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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樹之戀1-5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6年08月02日12:49:2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作者:飛星1艾米

七四年的初春,還在上高中的靜秋被學校選中,參加編輯新教材,要到一個叫西村坪的地方去,住在貧下中農家裡,採訪當地村民,然後將西村坪的村史寫成教材,供她所在的K市八中學生使用。

學校領導的野心當然還不止這些,如果教材編得好,說不定整個K市教育系統都會使用,又說不定一炮打響,整個L省,甚至全中國的初高中都會使用。到那時,K市八中的這一偉大創舉就會因為具有歷史意義而 被寫進中國教育史了。

這個在今日看來匪夷所思的舉動,在當時就只算“創新”了,因為“教育要改革”嘛。文化革命前使用的那些教材,都是封、資、修的一套,正如偉大領袖毛主席英明指出的那樣:“長期以來,被才子佳人、帝王將相們統治着”。

文化革命開始後,雖然教材一再改寫,但也是趕不上形式的飛速變化。你今天才寫了“林彪大戰平型關”,歌頌林副主席英勇善戰,過幾天就傳來林彪叛逃,座機墜毀溫都爾汗的消息,你那教材就又得變了。

至於讓學生去編教材,那正是教育改革的標誌,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高貴者最愚蠢,卑賤者最聰明。總而言之,就是貴在創新哪。

跟靜秋一起被選中的,還有另外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都是平時作文成績比較好的學生。這行人被稱為“K市八中教改小組”,帶隊的是工宣隊的李師傅,三十多歲,人比較活躍,會唱點歌,拉點二胡,據說是因為身體不大好,在工廠也幹不了什麼活,就被派到學校來當工宣隊員了。

學校的陳副校長算是隊副,再加上一位教高中語文的羅老師,這一行七人,就在一個春寒料峭的日子,向着西村坪出發了。

從K市到西村坪,要先乘長途汽車到K縣縣城,有三十多里地,但汽車往往要開個把小時,繞來繞去接人。K縣縣城離西村坪還有八、九里地,這段路就靠腳走了。

靜秋他們一行人到了K縣,就遇到了在那裡迎接他們的西村坪張村長,說來也是個威威赫赫的人物,在K縣K市都頗有名氣,因為村子是“農業學大寨”的先進村,又有輝煌的抗日歷史,所以張村長的名字也比較響亮。

不過在靜秋看來,張村長也就是個個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很瘦,頭髮也掉得差不多了,背也有點弓了,臉像也很一般,不符合當時對英雄人物的臉譜化描寫:身材魁梧,臉龐黑紅,濃眉大眼。靜秋馬上開始擔心,這樣一個人物,怎樣才能寫成一個“高、大、全”的英雄形像呢?看來這教材真的靠“編”了。

話說這一行七人,個個把自己的行李打成個軍人背包一樣的東西,背包繩的捆法是標準的“三橫壓兩豎”,每人手裡還提着臉盆牙刷之類的小件日用品。

張村長說:“我們翻山走吧,只有五里地,如果從河溝走,就多一倍路程。我看你們幾個----,身體也不咋地,還有幾個女的,恐怕----”

這七位好漢異口同聲地說:“不怕,不怕,就是下來鍛煉的,怎麼樣艱苦就怎麼樣走。”

張村長說:“翻山路也是鍛煉哪,走河溝還得趟幾道水,我怕你們這幾個女的---”

幾個“女的”一聽到別人叫她們“女的”,就渾身不自在,因為“女的”在當地話里,就是結了婚的女人。不過貧下中農這樣稱呼,幾個“女的”也不好發作,反而在心裡檢討自己對貧下中農純樸的語言沒有深刻認識,說明自己跟貧下中農在感情上還有一定距離,要努力改造自己身上的小資產階級思想,跟貧下中農打成一片。

張村長要幫幾個“女的”背東西,幾個“女的”一概拒絕,誰那麼嬌貴?不都是來鍛煉的嗎?怎麼能一開始就要人照顧?張村長也不勉強,只說:“待會背不動了,就吭一聲。”

走出縣城,就開始翻山了。應該說山也不算高,但因為背着背包,提着網兜,幾個人也走得汗流浹背,張村長手裡的東西越來越多,最後背上也不空了。三個“女的”有兩個的背包都不見了,光提着個臉盆等小件,還走得氣喘吁吁的。

靜秋是個好強的人,雖然也背得要死要活,但還是堅持要自己背。吃苦耐勞基本上成了她做人的標準,因為靜秋的父母在文化革命中都被揪出來批鬥了,爸爸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媽媽是“歷史反革命的子女”。靜秋能被當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享受“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的待遇,完全是因為她平時表現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時時處處不落人後。

張村長見大家有點苟延殘喘的樣子,就一直許諾:“不遠了,不遠了,等走到山楂樹那裡,我們就歇一會。”

這個“山楂樹”,就成了“望梅止渴”故事裡的那個“梅”,激勵着大家堅持走下去。

靜秋聽到這個山楂樹,腦子裡首先想到的不是一顆樹,而是一首歌,就叫>,是首蘇聯歌曲。她最早聽到這首歌,是從一個L師大俄語繫到K市八中來實習的老師那裡聽到的。

分在靜秋那個班實習的是個二十六、七歲的女生,叫安黎,人長得高大結實,皮膚很白,五官端正,鼻梁又高又直,如果眼睛凹一點的話,簡直就象個外國人了。不過安黎的眼睛不凹,但大大的,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眼皮不是雙層,而是三、四層,這讓班上的單眼皮女生羨慕得要死。

據說安黎的父親是炮二司的什麼頭頭,因為林彪的事情,被整下去了,所以安黎的日子曾經過得很慘。後來鄧小平上台,她父親又走運了,於是就把她從農村招回來,塞進了L師大。至於她為什麼進了俄語系,就只有天知道了,因為那時俄語早已不吃香了。


聽說解放初期,曾經有過一個學俄語的高潮,很多英語老師都改教俄語去了。後來中蘇交惡,蘇聯被中國稱為“修正主義”,因為他們居然想“修正”一下馬列主義。先前教俄語的那些老師,又有不少改教英語了。

靜秋就讀的K市八中,跟整個市區隔着一道小河,交通不太方便。不知道市教委怎麼想的,就把碩果僅存的幾個俄語老師全調到K市八中來了,所以K市八中差不多就成了K市唯一開俄語的中學,幾乎年年都有L師大俄語系的學生來實習,因為除了K市八中,就只有下面幾個縣裡有開俄語的中學了。

安黎因為老頭子有點硬,所以沒分到下面縣裡的中學去。安黎挺喜歡靜秋,沒事的時候,總找她玩,教她唱那些俄語歌曲,>就是其中一首。這樣的事情,在當時是只能偷偷干的,因為蘇聯的東西在中國早就成了禁忌,更何況文化革命中把凡是沾一點“愛情”的東西都當作資產階級腐朽墮落的東西給禁了。

按當時的觀點,>不僅是“黃色歌曲”,甚至算得上“腐朽沒落”“作風不正”,因為歌詞大意是說兩個青年同時愛上了一個姑娘,這個姑娘也覺得他們倆都很好,不知道該選擇誰,於是去問山楂樹。歌曲最後唱到:

“可愛的山楂樹啊,白花開滿枝頭,


親愛的山楂樹啊,你為何發愁?


