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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抗美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7月31日10:20:2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X年X月X日 晴
  南方種地是追肥,北方多為施底肥。春天,將起出來的牛羊糞拌上土,打勻,用手一把一把抓到地里,老鄉叫它“拿糞”。
  種麥子是用人糞,加上草木灰拌上麥種,一兜一兜的播到地里,我背個糞箕子,重得不得了,走路都歪歪扭扭的,這可是從男勞力手裡搶來的活兒。
  飯送上來的時候,我滿手都是稀屎,還吊着一條大蛔蟲,山里哪有水洗手啊?我看看大叔們,用土在手上搓掉屎,就拿起了窩頭,我就學着他們的樣子,心裡想,這就是改造啊。
  X年X月X日 晴
  今晚去公窯開會,幹了一天活,我眼皮子直打架,驢駒子大吼一聲開會啦!嚇得一炕的後生全坐了起來。先念了一會兒材料,然後開始揪村裡的壞人,有老鄉說,“溫生高不是個好東西!”話還沒說完,又有老鄉說,“楊世春這個????……”沒說兩句話就吵起來了,有人出來調停,但也有人揮舞着拳頭,二驢卻在炕上睡着了,酣聲大作。
  我發現了這樣三個特點:一、全村沒有一家有鐘錶的,收音機就更別提了,所以開會是“吃過飯開”,出工是隊長醒了敲鐘。松霖帶來的小鬧鐘停了沒處對表,就壓箱底兒去了。二、等人的功夫比開會的時間長。三、女子,婆姨不開會,只有我們女知青參加會。
  X年X月X日 晴
  我們做了一下社情調查:村里雖然地不少,但土質瘠薄,連年廣種薄收,社員大部分的口糧不夠吃,整個夏天,出去要飯的有三家,向親戚借糧的無數。
  勞動休息時,社員們就去掏苦菜,苦菜是一種白莖、綠葉的野生植物,我咬了一口,苦得恨不得從舌頭上褪下一層皮來。大娘說要用水煮開了再用清水泡。塬上有幾棵老榆錢樹,鋤麥間歇,年輕人一窩蜂地爬到樹上,轉眼把樹皮剝了個精光,據說是壓成粉可以捍雜麵。可憐的老榆樹啊,光干禿枝的立在山窪里,怎麼經得住風吹日曬呢?本來可以活二十年,這下子得少去十年。
  我和社員們一起,拿着鋼钁賣力地掏苦菜,奇怪的是沒有社員覺得這有什麼苦的,也沒有人因挨餓而淒楚,仿佛一切都很正常。大家一塊分苦菜、樹皮,我們戶人多,也分到半籃,大夥哼着山歌,一溜小跑回了村。
  我算嘗到“糠菜半年糧”的滋味了。
  X年X月X日 多雲
  今天輪到我做飯——就是包一切家務事。
  和大夥一塊起了身,我趕緊跑到牲口窯,只剩二頭蹶腿的公驢,只有自認晦氣,那也得磨麵啊。
  在大娘的幫助下,我給驢蒙好了眼罩,掛好籠頭架上套,揚起鞭子“得兒起——”,磨轟隆轟隆響起來了,雪白的麵粉從石縫兒中流了下來。我坐在窯門口洗衣服,狡猾的大叫驢聽不到我的腳步聲,便站下了,我只好跟着驢走圈圈,頭都轉暈了。
  做飯就更麻煩,火熄了就得吹,着着就得一個勁地添柴,還得捏窩頭,尖尖圓圓的碼在窩裡,急得我手忙腳亂,幸虧吉小路過,進來幫忙,告訴我捏窩頭時要放硬柴,抗燒,全捏完了蓋好蓋子燒猛火,氣很大了就撤火,歇一程再揭蓋。
  吉小提醒我,還不切鹹菜?我從缸里撈起幾塊成蘿蔔,切成這個樣子:細的像粉絲,粗的像手指。真笨!
