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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生活秀 (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4日10:01:0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張欣 池莉


第一節 中秋節
中秋節到了。
這天,包工頭來崇德照例得出門送禮拜碼頭。他打開一個精美的月餅盒,把里
面的月餅全都拿了出來,看着空的月餅盒略微愣了一下,然後像下了決心似的把放
在旁邊的幾摞錢裝進了盒子,仔細地封好盒子,又上下左右檢查了一遍才放心。就
在提着月餅盒準備出門的時候,他猶豫了片刻,轉身進了廚房,看着正在做團圓飯
的老伴范滬芳,想了想,說:“我那幾個娃,隨便哪個來,給我招呼着,留住。”
范滬芳正忙着手上的活,眼皮都沒抬:“每年中秋節你都是這句話,鬼都沒見一個。”
范滬芳是老藝人出生,小時侯跟着班子從上海到漢口來唱越劇。在漢口越劇成不了
氣候,但偏偏來崇德愛聽那溫軟的調子,愛看范滬芳唱戲的樣子,又加上他壯年喪
妻,沒有理由不被范滬芳迷到對幾個孩子不管不顧的程度。范滬芳脾氣和心地都不
錯,可她就是對來崇德的四個兒女喜歡不起來,也堅持不准他把他們接到一起來。
等到現在她不是那麼在乎的時候,甚至有點盼望他們能來家裡坐坐的時候,來家的
孩子卻從不登門了。
來崇德被說中了心病,酸酸的有點難過,卻只是說:“說不定會有驚喜嘛。”
范滬芳的語氣里儘是嘲弄:“我看是你進了哪家的門,哪家就有驚喜差不多。”
說着看了一眼來崇德手中的月餅盒。
來崇德苦笑了一下,說:“沒辦法,現在是不送錢包不到工程,人家肯收就不
錯了,多少人提着豬頭找不到廟門。”范滬芳嘆了口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們
包工頭多風光呢。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點。”
中秋節對於來崇德來說,十幾年來從來都不是一個輕鬆快樂的日子。他已經到
了快退休的年齡了,但他退不下來,家裡的花銷要靠他,建築隊工人的生計也要靠
他。包工頭並不是那麼容易做的,尤其是對來崇德這樣的人來說,因為做包工頭就
得會送禮,甚至喜歡送禮,最好是有這方面的愛好和天才,可來崇德每一次這麼做
都覺得很艱難。因此,一到節日他就有點緊張,因為他不得不送禮去。但是真正讓
來崇德盼着過中秋又怕過中秋的卻是別的原因。老伴范滬芳對於來崇德來說是無可
挑剔的,但他們是半路夫妻。半路夫妻如果有子女的問題那感情再好也會有麻煩。
當年來崇德離開了他自己的四個孩子,帶着私奔的意味和范滬芳結的婚。他的子女
個個都恨他,許多年來也沒有和他來往過,但當年膽敢打上門來叫罵的,卻只有大
女兒來雙揚一個。可後來她在吉慶街賣起油炸臭乾子養活弟妹之後,也忙到連和他
衝突的工夫也沒有了。孩子大了,個個有自己的生活,漸漸地連恨自己父親的心情
都沒有了。但來崇德一年年老去,就像所有年紀大起來的人一樣,對范滬芳的愛情
逐漸陌生起來,而對兒女親情的渴望卻漸漸強烈到他自己很難忍受的程度。但是日
子還是只有這樣過,生活經常是要靠偶然來改變的。
來崇德剛走不久,范滬芳正在廚房裡忙乎着,她的兒子范國強一家三口就來了。
范國強是范滬芳的獨生子,在文物局工作。范滬芳心疼這個兒子,但來崇德卻不喜
歡,尤其是到最近幾年,他就像報復范滬芳一樣,越發討厭起范國強來。不過范國
強本身也並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身上有很多小市民的毛病,斤斤計較,貪財,好
占便宜,搬弄是非……范滬芳一見他們分外高興,眉開眼笑地說:“還提那麼多東
西幹什麼?”范國強一邊把手裡拎的大包小包放下,一邊說:“不是德叔生日嘛。”
范國強的妻子看了看周圍,沒見到來崇德,於是問:“德叔呢?”
范滬芳說:“拜碼頭去了。”
范國強點點頭說:“那是大事,這年頭,不逢年過節,錢還送不出去呢。”
范滬芳不快地:“照你這麼說,那受賄還有理啦?”
范國強看母親還是舊腦筋,與他的妻子對視了一下,笑着說:“媽,這工程隊
可不是戲班子,唱得好就有飯吃。光是技術過硬,沒關係,就沒人把工程發包給你,
照樣吃白板。”
范滬芳不以為然,正要說什麼,聞到一點異味,叫了起來:“哎呀我鍋里還燒
着魚呢!”匆匆進了廚房。范國強的妻子看着范滬芳的背影小聲對丈夫說:“趁着
德叔不在,你先跟媽吹吹風。”范國強點頭說:“我知道。”說完也跟了進去。
來崇德盼着能帶來驚喜的那“幾個娃”這個中秋是肯定不會來的了。來雙元是
來崇德的大兒子,現在省局車隊裡開車。說起單位來,挺能嚇人,可實際上他不過
是個車夫而已,尤其是雙元這種人,性格內向又怯懦,保守又消極,開了許多年的
車也沒有什麼事業上的轉機,這一輩子差不多就這樣了。他老婆小金卻是另一種性
格,潑辣外向,愛攀比好虛榮,心比天高,但能力有限。小金常自知絕望地盼着雙
元有點出息,她也好過兩天風光的日子,可是總是意料之內地失望。兒子來金多爾
雖然只有十歲,但是聰明過人又勤奮好學,只可惜了生在這個家庭。小金和雙元自
顧不暇,又責任心極差,都懶得管孩子,有事就讓他到他大姑來雙揚那裡去。
此時,雙揚正坐在一輛農夫車的駕駛室里一邊吃瓜子一邊津津有味地看着《一
只繡花鞋》。車上裝滿了成箱的啤酒、飲料和各中食品,停在郊區的路邊上。雙揚
知道,中秋節是久久飯店生意很忙的日子,一大早她就出去買這些東西,然後急匆
匆地往回趕,不想人忙車不忙,農夫車到半途就拋了錨。
司機卻沒有雙揚這樣悠閒,他在滿頭大汗攔過路的車。一輛輛的車風一般地駛
過,但是沒有人理會他。司機很沮喪,向雙揚走過去,打開車門說:“揚揚,還是
得換輪胎……”
雙揚的眼睛沒離開書:“那就換唄。”
司機很為難:“沒有千斤頂。”
雙揚還是連頭也沒有抬:“千斤頂呢?”
