場如進入不設防的城市,到了一九九二年,迅冷空調的產值達到十億元,這在當時是個很可觀的數字。生產上去了,廠里的福利自然是水漲船高,經常會有人提着禮品到家裡來找志東,讓他批條子,生產線上的空調裝了箱,就有卡車在外面等着運走,志東的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還有比志東更痛快的人,那就是群英,群英覺得自己真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當年飛行員家屬的感覺又回到了她身上。她慶幸沒因為一念之差去開了飯館,志西是掙到錢了,但一個接一個的換女人,到底跟勞動人民出身的黃豆基礎不牢,找了一個年輕漂亮的模特,現在人家開着他的凌志跑車跑了,志西躺在醫院裡,還是群英去送的換洗衣服,如果志東掙到了錢,保不准也要把她給換掉。
最熱鬧的時候沒去深圳,也是對的。海濤現在怎麼樣?!聽洪岩說他現在出來自己幹了。錢賺得沒原來多,還累得半死。有一次洪岩向她抱怨:“錢真不是什麼好東西,能毀了感情,毀了家庭。”群英當時就說:“有那麼嚴重嗎?!”洪岩說海濤現在為賺錢回家很少,這麼長時間回來一次也不跟她那個一次。群英也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心想,該不會海濤在外面有了什麼人吧?!當年志東搞基建,不能說不辛苦,也沒斷了這種事,不過她不想點穿這一點,免得人家夫妻不和。不過洪岩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幽幽怨怨道:“我都不知道今後怎麼辦?但我相信海濤是累的,他不會對我不忠,他可沒志西那麼花心。”群英嘴上沒說什麼,心想你跟海濤結婚,彼此都是湊合的,怎麼就保證能拿得住他?!
但總之如果她當時讓志東去了深圳,那麼現在這個怨婦的角色就不是洪岩而是她了。
不過在有的問題上,群英和洪岩的意見還是一致的,那就是要保住青春,洪岩雖然嘴上說硬話,心裡還是害怕失去海濤,所以沒事就喜歡收拾她那張臉。群英倒不擔心志東,只是有一天,女兒小慧突然對她說:“媽以後你別去參加我們班家長會了,你看你頭髮跟亂草似的,臉色那麼黃還有蝴蝶斑,衣服全是過時的,我在同學面前多沒面子!”群英當時氣得目瞪口呆,晚上志東回來便告小慧的刁狀,不想志東不但沒有批評小慧,反而說她:“你也該收拾收拾了,現在是九十年代,‘先敬羅裳後敬人’。”群英恨道:“好啊,你也嫌我了?!我告訴你楊志東,你要是敢在外面招什麼小秘,我就喝敵敵畏死在你面前。”
小慧掛着臉道:“媽,你也別要死要活的,你現在大小也是個廠長夫人,你看你帶得出去嗎?!”見父女倆一唱一和,群英舉起巴掌來要打小慧。
但她心裡還是重視他們的意見,也捨得去買衣服了,還聽洪岩的勸告去做美容,但即便是去幫襯生意,海青對她的態度還是不冷不熱的,群英權當她是老姑娘,性格怪癖,不與她一般見識,跟莉莉的交流稍微多一點。這一次她也是對莉莉說:“上次你建議我用的‘火與冰’的面膜,我覺得效果挺好的。”莉莉回答道:“那就再用一個療程。”群英本來就是肥碩類型的女人,進入中年更加一發不可收拾,所以除是美容還惦記着減肥道:“我聽說現在最時興的是吃減肥昆蟲餐,你們美容院怎麼沒有?”不等莉莉回答,海青崩過來一句話,“我們有蠍子餐,你敢吃嗎?!”
