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玲：手搓文字
曦妹妹誇我，說應該做讀書會，對我說，現在全都是AI狠活，手搓文字更有力量。
我問她，什麼是手搓文字。
答曰：手搓文字就是現在對於純文字純寫的一種形容。現在很多人基本上都是用AI來
寫嘛，這種就叫做手搓文字，就是文字工作者不用AI的這種，太難得了。
我聽後，自己笑了兩分鐘，這個詞太好玩了。我想起了手搓湯圓、手搓麻繩、手搓丸
子……啊哈哈哈哈，感覺自己像個小手藝人，還蠻驕傲的，我們不是總是說匠人精神
嗎，這種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手搓文字，是不是匠人？
我的腦海立即浮現了採訪過的日本匠人，比如高岡的圓磬製作者，一點點敲，做出能
出來渾厚梵音的磬。日本幾乎所有寺廟那些圓磬，都是高岡匠人做的。他說小時候被
要求在爺爺身邊聽“響兒”，聽爺爺工作，圓磬聲音的細微差別，聽了幾年，也能一
聽便知——這太像閱讀了，讀多了，自然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人寫的，什麼是
AI的。
還有一位，京都的紡織染色作家——在日本，將這些匠人都稱為作家，好有意思，比
如燒窯的，織布的，做小杯子小碟子的，只要不是工業化生產線，只要是做出了一點
個人的風格，都稱為作家。那位自己織布的作家，家裡有各種植物，洋蔥皮顏色就分
兩種，普通的黃皮以及紫色的，她把洋蔥皮泡在水裡，慢慢出色。還有藏紅花，還有
板藍根，將線放進去慢慢染上顏色——時間是個壞東西，讓一切都將逝去，花無百日
紅，人無千日好。時間是個好東西，讓一切慢慢暈染，沉澱，啊，那悠長的，千萬種
的滋味。
前幾天我讀到毛丹青老師在SNS寫的，他得到國內友人相贈一款錄音軟件，能把人說話
時諸如“嗯嗯啊啊”語氣詞都去掉，然後幫你整頓詞語，說完，一篇文章就出來了
——也許以後不需要寫了。
我也在想，為什麼要寫呢。尤其是，為什麼要手搓文字呢。
腦袋一拍，突然明白，我寫字首先是為了自己啊。並沒有遠大的理想，並沒有懸壺濟
世的想法，當然，希望搓完字以後，是有人看到的，有一些共鳴，這就完美了。
前夜看拍攝坂本龍一的紀錄片，他最後的日子。消瘦身影，依然藏着熱情能量，每天
寫日記，到最後幾天，每天只有一句，幾個字。
創作是本能。
關於他最後的一些影像，在網上我也看到過幾次，今時今日，自有短視頻截取一些片
段，便於傳播。我看到過一段，他很瘦，在床上，看着手機視頻，皮包骨的手還在指
揮，或者做“OK”的手勢，忽然又痛苦地扭曲了臉流淚了。
我一直不知道他看的是什麼音樂視頻，前天看了完整紀錄片才知道，是日本東北青年
交響樂團——東日本大地震發生之後，他為了支援當地，成為災區年輕人交響樂團的
音樂總監。
原來是這樣。挺感動的
紀錄片裡有他聽雨聲的鏡頭，在下雨的時候，或者通過網上油管的“雨聲”，用他的
話說，他需要聽聲音，但在病弱得沒有力量的時候，是無法聽音樂的，因為聽音樂也
需要能量和氣力——這是真的，以前我去看人跳弗拉明戈，看一些就好，如果看幾個
小時，總是感到疲累，因為人會被舞蹈、音樂、節奏帶動。像坂本龍一那麼敏感纖細
的藝術家，聽音樂，也會隨着音樂而起伏，所以那樣的時候他聽雨聲。
其實我也常常在背景音樂下寫作。寫香港的時候，聽的是粵語舊歌，八十年代的；寫
上海的時候，聽的是三四十年代的歌。
周日我坐在電腦前一天，搓字，真的是一天，由此想起日本作家曾野綾子說“寫作是
體力活”，我也深刻感受到。沒有在春光明媚的時節多多走出去沐浴陽光，沒有參加
朋友聚會感受人間活力——這種手搓文字的事情，不提倡。
但我有些東西是需要寫出來的，所以只好暫時辜負一下春光。
為了表示我也不是不接受新事物，這篇文字的配圖是用Chatgpt做的，我把文章給它
看，然後給了我這張圖。氛圍我還蠻喜歡的，就是桌面有點亂。麻繩，湯圓，洋蔥
皮，藏紅花，都給我畫上了，居然還有一盞油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