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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樹之戀11-15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6年08月02日12:49:2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作者:飛星1艾米
人說“好了瘡疤忘了痛”,這話一點不假。靜秋擔了一段時間的心,發現沒事,膽子又大起來,又敢跟老三說幾句話了。剛好大媽大爹回大媽娘家去幾天,大嫂去嚴家河會丈夫,把歡歡也帶去了,白天家裡除了靜秋,再沒別人。


老三下了班,就早早跑過來幫忙做飯,自己也不在食堂吃,到這邊來吃。他跟靜秋兩個,一個燒火,一個炒菜,配合得還挺默契。


老三會做油鹽鍋巴,他煮了飯,先把飯用個盆盛出來,留下鍋巴在鍋里,灑上鹽,抹上油,用文火炕一會,鏟起來就是又香又脆的鍋巴。靜秋愛不釋口,晚飯乾脆就不吃飯,只吃鍋巴,吃得其他人莫明其妙:放着白白的飯不吃,去吃鍋巴,城裡人真怪啊。


長芬見大媽不在家,也把自己談的男朋友帶回家來吃飯。靜秋聽大媽說過,說那男的“光長了一張臉”,不踏實,不在村里好好務農,總想跑外面做小生意,大媽大爹都不喜歡他,不讓長芬跟他來往。長芬平時都是偷偷跑出去跟他約會的,現在爹媽不在家了,長芬就大搖大擺地把那張“臉”帶回來了。


靜秋覺得那張“臉”還不錯,人高高大大的,說話也象見過世面的,對長芬也挺好的。“臉”還帶給靜秋幾根花花的橡皮筋扎辮子,說他就是走村串戶賣這些玩意的。長芬把手上的一塊表給靜秋看,得意地問:“好不好看?他給我買的,一百二十塊錢呢。”


靜秋嚇一跳,一百二十塊錢!差不多是她媽媽三個月的工資了。長芬戴了表,菜也不肯洗了,碗也不肯洗了,說怕把水搞到表里去了。


吃飯的時候,老三總給靜秋夾菜,“臉”就給長芬夾菜,只有長林一個人掉了單。長林總是盛一碗飯,夾些菜,就不見了。吃完了,碗一丟,就不知去向,到了睡覺的時候才回來。


晚上的時候,長芬跟“臉”關在隔壁她自己房裡,也不知道在幹什麼。長芬長芳的屋只隔一扇一人多高的牆,頂上是通的,一點不隔音。靜秋在自己房間寫東西,總是聽見長芬唧唧地笑,象有人在胳肢她一樣。


老三就大大方方地坐在靜秋房間,幫她寫村史。有時她織毛衣,他就坐在對面,拿着線團,幫她放線。但他放着放着就走神了,只盯着她看,忘了放線,她只好在毛線的另一端扯扯,提醒他。


他象是被她扯醒了一樣,回過神來,趕快抱個歉,放出長長的線,讓她織。


靜秋小聲問:“你那天不是爭嘴,說要我給你也織一件毛衣的嗎?怎麼沒見你買毛線來?”


他笑了笑:“線買了----不敢拿過來----”


她想他大概見她這幾天手裡有活,不好再給她添麻煩,她心裡有點感動。她的毛病就是感動不得,一感動就亂許諾。她豪爽地說:“你把線拿過來吧, 等我織完了這件,就織你的。”


第二天,他把毛線拿過來了,裝在一個大包里,看上去不少。靜秋從包里拿出毛線,見是紅色的,不是朱紅,不是玫瑰紅,也不是粉紅,是象“映山紅”花一樣的顏色。在紅色中,她最喜歡這一種紅,她就叫它“映山紅”。


但男的還很少有人穿這種顏色的毛衣,她吃驚地問:“你---穿這種顏色?”


“山上那棵山楂樹開的花就是這個顏色。你不是說想看那樹開花的嗎?”


她笑他:“我想看那棵樹開花,你就穿了紅色的毛衣,讓我把你當山楂樹?”


他不回答,只望着她棉衣領那裡露出來的毛衣領。她有點明白了,他一定是為她買的,所以是紅色的。果然,她聽他說:“說了你不要生氣----,是----給你買的---。”


她剛好就很生氣,心想他一定是那天走山路的時候,偷偷看過她毛衣的真實面目了。不然他怎麼會想起買毛線給她?


那天在山上走得很熱,他早就脫了外衣,只穿了件毛衣,但她一直捂着件棉衣不肯脫。他問:“你熱不熱?熱就把棉衣脫了吧。”


“我---不習慣穿毛衣走路,想把裡面的毛衣脫了,只穿棉衣---”


他很自覺地說:“那我到那邊去站一會,你換好了叫我。”


她不願穿毛衣走路,是因為她的毛衣又小又短,箍在身上。她的胸有點大,雖然用小背心一樣的胸罩狠狠勒住了,還是會從毛衣下面鼓一團出來,毛衣又遮不住屁股,真是前突後翹的,醜死了。


那時女孩中間有個說法,說一個女孩的身材好不好,就是看她貼在牆上時,身體能不能跟牆嚴絲合縫,如果能,就是身材好,生得端正筆直。靜秋從來就不能跟牆嚴絲合縫,面對牆貼,前邊有東西頂住牆;背靠牆貼,後面有東西頂住牆,所以一直是女伴們嘲笑的對象,叫她“三里彎”。


靜秋知道自己身材不好,很少在外人面前穿毛衣,免得露醜。現在她見老三避到一邊去了,就趕快脫了棉衣和毛衣,再把棉衣穿了回去。她小心地把毛衣翻到正面,拿在手裡。


開始她還怕他看見了毛衣的反面,不肯給他拿,後來跟他講話講糊塗了,就完全忘了這事,他要幫她拿毛衣,她就給他了,可能他就是在那時偷看了她毛衣的秘密。


她毛衣的線還是她三、四歲的時候媽媽買的。她媽媽不會織毛衣,買了毛線請人織,結果付了工錢,還被別人落了很多線,只給她和哥哥織了兩件很小的毛衣。


後來她會織毛衣了,就把那兩件小毛衣拆了,合成一件。穿了幾年,再拆,加一股棉線進去再織。過兩年,再拆,再加一股棉線進去,再織。最後就變得五顏六色了,不過她織得很巧妙,別人看了以為是故意弄成那種錯綜複雜的花色的。


但因為時間太久了,毛線已經很容易脆斷,變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線。剛開始她還用心地把兩段線搓在一起,這樣就看不出接頭。後來見接頭實在是太多了,搓不勝搓,也就挽個疙瘩算了。


所以她的毛衣,從正面看,很抽象,很高深莫測。但如果翻過來看裡面,就布滿了線疙瘩,就象偉大領袖毛主席在井岡山的時候穿的那種羊皮襖,那一定是綿羊的皮,因為那些毛都是曲里拐彎的。


她想他一定是看見她毛衣的那些線疙瘩了,所以才同情她,買了山楂紅的毛線,讓她給她自己織件毛衣的。不知怎麼的,她一下想到了魯迅的小說>,那裡面心地骯髒的男人,看見一個貧窮而身體骯髒的女人,就在心裡想,買塊肥皂,給她“咯吱咯吱”地一洗。。。


她惱羞成怒,責怪老三:“你這人怎麼這樣?你拿着毛衣就拿着毛衣,你----你看我毛衣反面幹什麼?”


他詫異地問:“你毛衣反面?你毛衣反面怎麼啦?”


她看他的表情很無辜,心想可能是冤枉他了,也許他沒看見。她那一路上都跟他在一起,他應該沒機會去看她毛衣反面。可能他只是覺得那毛線顏色好,跟山楂花一個顏色,所以就買了。


她連忙解釋說:“沒什麼,跟你開個玩笑。”


他如釋重負:“噢,是開玩笑,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


她這樣怕她生氣,使她有一種自豪的感覺,好像她能操縱他的情緒一樣。他是幹部子弟,又那麼聰明能幹,人也長得很“小資產階級”,但他在她面前那麼老老實實,膽小如鼠,唯恐她生氣,讓她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自覺不自覺的,就有點想逗弄他一下,看他誠惶誠恐,好證實她對他的支配能力。她知道這不好,很虛榮,所以盡力避免這樣做。


她把毛線包好,還給他:“我不會要你的毛線的,如果讓我媽媽看見,我怎麼交代?說我偷來的?”


他又那樣訕訕地站在那裡,手裡抱着毛線包,小聲說:“我沒---想到你要過你媽媽那一關---,你就說是你自己買的不行?”


