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一九七六年是中國歷史上重要的一年,可歌可泣,可書可寫,可圈可點。
一月八日,敬愛的周總理去世。
四月五日,發生“天安門廣場事件。”
九月九日零點十分,偉大領袖毛主席去世。
十月六日晚,四人幫被逮捕。
真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當時毛主席的靈堂設在醫院的大禮堂里,抗美跟所有在場的人一樣,臂佩黑紗,傷心的慟哭,同時心存一份中國向何處去的茫然。
她還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受到什麼牽連,她還年輕,沒有足夠的政治敏感性。
人們對四人幫的垮台額手稱慶,並不意味着知道多少紅牆秘史,弄得清孰是孰非,而是被極左的一套桎梏的太久了,政治運動一個接一個,搞得人精疲力盡,根本透不過氣來。
揭批四人幫的親信,肅清四人幫在各種戰線的流毒,這一大規模的運動事實上在一九七六年的十二月份已經開始。
一天,政委和政治部主任一塊找於抗美談話,通知她先回到藥房去,然後儘快把自己的事情說清楚。他們嚴肅的態度讓抗美感到緊張,但她還是辯解道,“我在院部做了什麼可以在院部說清楚,我希望說清楚之後再回藥房。”政委用無須商量的語氣說道,“這是根據上級指示,院黨委做出的決定,清查工作剛剛開始,希望你能配合,先回藥房是因為上級領導對於‘火箭幹部’有一個總的精神,那就是先回到基層去,接受群眾的酪欏!?
抗美就這樣回到藥房,幾天之後,被通知去參加後勤的學習班,並禁止與外界來往。
在學習班主要是學中央文件和報紙,然後寫檢查,查自己有沒有賣身投靠的行為,是不是“三種人”等等。
又有一大批幹部因為各種各樣的情況被罷免,其中無疑有“四人幫”的親信和爪牙,但也不乏一些稀里糊塗,始終跟黨中央保持一致的人,只是他們沒搞清楚到底誰是真正的黨中央。
抗美需要講清楚的是:怎麼認識曹副部長的,怎麼被選中被培養對象,單獨布置過什麼特殊的工作和任務……抗美承認她在“批林批孔”和“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中都是急先鋒,發言激烈,認為這就是保衛黨中央、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但跟曹副部長的確是不認識,也不太熟……
然而後來在醫院的傳言是,她曾和曹副部長有過“親密關係”,這也並非空穴來風,曹副部長的確跟老婆關係不和,與後勤門診部的一位年輕女大夫有染。
一九七七年三月,於抗美回到醫院,她到藥房上班,主任說,你還是先熟悉一下業務再參加值班。帶她熟悉情況的仍舊是家務繁重的王司藥。
似乎什麼都沒有變,其實什麼都變了。變化最大的是沒有人敢理她,原來跟她關係不錯的人都躲着她,關係本來就一般的人便對她嗤之以鼻。
她像生活在一座孤島上,人們,那些她十分熟悉的面孔,此刻如同移動的植物,跟她毫無關聯,甚至不同語系。有的只是傳言:於抗美是四人幫的小爬蟲,是脫褲子黨員,否則她憑什麼上去。跟坐火箭似的。
沒有人想聽她的解釋,她也解釋不清,是的,為什麼選中她?就連她自己也沒想明白,也只能任由各種版本的說法活靈活現。
就連那些稟性善良的人們,也覺得她像一個怪物,樸素的單調,總穿一雙解放鞋,不談戀愛,只談工作和學習,甚至淡化性別,如果她是裝的,那倒容易想明白,沒有人覺得董桂蘭是怪物,可抗美是那麼真誠的這樣做,她還那麼年輕,怎麼會毫無欲望?
她多想找人說說話啊,說說發生的一切,說說自己的心清和困惑。可是孫雁死了,章小毛被自己得罪,自打那次吃雞蛋以後,章小毛再也沒找過她,偶爾在路上碰到,她想打招呼,章小毛頭一低已經過去了。
這時她想起朵松霖,她給她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訴說自己的不幸,她覺得這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希望在摸索中碰撞到一雙她曾熟悉的手。
剩下的事情是專注的等回信。
想不到松霖的回信短的可憐,像電報文稿,全文如下:
“抗美,你的情況已經是最好的了,何冀中已被隔離審查,我與他也失去了聯繫,上個月,公社開萬人揭批大會,他是批鬥對象,偏偏叫我作為知青代表發言,我心情慌亂,嗓子都變音了,他一直看着我,我們沒說一句話,聽說批鬥會之後他要去坐審。最要命的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是反革命罪。”
薄薄的信紙從抗美的手中滑落下來,松霖的簽名非常潦草,潦草的令人難以辨認,可能是太匆忙了,她還想多寫幾句,但是不行,心情也相當糟糕。而所發生的一切,也是抗美萬萬沒想到的,曾幾何時,何冀中作為陝西省報告團的重要成員,到全國各地去做“紮根農村一輩子”的報告;參加中國知青代表團訪問了日本;一九七五年九月,在全國第一次農業學大寨會議上,他和與會的十一名知青代表收到了周總理邀請他們參加國慶招待會的請柬;也就是在這一年,他當選為第四屆人大代表……
這一點一滴的消息都是抗美在報紙上看到的,有時松霖來信的時候會提到,她一直從心裡為他高興、自豪,並且以他為榜樣,要做出一番事業。但現在,他的情況比她壞一百倍。
她不忍心再寫信去煩松霖,她夠受的了,人在農村,極其艱苦的生活條件,父母尚在改造之中,她又一下子冒出兩“四人幫的小爬蟲”的密友,其中一個還是反革命罪,你還讓她活不活。
