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抗美的腿傷好了以後,正式辦理了入伍手續,她算七一年的兵,而且當時外科正忙,正缺人,她也就被分配到外科當護理兵,她從病房搬到了女兵宿舍,跟章小毛在一個房間。
角色的轉換幾乎沒有過程,所有的護理工作,抗美都是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比她年齡小的章小毛身後,一邊學一邊干,不過她覺得這些活兒都輕鬆無比,簡直跟玩兒一樣,無非打掃廁所,拖地板,倒痰盂,打飯送飯,何至於像章小毛,晚上洗腳的時候竟累得睡着了。兩腳還濕淋淋地泡在盆里,人已仰面倒下發出了鼾聲。
這怎麼跟陝北的農活兒比啊。
然而,輕鬆並不能令人快樂,抗美就始終無法釋懷,不僅是何冀中的指責深深地壓在她的心上,令她難以擺脫她是逃兵的陰影,更重要的是,她真的從內心愛上了陝北,雖然很苦,可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價值,深得父老鄉親的信任和愛戴,那裡的生活是多麼有意義啊!記得有一天晚上在杏春家,一邊吃着熱豆腐,一邊問杏春她爸,“大叔,我要在這兒呆一輩子,你信得過嗎?”大叔搖着頭,“不能,好娃哩,不能呀。”當時她急的一個勁的表白,大叔還是搖頭:“毛主席讓你們來是叫你們嘗嘗咱受苦人的滋味,日後進了城,當了幹部,不要忘了咱受苦人,也為咱辦事。”
真是不幸被大叔言中,她現在算什麼呢?穿着軍裝是挺神氣,活兒也不累,可她是一個後門兵,儘管“後門兵”也不止她一個,但是在許多人的眼中,像科領導,科里的醫生護士嘴上不說,心裡都覺得“後門兵”一律是在享受特權,你於抗美更加不能例外。
她愛陝北,除了能跟孫雁說,誰還相信她的話。愛陝北那你就回陝北啊,幹嗎留下來,穿着軍裝賣乖。
所以抗美只是埋頭幹活兒,很少說話。
她的心裡不快樂,她的心還留在陝北。她於抗美不是那種當了後門兵就沾沾自喜的小人。
松霖從陝北來了信,寄了三朵壓平了的山丹丹花,抗美真是百感交集。
松霖在信上說,現終於查明,原棗花溝生產隊長韓廣漢是河南鞏縣的惡霸地主,解放初期畏罪潛逃,在陝北流浪了幾年,最後在棗花溝以外來戶的身份安下身,報的成份是貧農。目前證據確鑿,大隊多次開了批鬥會,然後押送回河南交當地處理。
抗美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她在延安開完積代會回來,康家溝知青小組的同志們都回京探親了,陰冷的窯洞已有十幾天沒開火,桌子上放着她們留給抗美的信和一份總結,總結是松霖的筆跡,但是上面有公社黨委書記劉指民同志的批示:“……你們大隊,特別是棗花溝,隊長沒人當,一切事情行不通,這裡邊有問題,你們對一些重點人物要過細分析,用毛澤東思想對照,下功夫總結這個問題。”
當時抗美心中翻起一股熱浪,她簡直不敢相信這麼重大的責任會落在知青的肩上。等到松霖探親回來,抗美便和她一塊撲進棗花溝隊做調查,原隊長韓廣漢引起了她們的注意,他滿臉橫肉,一口河南腔,聽說就是因為霸道才當了隊長,他不帶社員搞生產,而是去燒瓦瓮,賣高價,引導農民去開小片荒,走資本主義自發道路。後來縣裡來了工作組,封了燒窯,沒收了所有的瓦瓮,叫社員交出開的小片荒地,韓廣漢被撤了職……
這種種跡象表明,韓廣漢很有可能就是生活在我們身邊的階級敵人。為了挖出這個定時炸彈,抗美和松霖連夜寫了一封又一封的外調信,發到河南鞏縣公安局,發到陝北米脂,總之韓廣漢可能去過的地方,都布下了天羅地網。
現在這個隱患被揪出來了!松霖在信上說,這件事使康家溝大隊的知青小組受到了公社的表揚。得知這一消息,抗美的心中也深感自豪,在複雜的階級鬥爭中,我們知青像雛鷹展翅,去搏擊那浩渺的長空,在尖銳的兩條路線鬥爭中,我們被磨鍊得更加心明眼亮!