  打發完午飯,端着衣服跪在河邊的石板上用棒子打,真跟電影裡的村姑一樣。晾好了衣服上自留地,西紅柿、黃瓜、茄子摘了一筐,嘿淯嘿淯背回來,開始擀麵條,要做晚飯了。
  幹家務活兒真不如下地,可農民的生活就是這樣,這有什麼意義呢?我陷入了茫然。
  X年X月X日 大雨
  今天全體社員在苗山種糜子,突然來了場暴雨,誰也沒來得及躲進小窯,莫名其妙的接受了老天爺的洗禮。隊長就叫收工了,我背着谷種,拉着老钁頭,黃泥山路讓雨一澆,又硬又滑,越是小心,腳越打顫,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卷着麻袋掉到溝底去了,我都搞不清是怎麼摔的,大夥七手八腳地把我扶回窯洞。
  松霖燒了熱水,我們幾個女知青洗將起來,然後掏箱子、開包袱找換洗衣服,弄乾淨了出來倒水,見到杏春和三兒站在門邊,穿着精濕的衣服笑嘻嘻地說着什麼,我說:“咋不回窯換衣服?”三兒笑着說:“沒得換,我們就一身。”我忙叫她們進窯,“那就穿我們的……”杏春說:“我們受苦人天天這樣,慣了。”說完拉着三兒跑掉了。
  知青們都沉默了,我的心再一次受到了刺激。這就是差距呀,勞動、吃、住,我們都跟社員一樣,但是衣服,哪個人沒有幾套,髒了換,破了補。可是社員,沒聽說誰有兩套衣服的,杏春十八了,整個夏天就穿一件無袖粗布緊身小褂,什麼襯衣、背心,她大概連想都沒想過;三兒的藍布褂,背後已破成月芽形,直到穿不了了,她們才誤一天工,進山掏葉子根,賣幾塊錢扯布。
  村裡的底子太薄了,十分才合兩毛錢,一年也分不到紅利,糊住了嘴,哪有錢置辦其它?連棉被都是兩人一條,一來客,就到我們知青點借被子,還回來有虱子,有跳蚤,我們毫無怨言,既是改造,那就要徹底,就要克服自我。我們商量了一下,要縮短和社員的差距:白天穿一件衣服,晚上虱子咬得厲害,就跟老鄉一樣,光着身子睡覺。舊棉祆不罩罩衣,腰間系一根繩,頭上裹一條白毛巾,不說話,就是陝北女子。
  X年X月X日 晴
  五月天,是陝北最熱的天氣。我們必須二更天上山,割麥割到晌午,再擔麥子下山,吃過晌飯,趕到場裡打麥子,第二天又是這樣,那可真是累。早上出工我恍恍惚惚的,手當梳子抓抓頭,早不刷牙了。現在是從裡到外的陝北女子。村裡的年輕人組成了突擊隊,每天早上先上山擔一回麥子,我的手一層一層的掉皮,結了厚厚的血繭。這是勞動者的標誌,真叫我欣喜若狂。
  場上鋪了厚厚的麥子,一頓飯的工夫就曬得乾乾的。第一次看到用連枷打麥子,我真覺得特別新鮮、有趣。後生家都穿着老布做的坎肩、褲褂,婆姨、女子頭裹花巾,分立兩排,舉起的連枷像風車一樣轉了圈兒落到麥子上,發出啪啪的聲音,因為兩排人動作一致,啪啪的聲音有節奏地響着,像是舞台上排練過的舞蹈。我們幾個知青跟着學,一會兒就學會了。
  X年X月X日 晴
  康萬年大爺家殺了只豬,央我跟他去集市賣。集市在甘谷驛,是延安縣與我們延長縣分界的集鎮,離我們村十五里路。每逢舊曆的一三五,方圓七八十里路的社員都來趕集。
  大爺叫我扛着秤桿,囑咐說,“女子,我賣下肉,你就給咱登記上。”我答應着,就出發了。
  剛到楊家灣溝口,一個老漢過來買了五斤肉,付不出現錢,大爺讓我登記在紙上,老漢的住址,肉的斤數,折合的價錢,老漢滿意地提着肉走了,我迷惘地看着大爺,“這……不給錢?……”大爺笑起來,“憨女子,咱這裡人手頭沒錢,要等到臘月里上門去討賬呢!”