私下裡,莉莉勸海青:“我們是開門掙錢,你又何必給她難堪?!”海青啐道:“我最討厭這種人趕時髦,原來跟粥棚大嫂似的,現在衝到時尚前沿去了,就她臉上的蝴蝶斑,哪個國家的激光機也弄不下來,只能摘下來直接當蝴蝶標本。”莉莉笑道:“你這個脾氣,一輩子也改不掉了。”海青撇嘴道“楊家的人,我是一個也看不上。”莉莉道:“抗美還不錯吧。”海青不以為然道:“還不錯?!整個一個自虐傾向。”
這時的於冰正好回到廣州,便到醫院裡去看楊志西,志西住在僑匯樓,病房的條件還不錯,不僅是單間,設備也很齊全,屋裡有空調保持恆溫。但志西的情況的確不好,這一次他是因為外傷引起的感染,不僅傷口因為他糖尿病體質不肯癒合,惡化成癰,濃血不止,而且還引起了全身症狀,高燒不退。於冰去的時候,志西一直趴在床上昏睡,因為傷回在左肩背部,醫生說是有人在“佛有緣”打架,混亂之中椅子砍到了志西的背。
醫生還說,基本上沒有人來看過他。
於冰只好留下來,照顧了志西兩晚,第三天,志西的體溫開始下降,人也慢慢睜開眼睛,見到於冰,臉上略有愧色。於冰一言不發的扶他慢慢坐起,餵了他一些白粥。然而兩個人的目光始終不肯交流。
或許是重病在身,其言也善,志西輕聲說道:“你到街道辦事處去拿離婚協議書,我馬上籤。”又告訴於冰存摺放在什麼地方,什麼密碼,“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於冰道:“錢你還是留着治病吧。”再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感覺到血冷心冷,看着志西滴下淚來,也激不起胸中的半點柔情。
她默默呆立在病床前,憑弔着這一段行將結束的姻緣,留下印象的均是艱辛、淚水和醜惡,深重的挫敗感便油然而生。
手續辦得很順利,好像他們不曾有過爭吵和刻毒的譏諷,是最現代人的和平分手。事後,於冰對志西說道:“我不希望你爸爸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和楊凱還要跟我住在深圳。”志西點點頭道:“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志西的病情平穩之後,於冰回到深圳。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晚了,於冰告訴楊三虎志西的情況還好,基本沒事了,見楊三虎放下心來,便回到自己房間。剛一關上門,她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悲從中來,倒在床上已淚流滿面。
在這場持久戰中,她一直以為離婚後的感覺是如釋重負,是從未有過的自由輕鬆,想不到卻是更深層次的落寞和悵然,病態的婚姻也是婚姻,毫無指望的歸宿也是歸宿,現在她什麼都沒有了,情感和家庭是零。
這時楊三虎走過來敲門說:“抗美,你吃點東西吧。”於冰急忙起身,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到客廳說:“我在火車上吃了盒飯。”她這樣解釋。“你沒事吧?”楊二虎關切的問道。“沒事啊。”於冰答道,還努力流露出一絲笑意。
她隨便找了一個理由離開了家。天已經全黑了,她在街上毫無目的和方向的亂走,她今晚的情緒真是壞到了谷底,很想傾訴,但偌大一個蛇口,偌大一個深圳,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人選;很想放縱,卸下心中全部的擔子,然而她以往的生活是公式化、程序化的,全情投入的永遠都是工作,完全沒有什麼軟性的渠道供她有放縱、發泄的機會。
她突然想到蕭滄華,希望立刻見到他。她不想再自尊下去,無論是痛哭、傷心、嘮叨和失態,她要袒露出自己最薄弱最真實的一面。
每個人都會在一個特定的對象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原始和本真。在這個需要關切、撫慰甚至疼惜的晚上,於冰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蕭滄華。
為了和公司的職員保持距離,蕭滄華始終單獨住在離公司較遠的一棟商品樓的公寓裡,這個地方公司的人幾乎沒人來過,於冰也只來過一次,是幫蕭滄華拿忘記帶的一個公文包,時間倉促她都沒有看清室內的擺設。
還好,他家亮着燈,這使於冰倍感溫暖。然而已到了樓下,她卻猶豫了,顧慮重重起來。
她想,她這樣做是不是太唐突了?畢竟他們很少談個人的私事……
最終,她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按響蕭滄華家的門鈴。
是蕭滄華來開的門,他也沒想到出現在門口的是於冰,不僅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還流露出溺水者求救般的目光。蕭滄華一把把於冰拉到屋裡說:“你怎麼了?!”
這一聲關切而焦慮的詢問,讓於冰忍不住眼淚水嘩嘩的奔涌而出,蕭滄華叫於冰坐下說:“到底出什麼事了?!”他知道這些天於冰去廣州探望生病的丈夫,現在於冰這個樣子,定是……於冰不說話,止不住的擦眼淚,蕭滄華又道:“是不是你愛人的病情惡化了?!”