“我一分錢都沒有,怎麼會一下買這麼多毛線回來?”她帶點挑戰性地把自家經濟上的窘境說了一下,那神情仿佛在說:我家就是這麼窮,怎麼啦?你瞧不起?瞧不起趁早拉倒。


他站在那裡,臉上是一種痛苦的表情,喃喃地說:“我沒想到----,我沒想到----”


她覺得他在後悔上了當一樣,於是嘲弄地說,“沒想到吧?你沒想到的事還多着呢,只怪你眼光不敏銳。不過你放心,我說話算數的,冰糖錢鋼筆錢我都會還你的。我暑假出去做零工,如果一個月一天也不休息,每個月能掙三十六塊錢,我一個月就把你的錢還清了。”


他茫然地問:“做---做什麼零工?”


“做零工都不懂?就是在建築工地做小工啊,在碼頭上拖煤啊,在教具廠刷油漆啊,在瓦楞廠糊紙盒啊,反正有什麼做什麼,不然怎麼叫零工呢?”她有點吹噓地說,“不是每個人都找得到零工做的,我找得到工,是因為我媽媽的一個學生家長是居委會主任,專門管這個的----”


她跟他講有關那個居委會主任的兒子的笑話,因為那個兒子是她的同學,長得瘦瘦小小,班上同學給他起個渾名叫“弟媳婦”,班上還有個男生叫“田姑娘”,另一個男生叫“杜嫂子”,反正幾個男生把女性名稱全占光了。她講到好笑之處,忍俊不禁,兀自笑了起來。


笑了一折,才發現他沒笑,直愣愣地望着她。她趕快解釋說:“你不要覺得我這個人無聊,不是我給他們起的這些渾名,我在班上從來沒這樣叫過他們,我只是講給你聽聽----”


他有點沙啞地說:“在瓦楞廠糊糊紙盒可以,但是你不要到建築工地去做小工了,更不要到碼頭上去---拖煤,那很危險的。你一個女孩子,力氣不夠,搞不好被砸傷了,被車壓了怎麼辦?”


原來他剛才根本沒聽她講那些笑話,還迂在做零工的事情上,她安慰他說:“你沒做過零工,所以把做零工想象得很可怕,但實際上----”


“我沒做過零工,但我看見過貨運碼頭上人家怎麼拖煤,很陡的坡,掌不住車把,就會連人帶車衝到江里去----。我也看見過建築工地上人家怎麼修房蓋瓦,從腳手架上摔下來---- 那---都是很重很危險的活,不重不危險也不會交給零工幹了,正式工人就可以幹了。你去幹這麼危險的活,我---怎麼放心呢?你媽媽也肯定不放心吧?”


她媽媽的確不放心,總是擔心她在外面做零工受傷,說做零工的受了傷,連勞保都沒有的,那你一生就算完了。幾個錢事小,一條命事大。但她知道幾個錢的事不小,你沒那幾個錢,就買不回米來,你就餓肚子。再說她家也不僅僅是缺“幾個錢”,是缺很多錢。


她媽媽經常問別的老師借錢,常常是一發工資就全還賬了,發工資的第二天就要開始借錢。她家經常是把肉票雞蛋票給人家了,因為沒錢買。


她哥哥下鄉的那個隊,收成不好,知青們都要問父母拿錢去買谷打米,才有飯吃,因為分值太低,一年做的工分還不夠口糧錢。


這些年,多虧她每年夏天出去做零工,很能幫貼家裡一下。她總是安慰她媽媽:“我做了這麼久零工,不還是好好的嗎?這麼多做零工的,你看見幾個傷殘了?人要出事,坐在家裡也可以出事。”


現在她見老三也這樣婆婆媽媽,就把這套理論拿出來對付他。


但他聽不進去,只急切地說:“你不要出去做零工了吧,真的,很危險的,把自己弄傷了,累壞了,是一輩子的事。你需要錢,我這裡有,我們搞野外的,工資比較高,還有野外津貼。我有存款----,你先拿去還----帳,以後我每個月都可以給你三十到五十塊錢---,應該夠了吧?”


她很不喜歡他這個樣子,好像他工資高就很了不起一樣,就居高臨下地看她,要救濟她。她高傲地說:“你工資高是你的事,我不會要你的錢的。”


“你----就算我借給你的,不行嗎?以後你---工作了再還?”


“我以後哪裡會有什麼工作?”她譏諷地說,“我爸爸又不是高幹,還能給我找個野外的工作不成?我下了農村就不準備招回來了。到時候,不用我媽給我口糧錢就不錯了,哪還有錢還你?”


“沒還的,就不還,反正我也---用不着這幾個錢----,你別固執了,你為了幾個錢,把自己弄傷了,一輩子躺在床上,不是更糟糕嗎?”


她聽他說“為了幾個錢”,覺得他很瞧不起她,把她當個愛錢如命的人。她沒好氣地說:“我就是為了幾個錢,我就是個庸俗的人。我寧可在外面做零工受傷、累死,也不會要你的錢的----”


他好像被她一刀刺中了心臟一樣,再說不出什麼,只低聲說:“你----我----”


他“你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麼來,只可憐巴巴地望着她,使她想起以前養過的一隻小狗,被打狗隊的人抓住,綁了嘴,叫不出來,也是這樣可憐巴巴地望着她,好像知道被抓走就是死路一條,在祈求她救命一樣。
過了兩天,大嫂回來了,家裡又安靜了。長芬的“臉”也不來了,老三隊上那天也要開會,沒時間過來。晚上,大嫂帶了個同事葉老師來請教靜秋,問男人的毛褲怎麼織前面那個開口。


靜秋知道那個開口怎麼織,但葉老師不僅問靜秋怎麼織出一個口,還問她那個口要織多高才方便她丈夫解手。靜秋是從別人那裡學織那個開口的,織的時候,從來不去細想那開口是幹什麼的。現在葉老師一說“解手”,把她鬧個大紅臉,慌忙說:“乾脆我幫你把這點織了吧。”說完就快手快腳地幫忙織起來。


葉老師一邊等她織那個口子,一邊跟大嫂聊天:“余敏,秋丫頭實在是太能幹了,人又長得漂亮,難怪你婆婆這麼上心地要把她說給你家老二---。秋丫頭,就嫁給老二吧,你嫁這裡來了,我們織毛衣就方便了,隨時可以來問你----”


大嫂說:“你別亂說了,人家秋丫頭臉嫩。”大嫂試探說,“秋丫頭是城裡人,吃商品糧的,哪裡瞧得起山溝溝里的人?像秋丫頭這樣的,肯定要嫁個城裡人,你說是不是?秋丫頭?”


靜秋紅了臉,只說:“我還小---,根本沒想這些事----”


葉老師說:“要嫁城裡人?那我有個主意,在勘探隊找一個,他們裡面有城裡人。到時候,秋丫頭嫁的是城裡人,我們又有人幫忙織毛衣,兩全其美。”葉老師想了想說,“我看那個小孫就不錯,會拉手風琴,跟秋丫頭蠻般配的。余敏,小孫老往你家跑,一定是在打秋丫頭的主意----”


大嫂呵呵笑:“你眼睛還蠻尖呢。以前因為我跟他提過長芬的事,他就躲着不上我家來了。可現在跑得好勤,差不多天天來。”


靜秋聽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只希望她們是開玩笑。


葉老師說:“那你媽不是急得要命?這麼好的一個丫頭,本來是要說給自己兒子的,搞不好卻被一個外人奪去了。”


大嫂笑笑說:“不會的,秋丫頭鐵定是我們家人,人家小孫家裡有未婚妻的。”


靜秋只覺得腦子嗡的一響,以為自己要暈倒了,哪知不僅沒暈倒,反而象飛到了半空,看戲不怕台高一樣地望着自己,幸災樂禍地想:“靜秋,你一天到晚說‘要樂觀地對待一切’,現在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大嫂跟葉老師兩個人唧唧咕咕地講,時而笑一陣,靜秋也適時地跟着她們笑。但她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小孫在家裡有未婚妻的。”


她就一邊飛針織着毛褲,一邊聽大嫂和葉老師說話,最後的結果是那褲子的開口織了不知道有多長,而她們說的話卻一句沒聽懂。一直到葉老師想起要回去了,才拿過毛褲來看,發現那口子織了一尺來長了。


葉老師忍俊不禁:“呵呵,這下我丈夫解手方便了,跟開襠褲差不多---”


靜秋難堪得要命,當即要拆掉重織。大嫂對葉老師說:“我看不用拆了,你回去用針線把多出來的口子縫上就行了----”


葉老師說:“就是,織了這麼長了,拆了怪可惜的。”


等葉老師走了,靜秋趕快回到自己房間,好像再也抗不住了一樣。她爬上床,用被子蒙住頭裝睡。雖然蓋着很厚的被子,她仍然哆哆嗦嗦,不知道是冷還是怕,或者是什麼別的。


她躲在被子裡,恨恨地罵老三:騙子!騙子!你在家有未婚妻,為什麼要對我那樣?你做的那些,難道是一個有未婚妻的人對另一個女孩能做的事嗎?