可是抗美多麼渴望有人能相信她是愛黨的,她只是被放到了不恰當的位置上,或者她是犯了錯誤,分擔一些她心中的壓力。她想到了父母,可跟他們真不知從何說起,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溺水的人,眼睜睜的看着最後一塊浮板離她飄然而去。
接到搬家的正式通知,鄒星華並不感到特別震驚。
本來,“四人幫”倒台的初時,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預感,至少不像在“九一三事件”之後那麼驚慌失措,可這回她錯了,楊三虎的問題十分嚴重。
江湖險惡,要在官場上的政治風雲中立於不敗之地談何容易。
一九七五年九月到十月間,“四人幫”決定在上海搞三軍聯合軍事演習,他們急於掌權,但又擔心軍隊不可靠,王洪文說:“軍隊裡沒有我們的人,張春橋也說假如軍隊把槍口掉過來,那怎麼辦?”姚文元更是斷言:軍隊就是保守派的後台。所以他們在上海建立了“第二武裝”,也就是上海民兵指揮部。
不知江青是什麼時候看中楊三虎的,總之他的地位與當時頗為得寵的上海市委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不分上下,這次三軍聯合軍事演習,楊三虎表現得非常賣力。
誰都知道,上海是“四人幫”的後院和老巢,是他們最為可靠和頑固的據點、堡壘,稱得上森嚴壁壘、刀槍不入。而上海除了警備區之外是沒有大軍區的,大軍區在南京,作為南京軍區司令員的楊三虎雖然算不上硬骨頭,但也多少有點在劫難逃。
江青一向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如果楊三虎沒有解甲歸田的決心,斷然不敢違上,即便他知道他們的許多做法不妥。何況,中國的官員和百姓,沒有誰能抗拒被“選中”的誘惑,當時的軍委陸、海、空三軍司令如此,張鐵生、朱克家、李慶霖也是如此,楊三虎和何冀中又怎可能例外呢。
一九七六年二月,中央連續召開“批鄧打招呼會”,“四人幫”一夥竭盡全力,粉墨登場。當時上海的掌權者自然是“批鄧”的先鋒力量,張春橋多次找馬天水、徐景賢、王秀珍談話,指名道姓“鄧小平這批人,就是買辦資產階級,把中國工人的勞動成果送給人家,再把石油壟斷起來,把豬肉壟斷起來,完全是壟斷資產階級,比蔣介石還厲害……”毛遠新也對馬天水、徐景賢等人說,鄧小平“崇洋媚外,出賣主權”,“搞全面回潮”,“國家性質都要改變了”。江青更是四處活動,二月二十日晚上專程到京西賓館馬天水的住處,找了一伙人,對他們說,你們是“上海幫”啊,……要集中火力揭批鄧小平……在這個極小範圍的會見中,便有楊三虎,據說他已睡下,又被單獨找去。
他當時是否拍胸脯表忠心也未可知。
同年七八月間,王洪文來到上海,提出要“警惕中央出修正主義,要準備上山打游擊”,希望儘速把存放在倉庫里的槍支彈藥發給民兵,進一步裝備上海的“第二武裝”。
八月,楊三虎來到上海,向馬天水、徐景賢等人流露出他所管轄的部隊人心背向,某某部隊不聽指揮是對上海的巨大威脅。第二天,馬天水便在一份要求分發武器的報告上批示“立即發”。此時,七萬四千多件槍支,三百門炮,一千萬發各類彈藥很快分發到上海基層去了。
粉碎“四人幫”後不久,楊三虎便被隔離審查。
鄒星華認為這是歷來政治運動之後的人人過關,但情況顯然不是這樣。一九七七年八月的一天,她正在家中和志南一塊準備志南上石家莊陸軍學院學習的行裝。
程天牧終於為志南爭取到了這個機會,以了斷楊志南和老首長的心願,為此,他費盡周折,將石家莊三十八軍一位首長的兒子安排到廣西桂林陸軍學院,他希望楊志南不要在他父親擔任過要職的軍區內學習,這樣可以避免他的優越感繼續膨脹,在外軍區上學吃點苦,對志南只有好處。
志南也知道遠在南京的父親已被隔離審查,但他想不到事情會有多嚴重,他甚至天真地以為“四人幫”極左的一套這麼不得人心,那麼隨着他們的倒台,一切會變得寬鬆、祥和起來,父母也不用在政治風浪中擔憂發愁了。而他自己,也厭倦了無所事事,跟歌舞團的女孩打得火熱的生活方式,希望儘快去軍校報到,重新回到自己理想中的生活軌跡。
在他真正冷靜下來之後,又隨着時間的沖刷,他也在心底承認他跟莉莉是不合適的,他想上軍校,將來像父親一樣能指揮千軍萬馬,如果拖上一個出身不好,父輩有嚴重問題的女孩做老婆,他在部隊裡就不會有多大發展。媽媽的好朋友牛阿姨,家庭出身是地主,嫁了個“三八式”,拖得人家到現在還是副師級。
準備上學的這段時間,他好像一切都想明白了。
鄒星華儘管已有許久沒與楊三虎通過電話,甚至也不知道他的消息,但志南能去軍校她還是高興的。想不到天牧是這麼一個長情的人,一直默默地為楊家盡力,當初對待北萍,也是因為聽了他的話,現在北萍已經畢業了,分在鐵路第三中學當老師,志南再學有所成,那她和三虎也算此生無憾了。
鄒星華和志南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聊着,鄒星華道,“你走了以後,我準備去南京一趟,見不到你爸爸,也得給他送點生活用品。”志南道,“你早該去了,你也真沉得住氣。”鄒星華嘆道,“單位的事太多,省委幾個重要的會都是在我們南島開,不是說走就走的,再說政治運動嘛,一開始領導幹部都得審查一輪,你爸爸應該應付的過去。”志南道,“我看你是不放心志西,他沒事,你能把他拴在褲腰上一輩子?”鄒星華道,“他血糖又高上去了,叫我怎麼放心。”