於冰搖了搖頭,但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她抬起頭,正要說,我離婚了。沒等她開口,衛生間的門開了,於冰觸電一般的驚呆了,援朝穿着粉紅色的浴衣,一邊擦着濕淋淋的頭髮一邊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當她們的目光相遇時,援朝也愣住了。
於冰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語無倫次的奪門而出,她萬萬沒想到蕭滄華會跟援朝……她當然不會幼稚到誤以為她心目中異常完美的蕭滄華身邊沒有老婆之外的女人,但怎麼會是……一定是援朝欺騙了他!相比之下,她寧肯希望在蕭滄華家碰到的是辛笛,或者是其他單純、健康一點的女孩,而不是私生活一塌糊塗的於麗娜。
她回到宿舍,燈也沒開就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人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痛苦而產生一種強烈的窒息感,她胸脯明顯的起伏着,但仍覺得喘不上氣來。她起身推開窗子,晚風迎面撲來,尤如她心中一瀉千里的情感——她終於承認她是愛上了蕭滄華。這是用她無以言說的痛苦來證明的。
她的眼前出現了無數他們在一起的場面,現在她也明白了她未能免俗,事業並沒有高於愛情,她其實是被愛所累,一直在為她認為值得去愛的人默默付出。
還是在雲南賣注射器的時候,她曾意外地碰到趙繼鵬,當時她跟段義波在一家看上去是昆明最高級的酒店吃飯,而趙繼鵬正是這家四星級酒店的董事長,他的公司業務已發展到了西南地區,其中就有玉器和酒店。
趙繼鵬當時在別人的餐桌上寒喧,後來看見了於冰,走過來坐下,段義波就知趣的去上洗手間了。她們說了不少話她現在都不記得了,但仍有印象的是趙繼鵬仍舊希望於冰到他的公司工作,並許諾最好的地區和位置,但於冰仍是婉拒。趙繼鵬突然話鋒一轉道:“其實蕭滄華不會喜歡你這樣的人,你和他老婆王玲太相像,是一類人,知書達理,大家風範。我很了解他,他喜歡能夠讓他放鬆的女人,甚至有些風騷的女人。”
當時於冰並沒有否認她是因為喜歡和欽佩蕭滄華才這麼任勞任怨的跟着他干,但趙繼鵬的這番話,雖因提前到位而令人難以接受,但不管怎麼說卻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看來還是男人更了解男人。
想到剛才看見的一幕,於冰心裡充滿了嫉恨的懊喪。
屋裡的燈亮了,是她心緒煩亂沒有聽見敲門聲,她知道是援朝來了,她不想見她,也不想談什麼。她自信比援朝優秀,卻得不到夢寐以求的愛情,援朝付出過什麼?!可她什麼都得到了,上帝有什麼公平可言?!
“原來你愛的是他。”援朝走過來坐在床邊,臉上也是少有的嚴肅。於冰一言不發的低着頭,援朝無比同情道:“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呢?”於冰抬起頭來,仇恨的看着援朝:“我告訴他有什麼用?!你們不是早就……你是不是又是隱瞞年齡?做出純情的樣子……你是不是又跟他要錢要東西?”援朝道:“那要看對什麼人,對蕭滄華我就不會,我們之間沒有什麼交易,只是彼此喜歡,又能夠互相接受就在一起了。”於冰冷笑道:“你有什麼值得他喜歡的地方?”援朝道,“我很瀟灑啊,從不纏着他,也不問他的家事、公司的事,他很久才找我一次,覺得跟我在一起很輕鬆。”
事實也是如此,蕭滄華是通過馮超認識麗娜的,開始是因為陪客戶去看麗娜跳舞,那是在夜總會,蕭滄華覺得麗娜的舞姿很美,狂放並且野味十足,尤其是她在跳舞時的那一雙眼睛,偶爾露出略帶挑逗的目光,的確有勾人魂魄的作用。
後來蕭滄華在很累或者壓力大的時候,也會到麗娜的夜總會去坐坐,兩個人熟了之後,麗娜會陪蕭滄華喝喝酒,聊聊天。又過了很長時間,他們才有了深一層的關係,其實蕭滄華在性的方面並不像別人猜測的那麼強悍,反而是被動、偏弱的。他對女人的要求更多的不是占有,而是階段性的依戀,尤其麗娜不是矜持的女人,她充滿激情,又有着經過訓練的優美身材,這就使這段一開始蕭滄華並沒有認真的關係保持了下來。