  集市還真熱鬧,挑擔、推車、趕豬、背褡褳的應有盡有,還有不少熟人跟大爺打招呼。算我們手氣好,不一會兒就賣完了肉,卻只有一個人交了現錢,其餘的都登記在我的賬上。大爺鄭重地將賬單子折好,揣進懷裡。
  真沒想到,集市上居然有賣黑糧的,一斗麥子(合三十斤)貴到二十塊錢。我氣憤難平的嘟囔:政府早講過不許投機倒把賣黑糧,蓋着政府大紅印的布告貼着到處都是,這些人怎麼還這麼幹?大爺不吭氣,我就沒完沒了地跟他叨叨,他終於說:“好娃哩,俺家糧食也是年年不夠吃,秋里總要買百來斤高價糧哩。”我沒話說了,但心裡還是不太理解。
  吃過晚飯,病房的人都出去散步了,哪怕是架着雙拐、傷口還未拆線的病人。只有抗美一個人在床上靠着,她的腿還不能動。幸虧她的病床緊靠窗戶,她可以看見輕病號在外科樓前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一東一西地跑來跑去,抗美的心痒痒的。長結石的病人喝了化石湯,正滿頭大汗地跳繩,說是能把石頭跳下來,隨着尿排走,病人跳的累了,章小毛還在一邊督跳,不讓他們停。
  抗美多想跳一下啊!
  孟梅走後,抗美反而感到輕鬆了一些。因為自從媽媽知道她斷腿以後,就是沒日沒夜的操勞,走南闖北的接她,送她,想辦法給她治病,其間還要掛着爸爸和援朝。真該叫她安心地回家去了。儘管醫院的環境讓抗美感到陌生,這裡沒有她的熟人、朋友,更沒有屬於她的集體,程天牧叔叔很忙,不可能老來看她,她變得十分孤單,每天只有和日記為伴,讀延安日記變成了她病床上的寄託,回想那時候的日子,讓她感到內心十分溫暖。
  病房的門開了,孫雁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抗美很高興孫雁能來,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來,抗美停止輸液以後,孫雁還是經常到她病房來,兩個人漸漸成了朋友。她們其實都不太健談,有時就在一塊坐着。孫雁借到一本《紅樓夢》第二集問抗美看不看,抗美本來不想看,但聽說要有老幹部證才能借到這類書,再就是抗美不願意讓孫雁失望,更不願意讓孫雁掃興。但是她沒想到,自己一看,竟然看進去了,鬧了個如醉如痴。這樣她跟孫雁就有了話題,孫雁只有談書的時候才會滔滔不絕,她說她喜歡書裡的世界,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聲有色,有情有義,而現實生活,她是非常厭倦的,一片混沌且毫無希望。孫雁是個優秀的護士,她對自己的病再清楚不過,抗美覺得她的人生態度是很正常的。
  孫雁還借給她《牛虻》、《葉爾紹夫兄弟》、《貝姨》、《高老頭》、《巴黎聖母院》等等,如果限時要還,抗美就在被窩裡打着手電看。她們聊書的時候,章小毛走過來,她們就不說話了。小毛背後問過抗美,“你們不是在說我們壞話吧?”抗美笑道:“你幹了什麼壞事怕我們說?”小毛道,“是你們幹了壞事,你們看壞書,當我不知道。”抗美忙道,“你可別去跟別人說,省得生事。”小毛道,“我知道,我最恨叛徒了。”