信讀了好幾遍,抗美實在心緒難平,便立刻鋪紙給松霖回信,一方面表達了自己的興奮感懷,另一方面,當然也流露出自己的失落情緒,她在信中寫到:那茫茫的黃土高原,是我出過汗流過血的地方,康家溝有我最親的人,我早已把熾熱的情感完全獻給了它。
從上中學開始,抗美和松霖就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抗美父母調去新疆以後,松霖常帶她回家過星期天。松霖的媽媽是二機部副部長,一個特別能幹歷練的阿姨,她爸爸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的研究員,架一副玳瑁眼鏡,沉默、儒雅,還有一股無權無勢造成的書呆子氣。松霖家有六個小孩,她排行老四,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兩個弟弟,星期天家裡熱鬧的不行。
松霖的父親朵駱非常地愛孩子,就是坐在那裡看書,孩子們也喜歡趴在他身上,坐在他腿上,松霖有時把父親的頭髮梳成小糾糾,孩子們一起鼓掌大笑。抗美那時很羨慕松霖的家庭,這在她簡直不可思議,她父親是那麼一個嚴肅的人,記憶中好像都不曾拉過她手。
朵駱叔叔聽廣播的時候喜歡閉目養神,他摘下眼鏡,調皮的小兒子就爬到他身上,用金星鋼筆給他畫眼鏡。他好像沒有脾氣似的,對抗美的態度也很溫和,吃飯的時候還微笑着給抗美夾菜。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使每個家庭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運動初始,松霖就顯得憂心忡忡,她說她父母總是吵架,每天晚上都爭辯到深夜,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終於有一天晚上,她突然從夢中驚醒,只覺得客廳里還亮着燈,她悄悄地走過去,見母親一個人蒼白着臉,在那裡抽煙,神情非常的疲憊和沮喪。後來她才知道,父親那時已被定為“漏網右派”,當天晚上被送去外省幹校的勞改農場改造,他沒有跟孩子們告別。
朵駱叔叔的反黨言行被印成了批判材料,他居然說全國人民對毛主席的無限熱愛和崇拜是個人迷信,是造神運動,結合他過去在經濟研究所所研究的“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商品生產和價值規律”的課題,有許多觀點是違背黨的方針、政策的。松霖回憶說,她爸爸媽媽就是為這些觀點爭論不休,她媽媽認為她爸爸太鋒芒畢露,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即使你是為黨好,有人能夠理解才行啊,我作為你的老婆我都不理解,感情上也不接受,你這些觀點會惹來殺身之禍;但是松霖的爸爸認為她媽媽如果只能做黨的應聲蟲和傳聲筒,那就不能算一個合格的共產黨員,作為黨培養的知識分子,有責任和義務提醒黨全面考慮中國的問題。
當時的松霖必須做出痛苦的抉擇,那就是她選擇黨還是選擇父親,她是那樣地愛父親,可是她不能、也無法想象自己選擇“反黨”。
隨着運動的深入,松霖的媽媽因為是“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被打倒了。她家的六個子女基本上都下了鄉。