看見抗美痛苦萬分,援朝勸道:“姐,我是不會跟你爭奪同一個男人的,那是電影電視劇,……我會離開他,我們之間什麼承諾也沒有,只是,”援朝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只是他永遠不會把女人放在唯一,或者最重要的位置上,你好自為之吧。”
援朝走了,於冰忍不住傷心地哭了起來。
第二天上班時間,蕭滄華和於冰始終都沒碰面,不知道是自然狀態還是有意迴避。快下班的時候,蕭滄華在走廊上碰到於冰,正猶豫不知說什麼,於冰已躲開他走了。
下班的時候,蕭滄華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見志高開車到公司的門口接於冰,於冰坐上他的車走了。
對於昨晚發生的事,蕭滄華也有些尷尬,因為完全沒有想到麗娜會是於冰的妹妹,她們真是從外形到脾性以及愛好興趣一無相似之處。
正如麗娜所說,女人在蕭滄華心中的位置是很附屬的。他不會為此花太多的精力,如果讓他感覺是負擔,或者影響到他的工作以及事業的進展,那麼再好的女人他都會捨棄。那種“秋天的馬拉松”的故事,是他最嗤之以鼻的,到於送花、獻殷勤更是小白臉所為,這種男人能幹什麼大事?!
於冰跑掉以後,麗娜的神情有些黯然,她對蕭滄華說:“我姐姐可能是愛上你了。”蕭滄華第一個反應就是這絕不可能,儘管這麼多年來,於冰對他的關心照顧很周到,但從來沒有對他表示什麼,甚至都沒給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眼神,他就是再粗心,被人愛總還是能體會到的。
再說他從來沒想過在公司、在離他最近的那些人里搞什麼男女之事,這種簡單純粹的關係攪在複雜多變的工作中,可想而知會是一個什麼情景,那他的事業還干不干?!他的“泰森電子城”還建不建了?!中國的世界名牌還創不創了?!當然他也承認於冰是個很優秀的女人,因為優秀,他才對她沒有什麼世俗的意念,他其實在心裡對她的評價很高,並視她為精神盟友,那種神合是一種完美境界,可遇而不可求,老實說,他還從來沒有對他生活中出現的任何一個女人有過這種評價,於冰是唯一的。
這時候的於冰雖然不知道蕭滄華的所思所想,正和楊志高坐在小梅沙海邊的一家餐廳里,憑窗遠望,她的心情更加虛渺、暗淡。
自從在酒會上碰到志高以後,志高經常會過來探望楊三虎,並且約於冰見面聊天。
志高知道自己的生活不會有任何改變,像郭君虹,他看出她被情所困,便在她病好之後跟她認真談了一次,雖然談話解決不了問題,但至少他對小郭是尊重的,也尊重她的感情。此後,志高在公司的第一批培訓計劃名單裡,列進了郭君虹的名字,送她到內地有名望的大學進修專業,這使郭君虹理解了志高的苦心。現在她依然是一天一封信,但志高相信,變換一個環境,加上時間的沖刷,小郭是能夠逐漸解脫出來的。
然而對於冰,他就不可能這麼理解,他一直以為已經把她淡忘了,但當他在旋轉餐廳的玻璃窗前認出她時,他是多麼欣喜若狂啊,極有衝動把她擁進懷裡,緊緊相抱。
他對她的感情是一種純粹的愛,只是時間淨化了這種感覺。他不會做任何傷害她、勉強她的事,只求他們能夠永遠是朋友。
看見於冰木然的表情,又沒有什麼胃口,志高問道:“你怎麼了?!好像很不開心。”於冰無精打采道:“我覺得很累,也很沒意思……”志高道:“是為公司的事吧?!”於冰點點頭沉默了片刻,道:“我想離開公司,換個單位。”說完這話她又像丟了魂似的心亂如麻。
“那你就到我們公司來吧,我們很需要你這樣的人。”志高對於冰說道,於冰想了想說:“算了吧,小毛會不高興的。”志高心想,到底於冰了解小毛,但嘴上仍說:“怎麼會呢?!小毛跟你也是那麼多年的戰友。”於冰用苦笑代替了回答。遠遠望去,於冰和志高的約會與窗外的陽光沙灘以及連天的碧水極不相襯,“真是不好意思,把壞情緒帶給你……”志高道:“那倒沒關係,只是到底為什麼嘛?!”