這時志西正在廚房跟潘姨一塊撥花生,自從抗美再也不到家裡來了,志西更加自卑,不願與同齡人在一起。他看潘姨做菜,竟然有了點興趣,潘姨說:“你這造孽的孩子,這不能吃那不能吃,學會燒菜有什麼意思。”志西回道:“總得花點精力,否則胡思亂想也是憑添煩惱。”潘姨想想也是,潘姨會做一道菜叫“佛跳牆”,程式很煩,兩個人就一點一點地弄,算她給志西散心。
生活有一種大難臨頭前的寧靜。
傍晚時分,程天牧乘着暮色匆匆趕到楊家,見到鄒星華和志南母子兩人,他猶豫了片刻,鄒星華忙放下手上的東西來到客廳,天牧仍然是一張缺乏表情的臉,只略有幾份嚴峻,他遲疑道,“志南恐怕去不了軍校了……”鄒星華急道,“怎麼回事?”天牧道,“他政審不合格,臨時給刷下來了。”鄒星華道,“老楊的問題不是還沒有結論嗎?”天牧道,“你怎麼會不知道?楊司令員三天前被正式逮捕……我是下午才聽說的……”鄒星華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整個人重重地癱坐在沙發上。
好一會兒,鄒星華喃喃說道,“我得去,我得到南京去……”天牧忙道,“你冷靜一點,聽說管理處要正式通知你們搬家,是二十五號公寓樓,我勸你搬完家再走,省得兩頭牽掛……”鄒星華看了天牧一眼,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二十五號公寓樓多年失修,陳舊簡易,歷年來有問題的幹部均住在那裡,旁邊的兩棟平房,住着部隊職工、炊事員、司機一類的人。這些人的家屬大多從農村來,衛生習慣都不太好,環境也就顯得更差。
所以鄒星華接到搬家的正式通知時,顯得有些木然。
楊家的情況急轉直下。
他們搬到了二十五號公寓四樓的一套三房一廳里,儘管過去住獨院的時候,許多家具如沙發、柜子、桌子、床都是公家配的,但東西仍然很多,根本擺放不開,只好摞起來。
在動身去南京之前,鄒星華叫來了志南、志西和北萍,另外還有潘姨和程天牧,在凌亂的家裡,鄒星華什麼也沒隱瞞,她把她知道的情況說了出來。她說首先潘姨可以選擇去留,天牧以後也少到家裡來,至於孩子們,她說道:“你們真正開始自己的路吧,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幾乎是一夜之間,鄒星華的頭髮變得灰白。她幫志西在南島賓館找了一個管理倉庫的活兒,潘姨又決定不馬上走,她還算比較放心的去了南京。
這一問棍把志南打得完全回不過神來,相比起那次失戀,這可以說是滅頂之災。失戀就像是溫柔的小夜曲。他家的隔壁就是久違的顧主任家,他沒見到顧主任,但見到了顧海青母女倆,顧主任的愛人依舊顯得溫文而有教養,只是蒼老了不少,顧海青的臉上冷冰冰的,不用正眼看人,仿佛跟全世界的人有仇。
他是在樓梯口碰上海青的,本想打個招呼,問問海濤現在在哪裡,但海青根本沒停下來,還用鼻子哼了一聲。他心裡很火,衝着她的背影質問道,“你什麼毛病?”“鼻炎,不行嗎?”海青扔給他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牆倒眾人推。他在心裡這樣解釋她的態度,她和家人忍受了六年,冷眼、輕慢、被人遺忘,現在輪到楊家了,人一倒霉,就別指望着別人對你友善。
上不了軍校,在後勤混下去也毫無意義,至於歌舞團的女孩,再約會人家顯得頗不知趣,再說也沒這份閒情了。志南決定轉業,但這得再等一年,他不願意面對熟人和他所熟悉的一切,所以他打了復員報告。
公寓走廊上的燈是壞的,而且像約好了一樣,每層都壞,一到晚上,樓梯、走廊都黑的伸手不見五指。電工房聽說二十五號公寓樓修燈,自然沒有首長家、辦公樓跑得勤快,燈很高,沒有梯子根本換不了燈泡,如果是電線短路,那就更麻煩。
一天晚上,志南聽見海青在走廊上大聲喊:“楊志南,你給我出來!”志南開了門,一束光照着海青國防綠色的臉,劈頭對他喝道,“你們家的東西能不能都搬到屋裡,別堆在走廊上,剛才把我媽絆了一跤,差點沒摔死,眼鏡也給摔碎了!”志南道,“有話你不能好好說嗎?我們才搬來幾天?!收拾也得要時間啊!”海青道,“我不管,下次再絆倒我們家人,我把這些東西全扔樓下去!”志南火道,“顧海青,我們家是倒霉了,你也用不着落井下石啊!”海青冷笑道,“落井下石。你當初落井下石的時候沒想過這滋味吧!”志南奇道,“我什麼時候對你家的人落井下石了?”海青恨道,“你對尚莉莉,我親眼看到你給她送榨菜、獻殷勤,然後又像一對舊襪子似地扔掉……她發高燒,說胡話,喊着你的名字,你那時候在哪兒?你跟歌舞團的女孩尋歡作樂時想過她嗎?是的,你也付出了,給了她一封信,一個炮彈殼,和終身的神經官能症。”志南無言以對。
海青說話的時候,她媽媽一直在叫她回家,現在終於拐着腿跑出來拉海青。海青扶着她媽媽進屋去了。
漆黑的走廊里呆立着楊志南,此時此刻,聽海青的這番話,真令他感同身受。
身後輕輕傳來志西的聲音:“哥,回來吧……”志南轉過身,低着頭慢慢走進家門,潘姨勸道,“老二,咱們忍着點,我明天就把外面的東西收拾了。”志南沒說話,進了房間,他現在跟志西一個房間,除了父母的房間之外,北萍如果回來,就跟潘姨一塊住,好在她在學校有集體宿舍,否則天天回家,夠擠的。
北萍的確是很少回家,父親的事一下把她打懵了,她是那樣地熱愛父親,從小到大她都為有這樣一位象徵着勇敢和力量的父親而感到驕傲和自豪,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父親會效忠江青這樣的野心家,他所有的榮譽都不如這一個恥辱來得深刻,他怎麼會這麼糊塗啊!