“借給別人忘了要回來了。”
雙揚白了司機一眼:“不是你的東西對吧?這車是你的你絕對忘不了。”她很
是不耐煩地打開駕駛室的門,伸出穿着拖鞋的腳,腳踝上金澄澄的腳鏈金光閃閃。
她不情願地下車和司機一起攔車,但是仍然沒有車為他們停下來。
司機無奈地說:“都趕着回家團圓呢……”
雙揚沒好氣地說:“趕着去崩潰吧!”說着掏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說:
“我還是打電話給我哥,叫他來接我們。”雙揚的口頭禪是“崩潰”,因為她覺得
說起來特別解氣,還有什麼比一個人崩潰掉更可怕更沒法收場的?
司機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說:“對,我怎麼沒想起大哥來呢,他就在車隊工作,
什麼車開不來?”
雙揚沒理會司機,對着手機大聲說:“喂,是局機關車隊嗎?找來雙元……什
麼?不在?那他上哪兒去了?喂,喂喂……”她聽到電話里的忙音,無可奈何地關
上手機。
正在兩人一籌莫展的時候,一輛奧迪車在他們身邊停了下來。一個中年男人把
頭從車窗里伸出來,沖他們說:“需要幫忙嗎?”兩人幾乎同時:“我們想借一下
千斤頂……”

男人很爽快地借給他們千斤頂,並且親自下車來幫忙,累得滿頭是汗。雙揚有
些奇怪地看着這人,問:“……你到底是司機,還是自己開車的老闆?”
男人笑了笑,反問:“有什麼區別嗎?”
雙揚說:“真難以想像你會主動把車停下來……”
男人淡淡地說:“也沒什麼難以想像的,我以前當過兵,而且還在青藏線上當
過汽車兵,有時在茫茫的雪山上拋了錨,瑩火蟲屁股大的光也是希望啊……”
司機在旁邊趕緊說道:“還是解放軍覺悟高。”
雙揚也連說:“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
男人依然淡淡地說:“謝什麼謝,以後在路上看見別人倒霉,也停停車就是了。”
這時候輪胎已經換好,他提着千斤頂大步離去。
雙揚衝着男人的背影大聲地問:“先生,你貴姓?”
他沒回頭,只搖了搖手,上了車。雙揚看着男人的車開走,自言自語:“我不
是這麼沒有吸引力吧……”
雙揚絕對不是沒有吸引力的女人,雖然已不年輕了,但她的魅力恰好是從三十
歲開始突飛猛進的。雙揚青春年少的時候,不過是吉慶街上大眾得不能再大眾的、
邋裡邋遢的女孩子,可年齡的增長卻讓雙揚脫胎換骨,到現在已是風韻十足。有些
女人的吸引力來自臉蛋身材,過了季節就衰敗,而有的女人則是靠歲月和經歷的凝
練,魅力來自身體裡面散發的特殊光暈,她們的美麗可以是陳香的美酒。雙揚就是
後一種女人。
來雙揚是雙元的大妹,是吉慶街久久飯店的老闆。吉慶街原本是漢口鬧市區華
燈陰影下的一條背街,清末的時候突然走了運,大批的人涌了進來,熱鬧了起來。
但是這始終是一個三教九流活動的場所,從來沒有上過什麼檔次,現在仍然是一條
又亂又雜,充斥着油煙和叫賣、爭吵和叫罵的小街。它的出名卻正在於此。這樣的
小街是沒有什麼大出息的,只不過從裡面活出來的人,生命力卻特別頑強。來雙揚
就是這樣一個典型例子。她十六歲上死了母親,有過一個工作又很快由於一次無意
卻又重大的過失被單位除名,緊接着又被父親拋棄,大哥得了病,養活兩個弟妹的
擔子落到了她的肩上。她從賣油炸臭乾子開始,逐漸地有了今天堂口和生意都不錯
的久久飯店。雙揚在吉慶街是名人,因為她是第一個在吉慶街自己做生意的人,可
以說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吉慶街,她是這條街上所有生意的啟蒙。雙揚平時的大膽
潑辣、必要時的沉着堅強讓她在這條紛亂的街上保持着自己的尊嚴和地位。
司機開着修好的農夫車來到了熙熙攘攘的吉慶街,在久久飯店前停了下來。在
飯店打工的九妹聞聲從飯店裡跑出來。雙揚下了車,對九妹說:“真是崩潰,車開
了一半輪胎爆了,差點回不來。”
九妹樣子很是機靈,說:“怪不得,我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你們回來。”
雙揚說:“客人都快來了,趕緊找人卸貨吧。”
九妹沖飯店裡大聲叫:“猴哥!偏腦殼!出來搬啤酒!”瘦得和猴子差不多的
“猴哥”和長得胖胖的、腦袋有點偏的“偏腦殼”趕緊跑了出來,忙着搬東西。九
妹正要去幫忙,卻被雙揚叫住。雙揚指着飯店門口“中秋節超值套餐,A 、B 、C
桌分別為269 元,469 元,888 元”的大紅套餐牌,說:“把A 、B 套餐換成296
和496.”
九妹一聽為難了:“這都掛出來一個多禮拜了,客人有意見怎麼辦?”
雙揚鼻子裡出氣兒:“崩潰吧,客人有什麼意見?肯定以為自己看錯了嘛。”
九妹瞪了瞪眼,也只得抱着紅招牌進飯店了。九妹從鄉下來漢口已經好幾年了,丑
小鴨快要變成白天鵝,有了幾分都市女孩的味道,再加上她的底子本來生得不錯,
人又機靈,在久久飯店裡也很是引食客注目,雙揚也不得不靠九妹幫忙照顧生意。
雙揚徑直走進了飯店的廚房,看到大廚小工都在忙着切菜、配菜,刀起刀落之中,
紅白蘿蔔絲像頭髮一樣細,雞鴨魚肉也一應俱全。雙揚走到主廚師傅跟前,說:
“湯師傅,我的金牌鴨脖子燒得怎麼樣了?慢功出細活,這可是你說的。”
湯師傅打開鍋蓋,夾了一段鴨脖子叫雙揚自己嘗。雙揚拈住嘗了一口,拚命點
頭,禁不住誇讚說:“把我自己都香慘嘍。”
湯師傅笑了,說:“你今天晚上不要裝醉不發紅包噢。”
雙揚也笑道:“知道你們放不過我。”說着掏出一把紅包扔在灶台,沖廚房裡
所有夥計說:“加班費提前發了!”雙揚轉身離去時,聽到身後一片歡呼之聲。
九妹按照雙揚的吩咐把紅紙招牌上的價錢重新改好拿了出來,放在醒目的地方。
她抬起頭來,看見來崇德遠遠地站在路口。他是無意間來到這裡的。當他送完了禮
往回走的時候,一路上都看到與自己年齡相仿的人被兒女簇擁着。在別人團聚的幸
福的強烈對照之下,他不覺倍感淒涼。往事湧上了他的心頭,但卻讓他理不清想不
明,只是靈魂出竅地在熱鬧的街上走着。當他再一抬頭時,發現隔着打橫的馬路便
是吉慶街了。他停了下來,呆望了一陣。他所看到的不是這個熱鬧非凡的地方,而
是那條曾經古舊凋敝的吉慶街。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雙揚背着雙久,拉着雙瑗在賣
油炸臭乾子的情景。范滬芳年輕時出演《牡丹亭》的戲妝朱顏同時也在他的腦子裡
一閃而過。然後他又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他凝視着吉慶街祖屋裡熟睡的孩子
們良久良久,最後終於還是悄然離去。往事如此清晰,歷歷在目,揮之不去,多年
來,在這樣的中秋佳節里總讓來崇德無處躲藏。
九妹看着來崇德失魂落魄的樣子,同情地搖搖頭。來崇德好像突然反應過來了
似的,匆匆地離去。九妹回到飯店內的包房裡和偏腦殼一起擺碗碟、筷子,把餐巾
一一疊好,準備着雙揚家人的團圓聚餐。她心裡還想着剛才看到的情形,忍不住說
:“揚揚的爸爸又在街對面站着,要是是我爸,我早就認了。”
偏腦殼說:“要是我,我就不認!誰不知道他當年扔下他們兄弟姐妹四個,一
頭鑽進女戲子家倒插門。要不是揚揚賣油炸臭乾子養活弟妹,又是一場人間悲劇…
…”他說着發現桌子上多了一套碗筷,說:“他們一共七個人,多了一套。”
九妹頭也不抬,自信地說:“八個。”
偏腦殼不解:“哪來的八個?”