。。。


最勇敢最可愛的,到底是哪一個,


親愛的山楂樹啊,請你告訴我。”


安黎嗓子很好,是所謂“洋嗓子”,自稱“意大利美聲唱法”,比較適合唱這類歌曲。星期天休息的時候,安黎就跑到靜秋家,讓靜秋用手風琴為她伴奏,盡情高歌一陣。安黎最喜歡的歌,就是>,她到底是因為覺得這歌好聽,還是因為也同時愛着兩個人,不知如何取捨,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靜秋聽張村長提到“山楂樹”,還真吃了一驚,以為他也知道這首歌。不過她很快就明白過來,是真有這麼一棵樹,而且現在已經成了他們幾個人的奮鬥目標了。


背包壓在背上,又重又熱,靜秋覺得自己背上早就汗濕透了,手裡提的那個裝滿了小東西的網兜,那些細細的繩子也似乎早就勒進手心裡去了,只好不停地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


正在她覺得快要堅持不下去了的時候,忽聽張村長說:“到了山楂樹了,我們歇一腳吧。”


幾個人一聽,如同死囚們聽到了大赦令一樣,出一口長氣,連背包也來不及取下,就歪倒在地上。


歇了一陣,幾個人才緩過氣來。李師傅問:“山楂樹在哪裡?”


張村長指指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那就是。”


靜秋順着張村長的手望過去,看見一顆六、七米高的樹,沒覺得有什麼特殊之處,可能因為天還挺冷的,不光沒有滿樹白花,連樹葉也還沒泛青。靜秋有點失望,因為她從>歌曲里提煉出來的山楂樹形像比這詩情畫意多了。


她每次聽到>這首歌,眼前就浮現出一個畫面:兩個年青英俊的小伙子,正站在樹下,等待他們心愛的姑娘。而那位姑娘,則穿着蘇聯姑娘們愛穿的連衣裙,姍姍地從暮色中走來。不過當她走到一定距離的時候,她就站住了,躲在一個小伙子們看不見的地方,憂傷地詢問山楂樹,到底她應該愛哪一個。


靜秋好奇地問張村長:“這樹是開白花嗎?”


這個問題仿佛觸動了張村長,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這棵樹呀,本來是開白花的,但在抗日戰爭期間,有無數的抗日誌士被日本鬼子槍殺在這棵樹下,他們的鮮血灌溉了樹下的土地。從第一個抗日英雄被殺害這裡開始,這棵樹的花色就慢慢變了,越變越紅,到最後,這棵樹就開紅花了。”


幾個人聽得目瞪口呆,李師傅提醒幾個學生:“還不快記下?”


幾個人恍然大悟,看來這次的採訪現在就開始了,於是紛紛找出筆記本,刷刷地記了起來。


看來張村長是見過了大世面的,對這四、五杆筆刷刷地記錄他說的話好像司空見慣一樣,繼續着他的演說。等他講完這棵見證了西村坪人民抗日歷史的英雄樹的故事,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一行人又啟程了。


走出老遠了,靜秋還回過頭看了看那棵山楂樹,隱隱約約的,她覺得她看見那棵樹下站着個人,但不是張村長描繪過的那些被日本鬼子五花大綁的抗日誌士,而是一個英俊的小伙子。她狠狠批判了一把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決心要好好向貧下中農學習,把教材編好。


這棵樹的故事,是肯定要寫進教材的了,用個什麼題目呢?也許就叫>?好像太血腥了一點,改成>?或者>?


歇過一陣之後再背上背包,提上網兜,靜秋的感覺不是更輕鬆了,而是更吃力了。可能背與不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先甜後苦,總是讓後面的苦顯得更苦。


不過誰也不敢叫一聲苦。怕苦怕累,是資產階級的一套,靜秋是唯恐別人會把她往資產階級那裡劃的。本來出身就不好,再不巴巴地靠着無產階級,那真的是自絕於人民了。我黨的政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那就是說你要比出身好的人更加注意,絕對不要有一絲一毫非無產階級的言行。


但是苦和累並不是你不說就不存在的,靜秋恨不得自己全身的痛神經都死掉,那就不會感到背上的沉重和手上的疼痛了。她只能拿出多年練就的絕招來幫助自己忘記身體的苦痛:胡思亂想。想得太入神的時候,她往往能產生一種身在彼處的感覺,好像自己的靈魂飛離了自己的軀殼,變成了那些想像中的人物,過着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


不知道為什麼,她老是想到那棵山楂樹,被敵人五花大綁的抗日誌士與身穿潔白襯衣的英俊俄國小伙,交替出現在她腦海里。而她自己,時而是即將被處決的抗日誌士,時而是那個因為不知道愛誰而苦惱的俄國女孩,搞得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更接近共產主義,還是更接近修正主義。


山路終於走完了,張村長站了下來,指着山下說:“那就是西村坪。”


幾個人都搶着跑到山崖邊去觀賞西村坪,只見一條小河象條綠色的玉帶,蜿蜒着從山腳下流過,環繞着西村坪。沐浴在初春陽光下的西村坪,比靜秋以前下去鍛煉過的幾個山村都美麗,真算得上山清水秀。


站在山頂鳥瞰西村坪,整個村莊盡收眼底。田地象一些綠色的、褐色的小塊塊一樣,遍布整個山村,一幢幢民房,散落在各處。中間有一處,似乎有不少房子,還有一個大場壩,張村長介紹說那就是大隊部所在地。隊裡開大會的時候,就到那裡去,有時搞聯歡晚會,也是在那裡舉行。


張村長解釋說,按K縣的編制,一個村就是一個大隊,所謂村長,實際上是大隊黨支部書記,不過村里人都愛叫他“村長”。


一行人下了山,首先來到張村長的家,他家就在河邊,從山上就能望見。張村長家只有他妻子在家,她讓大家叫她“大媽”。家裡其他人都下的下地了,上的上學了。


休息了一會,吃了飯,張村長就來把幾個人的住處安排一下。李師傅、陳校長和那個叫李健康的男生住在一戶村民家裡,羅老師只是暫時來一下,在寫作方面作些指導,過一兩天還得回去教課,所以隨便在哪裡擠擠就行了。


可惜的是,三個女生不能住在一起。有戶村民同意把他家的一間房給學生住,但只能住兩個人,張村長只好自己帶頭,說:“你們當中剩的那個就住我家吧,我沒有多餘的房間,只能跟我二閨女睡一床。”


三個女生面面相靦,都不願意一個人“掉單”住在張村長家,跟他女兒擠一床。靜秋看看問題不好解決,主動說:“那你們兩個住一起吧,我住張村長家。”另兩個歡天喜地答應了。


那天就沒什麼活動安排了,大家自己安頓下來,休息一下,晚上再上張村長家吃飯,明天正式開始工作,大多數時間會用來採訪村民,編寫教材,但也會安排跟貧下中農一起下地,干點農活。


張村長帶其他人到他們的住處去了,家裡就只剩下靜秋跟大媽兩個人。大媽把靜秋帶到她二閨女的房間,讓她把行李放在那屋裡。那個房間,象靜秋去過的那些農村住房一樣,黑乎乎的,只在一面牆上有一個很小的窗子,沒安玻璃,只用玻璃紙糊着。