她痛心地認識到罵騙子是沒有什麼用的,這世界上到處是騙子,罵也罵不死他們,罵也罵不疼他們。要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沒眼睛,不能識別騙子。


那天在山上發生的事又一幕幕出現在腦海里。當時經過的時候,就像是看電影一樣,不能叫停,一大串鏡頭一下就閃過去了,大腦完全是糊塗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卻好像是在看一堆照片,每一張都固定了一個瞬間,可能有很多鏡頭省掉了,但重點鏡頭都在,可以一張一張地看,邊看邊評價邊反省。


老三抱住她之前的那些鏡頭,好像都沒拍成照片,即使拍了,她也一翻而過。反反覆覆出現在記憶里的,就是老三嚇唬她,說有個長得像他的冤魂站在樹下。然後不知道怎麼的,他就抱住她了,他吻了她,還差點把舌頭伸她嘴裡去了。


現在知道他在家裡有個未婚妻,靜秋突然覺得象翻出了很多舊照片一樣,那上面清晰地記錄着一切,但當時就是看不見。她跟老三在一起的時候,總有一種暈暈乎乎的感覺,好像自己一向引以為驕傲的判斷力、自持力都不存在了一樣。他就象一陣強勁的風,刮得她腳不點地跟他走,思維變緩慢了,聽覺變遲鈍了,但笑神經卻特別發達,當然都是傻笑神經。


回去的那天,走在山上的時候,他講過那個故事,還拿羅密歐朱麗葉做例子,替那個甩了前一個女友的青年辯護,其實那就是在說他自己。回來的那天晚上,走在山上的時候,他又變相地承認了他牽過別人的手。


想到這點,她就悔之莫及。怎麼當時就沒聽懂呢?如果聽懂了,那他來抱他的時候,她就會對他大發脾氣。如果發了脾氣,就是表明了立場,說明她是討厭他那樣做的。


可惜她那時不僅沒發脾氣,還此地無銀三百兩地承認自己喜歡他牽着手。她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這麼傻的事,那時見他不再牽她的手了,好像話也不多了,覺得他生氣了,不知怎麼一下,心裡就惶恐起來了,怕他再不理她了。


現在她讓他抱了她,親了她,結果他卻有未婚妻,這不是被他騙了嗎?靜秋從小就聽媽媽說女孩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剛開始她連這句話怎麼斷句都搞不清楚,以為是“一時--- 足成千古恨”。但居然把基本意思給撞對了,就是說一旦失足,就會悔恨一輩子,她不知道的是什麼叫“失足”。


在她看來,讓一個男的知道自己愛他了,就是失足了,因為他就可以拿去對人吹噓,敗壞女孩的名聲。靜秋知道不少這樣的故事,也親眼見過認識的女孩遭到這種不幸,所以她一直很注意,不要“失足”,最保險的辦法就是不愛上什麼人,那就絕對不會“失足”。


她想到這裡,覺得哆嗦得不那麼厲害了。還好,她跟他的事沒人知道,她也沒留給他什麼黑字落在白紙上的把柄。迄今為止,最糟糕的就是她承認了她喜歡他牽她的手。但那天去叫他來吃飯的時候,她已經拒絕過他牽手的要求了,應該把局面挽回來了吧?


她決定再也不理他了,就當這事從來沒發生一樣。既然他有未婚妻,想必也不會對人說這事,希望這樣就能把這事從她生活中一筆勾銷。她想起不知道在哪裡看見過的一句話:“不為人知的醜事就不成其為醜事。”她希望這句話闡述的是一個真理。


現在就是他那袋冰糖怎麼處理的問題了,她媽媽的確需要這些冰糖,她回了K市也沒本事買到冰糖,所以她決定收下,但她一定要付他錢,儘快付。她可以先問教改小組的人借一點錢,以後回去再還他們。


她爬起來,正想到教改組李師傅那裡去借錢,大嫂找來了,說想跟她說幾句話。


大嫂說:“我婆婆早就叫我來跟你說說長林的事,但是我都沒對你提起,主要是覺得沒什麼可能,你是城裡人,又是高中生,長林一個鄉下人,連初中都沒讀完,肯定是配不上你的---”


靜秋難受地說:“我真的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


大嫂說:“後來我聽說了你家裡的事,我又覺得應該跟你提提長林的事,還應該把我自己的經歷跟你講講,說不定對你有好處。”大嫂嘆口氣,“其實我看見你,就象看見了當年的我自己。我以前也是城市戶口,但我父母被打成右派之後,就丟了公職,成了無業人員,靠做零工為生。後來城市搞清理,把無業人員都趕到鄉下去,我們一家才去了那個窮山溝。”


“原來你也有----這麼坎坷的經歷?”靜秋同情地說,“我一來就覺得你---不象這裡的人,連你的名字都跟這裡的人不同。”


“現在還不是成了這裡人了?你以後也要下農村的,還不知道下那個老山里去了。其實這裡靠縣城,離K市也不遠,算是比較富庶的地區。你在這裡住了這幾個月,你肯定也看出來了,我婆婆一家待人很好的。如果你嫁了長林,他家裡人肯定把你當仙女供着。”


靜秋盡力把話扯到別處去:“你---從城裡到鄉下,一定也---憋曲得很---”


“這就是命,人強強不過命。”大嫂嘆口氣說,“不過我還算運氣好的了,嫁給長森,他爸大小是個官,把他弄出去吃商品糧了,也把我弄到小學教書。雖然我不是吃的商品糧,但教書比下田勞動好多了。你以後來了西村坪,只要長林他爸還在位,肯定能讓你去小學教書。”


靜秋從來沒想過通過嫁人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她知道自己是下農村的命,而且下去了就招不回來,但她也沒想過通過嫁人改變這一點,就像她知道自己家窮,也很想改變窮的面貌,但她決不會靠嫁人去改變,她寧可搶銀行。

對她來說,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不能掌握的,升學,找工作,入團等等,都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唯有自己的感情,可以自己掌握,這是她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東西,所以她一定要按自己的意志去支配自己的感情。她可以因為感恩拿自己報答別人,可以因為同情去拯救一個人,但她絕不會用自己的感情去換金錢或地位。



大嫂說:“我知道你不肯跟長林一起,是因為你喜歡老三。說實話,老三這個人挺不錯的---”


“誰說我喜歡老三了?”靜秋立即把老三從自己身上扯開,“你說跟他提長芬的事-----到底是什麼事?”


“噢,以前老三他們隊剛進村來的時候,工棚還沒修起來,就住在各家各戶,老三剛好住在我們家。長芬愛唱歌,老三會拉琴,長芬總是讓老三給他伴奏,一來二去的,就喜歡上他了。但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去說,一直等到老三搬到工棚那邊去了,才叫我去幫她過個話。我跟老三提了,但他說他在家鄉有未婚妻---”


“那他是不是----在找藉口呢?”


“不是,他還給了我一張他跟未婚妻的合影。人家那真叫長得漂亮,到底是幹部子弟,兩個人真般配。”大嫂說着,就走到桌子跟前,“那照片就壓在這塊玻璃板下,我來指給你看。”


大嫂找了一陣,詫異地說:“咦,找不到了,到哪兒去了?莫非是長芬收起來了?還是長芳收起來了?”


靜秋馬上就想到是老三自己藏起來了,免得她看見,這越發說明他是個騙子了。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可恥!



大嫂說:“他打那以後就不怎麼上我家來了。大媽還是對他很好的,事沒成,人情在,有了什麼好吃的,還是叫他過來吃。後來長芬自己對上象了,就沒事了。”


“你見過他----未婚妻嗎?”


“沒有,人家省城裡的姑娘,爹又是高官,哪會到這個山溝里來。”


靜秋不好意思再問什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呆呆地坐在那裡。


大嫂說:“我勸你別打老三的主意了,趁早忘了他。你聽聽我的教訓,就知道當官的人家不是我們這些人高攀得上的了。


我家被趕到農村之前,我也有個男朋友的,爹也是個官,不過沒老三的爹官大,聽說老三的爹是軍區司令,我那男朋友的爹只是軍分區的一個官。但是幹部家子弟都是一樣的,他們見多識廣,接觸的人多,也不愁找不到對象。


我那男朋友家裡一開始就不同意他跟我來往,幹部家庭是很講門當戶對的,但我男朋友那時堅持要跟我好,只不敢把我帶家裡去。後來聽說我家要下農村了,他就慌了,想開個後門把我一個人留下,但沒那麼大的身手,最後也就吹了。


幸好我那時把握得住自己,一直沒讓他上身,所以後來還能嫁個好人家,如果那時依了他的,跟他搞出事來了,那他甩我的那天,就是我的忌日。”

靜秋聽得一震:“為什麼就是你的----忌日?”