於冰的手指一直在擺弄着餐巾,眼睛又一直望着手指,臉上是一層疲憊的憔悴:“這麼多年,我辛辛苦苦的工作,一個人風裡來雨里去的闖,幾乎付出了我的全部,我沒有太多的錢,沒有房子和車,我一直也想不清楚我為什麼會這麼做,為什麼願意這麼做?!現在我明白了。我是為了一個人……”志高道:“誰?是不是蕭滄華?!”一聽到他的名字,於冰忍不住雙淚長流。志高問道:“他知道嗎?”於冰搖了搖頭。“那我去告訴他,他會喜歡你的,你是一個……”志高突然剎住了話頭。
他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想幫助於冰,中年人的愛更具包容性,更具只要你沒事就天下太平的釋然。於冰哽咽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也不要去跟他說什麼……我昨晚才知道,他跟我妹妹一直有親密關係……”話未說完她已撲倒在餐桌上,雙肩劇烈的抖動着,幾乎哭出聲來。
餐廳里的整個氛圍是柔情蜜意的,誰會到海邊來痛說革命家史呢?!有客人在不解的看着於冰和志高,想象着他們在上演什麼苦情戲。
原來情況這麼複雜,志高一時也沒了主意。但看到於冰如此傷心,志高還真有點嫉妒蕭滄華。
後來兩人在海邊散步,於冰的心情得到了暫時的緩解,望着志高魁偉的身段,淳厚的笑容,於冰覺得孤獨無助時有人陪伴在側實在是另一種感覺,也是她絕少體驗的。多少年來,她不是不知道志高的心,只要她接受他,這同樣是一副靠上去不會搖晃的鐵肩,為什麼不呢?為什麼要去受那樣的傷害?要去吃苦中之苦?!可是她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說服自己的情感和身體,志高在她的心中,只能是兄長,是大哥,是她無話不說的摯友。
這一天的晚上,志高還硬拉於冰去了歌廳的卡拉OK,他希望於冰不至於去鑽牛角尖,其實他根本不會唱歌。於冰也很長時間沒唱歌了,就像援朝曾說她的那樣,不讀詩,不唱歌,不看芭蕾舞,就像一台只會工作的機器。
於冰唱了一首民歌《汾水長流》,聲音還是那麼清亮優美說:“汾河流水嘩啦啦,陽春三月開杏花”令志高完全陶醉了,還想起了家鄉和病中的母親。於冰也想起了她插隊時的日子,想起了她的房東老大娘,她想,總有一天她會回陝北看看。
等到志高把於冰送到宿舍的樓下,已經是凌晨一點了。於冰低聲說道:“謝謝你,志高。”志高關切的問道:“好點了嗎?”於冰強顏歡笑道:“我沒事了。”說完開門下車,志高極有衝動抓住她的一隻胳膊,他的心在劇烈的跳動着,但始終他的倆手都緊緊的抓着方向盤。於冰站在台階上沖他招手,手勢遲緩,志高也只好倒車,啟動。在後視鏡里,他看見於冰的神情極其茫然,眼中有着明顯的依賴和不舍,志高很想把車停下來,再一次走到她的身邊,女人都有軟弱的時候,也許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他應該不顧一切的把她抱住,向她敞開心扉。但是他不能夠這樣,這是趁人之危……後視鏡中的人影漸遠漸小,志高知道,他內心中的痛苦和遺憾將伴隨他的一生,但他還是一踩油門,箭一般的離去了。
蕭滄華在外面連開了幾天會,回到辦公室看到桌上放着一封辭呈,打開一看,竟是於冰的字跡,腦袋不覺嗡的一聲。於冰現在在公司絕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泰森電子城”的地,貸款都是她在運作,公司和工廠的協調管理一天也離不開她。蕭滄華不是一個具體瑣碎的人,所以大量的事務性工作均落在於冰肩上。馮超常年在外面跑銷售,邵永泉只管生產,公司在別墅區給他買了房子,他包了二奶,下班就回家喝湯、調理身體。於冰如果走了,公司就有可能癱瘓。
蕭滄華出了辦公室,問辛笛見到於冰沒有?辛笛顯然不知道於冰辭職的事,說她好像不舒服,有兩天沒到公司來了。蕭滄華去了她的辦公室,文件櫃的鑰匙放在桌上,並附了一張說明,其它雜物不見了,辦公檯上少有的乾淨、清爽。蕭滄華又去了於冰的宿舍,已是人去樓空。