“我挨着雙久坐。”
偏腦殼瞪着九妹:“人家兄弟姐妹年年在這個包房裡團圓,關你屁事啊?”
九妹很得意:“早晚加上我,也在這裡過中秋節。你沒看出來雙久對我有意思?”
偏腦殼嘲弄說:“我看出你對他有意思。”
九妹大不高興:“崩潰吧,你懂什麼?你不會看!”
偏腦殼撇撇嘴:“我不會看?像他那種花花公子,你一個鄉下妹,做什麼春秋
大夢啊。”
九妹急了:“他不就一個書販子嗎?也沒發什麼財,做什麼書賠什麼書。我多
機靈啊,現在雙揚姐都離不開我了,她不在的時候全靠我給她撐着,他一個不掙錢
的書販子,憑什麼瞧不起我呀……”見偏腦殼表情不對,她才發現來雙揚就站在自
己身後。
雙揚不動聲色,說:“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九妹忙掩飾說:“沒,沒說什麼。”邊說邊正經數數,撤掉了一套碗筷。
偏腦殼忍住笑:“老闆,搬一箱啤酒進來吧,我記得雙元大哥有點量。”
雙揚點點頭,偏腦殼急忙溜了出去。九妹也想走,雙揚叫住她,聲音很冷:
“九妹,以後你少書販子長書販子短的,就算雙久做書賠了錢,我還沒急呢,你急
什麼?”九妹嚇得一聲也不敢吭。
九妹喜歡雙久是太自然的一件事情。雙久是來家最小的孩子,從小就生得那個
俊呀,誰見了誰喜歡,長大了也是個標緻得沒得挑的小伙子,並練就了讓人心醉的
笑容。雙揚從來都最愛這個弟弟,久久飯店也是替雙久開的,雙揚盼着有一天雙久
能夠真正獨當一面地做起久久飯店的老闆來。儘管雙久在很多方面和雙揚相似,跟
雙揚之間也最是姐弟情深,可是他卻不象雙揚那樣對開館子有興趣。雙久不愛讀書,
但卻喜歡出別人的書,於是就做了書商。他太年輕,太浮躁,太愛衝動,所以做出
來的書總只有賠本的命。雙揚縱容着弟弟,彌補着他的虧空,只要看見他高興,雙
揚也沒得說了。但是雙久絕對不會喜歡上九妹,因為他有一個還沒有正式成為女朋
友的朋友雷曉燕。九妹的條件沒有辦法和雷曉燕比,但是九妹是自信的,尤其是在
還沒有見到那個女孩之前。
當天晚上,雙揚和店員們一塊忙碌地招呼應酬着絡繹不絕的客人。客人們絕大
部分都是團聚的家人。雙揚正在給客人寫菜,聽到有人在叫她“姐,我們來了”,
回過頭看到妹妹雙瑗和妹夫洪濤很相襯地站在她面前。雙瑗衣着隨意,而洪濤卻衣
冠楚楚,一看就是費心思收拾打扮過。來雙瑗是來家文化水平最高的人,她讀了一
個中專之後,念了成人自學高考的大專,學的是廣播專業。她原來是在獸醫站工作,
現在的組織關係仍然在那裡,只是她如今受聘於一家電視台做社會熱點節目。但是
她不過是個特聘的主持人,也就是說,電視台隨時都可以和她解約。不過雙瑗可不
這麼想,她認為特聘恰好說明她是個人才,她既然是個人才就一定不可缺少。她和
所有的節目主持人一樣,自我感覺簡直好上了天。當年她早早地從吉慶街逃出來了,
現在更覺得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實在有辱她的身份,甚至雙揚在吉慶街里混對於她
來說也是件丟面子的事情。雙瑗做作是做作,虛榮是虛榮,自我感覺好是自我感覺
好,在她能夠用節目主持人的職業套話滔滔不絕、大道理連篇的同時也沒有什麼真
正的主見,但她愛着雙揚,她善良,她樂於付出,這就足以讓雙揚欣慰了。洪濤卻
和雙揚很生疏。他長相英俊,對老婆很體貼,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再值得一提的東
西。他開着一家小裝修公司,生意不好不壞,他也不是實際意義上的老闆,成天也
必須穿着髒兮兮的工作服在灰土和刺耳的響聲中玩命幹活。但在洪濤的心裡,他根
本看不起雙瑗的兄弟姐妹,也覺得做節目主持人的雙瑗跟他們來往有失體面。在他
的心中,經營飯店的雙揚不過是個“阿春”。
雙揚看到他們很高興,說:“哎呀,我們家的金童玉女總算來了,快上去吧,
快上去吧,全都到齊了,就等你們倆!你們先喝着,我馬上就上去。”說着指了指
樓上的一間包間。雙瑗和洪濤走了上去。久久飯店今天的生意尤其紅火,大堂里桌
桌爆滿,到處是觥籌交錯之聲和歡聲笑語。其中的一桌正好坐着今天幫雙揚修車的
男人。他叫卓雄洲。
卓雄洲應該算是成功男士了。他是城建總公司的副總,有錢有權有地位。但是
中秋佳節的卓雄洲日子也不好過,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美國,根本沒有辦法相聚。
雖然妻子不止一次地勸他也到美國去,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不會這樣做。他到美國去
做什麼?能去做人家的城建總公司副總?開什麼玩笑?他的事業在中國,在武漢,
而且他喜歡這裡的生活方式。他和三個從前的戰友聚在一起,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碰
巧來到了雙揚的飯店。多年來每次過中秋他都和戰友在一起喝酒敘舊,這已經成了
不成文的規定了。一個戰友拍着卓雄洲的肩,說:“????卓雄洲,現在就數你富,
我們可全指望着你脫貧了!”另一個也說:“就是,你們到我家去看看,直接開扶
貧現場會。”
卓雄洲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說:“男子漢大丈夫叫什麼窮啊,我吃干的還能讓
你們喝稀的嗎?
