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夢了無痕
春天剛剛開始,窗外的迎春花開的黃燦燦一片,以為這就是遍野盎然的微縮版了。
“羅醫生,可以開始了——”,助手小李過來通知我,我站起來,深深呼吸,今天這個手術很重要,我正要離開辦公室,電話鈴聲響起,我接起來,聽到霖的聲音。
林霖說:“羅,下了班來接我吧?我頭又痛了,午飯都沒怎麼好好吃——”
霖的身體不是很好,我皺了皺眉頭說:“我馬上有一個手術,需要3個小時,你自己當心一些,我先去了。”小李在前面等我。
生命來臨的時候,很快,但是生命離開的時候也是始料不及的。我們為了挽留生命的腳步,做了種種努力,因此每當我的患者獲得再一次的機會時,我是非常安慰的。
明明已經遲了,還交通臃堵,我握着方向盤的手輕輕地隨電台的音樂扣着節奏。霖一定還在辦公室里,我知道她一定會等我。
霖曾是我的病人,我還記得很清楚冬天裡她被朋友扶到急診室,正好我當值,她已經昏迷,我量了血壓,做了檢測,發現她只是殺蟲劑中毒!據她的室友描述,原來她在家裡發現了一隻蟑螂,便噴了很多殺蟲劑,自己對這種殺蟲劑敏感,門窗又關着,所以,就被送到這裡來了。我有點啼笑皆非,這樣嬌氣的、粗心大意的女孩子——已經是深夜,便安排了住院觀察,等及病情穩定再說。
早上的例行查房,我走進了病房,看見本來應該在床上躺着的病人,套在一件寬大的毛衣里的小小的霖,居然無聊得用自己的化驗單折着紙船在玩——抬頭看見一雙特別清亮的眼睛,有點羞澀地看着我,似乎是我侵犯了她的世界一樣,我有點愕然,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記錄卡,林霖,22歲。
我鎮定地說:“看來你今天就可以走了。”
霖笑了,兩個可愛的酒窩,“謝謝羅醫生!”
我承認自己是利用職務之便刻意認識她的。我在這個城市裡找了很久,找一雙眼睛,永遠看着我,永遠不會忽然掉頭走開。霖就是這樣的依依女子,總是柔和的站在那裡,等我走過去,擁入懷中。
我耐心地開着車,快到霖的辦公樓時,我打電話給她,聽見她雀躍的聲音,我微笑。我沒有將車停在停車場,很晚了,我想早點接她然後去吃飯,我就靠在邊上等着,看見她白色的衣裙了,我搖下車窗告訴她我在這裡,她也看見我了,會意地走過來。
佛說,前生我用500次的回頭,才會換得今生與你的瞬間相遇。如果能夠換得今生與你相守相依,我寧願在前生回頭萬千遍——然而,佛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
嘎然而止的一聲響——
春夢了無痕跡。
2、 夢裡轉一個彎
我不能忘記霖最後的微笑。她的衣裙在春風裡隨着腳步擺動。我看見她向我走過來了,但是她轉了一個彎,我就再也看不見她,我想叫她的名字,告訴她我在這裡——卻又醒來……
又睡着了,做了一個夢,我的夢總是在這個環節轉彎。如果那天我的車子不是停在那個轉彎口也許故事就不會發生了?很多天來我老是做着這樣的夢,轉彎,沒了。我對自己的失望表示諒解——現在已經是夏天了,我不喜歡休息天,時間憑空多了出來,只好反覆做一個夢。
電話響了,我不想接。不知過了什麼時間,有人敲門,我沒有理會。卻聽見連依的聲音在外面叫着:“羅健!羅健!”
我不得不開門,連依是我的高中同學,好朋友。
我懶懶地打開門,倚在門上,連依頭也不看我一眼,進來就說:“好亂,都沒有地方下腳了,你就在這個垃圾桶里睡大覺?”並撞到擋道的椅墩。
她環顧四周,推開桌上的筆記本,坐在台子上,“我剛從巴黎回來,一下飛機就接到海的電話了——”
郎少愚,也是我們的朋友,現在過着流浪的畫家生涯。我們三個從中學開始就是死黨。海時不時會很有良心地在凌晨1、2點鐘打電話跟你聊天,說他在海邊聽夜濤什麼的——
我沒有接過連依的話題。
連依揮揮手,“罷了,怎樣?沒事做的話,陪我工作吧?”