回到辦公室,蕭滄華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他點着一支煙,想了一會,斷定於冰不可能到陌生的公司去,便給楊志高撥了個電話,問於冰是不是到他那去上班了,志高說沒有啊,反過來還問他於冰會去哪裡?因為他也打了兩天的電話,都沒找到她。
準備收線的時候,志高對蕭滄華說道:“於冰是個太難得的女人,你不要因為任何原因失去她。”這話顯然是一語雙關,但焦急中的蕭滄華沒有心情去品味,直到幾年後的某一天,他突然就領悟了這其中的含義。
蕭滄華讓辛笛給所有跟他們公司有關係的,與於冰相熟的公司打電話,務必要找到於冰。
可憐的辛笛當起了電話黃牛,一直打到下午四點,才知道她在海濤和美雲合作的小公司上班,是加工運動鞋出口的。蕭滄華黑着一張臉大步走出公司,開着自己的車直奔深圳市而去。
幾起幾落,蕭滄華絕對有這個自信,他從未挽留過一個已決定離開他的部下或合伙人,無論這個人多麼有才華,他多麼難以割捨,就像他覺得海濤是個可用之人,比馮超的優點多,但他覺得海濤心眼小,人又不夠隨和,最重要的是留不住他的心,所以他和美雲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離開,他不僅不會挽留他,且從未評價過一個字。但現在他不得不放下架子去請於冰,因為這麼多年來,於冰已漸漸變成他工作和生活的一部份,他們配合的像左右手一樣,而且沒有人可以替代於冰,她的能力、智慧、細心、責任感、無私和忘我,不光是現在,就是以後也不會有人能替代她的位置。
他在一家兩星級酒店的長包房裡,找到了海濤的鞋業有限公司,於冰、海濤和美雲都在,見到他,海濤和美雲一時還改不了口,相繼起身叫了一聲“老闆”。於冰坐在辦公桌前未動,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
室內的空所像繃緊的鼓面,稍有動作便會有驚心動魄的響聲。蕭滄華看也不看海濤和美雲,對於冰說道:“你跟我回去!”聲音低沉而堅定,不等於冰做出反應,他突然吼了一聲,“你聽見沒有?!”於冰還是害怕了,不自覺的慢慢站起身來,蕭滄華拉着她的胳膊就走,看上去像被劫持了一樣。海濤和美雲不敢勸,只能遠遠的看着。
蕭滄華一口氣把車開到鄉下一片農田的附近,見行人已很稀少,便來個急剎車,於冰的腦袋幾乎撞到了車頂,肅滄華下了車,把門摔得一聲巨響,嚇得於冰一個激凌,她也只好下了車,背對着蕭滄華站着。
“我最恨為了自己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緒,就把無論多麼重要的工作全能統統丟掉的人!我最恨這種人!!”蕭滄華咬牙切齒的說道,仍不解恨,又補充了一句,“女人就是這樣!沒有一個是理性的!”於冰一聲不吭,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望着碧綠的農田,她的這副樣子,被蕭滄華認為是無言的抵抗,更是火冒三丈道:“好,我只跟你講兩句話,第一我不是完人,第二如果你覺得我這個樣子跟你妹妹在一起是不負責任,我可以離開她。”
於冰仍未說話,但內心自嘲的想,誰都比我瀟灑,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離開就離開,完全是收放自如的。是的,改革開放最偉大的壯舉之一是破除了所有禁區,性愛再不能成為壓抑人性的鎖鏈,甚至娼妓都在被合理化,我為什麼這麼迂,這麼傻,要為一個人生,一個人死?!
她沒有把自己的事告訴海濤,只是說在公司幹得不順心,海濤知趣的說道:“你來我求之不得,我才不管什麼原因呢。”不過海濤還是感慨了一句,“三貞九烈是不時興了,但是我看見你,才相信世界上還有古典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