“老卓,你還跟當年一樣講義氣!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們忘了呢!”戰友說。
卓雄洲深有感觸地說:“哪能呢,我還記得在部隊過中秋節加菜,我們倆搶紅
燒獅子頭呢!”
戰友們都說:“胃虧肉啊,對對對,我們點一個紅燒獅子頭,懷懷舊吧!”於
是大家起鬨:“服務員,加菜!”
九妹應聲而到,一聽他們要紅燒獅子頭,傻了眼:“獅子頭?什麼獅子頭?誰
敢吃獅子的頭啊?”可是卓雄洲他們仗着酒性執意要讓飯店做,九妹只好跑去找雙
揚。雙揚好不容易才抽出身來和兄弟姐妹們一起吃會兒團圓飯,但中間不時地需要
出去照應。九妹跑來的時候,她剛忙完一頭打算回包房去,聽九妹說完,老大不高
興,說:“我這又不是上海餐館,叫他們坐飛機到中南海吃去。”
九妹着急:“他們都喝高了,你去看看吧……”
雙揚皺緊眉頭,沖九妹沒好氣地說:“你來叫了我八趟,我還團不團圓了?”
雙瑗又跑了出來,着急地說:“姐,你要是不看着,哥又要耍酒瘋了!”雙揚無可
奈何,說:“雙元就這點出息,又沒量,又要喝!”說着和雙瑗一起回了包房。九
妹沒有辦法,只好硬着頭皮去招呼卓雄洲他們。
卓雄洲一聽上不了獅子頭,很不滿意,說:“我們吃的是888 的套餐,連包房
都沒有,讓我們在這兒將就!加個紅燒獅子頭還沒有,你們是怎麼開門做生意的!”
九妹不知說什麼好,只能陪笑臉。正在這時候,雙揚兩頰飛紅地走過來,人還
沒到聲音先到了:“怎麼了?沒有獅子頭就不能開門做生意了?”等到她看清楚卓
雄洲時,頗感意外,不禁問:“怎麼是你?”她立即對身邊的九妹耳語一陣。九妹
有點吃驚地看了雙揚一眼,匆匆走了。
卓雄洲也認出了雙揚:“真是夠巧的,這是你的店?”
雙揚笑容滿面:“對呀,以後經常來捧場吧。”說完向飯店的廚房走去,不一
陣就親自給卓雄洲他們送來一碟鴨脖子,熱情地說:“趁這個空檔,各位嘗嘗我們
這兒的招牌菜,看看好不好吃,就算我請客!”雙揚說完正準備去離開的時候,卓
雄洲的戰友嚷嚷起來:“……既然是老相好,你們就喝一杯吧。”
卓雄洲一聽,急了:“胡說什麼呀你們,幾小時以前剛認識……”
戰友不依不饒:“那就更得喝了,那叫緣分。”
雙揚看看卓雄洲的尷尬樣,笑了笑,爽快地說:“當然可以。”把桌上的小杯
白酒放到啤酒杯里,說:“你們當過兵的人最喜歡這么喝,叫什麼深水炸彈,對不
對?”又看了卓雄洲一眼,說了聲“我先干為敬”,將酒一飲而盡。大家都起鬨鼓
掌。
卓雄洲看雙揚這樣爽快,沒有辦法,也只能照着她的方式幹了一杯,但他已經
有點不勝酒力了。雙揚看出他的力不從心,善解人意地說:“你還是隨意吧。”說
罷風風火火地走了。
卓雄洲的戰友看着雙揚的背影正要說什麼,一個人向卓雄洲遞上來一張歌單,
說:“老闆,趁着菜還沒來,點支歌聽吧。”卓雄洲連看也沒看,說:“小曲好唱
口難開。算了吧,要點我就要軍樂隊。”那個賣唱的小頭目聽着覺得有些奇怪,說
:“那價格就走遠嘍。”卓雄洲意外地問:“你還真有軍樂隊?那我就不問價,來
嘛來嘛。”賣唱的小頭目把一支衣衫隨便的樂隊領了近來,卓雄洲情緒高了起來,
點了一首《打靶歸來》。樂隊奏起了節奏歡快跳躍的軍歌,響亮的音樂聲感染了許
多人,卓雄洲更是忍不住站起來指揮樂隊。
樂隊反反覆覆地奏着《打靶歸來》,卓雄洲一直興致勃勃地聽着。這時九妹跑
了過來,打開兩個飯盒,放在卓雄洲面前,說:“紅燒獅子頭,趁熱吃吧!”卓雄
洲有些奇怪:“怎麼盛在飯盒裡?”九妹說:“這是我們老闆讓我搭計程車去上海
餐館買的,還是雙份呢。”卓雄洲問:“你們老闆用這種辦法留住了多少回頭客?”
九妹搖搖頭:“從來沒有過,可能是她今天高興吧。”戰友們又起鬨:“老卓,還
是你有面子啊!”
卓雄洲罵道:“????,又拿我開涮。”

第二節 沒有清閒的日子
久久飯店外面的吉慶街今天也是燈火通明,如同白晝。大排檔擺了整整一條街,
烤肉串的,炸臭豆腐的,喝啤酒吃花生米的應有盡有,擦皮鞋的大嫂、賣唱的小姐
穿梭於人群中。在居委會的門口,是一家大型露天茶館,這裡有唱戲聽戲的,但更
多是到這裡來打麻將的,人聲鼎沸、熱鬧非凡。雙揚和雙瑗並肩在這樣的繁雜和喧
鬧中走着。團圓飯已經吃完了,兄弟姐妹們都各自散去,只剩下她們了。雙瑗看着
周圍的環境,嘆了口氣。雙瑗已經習慣了這樣故作深沉了。主持人都期望着能夠練
就自己的風格,雙瑗希望自己的形象是清純卻有深度、和藹而又一針見血,所以她
留着披肩直發卻說着魯迅風格的話。她這個樣子讓雙揚覺得很可笑,但雙揚不會跟
她討論這個問題——雙揚什麼問題也不想和她討論,因為雙瑗仿佛明白所有的道理,
知曉、全部的理論,可是惟獨不理解生活。生活不是那麼簡單,不是那麼容易下判
斷得結論的,更不是人們真正能夠把握預測和改變的。雙揚知道這一點,因為她自
己為生活付出得太多。
雙揚問:“又怎麼了?”