我沒有拒絕她。連依所謂的工作,就是泡在咖啡館裡做設計。她是一家服裝公司的設計師,這樣可以同時尋找一些現在流行的靈感。 我和連依坐在街邊的咖啡館裡,午後的太陽斜照着大街,形形色色的人們走着,帶着各種各樣的表情。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我如果自言自語也是在工作哦!”我嗯了一聲。“今年秋季,紅色不錯呢,我喜歡這個顏色——”連依打開自己的設計簿,抿了一口咖啡,開始漫無邊際的塗畫。
我聽着輕快的音樂,靜靜地坐着,沒有說話,這個下午,我抽了一包煙,喝了兩杯咖啡,吃了三塊小鬆餅,叫了四杯檸檬水,換了無數的坐姿——可是我還是這樣的沒有情緒。霖會不會和我一樣寂寞,永遠地思念呢?我想着。
“好了,走吧,我餓了,吃飯去,你請客。”沒心沒肺的連依趕完了自己的活,收拾東西,叫着肚子餓。
“好。”我說,其實我很感謝連依,我知道今天其實是她在陪我。
我說我老是做一個同樣的夢,連依說:“我會解夢的哦,你說來聽聽?”
見我不相信,她又說:“真的,夢是願望的達成,這是弗洛依德的定義。你的夢再典型不過了,簡單,你希望霖能在你身邊,但是——你只能在夢中達成這個願望。”
“如果是我的願望,我想她是會向我走過來的,她怎麼總是轉彎就不理我了呢?”
“這個,因為,你沒有聽說過嗎?百‘轉’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連依支支吾吾起來。
“你這個狡猾的丫頭!”我笑了笑,想伸手撥亂她的頭髮——卻被她往後躲開。
“哼,還用這麼老套的招數!”她也因為默契笑了。
我是第一次在霖離開以後微笑。“百‘轉’無人能解”,我解不開的是自己對霖的無能為力吧。連依真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子。冷漠的城市裡有這樣的朋友讓人欣慰。
3、 當時的月亮
中秋節的時候海終於回來了,我們可以“聊聊”,照例是到連依的住處,那裡比較乾淨——以至每次我們聚完會,連依都抱怨要收拾很長時間。
飯後,連依放了一張蔡琴的CD,聽到音響里流瀉的“情人的眼淚”,忽然心靈溫暖起來,城市的忙碌,連這樣朋友的聚會都很難得,更何況我們可以喝着自己做的茶,聆聽朋友共同的歡喜或悲涼?
“我帶了塔香給你們。”海說,打開一個包裝盒。“可以燒一整天呢。”所謂的塔香,就是環型的香,掛起來後像塔狀,可以一圈圈慢慢地燃燒着,從容地讀取人們的心意和信念。是祈福的意味。
“為什麼點塔香?”連依問。
“但願人長久吧。”海淡淡說,掛了香,點燃。
我們都沒有說話,燒香居然是那麼恬靜的。而朋友的話,不用說也可以理解。
連依打破了沉靜:“歲月催人老呢。”
“哈,老了才是生命的驕傲,那時你看年輕人,都是一覽眾山小。”海回答。
我說:“會不會覺得很多事都沒有來得及做,就已經沒有時間了呢?”
海詭秘一笑,“這個問題,基本上很難——”我們也笑了,不是一句經典的台詞麼?
想到了幾年前的事。那時連依還是一個很天真快樂的女孩子,剛畢業就認識了一個學長,可惜學長一直有女朋友的。這是一個從開始就註定沒有結局的故事。連依一直努力讓他知道自己是適合他的。但是這位學長一直優柔寡斷,既喜歡和連依在一起,卻又不能放棄現任的女朋友——愛情有什麼道理?有時候放不開,反而傷害更多人,兩敗俱傷。
我還剛開始在醫院裡實習,一個晚上接到海打的電話,叫我去某一個餐廳,把連依拉回來,叫她別做傻事了——我在此之前並不知道連依的事情——我去了那家餐廳,三個的人的晚餐,氣氛很尷尬,沒人說話,我看見連依了,她正在拼命喝酒——
“你瘋了,幹嗎這樣做?”我給連依倒了熱牛奶。
連依咽哽地說不能自拔,“我都想過不介意他現在和她同時交往。我說不定有機會呢?只要現在他那裡有一個空間給我。”連依說自己象是一個占了便宜的租客,他現在正好有一間空房子,你住在裡面,不收錢哦,等他——房東有一天要派這個空房子的用場時,你再搬出來好了。
我很生氣。“你就這樣自己騙自己,得過且過嗎?別傻了。”
連依哭了,淚如雨下:“我不知道——我其實很介意的,很難裝做不在意,他們之間可以名正言順在一起,我怎麼就象做賊一樣心虛?”
我說,“不要再去找他了,是他錯過了那麼好的你。你們或者是有緣的,但是你們沒有出現在彼此適當的時間。聽話,現在專心做一件事:那就是睡覺,明天在想明天的事!”我給連依倒的牛奶里,悄悄放了一顆安眠藥。
那以後連依都不再談起從前。
而朗少愚卻是一個天生喜歡漂泊的人,在遙遠的地方或者有一個姑娘是願意等他的,只是海不願意在一個地方呆得時間長,他說,時間長了,就會對一個地方產生熟悉的感覺,他不喜歡熟悉,熟悉讓人變的遲鈍,對他來說,遲鈍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就靠這樣的理論漂來漂去——偶爾回來,找我們聊通宵,不管明天我要上手術還是連依明天有一個服裝發布會。
海說,太陽落下以後,沒有繁華也沒有虛榮,我們剩下的不過是一點健康、感情的片段、家人和三五個朋友。為什麼要執着着沒有邊際的鬥爭和防範呢?