  然而,書是最容易斷頓的,有時找不到關係,好長時間都沒有書看,孫雁就會變得更加沉默。有一次她傷感地對抗美說:“等死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抗美忙說:“快別這樣想……”誰知孫雁繼續說道,“抗美,有件事我想托給你。”抗美道,“你說吧,什麼事我都答應。”孫雁感激地看了抗美一眼,道,“如果我死了,剩一點點遺物你就給我保存着……”抗美一時不知說什麼好,不等她想到合適的話,孫雁又道,“我說的是真的,我爸爸媽媽都是工人,為了避免難過,他們會把我的東西都燒掉的,我了解他們。”抗美道,“你不要再說不吉利的話了,你看我這個鬼樣子,還不知道下了地能不能走道呢。”孫雁道,“你一定行,這就是我們倆的不同,你的病是可以好的,只是需要時間,可是我……將來還會有誰知道我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
  抗美從來沒見孫雁哭過,即便是講很傷感的話,她也顯得十分平靜。用她自己的話說,是等待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想遍了可能和細節,她說她羨慕猝死的病人。抗美第一次認識到命運的殘酷性。
  有一天,孫雁來找抗美,見她又捧着那個破本子,孫雁好奇道,“你整天看那個本子,怎麼百看不厭呢?”抗美臉紅道,“這是我插隊時候的日記,實在沒東西看,報紙和《紅旗》雜誌我都看好幾遍了。”孫雁道,“如果是日記,我就不敢說我想看了。”抗美道,“沒事,你拿去看吧。”心想,人家遺物都願意讓我保存,我有什麼理由不信任她呢?抗美把日記本遞給了孫雁。
  X年X月X日 晴空萬里
  隊裡的西紅柿壓彎了枝,任你怎麼架,還是掉的滿地都是,隊長決定趕集時賣掉一批,我和松霖爭了半天,隊長同意了,加上杏春和她爹,我們推車上了大道。
  翠綠的夏天,山巒像鋪了碧色的絨毯,遠遠望去,延河水蜿蜒流淌,對面楊家灣的青紗帳,幾個穿紅襖的娃娃在戲耍。個大肉厚的面紅柿在筐里跳躍,哪一個身上沒有留下我的手印?每天鑽進菜園裡打杈、綁枝、鋤草,我整整於了兩個星期。
  集市上的鮮貨還真不少,我們也擠在裡頭賣。好多人跟杏春爹打招呼,手只要伸向筐邊,我和松霖就迎上去:“大叔,五分錢一斤。”來人只好縮口手,尷尬地笑笑,走了。杏春爹擠着眼睛對我說:“咱這裡人一滿沒麵皮,見到熟人總要占個便宜,要不隊長叫你們來賣菜,說是學生娃娃不講情面。”
  正說着,一個京片子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大爺,這蘋果多少錢一斤啊?”只見兩個戴着尼赫魯式絨帽,身穿漂亮小大衣的男生,正跟一個憨厚的老農犯貧呢。一個說:“這麼小你還賣一角錢十個,哪賣得出去啊?”另一個說:“八分吧,八分我們全要了,省得你挑回去,百八十里的多划不來呀。”一個又說:“我們知青什麼沒見過,還稀罕你這個,這是照顧你,懂嗎?”另一個又說:“別不識抬舉了。”
  我和松霖看在眼裡,別提心裡多氣憤了,這種人,真給知識青年丟臉。沒想到,這兩人沒說動老漢,跑我們攤上來了,一句話不說,拿這個捏那個。松霖忍不住說,“不買別動手,五分錢一斤。”兩個男生愣了,半天才說,“嘿,京片子,我還當是村姑呢,是不是好衣服都讓隊長老婆要去了?你們是哪個村的?”我和松霖像約好了一樣默不作聲,他們大概覺得很沒面子,又嘻皮笑臉地說,“三分錢一斤,我們全包了。”我說,“轉手再賣,搞投機倒把,你們好意思嗎?!”松霖冷冷地說,“別跟他們吵嚷了,就是三毛錢,我們也不賣。”那兩個當然不能認栽,掏出一塊錢來,非要買兩斤西紅柿,我和松霖當然不賣,就這麼吵了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個男知青,他的穿着樸素,神態也很沉穩,他把那兩個男生說了一頓,對我們歉意地笑笑,正要走,松霖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哪個村的?”