大媽開了燈,燈光也很暗,勉強看得見屋子裡的擺設。靜秋看見一間十五平米左右的房間,收得乾乾淨淨的。一張床還比較大,比單人床大,比雙人床小,睡兩個人雖然擠點,也還湊合。


床上鋪着剛漿洗過的床單,硬硬的,摸上去象紙張不象布料。被子折成一個三角形,白色的被裡在兩角翻出來,包裹着紅花的被面,靜秋琢磨了半天,都沒琢磨出這究竟是怎麼折出來的,不免有點心慌,決定今天用自己的被子,以免明天折不回原樣了。按那時的要求,學生下鄉住在貧下中農家,就得象當年的八路軍一樣,用了老鄉家的東西,得回歸到原封原樣了才算數。


靠窗的桌子上有一塊大大的玻璃板,專門用來放照片的那種,這在當時算得上奢侈 用品了。玻璃板下面有深綠色的布底,照片放在上面,再用玻璃板壓住。靜秋忍不住湊過去看了起來。


大媽想必也是經常接待來訪者的,很健談,也很和藹可親。她一張張指着那些照片,告訴靜秋那些人都是誰。靜秋從照片上看到了大媽的大兒子張長森,很高大,想像不出是張村長和大媽的兒子,可能是家庭中的變異。大兒子在嚴家河郵局工作,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


大兒媳叫余敏,在村裡的小學教書,長得眉清目秀,個子瘦高,跟大兒子很相配。


大女兒叫張長芬,也長得眉清目秀,中學畢業了,在村里勞動。二女兒叫張長芳,長相跟她姐完全不一樣,嘴有點突出,眼睛也比姐姐的小。長芳還在嚴家河中學讀書,一星期才回來一兩次。


正談着,張村長的二兒子回來了,說爹叫他回來挑水的,好早點做飯,聽說今天從城裡來了客人,晚上要叫城裡來的客人上家裡來吃飯的。


靜秋走出去跟張村長的這位二公子打招呼,發現他長得一點不像他哥哥,倒是很像張村長,個子矮矮的,五官也象是沒長開一樣。靜秋有點吃驚,怎麼一家兩兄弟之間、兩姐妹之間會相差這麼遠呢?好像父母生第一個兒子和女兒的時候,都竭盡全力造出最好的品種,到了第二個,就懈怠了,完全隨造物主亂捏一個了事。


大媽說話,總是讓人感到很親切,一兩個稱呼,就讓你覺得已經親如一家了。大媽指着二兒子,對靜秋說:“這是你二哥,叫張長林。”


靜秋不知道叫他什麼好,只說:“你要去挑水呀?我幫你挑吧。”


長林似乎很害羞,小聲說:“你挑得動水?”


“我怎麼挑不動?我也經常下鄉學農的---”


大媽說:“你要幫忙?那我到後院去砍兩棵菜,你拿到河裡去洗。”說着,就提起一個竹籃上後院去了。


只剩下靜秋跟長林兩個人在那裡,長林似乎更手足無措了,一轉身,跑到屋後拿水桶去了。過了一會,大媽提着兩棵菜回來了,交給靜秋,讓她跟長林一起到河邊去。


長林也不看靜秋,招呼一聲:“走吧!”就率先往河邊走去。靜秋提了菜籃,跟在後面。兩人沿着窄窄的小路往河邊走。走了一半,碰見村里幾個小伙子,個個都拿長林打趣:“長林,你爹跟你說下媳婦了?”“耶,還是城裡的呢。”“長林鳥槍換炮了。”


長林急得放下水桶就去追那些人,靜秋在後面喊道:“走吧,別管他們了。”長林返回來,挑起水桶,飛一般地向河邊跑。靜秋很納悶, 這些人是什麼意思?怎麼開這種玩笑?


到了河邊,長林堅決不讓靜秋洗菜,說水冷,看把你的手凍裂了。靜秋搶不過他,只好站在河邊看他洗菜。長林洗完菜,又把兩隻桶都裝上水,靜秋搶着要挑水:“你剛才不讓我洗菜,那現在水該我挑了。”


長林不肯,挑起水桶就箭步如飛地往回走了。


回到家,長林又出去了,靜秋想幫大媽做飯,但插不上手。剛好長林的小侄子歡歡醒了,大媽就吩咐說:“歡歡,你帶靜姑姑去叫三爹回來吃飯。”


靜秋這才知道張家還有一個兒子,她問歡歡:“你知道三爹在哪裡呀?”


“知道,在貪貪隊。”


“貪貪隊?”


大媽解釋說:“是在勘探隊,小孩子說不清楚。”


歡歡拉着靜秋的手:“走呀,走呀,到貪貪隊去呀,三爹有糖吃---”


靜秋跟着歡歡往外走,剛走了一小段,歡歡就不肯走了,伸開兩手要人抱:“腿腿暈了,走不動了。”


靜秋忍不住笑起來,一把抱起歡歡。別看人兒不大,還挺沉的呢,靜秋走了大半天路,現在再抱歡歡,覺得特別沉。但歡歡不肯走路,只好抱一段,歇一陣,不停地問:“到了沒有?到了沒有?你是不是忘記路了?”


走了好一陣,還沒到,靜秋正要再歇息一會,突然聽到遠遠的什麼地方,傳來一陣手風琴聲,她沒想到這個小山村里還會有人拉手風琴,不由得站在那裡,聆聽起來。


的確是手風琴聲,拉的是>,這是一首節奏很快的手風琴曲,靜秋也練過,不過練得還不到家,右手比較熟練,但左手不行。她發現這個拉琴的人不僅右手很熟,左手和弦也很熟,拉到激昂之處,真的有如萬馬奔騰,風起雲湧。


琴聲是從一排工棚樣的房子裡傳出來的,那些房子不象村民們住的房子,單家獨戶,而是一長條好幾間房子連在一起,想必是“貪貪隊”的房子了。


靜秋問歡歡:“你三爹是不是住在那裡面?”


“嗯。”歡歡見已經到了,英雄起來了,腿也不暈了,就想掙脫靜秋,自己跑過去。


靜秋牽着歡歡,向那排房子走去。現在她能清楚地聽見手風琴聲了,琴聲已經變成了>,有幾個男聲加入進來,用中文唱着這首歌,似乎都是手裡忙着別的事,嘴裡漫不經心地唱着。但就是這樣的漫不精心,時斷時續,低聲哼唱,使得那歌聲特別動聽。


靜秋聽得入迷了,仿佛置身在一個童話的世界。暮色四起,炊煙裊裊,空氣中飄蕩着山村特有的那種清新氣味,耳邊是手風琴聲和男生們的低聲合唱,這個陌生的山村,突然變得親切起來,有了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感人氣息,似乎各種感官都浸潤在一種只能被稱為小資產階級情調的氣氛中。


歡歡掙脫靜秋的手,向那排房子跑去,進了第三個門,而手風琴聲也隨之停了下來。她猜那個拉琴的人,很可能就是歡歡的三爹,也就是張村長的三兒子。


她有點好奇,到底這位三兒子是會更象大兒子長森呢,還是更象二兒子長林?不知道為什麼,她很希望他象長森,因為這樣優美的琴聲,好像沒道理是從長林那樣的男人手下傾瀉出來的。她知道這樣想對長林很不公平,但她仍然忍不住要這樣想。