松霖曾經問過抗美:“你還願意跟我交朋友嗎?”抗美不假思索的說:“願意。”然後迷茫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對你爸爸媽媽就是恨不起來……”松霖聽了這話,眼淚奪眶而出,硬咽地說:“我也是,跟他們劃清界線是被迫的……我實在沒有辦法……。”
但是那次談話之後,松霖很少再談及她的父母,對外人更是諱莫如深。到了陝北,松霖干起活來真是不要命,光挑擔子一項,她肩膀下壓出了一個鴿子蛋大小的瘤子。抗美被選為婦女隊長的時候,松霖也被貧下中農選為會計,每天收了工,還要在燈下算賬,有時出入只幾分錢,她就一直算到深更半夜。如果不是她父母出了問題,選去延安參加積代會的代表,康家溝還不一定是誰呢,說不定就是朵松霖而不是於抗美。
建軍節快要到了,科領導叫護士班和護理組準備幾個節目,爭取參加醫院的文藝晚會。
章小毛和抗美商量搞一個配樂詩朗誦,這個形式定下來以後,她們就分頭找詩,均沒有特別合適的,後來還是抗美在圖書館找到了賀敬之同志寫的《回延安》,一讀就激動萬分,也輕易地說服了章小毛。
幻燈布景和配樂都是電影隊統一做,抗美要求幻燈片上是寶塔山和延河水,音樂是信天游,電影隊的人說沒問題,但全院的節目都在電影隊做,工作量大,只能到演出的時候再放出效果來,你們把詩背熟就萬無一失。
工作之餘,抗美和小毛就排練節目,孫雁給她們提詞兒,她們還一塊設計了幾個動作,看上去還挺不錯的。
由於科里的病人所需要的飲食次數和軟硬乾濕的質地不同,抗美和小毛每天都要跑幾趟或十幾趟病號灶,為不能走動的病人送湯送飯。病號灶有個上士名叫錢書明,是個上海郊區的兵,俗稱“阿鄉”,他人也不壞,就是有點虛榮,總是吹噓自己家是上海市的,有時還穿一件紅色的運動衫,前面印着上海兩個大字。錢書明和章小毛的關係比較好,但兩人都是戰士,也只能眉來眼去,章小毛喜歡跟錢書明打打鬧鬧的,錢書明會偶爾送給章小毛一罐麥乳精,一塊小手絹什麼的。
有一天章小毛去打飯,錢書明對她說:“我們病號灶炊事班準備的節目是舞蹈《抬頭望見北斗星》,全部戴八角帽、穿紅軍的服裝跳,舞也編好了,就是沒女的,要不我們和你們外科的護士班、護理組合作,那這個節目就好看了。”後來外科就出了幾個年輕護士加上章小毛跟炊事班的戰士一塊跳舞,抗美領唱《抬頭望見北斗星》的歌。
節目排得還挺有模樣的。
八一的晚上,戰士灶加菜,每人兩個獅子頭,一個鹹鴨蛋,抗美吃得津津有味,小毛道,“你少吃點,塞住了心眼兒,呆會兒忘詞兒。”抗美道,“不會的,我飯盛多了一點,不吃就得浪費,我種過糧食,不容易。”小毛道,“又來了,什麼時候你能不憶苦思甜?”抗美沒再說話,人的生活環境不同,感受自然也不同,小毛的家是部隊職工,俗稱軍隊化的老百姓,比如長期在部隊工作的大師傅、電工、部隊加工廠的工人等,比起純粹社會上的人,小毛有自己的精明和優越感。
《抬頭望見北斗星》是第二個節目,抗美剛一開口,舉座譁然,沒想到這個不起眼的新兵蛋子嗓子這麼好,這麼亮堂,獨具穿透力。在這樣令人心情澎湃的歌聲中,錢書明、章小毛們翩翩起舞,忽兒鏗鏘有力,忽兒淚光閃閃,超水平地表現了紅軍戰士思念毛主席的熱望。
舞蹈的最後是一組造型,紅軍戰士或坐或站,或負傷或衝鋒,均是齊望北斗,在一片熱烈的掌聲中,幕急落。
小毛和錢書明非常興奮,在後台一個勁兒地夸抗美唱得好,又自誇跳得多麼起勁、投入,顯然獲獎已不成問題,就看是幾等獎了。