他說,“我叫何冀中,馬家溝的。”等他走了,我才和松霖肅然起敬。何冀中在知青里可算是個人物,首先當然是思想好,他學毛著、紮根農村一輩子的心得還上過“人民日報”。其次是他聰明,點子特別多,比如用自製的半導體和擴音器給他們隊辦起了廣播,家家安了喇叭,山里人第一次聽到了毛主席的聲音;他還在村里辦了夜校,教農民識字;自學了《赤腳醫生手冊》,大病小病都能看,據說還敢開刀,被鄉親們稱作毛主席派來的神醫。
  X年X月X日 晴
  村里人都說,康家溝水土不好,人老是吵架。
  想想也是,剛來康家溝的時候,張家搞了史家一個西紅柿,兩家的大人小孩在公窯前跳着腳罵十八代祖宗,罵了整整一個下午,嚇得我們幾個新社員不知該怎麼勸。
  現在已經習慣了,我是記工員,隊裡規定豬不許進自留地,張三桂家的豬“違法”,照隊裡的規定扣他三分,這下可好,三桂婆姨直吵到天黑才回窯,我也不用理,隨她鬧去。我現在明白了,農民直率粗魯,不會拐彎,也不會搞小動作,雖然沒有城裡人有涵養,那也是貧苦的經濟地位決定的嘛。
  今天在苗山種麥子,關五的婆姨官兒和康俊明吵起來了,聽說是文化大革命時結的仇,康俊明素來心狠,太陽穴的青筋蹦得老高,一把抓住官兒的頭髮,把她摜到坡底,還罵了一句臭婊子。
  官兒不幹了,披頭散髮的跑回家尋繩子要上後山,大夥死抱着她,把她拖回窯,官兒橫了心,康俊明不收回罵,她就尋死給他看。關五叔急的直掉眼淚,央康萬年大爺叫革委會出面解決問題。
  天黑了,大爺叫我一塊去前溝,關五家的窯洞裡,關五叔蹲在地上吧嗒煙袋,官兒坐在炕邊抹眼淚,大爺叫我攤開紙,記錄他們的陳述。關五叔突然憤憤不平地說;“我的婆姨,我都不嫌,干他什麼事?!”我差點沒笑出來,只見康大爺端坐炕頭,神情嚴肅,還做出思考的樣子。
  X年X月X日 晴
  今天康俊明當着全村人的面,哼哼嘰嘰的向官兒賠了不是,收回“臭婊子”這句髒話,他也怕出人命。
  X年X月X日 晴
  今天收工以後,看見新張四笑嘻嘻的走進自家院子,抱起死去的舊張四留下的孩子,忙着收拾工具,燒火做飯。我的心裡真不是滋味。
  舊張四在炕上癱了兩年,最後丟下婆姨和三個娃娃死了。在我們陝北,女人沒了男人是活不了的。經人介紹,山那邊的何家溝走來了一個人,“倒裝門”進了舊張四的家,這個人叫常生福,是綏德人,從小家貧,他們常家就把他給了羅姓家“為兒”。養父家的姓要放在前面,就變成了羅常生。
  羅常生出去當了幾年兵,復員回來還是娶不起媳婦,今年二十九歲,花了一百元錢娶了舊張四的寡婦,舊張四的寡婦都三十四歲了,還有三個“拖油瓶”的孩子。一家五口的吃穿,全壓在新張四的肩上。
  出工的時候,我仔細打量了新張四,樸實而端正的面龐,結實的體魄,是個好勞力呢。他心裡一定有苦,所以話不多,很快得到了全村人的喜歡,選他當了生產組長。
  新張四羅常生“倒裝門”入贅以後,又得隨張姓,改成了張羅常,三家人的姓成了他的名字。
  X年X月X日 晴轉多雲
  聽說苗大爺得了重病,而公社醫院離我們村十分遙遠,我和松霖便去馬家溝找何冀中,何冀中說:“行,我去看看,再叫上‘老中醫’吧。”
  “老中醫”也是北京三十一中老高二的學生,個頭不高,一張熱情的紅臉膛,又帶點小知識分子的酸勁兒。據說逍遙時期,是四四派宣傳隊吹笛子的。來農村以前,自學了半年中醫,知青們就管他叫“老中醫”。