靜秋象等着玩魔術的人揭寶一樣,等待歡歡的三爹從那房子裡出來,她想如果他不是那個拉手風琴的,就是那幾個唱歌的當中的一個。她沒想到在世界的這個角落,居然有這麼一群會唱>的人,也許這裡的村民都不知道這首歌是蘇聯歌曲,所以這些勘探隊員可以自由自在地唱。


過了一會,靜秋看見一個人抱着歡歡出來了。他穿着深藍色齊膝棉大衣,大概是勘探隊發的,因為靜秋已經看見好幾個穿這樣衣服的人在房子周圍走動了。歡歡擋住了他臉的一部分,直到他快走到她跟前,放下了歡歡,靜秋才看見了他臉的全部。


靜秋看一個人的時候,總象是腦子裡有一雙眼睛,心裡有另一雙眼睛一樣。腦子裡的那雙眼睛告訴她,這個人不符合無產階級的審美觀,因為他臉龐不是黑紅的,而是白皙的;他的身材不是壯得“象座黑鐵塔”,而是偏瘦的;他的眉毛倒是比較濃,但不象宣傳畫上那樣,象兩把劍,從眉心向兩邊朝上飛去。他的眉毛濃雖濃,但一點不劍拔弩張。一句話,他不符合無產階級對“英俊”的定義。


記得有部文化革命前夕拍攝的電影,叫>,裡面有個叫林育生的,算是個思想落後的青年,怕下農村,怕到艱苦的地方去鍛煉。林育生是達式常演的,那時的達式常,還很年輕,瘦瘦的,輪廓分明,有點白面書生的味道,長相很符合那個角色。


如果靜秋是導演,如果要她來給歡歡的三爹分配一個角色,她就要分派他演那個林育生,因為他的長相不革命,不武裝,很小資產階級。


但她心裡那雙眼睛卻在盡情欣賞他的這些不革命的地方,只不過還沒有形成鮮明的觀點,只是一些潛藏在意識里的暗流。她只知道她的心好像悸動了一陣,人變得無比慌亂,突然很在乎自己的穿着打扮起來。


她那天穿的是一件她哥哥穿過的舊棉衣,象中山裝,但不是中山裝,上面只有一個衣袋,被稱作“學生裝”。“學生裝”的小站領很矮,而靜秋脖子很長,她覺得自己現在看上去一定象個長頸鹿,難看死了。


靜秋的父親很早就被遣送到鄉下勞動改造去了,家裡三兄妹就靠母親一個人做小學老師的工資維持,一直都很困難,所以靜秋總是穿哥哥的舊衣服。好在那是個不講究穿着的年代,雖然穿男孩衣服仍然被人笑話,但習慣了也就不當回事了。


這好像還是她第一次對自己的穿着這樣上心,好像生怕留給他一個不好的印象一樣,她簡直不記得自己還在誰的面前這樣關心過自己的長相和穿着,也不記得自己在誰的面前曾經這樣局促不安。


她班上的男生好像都很怕她一樣,小學初中還有人欺負她,到了高中,他們一個個都象很怕她似的,連正眼望她一下都不敢,一說話就臉紅,所以她也從來沒關心過他們對她的穿着長相滿意還是不滿意,都是一群小毛孩。


但眼前這個人,卻能使她緊張到心痛的地步。她覺得他穿得很好,他潔白的襯衣領從沒扣扣子的藍色大衣里露出來,那樣潔白,那樣挺括,一定是用那種靜秋買不起的“滌良”布料做的。襯衣外面米灰色的毛背心看上去是手織的,連很會織毛衣的靜秋也覺得那花色很好看很難織。他還穿着一雙皮鞋,靜秋不由得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褪了色的解放鞋,覺得這一貧一富,形成的對比太鮮明了。


他在對她微笑,看着她,卻仿佛是在問歡歡:“這是你靜姑姑?”然後他才跟她打個招呼,“今天剛來的?”


他說的是普通話,而不是K縣的話,也不是K市的話。靜秋不知道是不是該跟他講普通話。她的普通話也講得很好,是學校廣播站的播音員,經常被選去聯歡會上報節目、運動會上播送稿件的,但她平時不好意思講普通話,因為K市除了外地人,其他的都不會在日常生活中講普通話的。


靜秋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講普通話,也許是因為跟她這個外來人才講的吧。她“嗯。”了一聲,算是答過了。


他問:“作家同志是從縣城過來的還是從嚴家河過來的?”他的普通話很好聽。


“我不是作家,”靜秋不好意思地說,“你別亂叫。我們從縣城過來的。”


“那肯定累壞了,因為從縣城過來只能走路,連手扶拖拉機都沒辦法開的。”他說着,向她伸過手來,“吃糖。”


靜秋看見他手中是兩粒花紙包着的糖,好像不是K市市面上買得到的。她羞澀地搖搖頭:“我不吃,謝謝了,給小孩子吃吧---”


“你不是小孩子?”他看着她,象看個小孩子一樣。


“我----你沒聽見歡歡叫我‘姑姑’?”


他笑了起來,靜秋很喜歡看他笑。


有些人笑起來,只是動員了臉部的肌肉而已,他們的嘴在笑,但他們的眼睛沒笑,眼神仍然是冷漠的,甚至是仇恨的。但他笑的時候,鼻子兩邊現出兩道笑紋,眼睛也會微微眯縫起來,給人的感覺是他的笑完全是發自內心的,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嘲諷的,而是全心全意的笑。


“不是小孩子也可以吃糖的,”他說着,又把糖遞過來,“拿着吧,別不好意思。”


靜秋只好接過糖,自我安慰說:“我替歡歡拿着。”歡歡搶上來要靜秋抱,靜秋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一下就籠絡住了歡歡的心,她有點受寵若驚,抱起歡歡,對他說:“大媽叫你回家吃飯的,我們走吧。”


他伸出手,讓歡歡到他那裡去:“歡歡,還是讓三爹抱吧,姑姑今天走了好多路,肯定累了----”


歡歡沒反對,他走上來從靜秋手裡把歡歡抱過去了,示意靜秋走前面。靜秋不肯,怕他走在她後面看見她走路姿勢不好看,或者她衣服有什麼不對頭,就固執地說:“你走前面,我---不知道路。”


他沒再堅持,抱着歡歡走在前面,靜秋走在他後面,看見他象受過訓練的軍人,兩條長腿筆直地向前邁動。她覺得他既不像他大哥長森,又不像他二哥長林,他好像來自另一個家庭一樣。


她問:“剛才是你---在拉手風琴?”


“嗯,你聽見了?是不是聽出很多破綻?”


靜秋看不見他的臉,但她感覺就是從他的背影,她都能感覺到他在微笑。她不好意思地說:“我---哪裡聽得出破綻?我又不會拉琴。”


“謙虛使人進步,你這麼謙虛,進步肯定很快。”他站住,微微轉過身,“但撒謊不是好孩子,你肯定會拉。你帶琴來了沒有?”他見她搖頭,就提議說,“那我們轉回我那裡,你拉兩曲我聽聽?”