她不願意回家,不願意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他們家從獨立小院搬出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沮喪和凝重,且有一種惡夢即將開始的恐懼,只有她的內心充滿了悲痛,她真想大哭一場,圍牆上儘管沒有茶缸了,那個軍用茶缸後來被她養了一株仙人球,但這依舊引出她美好童年的聯想,如果她不住在這裡,她怎麼會認識汪俊生呢?
回到學校之後,北萍顯得鬱鬱寡歡又神情恍惚。一天上課鈴都響了,她捧起教案就走,卻忘了拿粉筆盒,佟靖野忙拿着粉筆盒追到走廊上。
佟靖野畢業的時候,父親已經解放了,當時他可以到省外經委當翻譯,但他為了楊北萍,也要求去鐵三中。他沒想到自己對這個女孩子會這麼有耐心,他真的是很喜歡她。
就在這天晚上,在他的追問下,北萍吞吞吐吐說出了家事,她以為靖野會無比震驚,然而靖野只是說道,“我們家也曾搬去車庫,親戚朋友都不和我們來往……”北萍打斷他道,“可這有本質上的區別,你父親是受迫害,總有平反昭雪的一天,你看他又重新出來工作,可我父親將成為千古罪人……”靖野道,“當然是有本質上的區別,可你想過沒有,對於結果來說,子女得到的都是一樣的,所以你這段時間必須挺過去。”北萍突然流淚了。“我覺得一切都完了……”靖野頗為吃驚,在他眼裡,北萍只有剛烈倔強爽快的一面,永遠不會懦弱傷感,像這樣無助和落魄,是北萍嗎?靖野情不自禁地走過去,拉住北萍的手,“一切都會過去的。”他說。
同時他又想到,汪俊生會怎麼樣呢?他現在在雜技團幹得不錯,還提了分隊長。汪俊生的事是北萍告訴他的,在學校上學時的交往中,北萍漸漸視靖野為好同學、知心朋友,所以她告訴他自己已心有所屬。
靖野問道,“汪俊生知道這事嗎?”北萍心淡道,“還有不知道的?我爸爸原來在這個軍區主持工作,這樣的消息不知傳成什麼樣了……”“那你打算怎麼辦呢?”“不知道……”北萍的眼淚又落下來。
鄒星華去了南京之後,志西的壓力日益沉重起來,畢竟他原先所依靠的參天大樹實在是根深葉茂,他完全被濃蔭庇護着,所以對家庭的突變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就是在搬家的時候,他仍覺得是在做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直到母親走後,他們也有了鄰里糾紛,加上他必須按時上班,非常的不適應,不幾天就病倒了。
可能是感冒引起的,那天晚上,志西覺得頭重腳輕、全身不適,他早早的就睡了,但到了半夜仍舊發起燒來,不僅大汗淋漓,而且伴有手腳麻木、疼痛,他叫醒了潘姨,志南暫睡在父母的房間沒有聽到。潘姨給志西餵水,他喝了很多,由於喝的急,前襟,被頭都濕了,邊喝,水就從兩邊的嘴角往下流。潘姨問他能不能頂到天亮,志西說好像不行。潘姨就去叫醒了志南,志南用自行車推着志西,潘姨在後面扶着,他們就這樣去了陸軍總院。
門診大夫把志西留下來住院,鑑於他有多年的糖尿病史,便把他安排在內二科,科里的護士叫醒了值班醫生。
頭髮凌亂、睡眼惺忪、一邊穿白大褂來看急診病人的值班醫生是尚莉莉。她看見楊志南,一點也不驚奇,好像她知道他要來似的,她沒跟他說話,問了志西幾句便開始聽診,然後開醫囑叫護士給病人輸液。
然而這次意外的重逢卻令志南十分震驚,莉莉顯得那麼蒼老,眼角已有細碎的皺紋,眼睛像燈籠似的,一看就知道是失眠患者。當年她的容顏,她的嬌嫩已曇花般的凋謝了,這使他的內心非常不安。
護士在給志西輸液,潘姨在一邊守着,志南向醫生辦公室走去,莉莉一個人坐在桌前寫病例。
想起顧海青前些天指責他的話,他不僅僅是有些慚愧,真正見到莉莉,才感到海青的話是有份量的,並令他的內心深深的負疚,甚至無論怎樣彌補都不能減輕他的罪惡感。
志南問道,“你還好嗎?……”莉莉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志南又道,“莉莉,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不過……反正我家也出事了,我們扯平了,可以重新考慮一些問題……”莉莉這才放下手中的筆,鄭重地望着志南,“我也不高尚,楊志南,我怕受牽連。”志南道,“你這是在賭氣,莉莉我們能不能找時間好好談一談。”他還是不知道父親的問題有多嚴重,但此時他覺得莉莉更值得同情,她父親的問題永遠不可能翻案,人又變得像枯柴一樣,稍微像樣一點的男人不會接受她的,並且莉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至少有一半的責任,不管是不是一時衝動,他心中只有補償二字。