“一個女孩子,被人弄得失了身,又被人甩了,以後誰還敢要你?就算要了你,到了新婚之夜,發現你不是姑娘身了,也會下作你,不把你當人看。秋丫頭,我看你比我那時候還犯桃花,你生得漂亮,一生都註定會有人糾纏你的,你不拿穩的話,就有你罪受了。”


靜秋聽得心亂如麻,以前只知道跟男的“同房”“睡覺”是危險的,現在又弄出一個“上身”,不知道被老三抱過是不是就算讓他“上身”了。


她冒死問道:“你說你那時沒----讓他上身,是什麼意思?”問完了,就很後悔,怕大嫂問她為什麼關心這個。


“沒讓他上身還不懂?就是沒跟他----同房呀,沒跟他----睡覺,沒跟他做夫妻的事。”


靜秋覺得自己三顆心放下兩顆了,因為她沒跟老三同房,沒跟他睡覺,就是不知道做過夫妻的事沒有。但她不敢再問了,再問,大嫂肯定要懷疑她了,一個女孩子,怎麼這麼關心這些事?


第二天,靜秋就厚着臉皮問教改組的幾個人借錢,說是為媽媽買冰糖急需的。已經到了快回去的時候了,大家身上都沒剩下什麼錢,李師傅和陳校長兩人湊了18塊錢,借給靜秋了。


大媽他們那天也回來了,晚上的時候,靜秋聽見老三在堂屋跟歡歡玩耍,就趕緊拿了錢,走到堂屋去,見他坐在一個很矮的板凳上,歡歡趴在他背上跟他親熱。


老三看見她,仰起臉跟她打招呼,但她板着臉不說話,把錢丟在他腿上,說:“謝謝你幫我買冰糖,你看看這些錢夠不夠。”


他的表情使她想起魯迅的>裡面的一句話“象遭炮烙一樣”,她看見他就那樣望着他腿上的錢,象那錢在燙他的腿,而他不敢伸出手去碰一樣。他無助地抬起頭望她,仿佛在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覺得自己有權生他氣似的,氣呼呼地說:“夠不夠?不夠就告訴我,我補齊你。”其實她已經把借來的錢全給他了,並沒有錢來“補齊”他,如果真的差的話,她只好再去借。


他問:“不是說好----以後再----還的嗎?”


“說好了又變的事情多着呢,你能指望別人說好的話句句都兌現?”


他把這句話揣摩了一會,大概沒揣摩出什麼來,只說:“你---不是說你身上沒錢的嗎?怎麼一下出來這麼多錢?”


“問組裡人借的。”


他似乎很受傷:“你橫豎是借錢,為什麼你偏要去問----別人借呢?”


“我高興問誰借就問誰借。我代替我媽謝謝你了。”說完,她就走到自己房間去了,拿出寫村史的本子,想來寫東西。但她的手直發抖,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冷的。


他跟了進來,站在她身後:“出了什麼事?你告訴我,你不要這樣----,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前天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就----”


“前天怎麼啦?我一直就說不要你的錢----。”


他疑惑地問:“就因為我那天說了要----給你錢,你就生這麼大氣?你那天說了不要,我就沒再勉強你了。我知道你自尊心強,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助,可是你----你不用把我當---別人的呀----”


她想,到底是騙子,說起話來嘴上象抹了蜜糖一樣,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的底細,肯定又被你騙了。你那時是不是這樣把你未婚妻騙到手的呀?她知道不知道你又在外面騙別人呀?難怪別人說嘴巴皮子會嚼的人讓人信不過,他哄得住你,也就哄得住別人,象長林這樣的悶葫蘆就肯定不會騙人。


她頭也不回地說:“你別站這裡了,去忙吧,我要寫東西了。”


她感覺他還站在那裡,但她不回頭望他,只抖抖索索地在本子裡寫字。過了一會,她覺得他不在那裡了,就轉過頭,他果然不在那裡了。她又很失落,滿以為他會在她身後多站一會,甚至一直站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本來想得好好的,要忘記他,忘記他,再不把他當回事了。事前也覺得這事做起來不難,碰見他了,她也真的能惡狠狠地跟他說話。他可憐巴巴地望着她的時候,她的心也很堅定,似乎不為所動。但等到他真的走了,她就慌了,只會怨恨地想,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我才說了這麼幾句,他就跑掉了?


她覺得自己這種行為簡直算得上醜惡,別人討好你,怕你生氣的時候,你就大咧咧的,專門說些傷害別人的話。等到別人跑掉了,你又後悔。你這不是逼着人家冷淡你,下作你嗎?


她把自己罵了一通,就裝做到後面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她穿過堂屋和廚房,往後面走,發現他不在堂屋,也不在廚房,她張着耳朵聽了一會,也沒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他真的走了,他生氣了,因為她對他那樣沒禮貌,那樣冷淡。


她失魂落魄地到處找他,也不知道找到他了,她又能怎麼樣,但她什麼也顧不上了,一心希望他沒走。


最後她在磨房看見了他,他在推磨,大媽在餵磨。靜秋一看見他,知道他沒走,心裡又不慌張了,對他的恨意也上來了,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騙子”,轉身就走回自己房間去了。


連着幾天,她都不理他。他找機會跟她說話,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她都不說。有時問急了,就狠狠丟下一句:“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心裡明白。”


他懇求說:“我不明白,你告訴我,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她不理他,進自己房間去裝模作樣寫東西。她見他不會生氣走掉,就放肆起來,越發冷淡他,但又不給他解釋,讓他去冥思苦想。她搞不清她為什麼覺得自己有權折磨他,就因為她能讓他苦惱嗎?還是覺得他那天在山上占了她便宜,所以要用折磨他的方式來懲罰他?


教改小組就要回K市去了,靜秋還沒想到一個好辦法把那些核桃拿回去,她堅決不要長林去送,更不會要老三去送。但她也不能指望教改小組的人幫她背回去,因為組裡每個人都是背着行李的,能把自己的行李對付回去就不錯了,誰還能幫她提那一籃子核桃?


她想把核桃砸開,只帶裡面的仁回去,那會輕很多。但大嫂說你砸開了,就不好保存了,你總不能讓你媽媽一下都吃了吧?總要留一些防止下次犯病吧?她想想也是,只好不砸開。


大嫂建議說:“就讓長林去送你吧,他很少去K市,也算是去那裡玩玩。你要覺得不方便,就讓我公公派長林一個差,算是送你們教改組回去的,隊裡還可以給他記工分。”


靜秋覺得那樣更糟糕,連張村長都扯出來了,不更象是他家兒媳了?


一直到臨走的前一天了,長芳從嚴家河回來了,才算解了個圍,說她可以去送,但她提不動那樣一大籃核桃,可以叫她二哥一起去,兩兄妹主要是去K市玩,順便幫忙把核桃送去。長芳說她老早就想去趟K市了,就是沒伴,現在正好借這個機會去趟K市。


大媽和大嫂都說她們也有好些東西要叫長芳在K市買,靜秋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潛意識裡覺得這樣可以懲罰一下老三,就答應了。


長林激動得不得了,大媽也激動得不得了,為長林張羅出客的衣服鞋襪,又教他出門的禮貌,囑咐他見了靜秋的媽媽要叫“老師”,不要象根木頭;吃飯的時候要細嚼慢咽,不要象餓牢裡放出來的一樣;走路要輕手輕腳,不要象打夯似的。總而言之,事無巨細,都交代了無數遍,看那樣子,恨不得自己替他去了算了。


晚上,老三過來了。他來的時候,大媽一家正在熱烈而緊張地為長林的K市之行做最後的潤飾。大媽和大嫂忙着把核桃用袋子裝起來,又找些豆角干、白菜乾、鹹菜幹什麼的包上,說送給靜秋家做菜吃的。


靜秋很惶恐,覺得這事已經超出預算了,說好只是長林兩兄妹去K市玩,順便把核桃帶過去的,現在好像搞成長林初次登門拜訪丈母娘一樣了。她想阻止,但又說不出口,盛情難卻,伸手不打笑臉人,別人這麼歡天喜地的,自己怎麼好兜頭一盆冷水?再說,大媽也沒叫長林去了她家就叫她媽丈母娘,只說叫“老師”。難道在大媽家住了這麼久,別人的兒女要去你那裡玩一下,你都不肯?