靜秋嚇得亂擺手:“不行,不行,我拉得太糟糕了,你拉得---太好了,我不敢拉。”


“那改日吧---”說完,繼續往前走.



靜秋不置可否,好奇地問:“怎麼你們那裡的人都會唱>?”


“這歌挺有名,五十年代很流行,很多人都會唱。你也會唱?”


靜秋想了想,沒說自己會唱還是不會唱。她的思緒一下子從山楂樹這首歌,跳到今天路上看見的那棵山楂樹去了:“歌裡邊說---山楂樹是開白花的,但是今天張村長說----山上那棵山楂樹是開---紅花的。”


“嗯,有的山楂樹是開紅花的。”


“那樹----真的是因為烈士的鮮血澆灌了樹下的土地,花才變成紅色的嗎?”她問完了,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傻。她感覺他在笑,就問,“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問題問得很傻?我只是想弄清楚,才好寫在教材里,我不想撒謊。”


“你不用撒謊,你是那樣聽來的,就那樣寫,是不是真的,就不是你的問題了。”


“那你相信那花是----烈士鮮血染紅的嗎?”


“我不相信,從科學的角度講,那是不可能的,應該原來就是紅的。不過這裡人都這樣說,就當一個美麗的傳說好了。”


“那你的意思是說這裡的人都----在撒謊?”


他笑了笑說:“不是撒謊,而是有詩意。世界是客觀存在的,但每個人感受到的世界是不同的,用詩人的眼光去看世界,就會看見一個不同的世界----”


靜秋覺得他有時說話很“文學”,用她班上一個錯別字大王的話說,就是有點“文妥妥”(文縐縐)的。她問:“你---看見過那棵山楂樹開花嗎?”


“嗯,每年五、六月份就會開花。”


“可惜我們四月底就要走了,那就看不見了。”


“走了也可以回來玩的。”他許諾說,“今年等那樹開花的時候,我告訴你,你回來看。”


“你怎麼告訴我?”


他又笑了一下:“想告訴你,總歸是有辦法的。”


她覺得他只是隨口許個諾,因為那時電話還很不普遍,K市八中整個學校才一個電話,打長途電話要到很遠的電信局去。估計西村坪這樣的地方,可能連電話都沒有。


他似乎也在想着同一個問題:“這裡沒電話,不過我可以寫信告訴你。”


靜秋嚇壞了,她們一家住在媽媽學校的宿舍里,如果他寫信到學校,肯定被她媽媽先拿到了,那還不把她媽媽嚇死?從小到大,她媽媽都在囑咐她“一失足成千古恨”,但從來沒告訴過她怎樣才算失足了,所以在她看來,只要是跟一個男生有來往了,就是失足了。她緊張地說:“ 不要寫信,不要寫信,讓我媽媽看見,還以為----”


他回過頭,安慰她:“不要怕,不要怕,你說了不寫,我不會寫的。山楂花不是曇花,不會開一下就謝掉,會開好些天的。到五、六月份的時候,你隨便抽個星期天來一趟就能看見了。”


到了張村長家,他放下歡歡,跟她一起走進屋子,家裡人大多都回來了。長芬先自我介紹說她是大姐長芬,然後就很熱情地為靜秋介紹每一個人,“這是二哥”,“這是大嫂”,靜秋便跟着她一樣叫“二哥”,“大嫂”,叫得每個人都很開心。


長芬最後指着“三爹”說:“這是三哥,快叫。”


靜秋乖乖地叫聲“三哥”,結果屋子裡的人都笑起來。


靜秋不知道說錯了什麼,紅着臉站在那裡。“三哥”解釋說:“我不是他們家的,我跟你一樣,只是在這裡住過,他們隨便叫的,你不用叫。我叫孫建新,你叫我名字好了,或者跟大家一樣,叫我老三吧。”

從第二天開始,“K市八中教改小組”就忙起來了,每天都要採訪一些村民,聽他們講抗日的故事,講農業學大寨的故事,講怎麼樣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作鬥爭的故事。有時還到一些具有歷史意義的地方去參觀。

一天的採訪完畢後,小組的人就在一起討論一下,該寫些什麼,每部分由誰來寫,然後大家就分頭去寫,過幾天把寫的東西拿到組裡匯報,大家提些意見,作些修改。


每個星期要跟生產隊的社員們下地勞動一天。社員們星期天是不休息的,所以靜秋他們也不休息,小組的成員輪換着回K市,向學校匯報教材編寫情況,順便也休息兩天。


每個星期三和周末,張家的二閨女長芳就從嚴家河中學回來了,她跟靜秋年齡相仿,又睡一個床,一下就成了好朋友。長芳教靜秋怎麼把被子折成三角形,靜秋幫長芳寫作文,晚上兩個人要聊到很晚才睡覺,多半都是聊老二和老三。


西村坪的風俗,家裡的兒子,小名就是他們的排行,大兒子就叫“老大”,二兒子就叫“老二”。但對女兒就不這樣叫了,只在她們名字的最後一個字後面加個“丫頭”。排行也沒把她們算在內,因為女兒都是要出嫁的,一出嫁,就去了婆家那個村,“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就不再是家裡人了。


長芳對靜秋說:“我媽說你來了之後,老二變得好勤快了,一天幾趟跑回來看要不要挑水,因為你們城裡的女孩講衛生,用水多。他怕你不習慣用冷水,每天燒好多瓶開水,好讓你有喝的有洗的。我媽好高興,看樣子是想讓你作我二嫂呢。”


靜秋聽了,總是有點局促不安,怕這番恩情,日後沒法報答。


長芳又說,老三也對你很好呢,聽我媽說,你一來,他就拿來一個大燈泡給你換上,說你住的這屋燈光太暗了,在那樣的燈光下看書寫字,會把你眼睛搞壞的。他還給我媽一些錢,叫她用來付電費。


靜秋聽了,心裡很高興,嘴裡卻說:“他那是怕把你的眼睛搞壞了,這不是你的屋嗎?”


“我在這屋住這麼久了,以前怎麼沒給我換個大燈泡?”


後來靜秋碰見老三,就要把電費還給他,但他不肯要,兩個人讓來讓去,搞得象打架一樣,靜秋只好算了。她準備走的時候,象八路軍們一樣,在老鄉的桌子上留一點錢,寫個條子,說是還他的。


這些年來,靜秋都是活在“出身不好”這個重壓之下,還從來沒有人這樣明目張胆地向她獻過殷勤。現在這種生活,有點象是偷來的,是因為大媽他們不知道她的出身,等他們知道了,肯定就不會拿正眼看她了。


有天早上靜秋起床之後,正想來摺疊被子,卻發現床上有雞蛋大一塊血跡。她發現是自己“老朋友”來了,把床單弄髒了。她的“老朋友”總是這樣,一遇到有什麼重大事情,就衝鋒在前。以前但凡出去學工、學農、學軍,“老朋友”總是提前到來。


靜秋連忙把床單換下來,用一個大木盆裝了些水,偷偷摸摸洗掉了那塊血跡。鄉下沒自來水,靜秋不好意思在家裡清床單,估計也清不乾淨。那天剛好是個雨天,好不容易等到中午雨停了,她連忙用個臉盆裝着床單,下河去清。