抗美再次來到舞台上時,已經是下半場,這回不是觀眾驚奇而是她傻了眼,電影隊放的幻燈片布景完全按照她提的要求:巍巍寶塔山,蜿蜒延河水,黃土高坡滿是金色的莊稼,一片豐收美景。遙遠的舞台深處,傳來了悠揚的信天游,由於音量偏弱,更令抗美似夢似真……
章小毛深情地朗誦起來,抗美也下意識地進入了情境,幸虧《回延安》的詩句太熟,以至於她脫口而出,而她的思緒已漸漸遠去……
那是在延安的知識青年積極分子代表大會,延安地區十四個縣都組了代表團,到會的代表有九百多人,就住在當年中央黨校的舊址里。
剛到延安的第一頓晚餐,抗美吃了整整兩斤飯,還完全沒有撐的感覺,連男生們都在議論,黑家堡的代表可真能吃!也難怪,見不到什麼油腥的抗美一看見會議灶的羊肉,真成餓牢裡放出來的了。
參觀王家坪,這是毛主席在延安的第二個居住地,也是中央軍委的所在地。第一居住地是鳳凰山麓。
幾孔土窯外的老槐樹下,當年,毛主席曾和剛從蘇聯學習歸來的毛岸英有過一番語重心長的談話。按照主席的吩咐,毛岸英來到延安附近的農村,對農民們說,叔叔伯伯,我爸爸讓我來向你們學習。一年以後,他學會了各種農活,這才離開農村,東渡黃河奔赴了抗日前線。
就在主席當年坐過的石凳旁,抗美和其它知青代表重學了毛主席有關知識青年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的論述。大家一致認為,毛主席教子務農,他老人家就是走與工農相結合道路最光輝的典範,為我們做出了最實際的榜樣。歷史上哪一個階級,哪一個朝代有這樣的偉大的壯舉?世界上哪一個國家,哪一個政黨提出過與談到這裡,每一個代表都在凝神沉思。
楊家嶺窯洞裡的小油燈,也是令抗美頗為難忘的。毛主席一九三八年到一九四三年就住在這裡,這是他老人家當年接見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發表《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英明論述的地方。
油燈下,主席寫了四十多篇著作,在寫《新民主主義論》時,曾幾天幾夜沒合眼。
楊家嶺有一座青松掩映的小巧建築物——中央大禮堂,這是七大的會址,一切均依原樣布置着,木製的長凳,紅色的小票箱,長長的標語掛幅。抗美依稀覺得,就在不久以前,毛主席還和中央機關在這裡開會。
懷着崇敬的心情,抗美又和代表們一塊來到了棗園,隨着講解員深沉的聲音,大夥也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是一個陰冷的深秋,毛主席穿着一件灰布大衣,臂戴一塊黑紗,緩緩地走上土台子,在一片悲痛的氣氛中,為在安塞山中燒炭的戰士張思德同志致悼詞,這就是一篇光輝著作《為人民服務》的由來。
在深寂的老梢林中,只有張思德一人個,每天砍樹、燒炭,黃昏時擔着兩捆炭走下山來,後來炭窯崩塌,他的屍體運回延安,中央機關舉行了上千人的追悼大會,毛主席還為這位普通的戰士獻了花圈。
於是,所有參加積代會的知青代表,坐在草地上齊聲背誦毛主席的光輝著作《為人民服務》。
抗美一邊背誦一邊深思,比起張思德,自己是否下決心紮根農村了呢?是否能像他一樣,做一輩子平凡的工作?在靈魂深處,自己還是覺得在農村干一輩子屈才,這算不算中了“下鄉鍍金論”的流毒?在棗園,抗美的思想鬥爭非常激烈,但終於,她決心全心全意而不是半心半意地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她要像張思德那樣,不考慮個人前途,把自己的一切獻給革命事業。