“我跟你沒什麼好談的。”莉莉這樣回答他,而且態度堅決。“我不是你身上穿的衣服,想穿就穿想脫就脫,再說,現在也輪到別人挑選你了。”志南奇道,“你說話的口氣怎麼這麼像顧海青?”莉莉冷笑道,“可能吧,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志南想了想,又道:“我托抗美給你帶的信你收到了嗎?”莉莉揚了揚眉毛,“收到了,我還曾經像個傻瓜似的保存着那個炮彈殼……可你在幹什麼?”莉莉突然恨道,“你調回軍區後勤之後,整天圍着歌舞團的女孩子尋歡作樂,我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你就在欺騙我,你為了幫你媽媽攀上我爸爸這條線,做出喜歡我的樣子,後來這條線斷了,你跑得比兔子還快。”“不是這麼回事,莉莉。”南志急道。
莉莉拿起病例夾站起來,臉上又恢復了剛才的平靜,“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這樣不是挺好?各走各的獨木橋。”說完她離開辦公室,向志西的病房走去。
“……張三英家的女子榮葉今年十七了,聽說對給了瓦村的一個後生。今天,我們正在山上幹活,聽得說,瓦村來人接新媳婦了。收了工,我們一溜煙地跑到前溝,遠遠的就望見張三英家的門口熙熙攘攘,十幾頭驢馱着箱籠,包裹停在門外,看見許多陌生人,顯然是瓦村的。碾盤上放着一籮油炸糕,當中擺的桌子上還放着幾碗‘合了’,這是農村的老風俗——吃八碗。
“新媳婦榮葉盤腿坐在炕上,面朝里,掩臉哭泣着。三兒偷偷告訴我,一早起就要坐在一個新褥子上,不吃不喝只是哭,婆姨們給她上了頭,打扮停當,便要等人迎娶了。二娃也對我說,她是哭給爹媽外人看的,其實她早想走了,到了婆家不用下地幹活。這話我信,因為我們村的新秀子就不出工。
“新郎的叔叔是一位壯實的老漢,他跟榮葉的雙親交待了幾句,便對榮葉說,女子,該走了。說完從炕上抱起榮葉,旁的人拽起這張新褥子,搭到配好鞍的驢背上,榮葉一直捂着臉,我也看不見她今天漂亮不漂亮。
“出嫁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出發了,人可真不少,瓦村來了十幾個,我們村又陪去了幾個人,關五婆姨還抱個娃娃盤腿坐在驢背上,悠悠的左右晃着,可得意了,看了真讓人慕羨。頭前是一班吹手,逢村就吹,過山則歇,要不吹幾十里地就累死了……若不是後晌要出工,我真想跟着隊伍上去看看……”
和往常一樣,抗美下了班,一個人悶在宿舍里看自己的陝北日記,也幸虧有這本日記,當年她住院治腿,在病床上靠它打發時間,現在,她被無形中捲入政治漩渦,並發現越掙扎、越急於表白便陷得越深、越無法令人理解。為什麼選中了你,全院那麼多年輕人,你清白應該選不中你,“四人幫”怎麼可能用清白的人?這樣的問題她自己都無從回答,怎麼讓人理解?所以她年紀輕輕,便開始翻閱日記,靠回憶下鄉時的歲月來打發時光。只不過她剛入院治病時,誰也不認識,又下不了床,而現在她行動自由,幾乎誰都認識,但是沒有人理她,仿佛她身後果然深藏着骯髒和不可告人的故事。抗美覺得她已經被社會拋棄和遺忘。
她畢竟太年輕了,沒有經歷過任何政治風浪,從學習班回到藥房,仍是大會小會的“說清楚”,可是很多事不太容易說清楚。抗美居然想到了死,兩次,並沒有什麼翻江倒海的悲壯,也非以示清白,就覺得不想活了,沒意思,她受不了別人對她的疑惑和漠視。
除了開會,她常常是一兩天都不說一句話,有時發呆,更多的時候是無甚表情,迴避公共場所。
她沒有死的原因就是在陝北吃過苦,心想,再忍一忍吧。天完全黑了,今晚信手翻到的日記,均是陝北的婚俗,挺奇怪的。
“……史發榮大叔家的蘭強子十二歲就和中村一個叫俊娃的女子訂了親。一個集日,大叔懷揣一瓶酒,手提二斤肉,和俊娃的舅舅吃喝一回就算是講妥了。只有蘭強子的妹妹紅蓮子見到了俊娃一面,回家大媽問着,咋樣哩?紅蓮子說,比你的女子強百倍。大媽放心了,紅蓮子就不醜,比她強那就差不了。言定的身價是八百元,到迎娶時要付清。自此以後,大叔一家省吃儉用,掙命於自留她,盡心餵豬、養蜂。每年付一部分錢給女方。
“想不到的是,年復一年,俊娃長得又高又胖,蘭強子‘一滿不長’,又瘦又矮,還比女的小一歲,兩個人從未見過面,旁人見了直搖頭,覺得這門親太配不上了。可是男方要不干,八百塊錢就白撂了,女方若不於,就得退錢,誰家也沒這麼富裕,趕到了蘭強子十九歲上,就準備辦事。俊娃想是不滿意這門親,拼命的要東西,條子呢(燈芯絨)衣褲、大衣,幾身花衣服,新布鞋、尼龍襪子,被褥就更不用說了,大媽怕這門已花了錢的親事吹了,只得要什麼給什麼,一味籌辦。
“記得我從延安開會回來,已是臘月,大媽穿個棉坎肩,在北風呼嘯中哆嗦着推磨,我問她為啥不穿‘裝襖’,大媽嘆着氣說:‘沒棉花沒布啦,什麼都給新媳婦預備下了。’”