老三站在一幫忙忙碌碌的人中間,顯得很迷茫,搞不清發生了什麼,等到他問出是在打點長林去靜秋家的行裝時,他的臉色明顯地變了,愣愣地站在那裡,跟那群忙碌的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靜秋看着他,有點幸災樂禍,心想誰讓你有未婚妻的?興你有未婚妻,就不興我有---人幫個忙?她剛才還在為自己讓長林帶核桃去K市後悔,怕惹出麻煩來,現在又覺得這個決定很好,可以狠狠報復一下老三。


大嫂見老三寂寥地站在那裡,就問他:“你有沒有旅行袋?拿得出手的包就行,長林進城不背個包不像樣子。”


老三愣了一會,才說:“噢,我有個出門用的包,我去拿過來。”說完,他就走了。過了好一會,他才拿來幾個包,給了一個長林,問,“你一個人拿不拿得動?拿不動我明天可以去幫忙,我明天休息。”


長林連連說:“我拿得動,拿得動,那一籃子不都是我從大嫂娘家提回來的嗎?我不光提得動核桃,我還可以幫他們背包。你明天不用去了。”


老三望了靜秋一眼,好像在指望她邀請他明天去幫忙一樣,她連忙躲開他的眼神,回到房間去收自己的東西。老三跟了進來,問:“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沒有。”


“怎麼叫長林去送呢?他去要耽誤出工的----。我明天不上班,不如----”


“算了,不麻煩你了。”


他很尷尬地站在那裡,看她東收西收,想把很多東西塞進一個軍用掛包里去,就問:“我還拿了幾個包過來,你看需要不需要---”


“不需要。我背什麼包來,還背什麼包回去。”


他茫然地看着她憤憤地把東西往包里硬塞,說:“你回去了----,代我問你媽媽好---,祝她早日康復----”


“嗯。我代替我媽媽謝謝你為她買的冰糖了。”


他沉默了一下,補充說:“冰糖吃完了,就告訴我----我再買---”


“不用了。”


“把媽媽的病治好要緊---”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陣:“以後有空了過來玩,五、六月份的時候,來看山楂花---”


她一下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景,他也是邀請她來看山楂花。那時她覺得一定會來看的,但現在她不知道說什麼了,好像山楂花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


她悵然若失地站在那裡,想到馬上就要走了,真的很捨不得這個地方,連眼前這個騙子都讓她那麼留戀。她看了看他,見他臉上也是悵然若失的神情,就別過臉,不去看他。


兩個人呆呆地站了一會,她說:“你站這裡,長芳都不敢進來睡覺了,快回去吧。”


“我就走,”說了走,他又沒動,還站在那裡,“你---就快走了,還不肯告訴我你到底----在生我什麼氣?”


她不回答,覺得喉頭哽咽。他見她不肯說,換個問題:“你----答應大媽了?”


“答應什麼?”


“你跟長林的事?”


“這不干你的事。”


他被她搶白這一下,很長時間沒緩過氣來,好一陣,才說:“剛才我回去拿包的時候,寫了這封信,希望把我的意思說清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路順風。”他放下一封信在她桌上,看了她一會,就出去了。


靜秋看看那封信,摺疊得象只鴿子。她想這一定是絕交信,因為他說了,是他回去拿包的時候寫的,也就是在知道長林要去送她的時候寫的,他還能說什麼?


她不敢打開,只盯着那封信,恨他,罵他:你倒是手腳利索啊,這麼快就把絕交信寫好了,好占個主動,說明是你甩了我的?你逞什麼能?我根本沒答應過你,有什麼甩不甩的?都是你這個騙子,自己有未婚妻,還在外面騙別人。


她也想寫封信給他,把他狠狠罵一頓,但她覺得那也挽不回臉面,因為畢竟是他騙了她。騙人的人,品質不好;被騙的人, 腦筋不好。從來人們笑話的,都是被騙的人。她想橫了,拿起那封信,看看他到底說了些什麼,看了,好針對他的信寫封批判信。


她慢慢展開信,不長,只有幾段:


“你明天就要走了,有長林送你,我就不送了。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是贊成的,我只希望你的決定都是出自你的內心。


你很有才華,很有天分,但生不逢時,不能得到施展。你自己不能看低自己,要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總有一天,你的才華會得到社會承認的。


你父母蒙受了一些不白之冤,那不是他們的過錯,你不要覺得自己出身在這樣的家庭就低人一等,他們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今天被人瞧不起的人,說不定明天就是最受歡迎的人,所以不必因為這些社會強加的東西自卑。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過問你做工的事,但是我還是想說,那些太重太危險的事,就不要去做了。萬一出了事,媽媽該多難過。體力勞動不要逞強,搬不動的東西,不要勉強去搬;拖不動的車,不要勉強去拖。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把身體累壞了,就什麼也幹不成了。


你不理我,我也不怪你。你是個聰明智慧的人,如果你不願意理我,肯定有你的道理。如果你不願意告訴我原因,也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就不逼你告訴我了,什麼時候你願意告訴我,再告訴我。


認識你的這幾個月,我過得很愉快,很充實。你給我帶來很多我從未體驗過的快樂,我很珍惜。這幾個月裡,如果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或者你不喜歡的地方,希望你多包涵。”


走的那天,是個星期天,教改組的人七點半就出發了。靜秋開始還怕教改組的人會批評她帶着長芳和長林,結果幾個帶隊的都把靜秋好一通表揚,說你這次是真的跟貧下中農打成一片,結下了深厚的無產階級感情了。


長林背着一大袋核桃,還幫靜秋拿東西,長芳也幫那兩個女生拿東西。大家有說有笑,十分熱鬧。奇怪的是,來的時候,好像這段山路很長很長,望不到盡頭。回去的時候,不知道是路熟悉些了,還是快回家了,好像一下就走到那棵山楂樹了。


已經是四月底了,那樹還沒開花。


靜秋走熱了,趁大家都在山楂樹下休息的時候,躲到一邊去脫毛衣。脫着脫着,就想起那天跟老三一起走這段路的情景了,她也是躲在一邊脫毛衣,而他就老老實實地站在不遠的地方,背對着她,一直到她說“好了”,他才轉過身來。她朝他上次站過的地方望了半天,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回到家,靜秋發現媽媽又犯病了,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可怕。妹妹在學校食堂門前的一塊大石頭上劈柴,想把一根彎頭彎腦的樹棍劈開,截短了做生火柴。


靜秋心疼不已,忙跑過去,從妹妹手裡拿過斧頭,自己來劈,叫妹妹去把核桃砸了給媽媽吃。


長芳對長林說:“老二,還不去幫着劈柴?”長林仿佛如夢初醒,從靜秋手裡奪過斧頭,劈了起來。


那時大家都是燒煤,生火的柴是計劃供應的,一個月十五斤,用完了就沒有了,所以很多人家的煤爐都不熄火,只用調得稀稀的煤封火,第二天打開接着燒。昨天可能是火沒封好,熄掉了,而靜秋上次回來劈好的柴又用完了,所以妹妹正在狼狽不堪地想辦法生火,幸好姐姐回來了,不然今天可能連飯都吃不上。


長林一口氣把靜秋家僅存的生火柴都劈了,截短了,放在那裡備用。長芳笑靜秋家燒的柴這麼短,只有三寸左右,如果是在她家,一整根棍子就塞進灶里去了。


長林聽靜秋說每個月就只有這麼三五根棍子,要用一個月,就許諾說下次來的時候,把家裡的劈柴背些過來。


煤爐生好了,火一時上不來,靜秋只好拿個扇子猛扇,想快點把飯做好,長林他們吃了還可以到市里逛逛,不然等吃完飯,他們也該坐車回去了。長芳想幫忙做飯,找來找去找不到靜秋家的碗櫃砧板什麼的,好奇地問:“你們家沒碗櫃呀?”


靜秋說:“我們家什麼都沒有。”


靜秋家真的是什麼都沒有,家徒四壁,桌子是學校的舊課桌,凳子是學生用過的舊凳子,床是學校的長板凳上架着幾塊木板。床上的床單被子倒是洗得乾乾淨淨,但也都補過了。吃飯的碗就放在一個舊臉盆里,砧板是一塊課桌面改的。


長林吭哧了半天,說:“你家怎麼比----我們山里人家還---窮?”