也就是在延安參觀、學習的這些天中,抗美和何冀中接觸的時間最多,最長,抗美是康家溝的代表,何冀中是馬家溝的代表,他們在一輛卡車上肩並着肩迎風而立,互望一眼,對方都是黑紅的面孔,粗硬的繭手,都是陝北新農民,他們的內心無比自豪。
在聽完大會的代表典型發言之後,抗美和何冀中有過一次徹夜長談。他們當時也沒想到會談這麼久,本來是吃完晚飯散步,兩個人無意中談起對來參加積代會代表的一些看法,說着說着就剎不住了,兩個人的共同語言竟是那樣得多。
清華附中是紅衛兵的發源地,他們那一屆的紅衛兵,集體插隊在延川縣的關莊公社,一道川的二十多個生產隊都是他們的人。何冀中說,他們倒是血氣方剛,不減當年破四舊的狂勁,幹什麼都是嗷嗷叫的。其實他們幹活還真能吃苦,活動能力更不在話下,為村里辦了不少事。可聽說鄉親們並不太喜歡他們,主要是嫌他們太驕傲,不紮實。抗美說,他們是挺張揚的,辦了一份小報,印發整個延安地區,還是當年大闖紅八月的駕式,我覺得有些過時。何冀中說,他們的代表也太能說了,顯得華而不實。
抗美又說,但是比較危險的還是四三派的鋼杆們,他們在文化大革命中不得志,來插隊主要是改變戰略要考察社會,從各個方面調查農村,居然懷疑起黨對農村的一系列政策來,真不知道他們是用什麼觀點來思維的。何冀中沉思了片刻,說:“知識青年下是下來了,但是思想都很活躍,分化的也快,沒有一個正確的出發點,後果相當危險,說不定會走到革命的反面。”
比如,何冀中說,按照我們馬家溝“老中醫”的觀點,他是要兩年農村,兩年工廠,兩年軍隊,沿着領袖和偉人當年走過的路,來廣泛了解社會,他把下農村看成了過渡階段。抗美說,這種觀點聽上去倒是很有抱負。何冀中打斷她的話說,但推敲起來就太可笑了,一百年前的中國,群魔亂舞,被列強瓜分,中華兒女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尋求救國的真理。可是今天,毛澤東思想光無旁遮的普照大地,毛主席又為我們指出了與工農相結合的光明大道,再說什麼尋求真理,不說是反動,也是徒勞啊。
抗美沒有說話,但她在內心中非常地佩服何冀中,他才真正是知青當中有理想有抱負,同時又有頭腦的棟梁之材,平時老老實實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經得起磨鍊,經得起脫胎換骨的改造,一步一個腳印,把自己的一切無保留的奉獻給陝北。
那個晚上,他們談的最多的是在農村長期紮根的問題,和改天換地的具體做法。
延安的積代會一共開了二十天,即將結束的時候,赴京觀禮的代表們也回來了。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張艷走上了主席台,她詳細介紹了周總理在中南海接見各地知青代表的情景。她說,總理聽完山西知青蔡立堅的事跡後,握着她的手說:“了不起,了不起,你今年多大了?”蔡立堅說:“二十一了。”總理說:“小呢,小呢,你們可以在農村干一輩子,下決心了嗎?”蔡立堅激動地說:“下決心了。”這時總理深情地說:“再過五十年,等你們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一定會把社會推向一個新時代!”