雙瑗說:“生存條件實在惡劣,你那裡是醉鬼讓人奏了20遍《打靶歸來》,整
條街是油煙滾滾,這邊更是麻將大戰,一鬧就是一夜,怪不得周邊的老百姓投訴你
們擾民,政府還要取締你們。”
雙揚滿不在乎:“又不是沒取締過。取締本身就是做廣告,我告訴你,吉慶街
的名氣大,都是取締的功勞。”
雙瑗看着雙揚,認真地說:“揚揚,我覺得你應該站在主流文化一邊,可你看
上去更喜歡這裡的烏煙瘴氣。我知道如果不是今晚聚餐,你又要在街邊賣鴨脖子了。”
雙揚梗了一下脖子,說:“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雙瑗又嘆了口氣,說:
“可怕就可怕在這兒。”雙揚不想繼續這場討論了,一言不發,雙瑗繼續拿着主持
節目的強調批判着吉慶街,奉勸着雙揚離開這個地方。雙瑗這段時間正在籌劃準備
曝光吉慶街大排擋的擾民問題,今天晚上既是預演和練習,又是對她姐姐的“挽救”。
雙揚和雙瑗說着話來到了她的家裡。雙揚踢掉高跟鞋,倒了杯茶,點上煙猛吸
了一口,吐出一串煙圈,換了個話題,說:“洪濤這小子,你可得看緊點!就一頓
飯的功夫,就他拷機叫喚得凶!小心他給你來事啊。”
雙瑗很舒展地坐在沙發上,漫不經心地說:“他會有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在外面找女人唄!”
“那不會,他挺疼我的。”雙瑗很肯定地說。
雙揚不以為然:“有一種男人,在外面做了虧心事,回到家裡就特別疼老婆。”
雙瑗搖頭說:“洪濤不是這種人。”
雙揚冷笑一聲:“你以為他是哪種人?中秋之夜誰會拷他?客戶?崩潰吧,人
家不好好賞月拷他幹嘛?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客戶,拷了他三次,手機就在手邊,
幹嘛不回電話?”
雙瑗不愛聽雙揚這些話:“揚揚你累不累啊?洪濤他又不是什麼大款,現在的
小姑娘實惠得很,下館子你這種特色餐廳都不去,要三星級以上。就算洪濤想混,
也得有人奉陪啊。再說,我現在是當紅的節目主持人,人家都說他配不上我。”
雙揚白了雙瑗一眼,說話咄咄逼人:“你有多紅?崩潰吧,借調到電視台這麼
長時間,正式手續老是拖着不給你辦,紅都有限啦。”
雙瑗不高興:“那還不是早晚的事。”
“你可別那麼松心,我見得多了,人啊,都是此一時,彼一時。電視台這種地
方,人才濟濟,保不准別人紅過了你,你還得回獸醫站啊!”
“怎麼可能呢?”
“有什麼不可能的?你以為你是誰?我可提醒你,獸醫站的管理費你可一定要
交啊,別後腦勺不長眼睛。”
“你不知道獸醫站那些人,一個個眼睛紅得像猴屁股,就怕別人過的比他們好。”
“那你也得忍,不是為他們,是為你自己,你的公費醫療、養老保險、住房公
積金、各種各樣的福利……”
雙瑗不耐煩了:“行了行了,揚揚,你煩不煩呀!我們倆可真是一奶同胞,我
這兒還直為你操心呢。”
雙揚不明白起來:“我怎麼了?”
“你離婚也好多年了,還不趁年輕再找一個。”
“那也不能在大街上拉一個啊。”
“別誰買你的鴨脖子就跟誰飛媚眼,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雙揚一揚頭:“那我跟不買我鴨脖子的人親熱什麼勁兒啊?我這一雙勾魂的眼
睛該看誰呀?”
雙瑗笑了:“討厭,我跟你說正經的,你看過我們台的節目《相約在丁香樹下
》吧?我可給你報上名了。”
雙揚嚇了一跳:“開什麼玩笑?誰給你去丟人現眼。”
雙瑗認真地說:“誰跟你開玩笑,好不容易組織了一期大齡組,名額搶破頭呢。”
雙揚一揮手:“算了算了,我不去。”
來崇德離開了吉慶街後,心情更加沉重,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到家的。
當開門進屋的時候,看到了圍着餐桌正在說笑的范滬芳和范國強一家人。他們都回
過頭來看着來崇德,這讓來崇德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范國強和妻子站了起來,
客氣而生疏地說:“德叔。”來崇德打不起精神,見到餐桌上的生日蛋糕,打手勢
示意他們坐下。范滬芳說:“怎麼去了這麼長時間?我還以為人家留你吃飯呢。”
來崇德情緒不好:“不會說笑話就別說,誰會留我一個外人吃團圓飯?”這話
把范滬芳噎在那兒了。范國強急忙解圍:“德叔,趕緊吃飯吧。現在的生意真不好
做,臉難看,人難求。”范國強的妻子為來崇德倒了一杯酒,也連說:“就是就是。”
來崇德坐了下來,但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其他人也感到彆扭,但還是沒話找話
說,又互相挾菜。過了一陣,來崇德終於無法支撐下去了,站起身說:“你們慢慢
吃,我有點頭疼,進屋躺會兒。”范滬芳有點擔心問:“你沒事吧?”來崇德說了
聲“沒事”,徑直進了裡屋,躺在了床上。
范國強給母親使了一個眼色,范滬芳會意,也進了裡屋,坐在來崇德身邊,說
:“我想跟你說點事。”來崇德沒有動:“說吧。”

“我上回不是跟你說過國強買房改房的事,現在是最後期限了,可他還差着一
萬多塊錢呢。”
來崇德不說話。
范滬芳很有些說不出口:“他說,你能不能先借給他?”
來崇德乾脆地說:“我沒錢,我又不是提款機。”
范滬芳軟言相求:“你知道,這孩子也很少開口。”
來崇德“騰”地坐起身來:“還少啊?他女兒上幼兒園、小學的贊助費都是我
出的。”
“不就是你手上有兩個活錢嘛。”
“那就該被他算計?”
范滬芳來氣了:“你今天是怎麼回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每年的八月
十五我是來不及地陪小心!你兒子姑娘不上門,也不能拿我當出氣筒啊!”
來崇德的氣更大:“要不是當年你不接受他們,我也不會是這個下場!”
“我不接受他們?你說話要憑良心,我也想當觀音娘娘,普渡眾生。可我當時
也是一大攤的家累,唱戲養家夠有多不容易!”范滬芳說得心酸掉淚:“我雖說沒
嫁過去,可也沒攔着你往那邊送錢,你當年沒本事你怨不着別人!”
“要是你心底善良,就不會眼睜睜地看着我丟下他們4 個不管!你怎麼就會對
自己兒子好啊?你替我想過沒有?我這麼一大把歲數還要在外面奔,想孩子了就只
能喝喝悶酒……”范滬芳正要說話,范國強一頭闖了進來,說:“媽,算了,錢我
也不要了……德叔,我是不爭氣,可我媽跟着你,也沒享過什麼福,現在她老了,
你也該對她好點。”說完轉身就走。范滬芳連忙追了出去:“國強!國強!”