  苗大爺的窯洞很黑,我們看不清他的臉,窯里的窗框七倒八歪,土炕頭扔着個布袋,裡面是烤乾的饅頭片,硬的跟什麼似的,大爺就靠這個為生?我一陣心酸。奶奶窸窸窣窣地爬下炕,說大爺病半年了,一滿不能動,近半個月什麼也吃不下。何冀中撩起大爺的褲腿,“老中醫”也湊了過去,我卻不由地退了兩步,兩條腿腫得緊繃繃的,明個登登,像常人的腰一樣粗,怎麼會是這樣。
  出了窯,“老中醫”和何冀中兩個人嘀嘀咕咕的,半天“老中醫”才說:“我們懷疑是食道癌?”我說:“食道癌?那腿怎麼會腫這麼粗?”他們也說不清,我心裡真有點失望,還指着他們藥到病除呢,看來神醫也不過是傳說。
  回到窯里,何冀中說:“大爺,我們抬您老人家去延安治病,可好?錢我們去湊。”大爺說:“不中,好娃哩,我今年七十六了,也該死了,不花那筆錢了……”
  我們心情沉重的離開了苗家,那種不能為貧下中農解除痛苦的內疚心情像一根鞭子,狠狠地抽打着我的心。
  X年X月X日 晴
  不能再等了!我們幾個知青分頭給家裡寫了信,要醫療用品,我們要為貧下中農服務!
  村里只有一個醫生叫邱成玉,是四八年逃回來的兵,他自己說在部隊時當醫生,還入了黨,真是天曉得。這人終年不受苦,靠給附近村落里的鄉親們打針、賣藥而獲高利生活。他給蘭強子打了一支青黴素,竟然收了兩元四角錢!社員們都知道他坑人,但有什麼辦法?他還和後頭張家的婆姨勾搭,終日泡在人家炕頭,村裡的人誰不指着脊梁骨罵他?
  一位大媽在山上幹活砍傷了腳,抓了把土撒在傷口上,說是能止血。一位大叔手上扎了個硬刺,就用牙垢塗在上面,兩天后化膿爛了,才把刺擠出來……
  醫療條件太差了,又碰上邱成玉這樣的“醫生”,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憋着一口氣。
  X年X月X日 晴
  今天收到家裡寄來的小木箱,和其它知青收到的東西差不多,有紗布、膠布、剪刀、鑷子、紅汞、磺胺軟膏,針灸盒,還有一些內服藥片。從收到第一個小木箱開始,我們就宣布免費為貧下中農治各種小病,所以每天晚上,小窯洞裡擠滿了興高采烈的社員,這個要擠膿,那個要換藥,拉稀的,感冒的,要膠布的應有盡有,我們還定了一個輪流出診制度,在冰天雪地里背着藥箱,給社員們送藥。每到一個窯洞都聽見鄉親們發自肺腑的感激聲,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我想給張大爺治風寒腿,查了《赤腳醫生手冊》,可以用針灸治療。我決定先在自己的腿上練針,剛才松霖給我扎了一針,什麼酸麻脹,只是痛,痛得我叫喚出來了,但是我心甘情願。
  X年X月X日 陰
  小藥箱實在治不了大病,苗大爺還是死了。我們聞訊直奔前溝,小窯外面已經掛起了招魂幡,窯里傳出呼天喚地的哭聲。
  招魂幡是一根向日葵稈上綁着十幾條白綠紙條,我們曾看過一次出殯,請客吃飯、吹吹打打,外加搞些迷信活動,當時大家都覺得必須改變這種狀況。我們找到隊長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移風易俗”,喪事也應該新辦。隊長很為難,他說陝北人最重視的,一生兩件大事,給老人送終,給兒子娶媳,辦不好就落人恥笑。
  我們就跟隊長反覆磨,隊長煩了,說,怎麼新辦嘛。我們說,開個追悼會,獻上花圈,把苗大爺生前的簡歷、事跡寫一個悼詞念一念,這樣辦喪事才有政治意義。