4、紅色的關懷
今年一定是紅色的年,從春天到秋天,到處是紅色的服飾和各種各樣表示千禧的圖案。
一天下午連依一個電話過來了,“羅健,晚上我一定要見你!有重要的事情商量!”
我看見一臉焦慮的連依,“哦,你終於來了!”
“什麼事情把你急成這樣?”我把風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我可是一下班就趕過來了。”
“我當然着急了,我接到媽媽的電話了,她說表姐的婚禮定在下周,無論如何到時我要出場!”
“那就去啊。”我喝口熱茶。
“我要帶男朋友去的!媽媽已經催的不行了,說我無論坑蒙拐騙也不能一個人去——”
“哦,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位苦主——”
“不和你開玩笑,怎麼說你也是一表人才,很容易就能過關,反正不會有後顧之憂的,再說了我‘花容月貌’也不辱沒你的演出喔!”連依使出“坑蒙拐騙大法”來遊說我。
“什麼好處?”我怡然自得。
“2張CD?”
“太少!”
“加一客冰激凌。”
“不干,我又不是小孩!”
“你!那請你看一場話劇好了。”連依暗恨。
成交!
紅色的連依迎面而來的時候,我幾乎沒有認出來。
“這是你的最新設計嗎?”我對於連依的服飾一向很欣賞,在正式場合她只穿自己設計的衣服,絕對於眾不同。
在車上連依忽然說,“我發現自己真的有點老了耶?因為,我發現自己偏愛紅色。”
“有這樣的道理?”我問。
“是啊,記得以前總是喜歡暗色調,以示自己的成熟,現在卻喜歡用亮的溫暖的色調了,比如紅色。穿紅色就好象很關懷自己一樣。紅色的關懷。”我在想着“紅色的關懷”的時候,已經到了目的地。
我西裝革履帶着“紅色關懷”的連依準時出現在連依表姐的喜宴,還一本正經地跟連媽媽介紹自己。看得出連媽媽很滿意,席上還跟我提起連依小時候的事情。
婚禮上的新人接受親朋好友的祝福,完成了人生一件大事。
我送連依回來,她給別人灌了很多酒。連媽媽叮囑我一定要送她回到家,於真於假的身份,我都會的。
扶着連依柔軟的身體,問她鑰匙?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我只好自己找,連依在位置上已經睡着了。我只好打開車門,抱起她來,乘電梯,開門,直接送到臥室。
連依的臥室我很少進來。放下她,我看着她嫣紅的容顏和梳妝檯上粉紅色的香水瓶子:Miracle。心中生起一種關懷的欲望,在熱鬧的人群中,有這樣的一個女孩用顏色表示自己的關懷和需要關懷。我明白的。俯身輕輕吻了一下連依的臉,再自行回去。
5、 永遠有多遠
告訴海關於這個客串的故事的時候,已經是新年了,逗得他哈哈大笑。
海說到他可能要結婚的消息,讓我們大跌眼鏡。
“什麼?結婚?你結婚?你說你要結婚?”連依有點口齒不清。她實在是太驚訝了。
“是的。我一直在漂泊,是因為沒有找到那個值得讓我停留的人,現在我找到了,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相守的。”
我知道海從前是多麼厭煩談起婚姻的事情,但是他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里是那樣的充滿柔情,讓人感受到他的幸福外延——不,應該是蔓延,蔓延在這個城市,和許多寂寞的心靈當中。我也知道我們都一直在找那適合自己的人,在時間和空間裡一直尋找着。能夠找到這樣的伴侶,真的是很不容易。
“那真是太好了。祝福你。”我由衷地說。
我們不知道永遠到底有多遠,不過,我相信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打開的電台里播出舞曲,海會心笑着,我站起來,請連依跳個舞。
“很久沒有跳舞了。”我說,連依靠着我的手臂。感觸到她的體溫我覺得這樣很安全,男人也需要安全感,只是從來不承認。
“還記得被你踩壞的鞋子呢——”連依說話時,把頭倚在我的肩上,我嗅着連依淡淡的香水味,想到紅色的關懷,不覺將她擁得更緊——
愛情有什麼道理?戀愛是很奢侈的事情,有多少感情和眼淚為別人揮霍呢?因此,要懂得珍惜你的感情,和你的愛人,在你們可以互相關懷的時候,在可以一起牽手和陪伴的時候。
中秋節的塔香,但願人長久,象是神靈給我們的預示。我握着連依的手,決定不再放開。冬天來了,春天不遠了。我想誰都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