“楊家灣有個女子,今年十七歲,左手有點殘疾,掌心向上,不能提物,她的雙親說要‘門當戶對’,許給了別村教書的王跛子。這人今年三十多歲了,終身一根拐杖不離手,一隻腳向里扭,完全殘廢了。這女子念過幾年書,有點文化,又受了知青們的影響,很有點抱負,一心要建設山村,不願意嫁給王跛子,情願當一輩子老姑娘,可她父母受了人家三百元錢,就死命的打這女子……”
“聽得多了,看得多了,我們知青心中非常憤慨,這種惡俗坑害了多少年輕女子,不管怎麼說,也得宣傳點什麼。我們鼓動幾個女子和家裡鬧,她們不敢,勸她們的父母不要要錢,可大媽大叔說,兒子娶媳婦該下一屁股債,不‘賣’女子拿什麼還?我們又勸有兒子的老鄉不要給錢,他們笑着說,不給錢咋就娶回人來了。就連新事新辦也不容易,史發榮大叔私下裡對我說(因我已被選為婦女隊長),蘭強子辦事不大搞了,親戚家吃個便飯就中啦。我當時挺高興,認為大叔有進步,誰知我不在村,聽說又是吃八碗,鬧了三天……看來沒有經濟基礎的大變革,意識形態就不可能有什麼改變……”
過去的歲月是那樣的真實可信,抗美不覺掩卷沉思。她是一個志向高遠,滿腔抱負的青年,不怕吃苦,根正苗紅,怎麼就莫名其妙地被拋在火熱的革命激流之外?她想成就一番事業,可她似乎連普通人都不如,比如她一直覺得章小毛缺點較多,落後,還不情願地傷害過她,但現在她不如章小毛,她從後勤辦的“說清楚”學習班回來後,有一次路遇章小毛,兩個人都站住了,她看着章小毛,希望她能跟自己說點什麼,可是章小毛沒理她,低着頭匆匆地走了。
想到章小毛,樓下突然傳來章小毛的聲音,帶着哭腔,哇啦哇啦的不知在說什麼,抗美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聽見樓下一片嘈雜聲,有人吵架,又有器皿落地的破裂聲。抗美把日記本塞到枕下,轉身打開房門,想去看看樓下發生了什麼。可她猶豫了,她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在公眾場合出現,她關上門,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樓下越來越亂,小毛的聲音很尖,完全是失常、暴怒的,抗美不顧一切地沖了下去。
是在尚莉莉的房間,尚莉莉披頭散髮,坐在床沿,低着頭一言不發,章小毛站在她的面前,人像一隻母獅,單身提着一條銅扣皮帶,顯然她打過尚莉莉,因為莉莉臉上有傷,單手捂緊左臂。也有人在旁邊勸,但根本制止不了章小毛,大部分人都是看熱鬧的。
章小毛滿臉是淚,沖尚莉莉吼道,“你這個破爛貨,搞到我的頭上來了……”她揚起手上的皮帶,但手腕卻被抗美凌空接住,“章小毛,你幹什麼?”抗美低聲喝道,“有什麼事你不能好好說?”小毛蔑視地看了抗美一眼,“你算什麼東西?你以為你還是醫務處主任啊!四人幫的爪牙,你給我滾遠點!”房間裡立刻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於抗美,抗美也沒想到這種挖心窩的話會出自章小毛之口,她們曾經親如姐妹。她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自腳板心流走了,肢體頓時冰冷如霜,她很想一走了之,但她沒有走,似乎是突然領受了莉莉的內心悲涼,如果她不是父親的壓力,斷不會這樣忍氣吞聲,就像她自己現在不被理解,也是無處傾訴的。本來,抗美在衝下樓的一刻,是想幫章小毛的,想不到情形會是這樣。在鴉雀無聲中,抗美一字一句道,“我還沒開除黨籍,有權制止你打人。”小毛冷笑道,“還提你的黨籍呢,誰知道你是拍馬屁黨員還是脫褲子黨員。”
只聽“啪”的一聲清亮的耳光,抗美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巴掌已經搧到章小毛的臉上,小毛咆哮了一聲,瘋了似的和抗美扭打起來。
這原不是抗美的所作所為,可她完全喪失了理智,多少日日夜夜的焦慮,她渴望見到一線曙光,等到的竟是好友在傷口上撒下一把鹽,她不顧一切的廝打,她早就想發泄了,只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形式出現。
醫院給兩人行政記大過處分。
抗美雖然還是沉默寡言,但她眼中會流露出氣勢洶洶的光芒,她恨所有的人,恨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一天傍晚,抗美在藥房值班,十分意外,錢書明無聲的出現在領藥窗口,想到章小毛的惡意中傷,抗美沒搭理他,卻又不見他的拿藥處方。