長芳瞪長林一眼,長林不敢多言語了。


好不容易把一頓飯弄熟了,幾個人坐下來吃飯。靜秋家就一個套間,里外兩間房,總共十四平米,是一間教室隔出來的。以前她哥哥住外間,她跟媽媽、妹妹三人住裡間。現在她哥哥下鄉了,就她住外間,她媽媽和妹妹住裡間,吃飯就在她住的那間。


正吃着飯,一陣風颳來,靜秋家裡象下黑雪一樣落下一些髒東西來,靜秋說聲“糟糕”,連忙找報紙來遮桌上的飯菜,並叫大家把自己的碗遮住。大家發現自己碗裡已經落了一些黑灰,長芳問這些黑片片是什麼東西,靜秋告訴她說這是從對面學校食堂飄來的穀殼灰。


K市八中食堂燒穀殼,煙囪里總往外冒那些燒過的穀殼,像黑色的雪片。靜秋家住的房子沒天花板,一起風,穀殼灰就從瓦縫飄進來了。以前她隔壁還住着兩家,因為這個原因,都要求學校重新分房,搬到別處去了。但靜秋的媽媽因為有那些家庭問題,學校有點另眼相待,所以就沒分到別的房子,只好住在這裡。


靜秋狼狽不堪,沒想到家裡的窘境全都讓長芳兩兄妹看見了。但她又有點慶幸,幸好今天來的不是老三。不然的話,老三見到這種狀況,他這個在幹部家庭過慣了的人,還不掉頭就跑?那還不如叫她死。


吃過飯,靜秋送長芳兩兄妹到市里去,還來不及逛商店就快到下午四點了,三個人急急忙忙趕到長途車站,買了最後一班車的票,長芳兩兄妹就回家去了。靜秋很慚愧,人家兩兄妹花了車票錢,等於就是幫她把核桃送回來了。


回到家,靜秋來整理自己的東西,吃驚地發現她還給老三的錢被誰塞在那個軍用掛包里。她努力回想她還錢之後的一切,想不出他怎麼有機會把錢放在那裡。難道他今天實際上是跟在她後面的?如果是,那他有可能是在她脫毛衣的時候把錢塞在掛包里了,因為她當時把掛包掛在離她不遠的樹上。但他怎麼可以一直跟在後面而不弄出一點聲響?


現在長芳他們已經回去了,不然可以請她把錢帶給老三。她決定明天先把錢還給李師傅和陳校長,以後再想辦法還錢給老三。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以後要還錢給老三,心裡又有點高興,好像這樣就埋下了一個重見老三的火種一樣。


她又想起老三的那封信,還有他寫在她本子裡的那首詩,這些都得作些處理,不然的話,讓媽媽看見又要擔心,讓別的人看見就更不得了,惹出殺身之禍都有可能。


她把老三的信又看了幾遍,還是搞不太懂老三的信到底算個什麼信。有點象個總結,但又沒象一般總結那樣,“回顧過去,展望未來”,說以後我們倆要“再接再勵”,或者說“我們的友誼萬古長青”之類的話。這就有點象是對那幾個月劃了句號,中心思想就是“那幾個月是美好的,但已經成為過去了”。


靜秋的閱讀理解力是公認很強的,她是班上的筆桿子,老師總讓她做“宣傳委員”,就是專門負責辦刊的幹部。那時每個班要輪流辦那種用毛筆寫在很大的紙上的壁報,有時是批判一個什麼人或者思想,有時是報導班上學工、學農、學軍的情況。靜秋能寫能畫,毛筆、排筆、大字、小字都能寫,常常可以一個人就弄出一整牆的壁報來。


語文老師很欣賞靜秋的文筆,特別是那個羅老師,說靜秋“才華橫溢”,每次都把她的作文拿到班上念,還把她的作文推薦到市教育局,編進>。學校搞過兩次作文競賽,靜秋都是拿第一名,在K市八中很有名氣。


羅老師教兩個班的作文,幾乎有一個半班的作文都是靜秋批閱的,因為羅老師懶得看那些“狗屁不通”的作文。每次學生把作文交上來了,羅老師就挑出十多本他看得來的,剩下的就給靜秋拿去改錯別字,疏通句子,叫她隨便給個分就行。


靜秋的同學,包括男同學,拿到看不大明白的東西了,哪怕是情信、拒絕信,都叫靜秋幫忙看看,一是因為他們知道靜秋嘴緊,不會說出去,另外也因為老師都說靜秋“理解能力強”,抓文章的中心思想一抓一個準,再曲里拐彎的句子也能理解。


靜秋搞不太懂為什麼那些人都把“情書”叫“情信”,可能是因為薄薄的幾張紙算不上“書”吧。


但靜秋這樣“閱讀能力強”的人,也沒看明白老三這篇“作文”的中心思想是什麼,有點拿不準到底是“情信”還是絕交信。


她看過的絕交信,差不多都是以“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起頭的,也不知道是誰興出來的,反正寫絕交信的都愛用,大概是以季節的變換來隱喻情感的變換吧。


靜秋也看過一些“情信”。調皮搗蛋沒文化的男生寫的呢,差不多都是直統統地問:“你願意不願意跟我玩朋友?”“你肯不肯做我的馬子?”。


有一次因為班上要處分一個同學,把靜秋叫去整理材料,靜秋看到了一封據說很黃的“情信”,裡面有句“毛非女子千八日”,是暗語,聽說把這幾個字組合起來,就是一句很黃的話,意思是說女人的什麼什麼“好香”。不過靜秋組合了半天,又查字典,也沒弄懂“毛”跟“非”能組合成什麼很黃的字。


她見過的比較高水平的“情信”多半是引用毛主席語錄或詩詞的。那時最流行的就是“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從中笑”。據說男生喜歡這一句,是因為裡面有個“她”。靜秋記得有個男生沒搞清楚,寫情信的時候寫成了“她在蟲中叫”,幸好那男生寫好之後,請靜秋過個目,把個關。靜秋一看,肚子都笑痛了,幫他把這句改對了,又給他解釋了半天。


那個男生恍然大悟,說:“我也是在想毛主席怎麼會寫一個女的在蟲子堆里叫呢。”


靜秋看過的最高水平、最朦朧的“情信”,是一個已經下了鄉的女伴左紅拿給她看的,作者是左紅仰慕的一位同班男生,那男生送了個本子給左紅,扉頁上就寫着一句話:“美麗的鮮花為勇士而開放”。


這個還真把靜秋難住了,拿不準到底算不算“情信”,好像有點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感覺,而不是特指左紅和那男生的。不過左紅很快發現那個男生有了一個女朋友,所以對這句話的詮釋也就沒必要繼續下去,這差不多是靜秋“破譯”史上唯一一個污點。


老三這封信顯然不能算作“情信”,因為通篇沒有“她在叢中笑”,也沒問一句“願意不願意跟我玩朋友”,更沒有問“我倆的關係能不能比同志關係更進一步”。對她的稱呼就是“靜秋”,沒有省掉姓氏,也沒有加“親愛的”。落款倒是省掉了“孫”,只剩下“建新”,讀着有點肉麻麻的,但還不算太肉麻麻,因為三個字的名字省掉一個姓還是比較普遍的,大家平時也能這麼叫,但如果再省掉一個字,那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


所以靜秋認為這封信多半是一個總結報告,有點象每次開會結束時唱的那首>,只要聽到這歌聲響起,就知道會議接近尾聲了。


靜秋想起很小的時候,跟爸爸去一個茶館聽人說書,說書人最喜歡的就是把驚堂木一拍,琅琅吟道:“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可能老三也是用的這種敘述法,他跟她的那段,只是分出來的一枝,他現在已經把這一枝表完了,所以就收個尾,然後回去表另一枝去了。


靜秋決定不回信,寫了回信,就讓黑字落在白紙上了,即便是批判他的信,他也可以拿去斬頭去尾,斷章取意,招搖撞騙。那個年代的人,誰都知道“文字獄”的可怕。


老三的信要是被別人看見,可能不會當作“情信”來追查,但完全可以當反動言論來批判。什麼“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這完全是階級敵人妄想變天的口氣。還有什麼“生不逢時”,“你父母蒙受了不白之冤”等等,都是不滿現實社會,反動之極的。如果被人看見,老三就完蛋了,她作為窩藏和傳播反動言論的幫凶肯定也跟着完蛋了。


這些年,抓現行反革命抓得很兇,對任何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三反言論”都是鐵拳鎮壓的。八中有時也會出現“反標”(反動標語),只要一出現,學校就籠罩在一片恐慌氣氛之中,人人自危。


記得有一次,靜秋正在操場上打球,突然學校的高音喇叭響了起來,叫大家都到大操場集合,不許遲到。等大家都到了大操場,幾個穿公安制服的人出現在操場前的高台上,從擴音器里向大家宣布剛才在學校發現了“反標”,然後把事情的嚴重性強調了一遍,把寫“反標”的嚴重後果宣講了一遍,就叫大家回到教室對筆跡。


這是靜秋最怕的事情,她總是拿着筆,呆呆地望着眼前剛發的一張白紙,膽戰心驚,不敢下筆。如果自己的筆跡剛好跟“反標”的筆跡一樣怎麼辦?象自己這樣的出身,那還講得清楚嗎?但你怎麼能擔保你的筆跡跟反標的筆跡不一樣呢?天下筆跡相同的人多的是。那麼換一種字體來寫?但是如果換的這種字體剛好跟“反標”的字體一樣呢?那不是弄巧成拙?