她知道自己現在不應該沾冷水,她媽媽很注意這點,總是把經期沾冷水的壞處強調了又強調,說不能喝冷水,不能吃冷東西,不能洗冷水,不然以後要牙疼,頭疼,筋骨疼。但今天沒辦法了,希望沾一次冷水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靜秋來到河邊,站在兩塊大石頭上,把床單放進水裡。但她夠得着的地方,水很淺,床單一放下去就把河底的泥土也帶上來了,好像越清越髒一樣。


她想,豁出去了,脫了鞋站到水裡去清吧。正在脫鞋,就聽見有人在說話:“你在這裡呀?幸好看見了,不然我站在上游洗膠鞋,泥巴水肯定把你的床單搞髒了。”


她抬起頭,看見是老三。自從那次叫他“三哥”被人笑了之後,她就不知道叫他什麼了。不管叫他什麼,她都好像叫不出口一樣,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一切有關他的東西,對她的嘴來說,都成了禁忌,而對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心來說,則成了紅寶書---- 要天天看,天天讀,天天想。


他仍然穿着那件半長棉大衣,但腳上穿了雙長統膠鞋,沾了很多泥巴。她有點心虛,今天這麼個雨天,她在這裡洗床單,恐怕誰都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吧。她生怕他問她這一點,急急地在心中草擬一個謊言。


但他沒問什麼,只說:“我來吧,我穿着膠鞋,可以走到深水地方去。”


靜秋推脫了一陣,但他已經把他的棉大衣脫了,放到她手中,把床單拿過去了。她抱着他的大衣,站在岸上,看他袖子挽得高高的,站在深水的地方,先用一隻手把膠鞋上的泥巴洗掉了,然後開始很靈巧地抖動床單。


洗了一會,他把床單拿在手裡,象撒魚網一樣撒出去,床單就鋪開了,漂在水面,上面的紅花在水波蕩漾下歡快地跳動。他等床單快被河流帶走,她也嚇得大叫起來了,才伸出手去,把床單抓回來。這樣玩了幾次,靜秋不怕了,所以他再讓床單漂走的時候,她就不叫了。


她不叫,他就不去抓床單,這次真的漂走了。漂出幾米遠了,他還沒伸手抓回來,她忍不住大叫起來,他才呵呵笑着,在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着,把床單抓了回來。


他站在水裡,回過頭望她,大聲問:“你冷不冷?冷就把大衣披上。”


“我不冷---”


他跑上岸來,把大衣披在她身上,打量她一會,笑得前仰後合。


“怎麼啦?”她好奇地問,“是不是----很難看?”


“不是,是衣服太大,你披着,象個蘑菇一樣----”


她見他的雙手凍得通紅,擔心地問:“你---冷不冷?”


“說不冷就是撒謊了,”他呵呵笑着說,“不過快好了。”


他又跑回河裡去清床單,清了一會,他擰幹了床單,走回岸邊來。她趕快把大衣遞給他,他穿回去,拿起裝着床單的臉盆。


靜秋去奪臉盆,說:“你去上班吧,我自己拿回去,太謝謝你了----”


他不給她臉盆:“現在是中午休息時間。我上班的地點移到這邊來了,正好去大媽家休息一下。”


回到家,他告訴她後面屋檐下有晾衣服的竹竿,他找了塊抹布幫她擦乾淨竹竿,又幫她把床單晾了上去,然後找了兩個夾子夾住。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仿佛是手到擒來,很熟練,也很自然。靜秋不禁好奇地問:“你---怎麼這麼會做家務?”


“常年在外,都是自己做---”


大媽聽見了,打趣他:“誇嘴呢,你的被子床單都是我家長芬拿過來洗的---”


他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吹了。靜秋想長芬一定是很喜歡他,不然為什麼替他洗被子床單?


那段時間,老三幾乎每個中午都到大媽家來,有時睡個午覺,有時就跟靜秋聊兩句。有時他會帶些雞蛋和肉過來,讓大媽做了大家吃。不知道他在哪裡搞來的,因為那些東西都是憑計劃供應的。有時他會帶些水果來,那也算是稀有的。所以他每次到來,都能讓全家人大開其心。


有時,他叫靜秋把她寫的東西給他看,他說:“作家同志,我知道你們大將不示人以璞,不過你寫的可不是璞,是村史,可不可以給我看看?”


靜秋拗不過他了,就給他看。他很認真地看了,還給她,說:“文筆是沒得說了,不過讓你寫這些東西,真是----浪費你的才華了。”


“為什麼?”


“這---都是些應景的文章,一套一套的,沒什麼意思----”


這些話,總是把靜秋嚇一跳,覺得他真的近乎反動了。不過她也實在不喜歡寫這些東西,但不寫沒辦法。


他一見她為寫東西犯愁,就安慰她:“隨便寫寫就行了,他們要你怎麼寫,你就怎麼寫。這些東西,不用費那麼大腦筋。”


她見沒人的時候,就問他:“你總說‘寫這些東西不用費太多腦筋’,那寫什麼東西才值得費腦筋?”


“寫你想寫的東西的時候,就費點心思。你寫過小說詩歌沒有?”


“沒有。我這樣的人怎麼能寫小說?”


他饒有興趣地問她:“你覺得要什麼樣的人才能寫小說?我覺得你是個當作家的料,你有很好的文筆,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雙詩意的眼睛,你能看到生活中的詩意----”


靜秋覺得他又開始“文妥妥”了,就追問:“你總說‘詩意’‘詩意’,到底什麼是‘詩意’?“


“按以前的說法,就是‘詩意’;按現在的說法,就是‘革命的浪漫主義’。”


“你懂這麼多,為什麼不寫小說呢?”


“我想寫的東西,肯定是沒人敢發表的東西;能發表的東西,肯定是我不願意寫的東西。”他笑了笑說,“你可能一進學校就是文化大革命,但我是讀到高中才文化大革命的,我受資產階級的影響肯定比你深。我讀書的時候,一直想考大學,進清華北大,不過生晚了點---”


“那你為什麼不去當工農兵大學生?”


他搖搖頭:“那有什麼意思?現在大學裡什麼都學不到---。你高中畢業了準備幹什麼?”


“下農村。”


“然後呢?”


靜秋很難受,因為她看不見自己會有什麼“然後”。她哥哥下農村好幾年了,總是招不回來。她哥哥小提琴拉得很好,縣文工團和海政文工團都有心招他去,但一到了政審,就給刷下來了。她有點傷感地說:“沒有什麼然後,我下了農村,肯定招不回來了,因為我家----成分不好。”


他很肯定地說:“不會的,你一定能招回來,只是----遲早的問題。別想那麼多,別想那麼遠,這世界每天都在變化,說不定到你下農村的時候,政策就改變了,就不用下農村了。”


靜秋覺得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會有這種事情?他一定是在安慰她,反正她下不下農村,能不能招回來,跟他無關,他這樣說說也不用負責。說到這些,靜秋就覺得跟他沒什麼可說的了,他說過他父親是當官的,雖然也挨了些整,但現在似乎已經沒事了,他沒下農村,直接進了勘探隊。她覺得他這樣的人,跟她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他不可能理解她的那些擔心。


“我要寫東西了。”她懶懶地說,然後就裝模作樣地寫起來,他也不再說什麼,有時坐那裡打個盹,有時跟歡歡玩一玩,到時間了,就回去上班去了。


有一天,他給她拿來一本厚厚的書:“>,你看過這本書沒有?”