錢書明道:“抗美你能出來一下嗎?”抗美眼都沒抬,“有話你就說吧,我是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我怕什麼?章小毛還有什麼屎盆子,你只管往我頭上扣!”錢書明忙道,“是莉莉叫我來的,叫我向你表示歉意,章小毛那個潑婦,我們別提她好不好。”抗美頗為吃驚的看着錢書明,鬧不清到底怎回事。錢書明催促道:“你出來,我告訴你。”
抗美來到走廊上,錢書明遞給她一兜營養品,“莉莉叫我給你的。”抗美疑惑道,“你跟莉莉……”錢書明道,“我早就跟莉莉好了,除了你和章小毛,全院的人都知道……本來,我也沒跟章小毛確定關係,只不過她老叫我買西紅柿什麼的……”抗美打斷他道,“你知不知道莉莉家裡的事?”錢書明道,“當然知道,她家要是不出事,哪輪得到我呀,可能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我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氣質我特別喜歡,而且高乾子女對我來說特別神秘……”抗美冷冷的回道,“我看因為她是醫生,章小毛是護士吧。”錢書明道。“對呀,比來又比去,章小毛哪點都不如人家,說家裡是部隊職工,不就是食堂的大師傅嗎?”抗美不快道:“你別用這種口氣說章小毛,他爸爸是食堂炒菜的,你爸爸不就是郊區種菜的嗎?你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人家。而且你移情別戀,就應該告訴章小毛,我說她怎麼氣成那樣。”
錢書明不語,這時有人來拿藥,抗美忙回到藥房,錢書明也就離開了。
取藥的人走後,抗美從書包里拿出英文書和練習本,自她辦學習班回來後,翻閱日記和自修英語已變成生活的全部,否則她就會胡思亂想,無法自制。
可是今天,她沒有辦法學進去,她想不清錢書明是什麼心態?莉莉和錢書明倆人就不是一回事,怎麼就走到一塊去了?可能莉莉的內心太寂寞了,需要關心和愛護。至於章小毛,抗美是非常了解她的,她原不是覺得錢書明有多理想,在醫院一不是技術幹部二不是行政人員,不過是一個司務長,形象好點罷了,然而即便是這樣的人,都不要她章小毛,而挑選家庭有嚴重問題的尚莉莉,小毛肯定面子上過不去,所以才採取特別激烈的舉動。而且,一旦錢書明跟人家好了,小毛又會想到他種種的好處,又覺得自己一直是愛他的。
聯想到自己,母親因為不知道她在醫院發生了什麼事,還來信問她有沒有男朋友?這又使抗美想到了何冀中,後來松霖又來過一封短信,說何翼中真的被關到監獄去了,具體什麼事也還是說不清楚,誰告發了他,告發了他什麼也不知道。顯然松霖的心境也很糟,沒有情誼深長地安慰抗美,只在最後寫了一句話:要學會獨自舔舐傷口。看到這句話時,抗美悽然淚下,想不到還是千里之外的松霖是真正理解她的。
藥房的鄭藥師,原先的確追求過抗美,後來抗美調去醫務處,鄭藥師就給她寫信,夾在最新收集到的中醫中成藥的資料里,以支持抗美整理中醫發展史為名,交到抗美手上,但抗美完全沒當回事,一是躊躇滿志,不可能被這等瑣事絆足,二是對鄭藥師毫無感覺,也就沒有搭理他。
等到抗美重新回到藥房,鄭藥師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似乎對抗美無比陌生,根本不跟抗美說一句話,甚至躲避她。抗美一點不覺得氣憤,只覺得可笑。
一天下班之後,藥房只剩下抗美和鄭藥師兩個人,鄭藥師突然說道:“你把我給你寫的信都還給我吧。”抗美回道,“全都燒了。”鄭藥師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沒表情道:“反正我下面都沒署名,你就是拿出來,我也不會承認。”抗美火道,“你以為我會拿出來嗎?”鄭藥師道,“但願不會,總之你如果拿出來,別人會以為我在巴結你們那條線。”抗美沒有說話,隨後是一陣心寒骨涼,小小的情感糾葛也要放到政治天平上去,她還能說什麼,“你放心吧,不會把你卷進去的。”鄭藥師這才如釋重負,匆匆地走了。
邂逅楊志西,抗美是始料不及的。
那天吃過晚飯,她覺得在宿舍里實在呆不住,悶得想砸東西,便一個人跑到院外的流花湖去散步。那時的人不懂得閒情雅趣,所以抗美沒碰到熟人。
她慢慢走着,腦袋裡空蕩蕩的,整個人沒有思維,沒有情感,沒有內容如同行屍走肉。這時她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感到奇怪,便駐足四下張望,看見一個穿條紋病號服的男人在對她微笑,定睛一看,竟是志西。
抗美忙問道,“你怎麼住院了?”志西道,“感冒、發燒,血糖又上去了,我住在二內科。”說到自己的病,只要是在抗美面前,志西就要輕描淡寫。抗美又問他家裡的情況,志西神色有些黯然,但還是如實告訴了抗美,包括他們已經搬了家。楊家的變遷也令抗美吃驚,她愣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志西話鋒一轉道,“你怎麼樣?還好嗎?”他不問尤可,一問倒把抗美問得心酸起來。