范滬芳沒有把兒子一家追回來,也無可奈何,忍着氣還是替來崇德做了一碗長
壽麵。來崇德剛吃了兩口,范滬芳就忍不住叨叨:“好好一個中秋節又給攪和了。”
來崇德不吭氣,只是假裝專心吃麵。范滬芳又說:“國強心裡不定怎麼窩囊呢,熱
臉貼上冷屁股。”來崇德忍不住了,說:“你有完沒完!”
范滬芳毫不相讓:“沒完!我范滬芳這一輩子,糠能吃菜能吃氣不能吃,憑什
麼你就是看着國強不順眼?憑什麼你就不能幫幫國強?”
“我就是看着他不順眼,平時一毛不拔,有事找我了,就拿這五級花茶和二鍋
頭來對付。我要是真指望他養老送終,那我還真是白活了!”
“他一個國家公務員,你讓他送你什麼?他一個文物處長,難道地底下的人會
跳出來給他上什麼貢?”
來崇德什麼也不說,沉下臉坐着。
范滬芳只好自言自語:“我早聽說了,你家的那個來雙揚是能幹,現在混得風
風光光的,可她不是不認你嘛,好歹國強是你看着長大的……”來崇德把筷子一丟,
摔門出去了。他受不了妻子的嘮叨,經受不起心裡的內疚和牽掛,他也不願意遇到
團聚的人們、不願意聽到別人家的歡聲笑語,於是,在這樣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裡,
來崇德找了一個偏僻少人的酒館,一個人喝着悶酒,直到深夜。
雙揚心裡一直恨着來崇德,曾經把來崇德和范滬芳鬧得雞犬不寧,到後來又根
本不理不睬,大街上碰到來崇德也跟他是透明的似的。而雙瑗卻不一樣,來崇德離
開家的時侯她還太小,再加上雙瑗的性格和雙揚不一樣,她的心太軟而且不會記仇。
在雙揚送雙瑗回家的路上,雙瑗一直想說什麼,但猶豫了好一陣才小聲說:“其實
我今天一天心裡都不踏實……”
雙揚看了雙瑗一眼,說:“覺得洪濤不對勁吧,女人的直覺那是千真萬確。”
雙瑗說:“哪兒跟哪兒啊,今天不是爸的生日嗎?”
雙揚臉色一變,乾脆得沒有一點餘地地說:“我沒爸!”
雙瑗低下頭又抬起頭:“揚揚,那些事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再說,他也沒少托
人帶話向你表示歉意。”
雙揚面無表情:“比起我吃的那些苦,一聲對不起算什麼?”
“可他總是我們的父親吧?”
“他配嗎?我們要交學費,要吃飯穿衣服的時候他在哪裡?為了抱着一個女戲
子睡覺,兒女的死活都不管,這種人配做父親嗎?”
“你說話不要這麼難聽好不好?”
“實話都不好聽,可這是事實啊!你老說我寵着雙久,他小時候穿你剩下來的
花褲子,接三寸長的褲腿,被別人笑話得不肯出門。你發燒哪有藥吃啊,去討來工
業酒精給你擦身子。那時候我們都熬過來了,我這個人不追求完美,沒有父親又怎
麼樣?”雙揚的眼睛裡隱隱有點淚光。
雙瑗無言以對,一陣之後才說:“那還不許他後悔啊。”雙揚的嘴裡只是迸出
三個字:“崩潰吧!”
雙瑗回了家。洪濤在散席之後說有事先走,現在還沒有回來。對於洪濤,雙瑗
是有足夠的信任和自信的,沒有任何疑心。她的確有點累了,洗漱之後就靠在床上,
開着檯燈看雜誌。這時洪濤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了,看見雙瑗,說:“還沒睡啊?”
雙瑗看了洪濤一眼,繼續看雜誌,說:“吃什麼東西都吃到臉上去了?”洪濤
說:“是嗎?”急忙進了洗手間,照鏡子時發現是半個唇膏印,嚇得慌忙用手擦掉,
又使勁聞了聞身上,還是不放心,趕緊走進浴室沖澡。等他再回到臥室時,雙瑗已
經熄燈睡了。他鬆了口氣。
雙揚對洪濤的懷疑並沒有錯。洪濤在外面的確有女人,剛才他就是和她呆在一
起。她叫呂艷紅,不年輕所以也算不上漂亮,但是很有錢,是一家大公司的老闆。
下午她就為了晚上和洪濤的相聚而準備着。她購物是夠有派頭的:推着購物車在超
市擁擠的人群中緩緩地走着,把洋酒、丹麥曲奇和各種進口水果隨手往車內扔——
她絲毫也不關心這些東西的價錢。她自己也不知道今天到底買了多少東西,讓工人
把好幾個大包塞進車裡後,她心滿意足地開車絕塵而去。都市的街景在車窗外迅速
地變化着,顯得有些不可琢磨。這時洪濤來電話了。“餵……”呂艷紅拿起手機來
洪濤說話的聲音有些怯懦:“是我,……你生氣了?”
呂艷紅懶洋洋地說:“我生什麼氣啊?”
“……吃完團圓飯我就過去,沒辦法,例行公事。”
呂艷紅撇了一下嘴,說:“你都解釋一百遍了,兄弟姐妹四家人,雷打不動的
團圓飯……”
洪濤的聲音極盡討好:“你也不用準備什麼,我們喝點酒,吃點水果就行了…
…”呂艷紅的語氣平淡得出奇:“我有什麼可準備的,我又不是家庭主婦。”說完
她動作乾脆地掛了機,面無表情地從後視鏡里看了看後座林林總總的物品,神情里
是滿滿的成熟和自信。
然而洪濤對呂艷紅卻不敢怠慢。從久久飯店出來,他就飛快地趕到了呂艷紅家。
呂艷紅是個很會享受的女人,也很會讓洪濤享受。她讓洪濤在她的豪華浴室里的三
角形衝浪浴缸里泡澡,自己一身真絲睡袍坐在浴缸邊上,塗滿寇丹的手裡優雅地端
着一隻盛着淡黃色香檳的高腳杯,遞給洪濤。
洪濤接過香檳,喝了一口,問:“不是說好我過來嗎?幹嘛使勁拷我?”
呂艷紅的笑容有點玩世不恭:“怎麼了?我又不想跟你結婚,你怕什麼?”
洪濤說:“我怕什麼?不是不方便回電話嘛。”
呂艷紅淡淡地說:“也沒指望你回,就是告訴你我在等你。其實也不過是一個
平凡的晚上,可是心裡就是感到寂寞,月亮實在是太圓了。”
洪濤聲音溫柔得有些做作:“別那麼傷感好不好,我這不是來了嗎?”說着伸
手拉住呂艷紅的一隻胳膊。
呂艷紅仍舊無精打采:“是啊,來了,好像你對我來說多重要似的。有時我也
覺得奇怪,我到底看上你哪點了?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洪濤挑逗地說:“你就是欠我的!”用勾魂的眼光凝視着呂艷紅,手上暗暗使
勁,呂艷紅的衣袖在浴缸里已經濕了一半。呂艷紅聲調軟軟的:“別鬧。”洪濤反
而一把把她拉下了浴缸,呂艷紅驚叫起來,水花四濺。兩人嬉鬧着好不容易洗完了
澡,來到呂艷紅早一布置好的餐桌邊,相對而坐。月光從明亮的落地窗灑進室內,
與餐桌上點着紅燭的光芒溶在一起,照着果盤和七星伴月。
洪濤和呂艷紅一邊着喝啤酒、吃着水果和月餅,一邊聊天。
呂艷紅饒有興致地說:“你出來,跟她怎麼說的?”