“沒有。”


他把書留給她看,說這只是其中的一集,你看完了這本就告訴我,我再拿其他的給你。


後來靜秋問他:“你怎麼有這些書?”


“都是我媽買的。我爸是當官的,但我媽不是。你可能聽說過,解放初期,頒布了新婚姻法,共產黨的幹部都把他們鄉下的老婆離掉了,在城裡找了年輕漂亮、知書識禮的女學生做老婆。我媽媽就是這樣一個女學生,資本家的小姐,可能為了改變自己的政治面貌,就嫁給了我爸爸。


但她覺得我爸爸根本不能理解她,所以她內心永遠都是苦悶的,大多數時間都生活在書本之中。她愛買書,她有很多書,不過文化革命的時候,她膽小,就把很多書燒掉了。我跟我弟弟兩個人藏了一些。這書好不好看?”


靜秋說:“這是資產階級的東西,但我們可以批判地吸收---”


他又象看小孩子那樣看着她:“這些書都是世界名著,只不過----現在在中國遭到這種厄運,但是名著終歸是名著,是不會因為暫時的遭遇就變成垃圾的。你還想看嗎?我還有一些,不過你不能看太多,不然你的教材寫不出來了。要不,我幫你寫?”


他信手幫她寫了幾段,說:“西村坪的村史我熟得很,先寫幾段,你看看你老師同學看不看得出來,看不出來,我再幫你寫。”


後來小組討論的時候,靜秋把她那幾天寫的東西拿給大家看了,似乎沒人看得出那幾段不是她寫的。於是他就成了她的“御用文人”,他每天中午幫她寫教材,她每天中午就看他帶來的小說。


有一天,靜秋跟教改小組的人到村東頭去參觀黑屋崖,是個大山洞,聽說抗戰期間曾經是抗日救國人員的藏身之地。但後來被漢奸告了密,日本鬼子包圍了黑屋崖,二十多個藏在那裡的傷員和村民被堵在裡面。日本鬼子放火燒了那個山洞,跑出來的就被亂槍打死了,沒跑出來的就被燒死了。到現在,還看得見被煙熏黑的洞壁。


這是西村坪村史上最沉重的一頁,教改小組的成員都聽得熱淚盈眶。參觀完後,本來是吃飯時間,但大家說革命先烈為了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拋頭顱,灑熱血,犧牲了自己的生命,難道我們晚點吃飯都不行嗎?於是大家顧不上吃飯,就開會討論編寫這一課的事情,一直到下午兩點才散會。


靜秋回到大媽家,沒看見老三,心想他肯定來過了,現在又回去上班了。她匆匆吃了點剩飯,就趕着寫今天聽到的東西。


但是到了第二天中午,老三沒有過來,靜秋有點惶惑了,難道他昨天來了,發現我不在,就生氣了,再也不來了?她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她哪裡有那麼大的本事,能讓老三為她生氣?


跟着有好幾天,老三都沒有再出現。靜秋開始失魂落魄了,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頭,寫東西也寫不出來,吃飯也吃不好,老想着老三到底為什麼不過來了。她想問問大媽他們,老三到那裡去了,但她不敢,唯恐別人誤會她跟老三有什麼。


傍晚的時候,她帶着歡歡做幌子,去工棚那裡找老三。到了勘探隊的工棚附近,沒有聽見手風琴聲。她在那裡留連了好一陣,但不敢到工棚里去打聽老三的下落,只好怏怏地回來。


後來,她實在忍不下去了,就旁敲側擊地問大媽:“歡歡剛才在問三爹這幾天怎麼沒來----”


大媽也很迷惑,說:“我也正在說老三怎麼好幾天沒來了呢,怕是回去探親去了吧。”


靜秋心裡涼了半截,他探親去了?他是不是已經結婚了?她從來沒問過他結婚了沒有,他也從來沒提過他結婚了沒有,長芳從來沒說過他已經結婚了,但長芳也沒說過他沒結婚。


他說他上高中了才文化大革命,那他應該比她大六、七歲,因為文化革命開始的時候,她才上小學二年級。如果不響應晚婚的號召,他恐怕也可以結婚了。


想到他已經結婚了,她的心好難受,總覺得他騙了她一樣。但她把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都拿出來想一遍,又覺得他沒騙她什麼,兩個人就是在一起聊聊寫東西的事,沒說什麼別的,也沒做什麼別的。


那個玻璃板下面有他一張照片,很小,一寸的,象是為辦什麼證件照的那種。沒人的時候,靜秋常常盯着那張照片出神。她覺得自從遇見他,她的無產階級審美觀已經完全徹底地被他改變了,她只愛看他那種臉型,他那種身材,他那種言談舉止,他那種微笑。什麼黑紅臉膛,什麼鐵塔一樣的身材,統統都見鬼去了。


但是他卻不再露面了,難道他看出什麼,所以躲起來了?她想到過段時間,她就會離開西村坪,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如果他幾天不露面,她就這麼難受,那以後永遠見不到他了,她該怎麼辦?


很多時候,一個人發現自己愛上了一個人,都是在跟他分別的時候,突然一下見不到那個人了,才知道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對那個人產生了很強的依戀。


靜秋只覺得害怕,這種依戀的心情,她還從來沒有體驗過,好像她在不知不覺之中,就把自己的心放到了他手上,現在就隨他怎麼處置了。他想讓她的心發痛,只要捏一捏就成;他想讓她的心快樂,只要一個微笑就行。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不小心,明知道兩個人是不同世界的人,怎麼還會這樣粗心大意地戀上了他。


也許所有的女孩,特別是家裡貧窮的女孩,都做過灰姑娘的夢,夢想有一天,一位英俊善良的王子愛上了自己,不嫌棄自己的貧窮,使自己脫離了苦海,生活在幸福的天堂。但靜秋不敢做這樣的夢,她知道自己不是灰姑娘。灰姑娘窮雖窮,但她長得多美呀!而且灰姑娘的父母也不是地主分子或者歷史反革命的子女。


她想不出自己有什麼地方值得老三喜歡,他一定是中午閒着沒事,才到大媽家來玩一玩的。也許他就是書中說的那種花花公子,使點小手腕,把女孩子騙到手了,就在自己的“獵人日記”里記上一筆,算作自己的輝煌戰績,然後就出發到別處去騙別的女孩了。


靜秋覺得自己已經被老三騙了,因為她已經放不下他了,他肯定看出來了。也許這就是媽媽經常說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想起>里的一個情節。簡愛為了讓自己放棄對羅切斯特的愛,每天對着鏡子說:你是個相貌平平的姑娘,你不值得他愛,你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靜秋也想把鏡子找出來,對自己說這句話,但她覺得那樣就是承認自己愛上他了,但她連對自己也不敢承認這一點。她還是個高中生,人家那些畢業了的,工作了的,都還要提倡晚戀,更不用說還在讀書的人了。她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學會忘記他,即使以後他回來了,我也不能再跟他接觸了。


她在自己寫村史的本子的最後一頁寫了個決心書:“堅決同一切小資產階級思想劃清界限,全心全意學習、工作,編好教材,用實際行動感謝學校領導對我的信任。”她只能寫得含混一些,因為沒有地方可以藏匿任何個人隱私。但她自己知道“小資產階級思想”指的是什麼。


但過了幾天,“小資產階級思想”又出現了。那是一個下午,快五點了,靜秋正在自己房間寫東西,突然聽見大媽欣喜的聲音:“你回來了?是回去探親了吧?”