她也對志西說了自己的情況,漸漸眼淚就流了下來,特別委屈的說道,“我也是恨‘四人幫’的,去年十二月五日的解放軍報有李春光的《在學習會上的發言》,我覺得特別好,把它全文抄了下來,看了好幾遍……我對黨是絕對忠誠的,選拔第三梯隊,從來沒問過我的個人意願,我也承認年輕幹部里有四人幫分子,可我不是……志西,你相信我嗎?”志西忙道:“我相信你。”
這個晚上,志西幾乎沒說話,儘是抗美滔滔不絕地說,從她調到醫務處開始,點點滴滴,正題瑣事,被架上去的難堪,被拋棄後的痛苦。有些事志西根本聽不明白,人也對不上號。但他始終沒有打斷她,他知道抗美只是需要把積在心頭的話說出來,只是需要一個聆聽者,而此時的志西是最適合這個角色的。
分手的時候,抗美要求志西明晚還到這來,志西答應了。
經過幾天的交談,抗美感到稍許輕鬆了一些,她真是從心裡感謝志西,更令她驚訝的是,志西決不僅僅是一個能裝進她各種苦衷和牢騷的話匣子,有時還能解開她心中的死結。比如,他會突然說道:“……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具備深刻的分析頭腦,路線鬥爭,站隊和表態比分析本身重要得多,這關繫到人的政治生命,誰都害怕犯錯誤,入另冊。”他還說道,“如果你在下面,人家是火箭幹部,你能不懷疑他的背景和所作所為嗎?……所以抗美,你需要的是時間,時間會證實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抗美很難相信志西這麼有想法,在她心目中,志西就是一個病人,一個縮踡在父母暖翼下的極其軟弱而且沒有思想的人。志西似乎看到了抗美心中的疑問,他很自卑地說道,“其實我才是一個真真被摒棄在生活潮流之外的人,親近我的人只想愛護我,不跟我說一點尖銳的問題,其實我的父母混跡於官場,有些事我看得很清楚,沒有人真正需要我,所以抗美,我很感激你這樣信任我。”
他們似乎是都萬分地需要對方。
一天下午,志東和群英來看志西,志西頗感意外,問大哥是不是回家休假,志東半天沒說話,群英說道:“我們都轉業了。”志東才道:“這回不比上次,先是停飛,後來就通知我轉業。”志西知道大哥很熱愛飛行事業,可是飛行員政治條件要求高,如果駕機明珠暗投,影響可就太大了,楊三虎的問題這麼嚴重,飛行部隊也不能不防。
群英一向是心寬的人,見志東、志西都陰沉着臉,忙勸解道,“不飛了也好,省着我一顆心老是懸着,志西你不知道,你哥一上去,我這心也就跟着上去了……要不人家說巧克力好吃,寡婦難當……”志東煩道,“你懂個屁!”群英也不生氣,笑笑也就算了。志西問道,“回來在哪兒工作呢?”志東道,“程秘書幫忙聯繫的,在無線電專用設備廠,當車間主任,她在醫務室。”群英道:“你老程秘書程秘書的,人家現在是處長了。”志東對志西道,“程秘書真不錯,做了好多工作,人家才接受我們,還打算給我們分房呢。”
群英提了一兜水果來,趁着她去洗水果,志東嘆道,“要不是爸的問題,我在空軍是可以大有作為的。”志西道:“二哥也是,軍校的通知書都收到了,還是沒上成。”志東道:“志南也是,等到轉業起碼還包分配,為了面子不在後勤呆,復員是痛快可不好找工作,媽過去在地方關係那麼多,現在求到誰都是打哈哈。”
兩人又聊了一會,群英才捧着水果回來,志西說我不能吃糖份高的東西,志東也沒心清,群英便一個人啃蘋果,志東不滿意的看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能吃能睡的。”群英道,“事情都已經這樣了,難道我們抱頭痛哭不成!”志東、志西也被她說的哭笑不得。
這天晚上,北萍也到醫院來了,整個人悶悶不樂,志西問她,“是不是汪俊生要跟你吹?”北萍搖搖頭,志西又道,“那怎麼了嘛?”北萍道,“沒怎麼。”可她又不說話,又頗消沉,志西知道北萍的脾氣,也只好不說話,陪她干坐着。坐了好一會兒,志西見天色已晚,惦記着去流花湖,可北萍不提走,又不說話,人愣愣的志西又不忍心趕她,只能眼睜睜地感到時間如流水般的滑走。他心急如焚。
等到志西趕到流花湖,遠遠看見一個黑影一動不動坐在流花湖畔的長椅上。他走過去看清楚是抗美,才在她的身邊坐下來。抗美平靜道:“我還以為你今晚不來了呢。”志西笑道:“我要是真不來,你打算坐到什麼時候?”“不知道。”抗美的回答特別空洞。志西忙道,“是北萍來了,情緒不大好,又不說話,我們像比賽靜坐……”不等他說完,抗美突然一下抱住志西的脖子,“志西,你不要離開我。”她好像是流淚了,聲音有一點點抖。
因為志西太沒想到,所以愣住了,半天才說道,“我不會離開你。”抗美道,“你發誓。”“我發誓。”志西的聲音是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