聽到這裡,抗美再也坐不住了,她差點喊出聲來,我們肩上的擔子重啊!我們的表現將反映一個時代青年的風貌,未來將在我們手中變個樣!她看看周圍的知青,每個人的神情都是那樣莊嚴、激動,不少人跟她一樣,眼中閃着晶瑩的淚花。
至今,抗美還清楚地記得,就是在積代會開完後不久,她的腿就摔傷了,當她跟着媽媽坐上安二型飛機起飛的時候,她是多麼眷戀腳下的這片土地,那漸漸縮小的平展的塬地,百丈的溝壑,一眼眼黑色的窯洞整齊的排列在山崖邊上,牛群緩慢地移動,許許多多的小人影是在修梯田……她拼命地擦去眼中的淚水,要清楚地把陝北的山川地形,一草一木畫在自己的心上。
抗美怎麼也沒有想到,延安會再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信天游會再一次在她的耳畔迴響,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她這是在舞台上。
儘管詩句還是從她的口中滑了出來,“手抓黃土我不放啊……”突然,她鼻子一酸,她真想大聲地哭出來,如果她繼續朗誦下面一句,她一定會哇的一聲,所以她悶住了,整個禮堂也鴉雀無聲,章小毛以為她忘詞了,小聲提醒她道,“緊緊兒貼在心窩上。”
她知道是這句,她並沒有忘記,“緊緊兒貼在心窩上”,她沒有辦法把這句話說出來,她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哇哇大哭。
章小毛急得滿頭是汗,她又提醒了抗美一遍,台下已經出現騷動,有小孩子喊出來,“她忘詞了!忘詞了!”頓時有人笑起來,抗美木頭一樣地立在舞台當中,大幕無可奈何地迅速落下。
於抗美在醫院裡一夜成名:嗓子是真好,忘詞兒是忘得真乾淨。《抬頭望見北斗星》得了一等獎,詩朗誦出了洋相,章小毛提起這事就痛心疾首,抗美也不做任何解釋,每天沉默寡言,悶頭幹活。
只有孫雁一個人理解於抗美,她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樣的。”抗美苦笑了一下。
其實,部隊和農村差不多,都是喜歡不愛說話,幹活出一身臭汗的人。很快,科里的同志就對抗美的印象好起來,覺得她不像幹部子女,能吃苦,工作紮實,不怕髒不怕累,協理員一開科務會就表揚於抗美。
時間長了,章小毛心裡就很不服氣,雖然她比抗美年齡小,但好歹是個老兵,平常的活兒也沒少干,只不過喜歡跟男病號打羽毛球,和錢書明有點小浪漫,怎麼就讓抗美比成落後分子了?聽說科黨支部還要重點培養於抗美,她章小毛入黨申請書、思想匯報不知寫了多少,黨支部對她就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章小毛在宿舍里不大愛跟抗美說話了,抗美找她說,她也愛搭不理的。以前抗美給章小毛洗髒衣服,她還嘻皮笑臉的,現在她不讓抗美洗了;早上在科里挑開水,本來她只能挑動半桶,但她當着抗美的面,非得挑一桶不可,結果水潑了出來,還燙了腳。
抗美的心裡很難過,想到她們一夥女孩在農村,從沒有過勾心鬥角的事,現在在部隊,兩個人的關係都能搞這麼僵,部隊宿舍的條件和陝北窯洞怎麼比?可抗美不願意回宿舍,她覺得還是陝北窯洞住的溫暖,踏實。
每天早上,抗美提前半小時到科里打掃衛生,晚上如果不是和孫雁在一起散步聊天,就一個人在被單倉庫里看書看報,學學《紅旗》雜誌,很晚了才回宿舍睡覺。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軍區後勤部決定抽調下屬各單位的“文藝細胞”組成一個宣傳隊,不僅參加全軍的調演,還到下面部隊去演出。抗美被抽調到宣傳隊去了,章小毛當然沒份兒,她雖然喜歡文藝,但體型略顯矮胖,唱歌跳舞又都是半吊子。這回她真忍不住了,問孫雁:“你說於抗美的運氣怎麼這麼好?”孫雁道,“你嫉妒了?”章小毛一時無話,給噎那兒了。孫雁又道,“章小毛我告訴你,你不跟抗美這樣的人交朋友是你的一大損失,愛信不信。”章小毛氣道,“我就不信,走着瞧吧。”