  隊長去跟鄉親們商量,回來說,先按你們的辦,然後再按村裡的老規矩辦一次。我們聽了都很失望,但也還是去了苗大爺的窯洞。大爺躺在門板上,二高到集上去買棺木了,我們親手做了花圈,還給苗大爺寫了悼詞,我們幾個知青向他老人家默哀……然而大爺的棺木一到,還是請了一班吹鼓手,嗚里哇啦地大吹特吹,所有的親戚披麻帶孝,叩頭、燒紙、大聲嚎哭。“起殯”前還要吃油糕、雜麵,折騰了大半天,大高才舉起招魂幡,口中念念有詞的起程。
  龐大的出殯隊伍向苗山走去,途中,我看見家家的岸畔都燒起了麥草,一縷一縷的白煙挨家挨戶地升起,三兒對我說,這叫“送主”,家家都要點。
  苗家辦喪事,光請客吃飯就用去了半年的口糧,還買了不少高價糧,開春,二高和婆姨肯定是去討飯。就這樣他們也不埋怨。猴臉奶奶不像苗大爺那麼一貧如洗,她有一口很好的棺材,雕滿了龍鳳花草,每年請木匠漆一遍,可猴臉奶奶養了五個女,全部飛嫁到外地,身邊的兩個兒子,誰也不願養老人,一眼寒窯,孤燈枯影,老人顛着小腳獨住了幾十年,每回跟兒媳慪氣,就趴在心愛的棺材上哭……
  X年X月X日 月亮初上
  今天收工晚了,剛走到溝口,就聽見我們窯里傳來了悅耳的笛聲,我們直奔窯里,原來是何冀中,“老中醫”,還有幾個男生,都是馬家溝的。吹笛子的是“老中醫”,松霖正忙乎着做晚飯,何冀中在灶前燒火,兩人聊得挺帶勁的。見我們進來,大夥一通互相介紹。
  吃晚飯的時候,何冀中說,我們聽說你們在村里破除迷信,喪事新辦,心情特別振奮,決定過來跟你們交流一下,然後再串聯其它隊的知青,團結一心,真正在農村發揮作用。
  其實,我們也聽說了馬家溝知青的事跡:上面不讓開荒,隊長私下裡帶着社員開,何冀中他們所有的知青就不出工,以示抗議,隊長這才害怕了,他們這才下功夫勸通隊長。為了隊裡的利益,他們見離安塞縣近,就進城拉糞,起早攤黑,隊上空前增添了幾千斤肥,把隊長的眼睛都笑彎了。
  我們七嘴八舌地交流着經驗,討論着村裡的派性、自發勢力的表現,思考着下一步該怎麼走?何冀中說,他們在公社訂了一份《人民日報》,但公社距他們村二十多里,隊長去開會才捎回一卷,不及時拿回來,老鄉就拿回家去糊窯壁了。說着他從破書包里拿出過時的《人民日報》和《紅旗》雜誌,我們一邊學習,一邊探討形勢,尋求方向。直到深夜,我們勸他們留下來住一晚,他們不同意,說要走夜路去何家溝。
  何冀中臨走的時候說,我們接受再教育,改造思想的目的,無非也就是為了改造農村,那麼為什麼不能把這二者結合在一起呢?只要我們心齊、有抱負、能吃苦,就一定能實現我們的理想……
  何冀中走後,我失眠了,知青和知青就是不一樣,同是三十一中的男生,楊家灣的知青剛來時比誰都有抱負,什麼改天換地、科學種田、搞機械化,以為自己是扭轉乾坤的救世主,結果怎麼樣?連生活關都沒過去,懶於出工,不會做飯還淨想吃好的,女生們一氣這下乾脆跟他們分了灶……可是何冀中卻在農村鍛煉的這麼成熟,有思想,會思考,不僅在馬家溝村起了一股正氣,還串聯我們其它隊的知青,發現和解決前進道路上的新問題……他在油燈下的那雙眼睛真亮啊,散發着堅定和智慧的光芒……
  孫雁拿着日記本來找抗美,稱讚她道,“你真不愧是師大女附中的學生,日記都寫得這麼引人入勝。”抗美笑道,“什麼引人入勝,全是胡寫的,你看字歪歪扭扭的地方,就是我困得堅持不住了”。孫雁道,“我想問問你,你和何冀中後來……”不問還好,一聽這話,抗美的臉色頓時黯然,眼圈微紅。
  老半天,孫雁才輕聲問道,“是他不接受你?還是你壓根就沒提過?……”抗美低聲道,“提什麼?”孫雁道,“我看出來了,你挺喜歡他……”抗美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歡,反正總是想起他來,趕也趕不走……”