洪濤笑:“還能怎麼說,去客戶那兒唄。不過你還真是我的客戶,浴室的水管,
這麼有品位的燈光,電線全是我給你鋪的。”
“你給你自己鋪的,你沒盡情享受啊!”
“那倒是,包括你這個美人。”
呂艷紅笑得有些無奈:“我可不是什麼美人,我是不行了,老了,女人老了,
越有錢越心酸。”
洪濤討好:“你還想怎麼漂亮?”
“說老實話,你不嫌我老吧?”
“你不是也不嫌我窮嘛。”“不嫌,大款就不找我嘍。這樣挺好,平時各忙各
的,又沒有什麼利害關係,逢年過節在一起約約會,調調情,那種要死要活的愛情
是最低層次的。”的確,呂艷紅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洪濤結婚,她對雙瑗也從來不感
興趣,因為她覺得這和她沒有關係,甚至在很大意義上,她和洪濤相對於對方都是
自由的,所以,在洪濤要回家時,她甚至沒有做什麼挽留就讓他走了。儘管如此,
洪濤的婚外情絕不會和雙瑗沒有關係,只是,現在她還不知道而已。
雙揚把雙瑗送回家後回到了久久飯店。客人已經沒那麼多了,九妹、猴哥、偏
腦殼等人在打掃衛生,收拾碗筷。雙揚說:“九妹,把鴨脖子給我拿出來,沒看整
條街上多旺呢!缺了我的金牌鴨脖子,那還叫吉慶街嗎?”九妹說:“鴨脖子早就
沒了。”雙揚不相信,說:“崩潰,湯師傅做了那麼多。”九妹說:“本來還剩一
些,被那個要吃紅燒獅子頭的人全打包了。”九妹的話讓雙揚想到了卓雄洲,不禁
一愣。收拾停當時候,九妹、偏腦殼、猴哥在廚房外的空地上吃着月餅,賞着月。
廚房裡湯師傅等廚師和夥計們也在吃飯喝酒。明月當空,猴哥見九妹在發呆,問:
“九妹,想家了吧?”
九妹說:“我才不想呢。”
偏腦殼譏諷地說:“你現在是城裡人了啊,連家都忘了吧?”
九妹不平:“是他們早把我忘了,過節給家裡寄了錢,他們比見到我還高興。”
猴哥說:“忘了就忘了吧,九妹,我看你跟偏腦殼是天生的一對,在城裡成個
家也不錯。”
九妹和偏腦殼都不屑地看看對方。九妹說:“猴哥,你太不了解我了,我這個
人是有雄心壯志的……”
偏腦殼諷刺地問:“你想怎麼樣?你還能怎麼樣?”
九妹不介意偏腦殼的態度,憧憬着:“遠的不說,我將來一定要像來雙揚一樣,
開自己的飯店,掙很多的錢,祖祖輩輩都變成城市戶口,任何人都不敢瞧不起我。”
偏腦殼說:“說夢話誰不會啊?”
九妹捶了偏腦殼一下:“我看你不光是偏腦殼,還是個木腦殼,你就這麼認命
啊?”
偏腦殼攤開兩隻手:“不認也不行啊……”
猴哥說:“九妹,我們每個到城裡來的人,誰不想發財?可發財的總是少數,
而且還不知道要付出什麼代價呢!”九妹躊躇滿志:“我願意付出所有的代價。”
飯店裡面,雙揚坐在收銀台上聚精會神地算帳。這時,電話鈴響了。雙揚作者
:張欣
拿起聽筒,用脖子挾住電話,一邊繼續算帳一邊說:“餵……”電話里是雙揚
的侄兒多爾的稚氣的聲音:“大姑,我是多爾……”雙揚馬上變得異常和靄可親:
“是多爾啊,剛走就想大姑了?”多爾的聲音帶着哭腔:“你趕快過來接我吧,我
爸爸媽媽又打起來了!”
雙揚吃了一驚:“剛才吃團圓飯的時候不還是好好的嘛,怎麼……什麼什麼…
…到底是他們倆打起來了,還是他們跟別人一塊打麻將打起來了……下崗?誰下崗
了?你媽媽?八月十五宣布下崗,這是什麼單位啊?真是崩潰……我馬上過來!”
她放下話筒,高聲喊:“九妹!九妹!”九妹忙不迭跑了進來。雙揚正好往外走:
“跟我一塊去接多爾。”“不是剛走嘛……”
“你還不知道這家人?我哥耍酒瘋,我嫂子今天下崗,你叫多爾怎麼辦?別說
那麼多了,救人要緊。”雙揚帶着九妹匆匆向雙元家趕去。來雙揚就是這樣,從來
沒有清閒日子可過。

第三節 流浪記者
雙揚總是操心着,操心着生意,操心着她的兄弟和妹妹,好像有無窮無盡的事
情都需要她來操心。她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也弄不清楚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
了這樣,也許她一直都是這樣,因為,也許她從來沒有年輕過。但是雙久是年輕的,
他有別樣的生活。雙久是雙揚最小的弟弟,母親去世的時候他還沒有記事,父親來
崇德跟着戲子私奔時鬧出的新聞雙久也小到根本不明白。雙揚總覺得雙久是最可憐
的孩子,因為他那麼小就沒有父母,所以就惟恐不夠地心疼他、寵愛他。其實是雙
久比雙揚要幸運許多,正因為經歷不幸時他還太小,那一切在他的記憶中模糊不清、
甚至若有若無。他的童年仍然有銀鈴般的笑聲,他的少年仍然有肆無忌憚的玩鬧,
他的青年仍然享受着快樂、放縱甚至逍遙和荒唐。
雙久是個長相漂亮的年輕人,長得和雙揚最象。雙揚疼他很大原因也在於此。
雙久不可能有太大的出息,而且他也沒有想過要出人頭地。對於他來說,輕鬆愉快、
率性而為的生活就是最高的追求。雙揚原本希望他為來家爭氣,但是雙久越大她越
發現這不可能。好在雙久並不是真的遊手好閒,他也在忙着他想為之奔忙的事情。
一大清早,雙久就騎着他那輛二手摩托在大路上飛馳。二手摩托不時地和他開
着玩笑,完全不事先通知一聲就會熄火,弄得雙久很是惱火,因此它也沒少挨雙久
的拳打腳踢。雙久來到白夢住的屋子裡,看到白夢歪倒在床上,衣服鞋子都沒有脫,
正睡得昏天黑地。雙久拍他的臉:“醒醒,醒醒……”
白夢是個小有名氣、少有才華的青年作家,拼湊着亂糟糟的小說,過着亂糟糟
的生活,做着亂糟糟的人。他坐起來,揉揉眼睛,看清楚是雙久,說:“你怎麼才
來啊?我不是叫你早點兒嗎?”