靜秋不知道“反標”的具體內容,但從公安局的人叫他們寫的東西可以推測出一些來。那時多半是叫他們寫“毛主席萬歲”“打倒劉少奇”等等,所以她推測“反標”內容就是這裡面的字組合成的。有一次,一個學生不小心把“打倒”後面的人名搞錯了,於是被公安抓了一個“現行”。真是太“現行”了,一邊在查“反標”,一邊就出現了一條“反標”。那個學生當場就被帶走了,只記得他臉色煞白,連冤枉都不會喊了。


靜秋打心眼裡恨那些寫“反標”的人,這樣寫一下到底起什麼作用?你寫得痛快,別人跟着你遭殃。每查一次“反標”,核對一次筆跡,靜秋就覺得自己的腦細胞肯定嚇死了不少。


有一次,“反標”竟然就出在靜秋那個班的教室里,而且她那天正好在教室外的小黑板上出班級的黑板報。還沒寫完,就聽到學校高音喇叭叫大家去大操場。然後就聽見宣布出現了“反標”,還點明了出事地點,說是高一一班的黑板上。


靜秋一聽,差點嚇暈過去,難道自己剛才辦黑板報的時候不小心寫錯了什麼?後來他們班的人都被趕到另一間教室去了,又是每個人在一張白紙上寫規定的幾個句子。


那次很快就抓獲了那個現行反革命,是靜秋班上一個傻呼呼的男生,叫塗建設。他放學了沒事幹,拿着個粉筆在教室里的黑板上寫寫畫畫,隨手寫了一條毛主席語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哪知他不夠仔細,把“忘記”兩字給忘記了,語錄就成了“千萬不要階級鬥爭”。


倒霉的是,他家成分不好,他爸爸是個富農,這一下,事情就複雜了。不管他怎麼聲明,說自己是寫掉了這兩個字,也沒人相信了。這句話不止兩個字,為什麼你沒忘記別的字,偏偏忘記了這關鍵性的兩個字?塗建設當場就被抓走了,後來怎麼樣了,靜秋就不知道了。


靜秋想了又想,還是捨不得撕掉老三的信。她只把信紙上印着的勘探隊抬頭撕掉,把自己的名字和老三的名字撕掉,扔進廁所里了。然後,她找了一塊布,貼在棉衣裡面做成一個口袋樣的東西,把老三的信和詩放了進去,用線縫住口。她的針線活極好,用的是暗針,不仔細看,很難看出那裡貼了一塊布。


靜秋回到K市的第二天,就開始跟班上課了。不過那時候的學生,大多數時間是走出課堂,到社會上去,學工、學農、學軍、學醫,反正什麼都學,只不學書本知識就是了,所以靜秋回來後不久,她那個班就輪到學醫了。


班上大多數同學都在班主任帶領下到

D縣的關林鎮去了,那裡有個軍醫院的分院,學生們就住在附近農民家裡,在軍醫院學醫。靜秋因為家裡沒錢,付不出路費和伙食費,跟幾個家庭有特殊困難的同學留在K市,被塞到K市的幾個醫院裡去學醫。

學校覺得靜秋她們幾個留在

K市的學生,沒有達到下農村去的那種艱苦程度,對她們的成長不利,於是派K市八中附小的教導主任鄭主任帶領他們幾個學中醫。

鄭主任的家在嚴加河下面的一個叫付家沖的小山村里。鄭主任的父親是生產隊的“赤腳醫生”,鄭主任也學了一些扎針灸、拔火罐之類的技術,教靜秋他們是綽綽有餘了。


這下靜秋他們幾個就很忙了,那時的周末只有星期天一天。周一到周六,靜秋要到醫院學醫,跟醫院的護士們一樣上下班,星期天跟鄭主任學扎針灸、拔火罐。時不時的,還要到附近郊縣去挖草藥,為貧下中農治病,忙得不亦樂乎。


到鄉下挖草藥的時候,走在那些鄉間小道上,特別是當暮色蒼茫,炊煙裊裊的時候,靜秋就會想起在西村坪度過的那些日子,想起第一次見到老三的情景,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莫明其妙的感傷,常常會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


往往在這樣的日子,她就會趁晚上的時候,躲在被子裡,拆開棉衣里子上的那個暗口袋,把縫在裡面的那封信拿出來讀一讀。大多數時候,只是為了看看老三的字,因為那信的內容她早就背熟了。


她從一開始就很喜歡看他的字,他的字有他獨特的體,他的簽名尤其可愛,那個“新”字,只兩筆就寫成了。上面那一點是一筆,剩下的那麼多筆劃,都是一筆寫成。她暗暗模仿他的字,把他幫她寫的村史抄來抄去,居然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了。


那時有支歌,叫做“讀毛主席的書”,歌中唱道:“毛主席的書,我最愛讀,千遍那個萬遍呀下功夫;深刻的道理,我細心領會,只覺得心

(兒)裡頭熱乎乎。嗨,好像那,旱地里下了一場及時雨呀,(616122),小苗兒掛滿了露水珠啊(616122)。毛主席------的思想武裝了我呀哈,干起了革命勁頭(兒)足。”

這兩個

616122是兩個過門,但平時唱歌沒人伴奏,大家都是用口唱。久而久之,這個616122就一定要唱成“拉多拉多來來”,才能唱出那種感覺。

靜秋以前唱這歌,可以說是“小和尚念經

---有口無心”,但現在讀老三的信,才真正體會到歌中描繪的那種感覺,當然她知道這等於是把老三比作毛主席,自然是反動之極,但老三的信,她的確是越讀越愛讀。深刻的道理,她慢慢地體會,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比如說他要她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好像她很有才似的,而且好像有才是件好事似的。她以前聽到別人說她“有才”,就很緊張,因為說你“有才”,很可能就是說你“走白專道路”,只專不紅。眾所周知,衛星上天,紅旗就要落地,所以白專的人是要打倒的。


但這話從老三嘴裡說出來,靜秋聽着就很受用,也許有才不是壞事吧?也許真有一天,又興考大學了,而她一下子考上了,成了一個大學生,那該多好!


那封信里,她最喜歡的一句話就是“等你願意告訴我的時候,再告訴我”,這句話,當時讀的時候沒怎麼在意,現在再讀,就覺得好像他還在等她一樣,因為他想她告訴他,他在等着她告訴他。


想到這些,她就好想去西村坪看山楂花,說不定就能在大媽家碰見他,說不定他會陪她去看山楂花,她就告訴他生氣的原因,他就向她解釋,說他沒有未婚妻,是大嫂搞錯了。


但那是個學徒工一個月工資才

18塊錢的年代,花五、六塊錢的路費去看山楂花,對她這樣的窮人來說,簡直是大逆不道。再說,也沒有時間。再說,他自己也說過他答應娶他爸爸上司的女兒為妻。再說,他還牽過那個女孩的手。

五月底的一個星期天,天氣很好,靜秋起得比較早,想把家裡的床單洗洗,下午還要跟鄭主任學扎針灸。她剛打開門,就發現幾個小男孩嗖地從她家門前跑掉了。她懶得去追,因為她家門前也沒什麼東西可偷可拿可破壞的,最多把她門前一張舊課桌里放的幾雙舊鞋偷跑。如果那些鞋不是舊到了極點,她也捨不得放在門外。


她溜了一眼那張舊課桌,不由得大吃一驚,那桌上放着一個玻璃瓶子,裡面插着一束花,紅紅的,還有綠葉。瓶子已經倒在課桌上,裡面的水正滴滴噠噠地往外流。有一枝花已經被人從瓶子裡抽了出來,扔在地上,估計就是剛才那幾個小孩干的。可能他們看見了這束花,就想偷一枝,剛抽出來,她就出來了,所以他們扔了花跑掉了。


她愣了片刻,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山楂花,她見過桃花、梅花、映山紅,但這都不是,那花的顏色跟老三買的毛線的顏色很相近,只能是山楂花了。那就是說老三今天來過了,給她送山楂花來了。


也許這些天,老三等她去西村坪看山楂花,但她沒去,所以他自己摘了一些山楂花,送到她家來了。但是他怎麼會知道她家住哪裡呢?她想起她第一次見到他時,他說過的一句話:“想告訴你,總歸是有辦法的。”看來他以前是干偵察兵的。


她的心砰砰亂跳,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什麼。她把那玻璃瓶裝滿了水,把花插好,放到她床邊的小課桌上,盯着那花看了好一陣,覺得心裡甜甜的:他還記得我,還記得我想看山楂花,他跑這麼遠的路,就為了把山楂花給我送來。


她甜蜜了一小會,就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會不會同時還留了一封信在花旁邊?按說他應該放一點什麼表明他身份的東西吧?不會這樣不聲不響地放束花就走了。如果他是放了一封信的,那麼信到哪裡去了呢?