  的確,抗美對何冀中的印象是越來越好,越來越抹不去。一次趁着雨天沒事,抗美和松霖去了一趟馬家溝,何冀中正在給青年社員教歌,高音老也上不去,抗美說,還是我來吧。剛亮了一嗓子,在場的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何冀中也驚喜地瞪大了眼睛,“她的嗓子可真亮堂……”松霖得意地回敬他,“把你震了吧,我們抗美,那是內秀。”
  後來康家溝的社員選抗美當了婦女隊長,儘管抗美一個勁地說,未滿十八歲,沒有選舉權,大叔大嬸們卻說,沒有選舉權,有被選舉權,硬是讓她當上了。抗美當了婦女隊長,她覺得最大的問題是隊裡勞力不夠,但是婆姨們每天陷入繁重的家務勞動中,又沒辦法出工,特別是推磨,又費時又費力,抗美和同學們合計,先是大夥一塊湊了點錢,然後開始伺弄菜園,儘可能豐富地種菜,婆姨們就拿雞蛋來換菜吃,等雞蛋攢多了,就拿到集上去賣。就這麼一分一毛的攢,終於攢夠了錢,派兩個同學回北京,買了架小鋼磨和一台十馬力的柴油機。山莊裡第一次響起了機器聲,從此推磨機械化了,婦女出工的問題就是這麼解決的。消息一傳開,又有不少知青跑到康家溝取經。
  何冀中再來康家溝,指導性的語氣就變成探討性的了,他跟抗美聊起來,有說不完的話。後來他們又都被選為上山下鄉知識青年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被派到延安去開積代會。
  延長縣的代表登上一輛卡車,何冀中在車上伸出一隻手,車下的抗美抓住他的手上了車,只是一瞬間,兩個人的目光好像撞了一下,但又迅速地躲開了,抗美至今還清楚地記得,何冀中的手上布滿硬繭,粗糙有力。
  孫雁聽了這些道:“那不挺好嗎?”抗美道:“可我怎麼會想到把腿摔斷了呢?而且七拐八彎跑到廣州來治,我整天在床上呆着,沒事就寫信,我告訴他我傷好了以後,可能會留在廣州當兵。沒想到他就火了,來了一封措詞嚴厲的信。他說當時知青中間已經出現返城的現象,我走了以後,就有人傳我是自傷,是為了體面地達到返城的目的,他不相信,跟人吵起來了。他說他在延安醫院看見我病成那樣,決不可能是自傷,結果收到我的信,果然就不回去了,就留在廣州穿軍裝了,怎麼一切都這麼順,像安排好了一樣。他說我在積代會上的發言還猶在耳邊,怎麼會這麼虛偽呢?”
  “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他解釋,但我還是要解釋,我給他寫了很多信,都是石沉大海,他不給我回信,也再不理我了……”說到這裡,抗美傷心地流下眼淚,“……他不知道,如果我這種時候能收到他的信,沒準兒能下床走路呢!他卻說我是自傷,我的這兩條腿……就差沒一輩子坐輪椅了……松霖也來信啊,她就沒有聽到過這種謠言……”
  孫雁急忙安慰抗美道,“他現在是在氣頭上,等過一段時間,就會想明白了……”抗美打斷孫雁的話,抬起淚眼道,“他不會明白的,我了解他,他的眼裡揉不進半粒砂子。如果我不回陝北,就什麼也別說了。”孫雁忙道,“其實當兵也不少吃苦,你以為哪。”抗美道,“我知道”。孫雁又遭,“還是留下當兵吧,確實機會難得,你總不能因為何冀中,又跑陝北去吧?”抗美的眼光移向窗外,“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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