在宣傳隊,每天倒是又熱鬧又開心,抗美的節目是京劇清唱《家住安源》,在排練之中,她反覆聽了革命現代京劇《杜鵑山》中柯湘的唱段錄音,由於她的認真,唱腔被她練的爐火純青。
一天晚上演出,楊三虎沒事也去看了節目,鄒星華和志西陪着他去。在抗美的清唱結束之後,楊三虎意猶未盡,非常興奮,在首長席里大喊了一聲“玉堂春!”程秘書立刻俯下身去提醒他,“首長,《玉堂春》是四舊,早就不讓唱了。”楊三虎愣了一下,只好算了。抗美當然也不會唱什麼《蘇三起解》。
此時,程天牧忙向楊三虎介紹道,“這個女孩就是於敬田的女兒,她的腿傷剛好,就留在醫院當兵了。”楊三虎哦了一聲,才道:“那還是個人才嘛。”志西在一旁說道,“她唱得可真好,人也挺不錯的。”鄒星華下意識地看了志西一眼,想不到志西的臉唰的一下紅了。鄒星華裝作沒看到,經自對程秘書吩咐道:“叫抗美星期天到家裡來吃飯吧。”程秘書馬上答應了。
這個星期天,楊家特別熱鬧,不光是抗美來作客,志南因到軍區來參加指導員學習班,正好可以在家過星期天,他就帶着莉莉來了;北萍因為江俊生到外地演出,她便沒有必要往外溜;志西知道抗美要來,更是莫名其妙的亢奮;潘姨雖說老了,卻是個人來瘋,巴不得人人都誇她做菜的手藝。
加上老兩口和程秘書,真是少有的滿堂彩。
楊三虎問了一下抗美父親的情況,抗美簡單說了說,還是十分拘謹,楊三虎道,“你隨便一點嘛,這會兒怎麼不像柯湘了?”抗美笑了笑,鄒星華道,“抗美的嗓子可真不錯,大概是孟梅的遺傳。”程秘書道,“她媽媽好像沒有她唱得好。”楊三虎問抗美:“到部隊還習慣吧?”抗美道,“習慣,挺好的,謝謝楊叔叔。”
鄒星華忍不住對北萍道,“你也跟人家學學,女孩子家懂規矩,有禮貌。”北萍沖抗美做了個鬼臉,抗美倒是一下子喜歡她了。志西笑道,“她有什麼規矩?我從來都不覺得她是個女孩。”北萍嗔道,“有你什麼事?半條命。”想不到志西就變了臉,回房間了。鄒星華瞪了北萍一眼,北萍一臉無辜道,“我說什麼了?我說什麼了嘛!”
以往北萍和志西拌嘴,頂到天也就是說他一個半條命,不像跟志南,唇槍舌劍,今天倒好,志南和莉莉進門普遍打了個招呼,就到志南房間裡去了,關着門聊天也好親熱也好,總之是二人世界。志西、北萍本來是和平相處的,今天倒有點反常。
鄒星華當然知道志西不希望抗美一開始就認定他是一個重病人,儘管這是徒勞,抗美在醫院工作,怎麼可能不知道?但她還是到廚房吩咐潘姨,志西的菜不要像以前那樣單擺,混在一起離他近點就行了。回過頭來又去志西的房間勸志西。
吃飯的時候,大夥都來到餐桌上,看上去還是有說有笑。抗美對志南的印象是:帥氣、瀟灑,莉莉跟他在一起又很般配,所以有些羨慕他們倆。北萍大大咧咧的像個假小子,但骨子裡有股傲氣。她倒沒有怎麼注意志西,一方面早就認識了,已沒有新鮮感,再就是他過份白皙、文弱,不大像武將楊二虎的兒子。
離開楊家以後,抗美間天牧叔叔為什麼北萍管志西叫半條命,天牧便告訴她志西的身體情況,抗美甚表同情。
這天的晚上,志西沒有睡着,他並不敢肯定自己對抗美是不是一見鍾情。以往,可能是疾病的折磨,他對女孩子並沒有任何興趣,最奇怪就是見到於抗美,她的健康、穩重,以及悅耳的歌聲,無一不深深地吸引着他,潛意識裡,他對她沒有男性原始的占有欲,他只是想親近她,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是多麼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