她家門前就像市裡的解放路一樣,是學校最熱鬧的地方。全校只有兩個自來水龍頭,都在靜秋那棟房子旁邊,她對面又是學校食堂的後門,到食堂打水打飯的人要從那裡過,到水管來洗衣服、洗菜、提冷水的人也一眼就能看見她家門口那張桌子。


她不寒而慄,想起了曾經發生過的一件事。那時她家隔壁住的就是她初中的班主任,叫嚴昶,

L師大畢業的,聽說文革初期在L師大是個非常活躍的造反派,很會整人。後來造反派失寵,他被分到比較邊遠的K市八中來了。但他造反的勁頭絲毫沒減,總是很積極地參與整人。

嚴昶是教數學的,對靜秋的數學才能很讚賞,但是他也很愛管閒事,尤其是男女關係方面的閒事,經常把班上的學生搞幾個出來,整了材料,送到學校,讓那幾個學生受處分。那個寫“毛非女子千八日”情信的學生,就是他查出來送交學校處分的。


他的好管閒事差點把靜秋害慘。靜秋小學時有個同學,叫張克樹,人生得黑黑瘦瘦,但成績倒還不錯。張克樹的父母都是

K市造船廠的,母親還是個小官。那時造船廠自己建了子弟小學,就把所有的船廠子弟轉到船廠學校去了。張克樹從初一起,就跟靜秋不在一個學校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位張克樹就開始給靜秋寫情信,他寫得一手好字,文字上也很通順,但靜秋就是很討厭他,也不知為什麼。她警告了他幾次,他仍然不聽,照寫不誤。


有一天,張克樹把信放在靜秋家門前的一隻舊鞋裡,因為他要趕在船廠中學上課前到這來,所以來得很早,靜秋家還沒人起來。隔壁的那位嚴老師起得早,看見了那封信,就擅自拿走了,而且當仁不讓地拆開來看了。


那封信首先就談當前國際國內形式一片大好,然後談到我省我市形式也是一片大好,再談到我校我班形式還是一片大好。這樣好了一通,就用掉了兩三頁紙。不過那就是當時的寫法,沒誰能夠免俗。那封信只在最後寫了一下很敬佩靜秋的才華,有點猩猩相惜,英雄識英雄的意味。當然最後沒忘記問靜秋願意不願意跟他玩朋友。


大約連嚴老師這樣的人也看出這事靜秋沒責任,所以嚴老師把信交給了靜秋的媽媽,叫靜秋的媽媽找靜秋好好談談,一定要教育靜秋好好學習,思想上不要開小差。嚴老師還表了一通功,說幸好是我看見了,如果是別人看見了,還不知傳成什麼樣呢。


靜秋後來看見了那封信,謝天謝地,張克樹還沒胡編亂造一點兩人的戀愛史,不然肯定要鬧出軒然大波。但靜秋的媽媽嚇了個半死,少不得又把“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古訓搬出來,把靜秋狠狠叮囑了幾遍。


對張克樹那樣的人,靜秋討厭歸討厭,但還不是特別怕,因為他們說不出她什麼來,她問心無愧,從來沒有跟他們說過話,更談不上做下什麼事了。


但對老三,靜秋就沒有這個把握了。她越想越怕,老三肯定是寫了信的。他那樣“文妥妥”的人,回去拿個包那麼一點時間,他都要寫一封信,他這次會不寫信?可能他連信帶花都放在這桌子上,某個路過的人看見了信和花,就陰險地把信拿走了,把花留在了這裡。


靜秋心急如焚地跑去找那幾個小孩,但他們都說沒看見什麼信,他們就是想拿枝花玩玩,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問他們看見是誰把花放在哪裡的,他們也說不知道。問他們去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別的人,他們說沒看見。


靜秋方才的甜蜜心情一下子被刮得煙消雲散,開始發瘋一樣地思考這事。如果老三寫了信,他會寫什麼呢?如果他只說他在追她,她還不那麼害怕,被人追追應該不是什麼罪過。但是她敢肯定老三不會那樣寫,他一定會把他們之間的事寫出來。比如說:“你還記得不記得那天我們在山上,你讓我牽你的手,我把你抱在懷裡。。。”


如果這樣一封信讓嚴昶那樣的人拿到,她這輩子就算完蛋了,肯定要把她當作風不正派的人批判了,那就不僅葬送了自己的一生,連媽媽和妹妹也連累了。如果老三又寫了上次那樣的反動言論,那就更糟糕了。


這樣一想,她連那束花也不敢留了,好像有了那束花,別人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她頭上一樣。她趕快把那花剪碎了,扔到廁所里去了,玻璃瓶也扔到很遠的一個垃圾堆里去了。


那天晚上,她緊張得一夜沒睡好,接下來的幾天,還連續做惡夢,夢見嚴昶把她叫去了,手裡拿着一封信,叫她自己老實坦白交代,是不是在西村坪編教材期間犯下了作風問題。她辯解,聲明,但沒人相信她。最後他們把老三叫來了,讓他們兩人當面對證。


老三說:“你就承認了吧,你當時不是說了願意我拉你的手嗎?”


她沒想到老三這麼快就交代了,而且把責任推在她身上,她想罵他,卻發不出聲。然後老三把那天的事全寫出來了,學校對他從輕處理,而她則被拉到台上去,讓大家批判她。


知道怎麼搞的,就成了她在遊街了,她頸子上掛着一串破鞋,左手拿着一面鑼,右手拿着一個鑼捶,走一下,就要敲一下,自己大聲喊:“我是破鞋!大家都來批鬥我!”“我是個不要臉的臭婆娘!我跟人通姦!”

她嚇得驚醒過來,滿身是汗,好半天才相信這只是一個惡夢。但夢中的那一幕卻是真實發生過的,是她上小學的時候看見過的遊街情景。記得別人說那個女的以前是個妓女,解放後改造好了,還結了婚,領養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就跟靜秋一個班。


遊街之後沒幾天,那個女的跳進附近的堰塘淹死了,肚子裡裝滿了水,浮在那個髒乎乎的堰塘里,幾天沒人願意去把她的屍首撈上來,怕髒了自己的手。


靜秋不知道為什麼別人要叫那個女的“破鞋”,也不知道什麼是“通姦”,但自那以後,她再也不敢穿破了的鞋,寧可打赤腳,聽到一個“通”字,都覺得噁心,“奸”字就更不用說了。


她惶惶不可終日,看到那些住在學校的老師,就覺得他們的眼光有些異樣,好像他們已經傳閱了老三寫給她的信件一樣。她想給他們解釋一下,但不知道怎樣解釋,心裡是虛的。她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拿走了那封信,但是她覺得那些人正在商量着怎麼樣拿到更多的證據,正在商量應該給她一個什麼樣的處分。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快崩潰了。她決定寫一封信給老三,警告他懸崖勒馬。她把字體變了又變,也不敢寫自己的名字,因為她怕學校已經在監視她和老三了,那麼這封信又會成為一個把柄。她懇求他忘了她,再不要送花送信的了,不然兩個人的前途就葬送在他手裡了。


這樣寫了,她又覺得不妥,如果這信被別人看見,別人很容易就能推理出她一定是跟老三做下什麼了,不然怎麼談得上忘記她,又怎麼談得上葬送前途呢?


她又改寫,惡狠狠地說,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糾纏我,請你自重一些。


這樣寫,她還是覺得不妥。寫得這麼冷冰冰,兇巴巴的,如果把老三搞得惱羞成怒了,他把一切都揭發出來,甚至添油加醋地寫一些,交給她學校,那不是更慘嗎?一個是軍區司令的兒子,一個是地主的女兒,學校相信誰,還用問嗎?


她就這樣寫寫改改,改改寫寫,花了一整天,才寫了一封短短的信。她儘可能寫得冷淡、禮貌、陌生,想既不得罪他,又能起到威攝的作用,最後她決定就寫十六個字: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既往不咎,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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