然後她聽見那個令她心頭髮顫的聲音:“沒有啊,我去二隊那邊了。”


“歡歡問了你好多趟,我們都在念你呢---”


靜秋慌亂地想,還好,大媽沒說我也問了好多次,都算在歡歡身上了。她聽見那個小“替罪羊”在堂屋裡歡快地跑來跑去,過了一會,還拿來幾顆糖給她,說是三爹給她吃的。她接過來,又全都給回小“替罪羊”,微笑着看他一下剝開兩顆,塞到嘴裡去,把兩邊的腮幫子脹得鼓鼓的。


她克制着自己,坐在自己房間裡不出去見老三。她聽見他在跟大媽講話,好像是說二隊那邊出了技術故障,他被叫過去解決什麼問題去了,二隊是在嚴家河下面的一個什麼村子裡。


她舒了一口氣,一下就忘記了自己的決心,只想看見他,跟他說幾句話。她不得不把自己寫的決心書翻出來,一遍遍地看,對自己說:靜秋,考驗你的時候到了,你說話要算數啊。於是她死死地坐在桌前不出去。


過了一會,她聽不見他的聲音了,知道他已經走了,又後悔得不行,如果他又去別的什麼地方,幾天不過來,那她不是錯過了今天這個難得的機會?她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想出去看看他往哪裡走了,即使看見一個背影也可以讓自己安心一下。她剛站起來,轉過身,就看見他斜靠在她房間的門框上看她。


“你---要到哪裡去?”他問。


“我去----後面一下。”


屋後有個簡陋的廁所,所以“去後面”就是上廁所的意思。他笑了一下,說:“去吧,不耽擱你,我在這等你。”


她站在那裡,呆呆地看他,覺得幾天不見,他好像瘦了一樣,兩邊臉頰陷了下去,下巴上的鬍子冒了出來,她從來沒看見過他這個樣子,他的下巴總是刮得乾乾淨淨的。她擔心地問:“你在那邊---好累呀?”


“不累呀,技術方面的事情,不用什麼體力的---”他摸摸自己的臉,說,“瘦了吧?睡不好----”


他一直盯着她看,盯得她心裡發毛,心想我的臉頰是不是也陷下去了?她小聲說:“怎麼你去---二隊那邊---也不告訴----大媽一聲呢?歡歡老問起你呢。”


他仍然盯着她,也小聲說:“那天走得很急,我沒時間過來告訴你----們,後來在嚴家河等車的時候,我到郵局去告訴了老大,以為他回來時會告訴你們的,可能他忘了-----。以後不能指望別人,還是我自己過來告訴你一下----”


靜秋嚇了一跳,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知道她這些天在找他一樣。她聲明說:“你告訴我幹什麼?我管你---到哪裡去?”


“你不管我到哪裡去,但我想告訴你我到哪裡去了,不行嗎?”他歪着頭,有點不講理地說。


她窘得不知道說什麼了,趕快跑到後面去了。在屋外站了一會,才又跑回來,看見他坐在她桌子跟前,正在翻看她寫作用的本子。她搶上去,把本子合起來,嗔怪他:“怎麼不經人家許可就看人家東西?”


他微笑着,學她的口氣問:“怎麼不經人家許可就寫人家?”


她急了,分辯說:“我哪裡寫你了?我提了你的名,道了你的姓?我寫的是----決心書。”


他好奇地說:“我沒說你寫我呀,我是說你不經那些抗日英雄許可就寫人家----。你寫我了?在哪裡?這不是你寫的村史嗎?”


靜秋不知道他剛才看見她的決心書沒有,很後悔說錯了話,也許他剛才看見的是本子前面的村史。


還好他沒再追問,而是拿出一支新鋼筆,說:“用這支筆寫吧,老早就想給你買一支的,沒機會出去----。你那支漏水,你看你中指那裡老是有塊墨水印----”


她想起他的確說過要買支筆給她。因為他老愛在衣服上面口袋那裡插好幾支筆,有一次她笑他:“你真是大知識分子,掛這麼多鋼筆----”


他笑着說:“你沒聽說過?掛一支筆的是大學生,掛兩支筆的是教授,掛三支筆的----”他賣個關子,不說下去了。


“是什麼?掛三支筆的是什麼?是作家?”


“掛三支筆的是修鋼筆的。”


她聽了,忍不住笑起來,問:“那你是個修鋼筆的?”


“嗯,喜歡鼓搗鼓搗小機件,修修鋼筆手錶鬧鐘什麼的,手風琴也敢拆開了瞎鼓搗。不過你那支筆我拆開看過了,沒法修了,要換東西,不如再買一支,等我有空出去給你買一支。你用這支筆,不怕把墨水弄到臉上了?你們女孩最怕丟這種人了---”


她沒說什麼,因為她家窮,買不起新筆,這支舊筆還是別人給的。


現在他把那支新筆遞給她,問:“喜歡不喜歡這支筆?”


靜秋拿起那支筆,是支很漂亮的金星鋼筆,太漂亮了,簡直叫人捨不得往裡面灌墨水。她想收下這支筆,付錢給他,但她沒錢,這次下鄉預付的伙食費還是她媽媽問人借的,所以她把筆還給他:“我不要,我的筆還能寫。”


“為什麼不要?你不喜歡?”他好像有點着急,“我買的時候就在想,也許你不喜歡黑色的,但是這種樣子的,沒別的顏色。我覺得這種好,筆尖細細的,你寫的字秀氣,用這種細筆尖好---”他解釋了一會,說,“你先用這支,我下次再給你買好看一點的----”


“別----別,我不是嫌筆不好,是太---好了,很貴吧?”


他仿佛舒了口氣:“不貴,你喜歡就好。灌點墨水試一下?”他說着,就拿過墨水瓶,灌了墨水。他寫字的時候,總愛在落筆前握着筆輕輕晃動一會,好像在想問題一樣,然後就開始刷刷地寫。


他在她本子上寫了一首詩,大意是說,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心裡懇求你,如果生活是一條單行道,就請你從此走在我的前面,讓我時時可以看見你;如果生活是一條雙行道,就請你讓我牽着你的手,穿行在茫茫人海里,永遠不會走丟。


她很喜歡這首詩,就問他:“這是誰的詩?”


“我亂寫的,算不上詩,想到什麼就寫下了。”


那天,他一定要她收下那支筆,說如果她不肯收,他只好送到她組裡去,告訴他們這是他為教改作的貢獻,專門送給靜秋寫村史的。靜秋怕他真的跑到組裡去,搞得人人都知道,只好收下了,許諾說等以後掙了錢,就還錢給他。


他說:“好,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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