雙久抱怨道:“我操????這個二手摩托!稿子呢?”他買的那輛二手摩托中
途壞了好幾次,險些就該它騎着雙久來見白夢了。
白夢爬了起來,在桌上翻出他寫的《一級隱私》手稿,交給雙久後,伸了個懶
腰:“我可是一夜沒睡。”
雙久接過稿子翻了翻,收了起來,遞給白夢一個信封。白夢打開信封,看看里
面的錢,不滿地說:“就這麼點!真他媽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血尿啊。”
雙久哼了一聲:“本來就是尿,你還想賣多少錢啊?”
白夢為自己抱不平:“哥們兒,你不寫書你不知道這其中的艱辛。”
雙久瞪大眼睛反問白夢:“這是你寫的嗎?不就一把剪子,兩瓶漿糊,七拼八
湊唄,要不你能兩個禮拜就交稿?”
白夢理屈詞窮:“那不是你要得急嘛!”
“行了行了,我現在就要到印刷廠去了。不成功,便成仁,再掙不到錢,咱們
倆一塊跳樓算了……”雙久還沒有說完,白夢早已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雙久一直忙到晚上,幾乎忘了時間。一看表,他嚇了一跳,早就應該去接雷曉
燕了。雙久向雷曉燕的單位飛馳而去。雷曉燕在一家高級酒店裡做紅酒推銷員,她
不但長相漂亮,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和訓練,有大方宜人的氣質。雙久見到她時,
她正穿着白色的T 恤、藍色的網球裙,露出修長的長腿,顯得健康美麗。她的氣質
和周圍的燭光、輕柔的音樂形成的典雅氛圍相得益彰。雙久為有這樣一個女朋友而
驕傲着。他騎着摩托車帶着雷曉燕風馳電掣地在大馬路上兜了一陣風,來到了江邊。
初秋的江邊涼風習習。有一些情侶在岸邊散步或相依偎着坐着,好幾個小女孩在向
他們兜售玫瑰花。雙久和曉燕手拉手站在江邊。曉燕高興地說:“今晚成績還不錯,
銷出去5 瓶紅酒。”
雙久得意地說:“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我馬上就賺到第一筒金。”
曉燕對雙久的話習以為常:“吹牛吧你。”
雙久認真地說:“真的,我剛高價買了一部書稿,《一級隱私》。”
曉燕笑了:“還特級隱私呢,都印成書了,還叫什麼隱私?”
“這不是賣點嘛。”
“上回你也說能賺錢,也說是高價買的,《交際花的24小時》,不是也賠了嘛。”
“這回包賺!你跟我好那是跟對了。”
曉燕臉上一紅,嗔道:“誰跟你好了?我可沒答應你什麼。”正在這時候,一
個小女孩跑過來,對雙久說:“先生,給你女朋友買支玫瑰花吧!”
雙久笑道:“你真聰明!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小女孩乖巧地說:“你們倆很相襯。”
雙久一高興,說:“也別一支了,來九支吧,長長久久。”說着買下花,送到
曉燕的懷裡,說:“知道我為什麼買玫瑰花嗎?”
曉燕不解:“你不是說長長久久嗎?”
“跟誰長長久久啊?你又沒答應我什麼!我聽說這玫瑰花瓣是單數,咱倆就沒
緣,雙數的話,棒打都不散。”
曉燕一聽當了真:“真的?”
兩人坐了下來,把花瓣揪下來,一瓣一瓣數,9 朵玫瑰數完,卻是單數。曉燕
傻了:“怎麼會是單數?”雙久雙手一攤:“沒戲了。”曉燕着急:“不可能。”
又數一遍,仍是單數。雙久瞅着曉燕,故意問:“你滿意了吧!”
曉燕掃興地說:“我滿意什麼。”
雙久看着曉燕:“那你希望是雙數?”
曉燕很沮喪,低下頭說:“我希望有什麼用?可能是天意吧。”
雙久的臉上出現了得意又滿意的笑,抓住曉燕的兩隻胳膊,慢慢張開嘴,伸出
舌頭——舌頭上還有一片玫瑰花瓣。曉燕“啊”地跳起來,輕聲叫道:“你使壞!”
雙久站起來就跑了,曉燕追過去。兩人在江邊追打嬉鬧着。
雙久做書沒有什麼風格和品位,一心只想賺錢,跟着潮流趕,可卻總是趕不上,
就慢那麼一拍,就只能和發財失之交臂。他來到圖書批發市場,看到書攤上一夜之
間冒出許多叫什麼什麼隱私的書,叫苦連天:“那我的隱私還賣不賣得出去啊?”
一個書攤的攤主說:“一折批給民工,讓他們當黃書看。”雙久禁不住罵道:“我
????大爺的!”攤主一本正經地說:“民工也需要文化生活呀。”雙久跌足:“完
了完了,這回又賠進去了,我操,我下次非搞個主旋律不可。”

雙久心裡沮喪着,順路來到久久飯店。午市前夕,正是最忙的時候,大夥都在
幹活。但是九妹一眼就看到了雙久,分外熱情地迎了上去,聲音都變了:“雙久,
你來了!”九妹的眼神和聲音讓猴哥和偏腦殼相互使了一個眼色。
雙久卻根本不注意九妹,向四周張望着,問:“我姐呢?”九妹一副管事的樣
子:“平時這會兒也不在店裡啊,她最要緊的是睡覺。”雙久說:“可她也不在家
里啊,算了,跟你說也一樣。”九妹急於討好,連聲說:“你說你說,什麼事嘛?”
雙久說:“我有一個朋友,要到我們這兒推銷紅酒,你到時安排一下。一定要
安排好,要不我打個電話就行了,何必還跑一趟?”
九妹乾脆地說:“沒問題,你叫他找我就是了。”雙久也不願意和她都說什麼,
轉身就走了。等到雙久走遠了,猴哥學着九妹眼睛放電的樣子,嬌聲說:“雙久,
你來了!”。九妹上前就要拎猴哥的嘴,猴哥飛快跑了,九妹卻不肯罷休,追得猴
哥滿飯店跑。
叢柯是曉燕工作的那家高級酒店的常客,這一方面因為他有錢有品味,另一方
面是由於曉燕的緣故。他一生順利無比,總是鮮花和成功伴隨左右,過着要什麼有
什麼的生活,唯一欠缺的東西就是失敗。他今年27歲,大學畢業後留校任教,後來
公派到美國毒理研究所進修了18個月,現在是學院科研中心一個試驗室的主任。每
一次去曉燕工作的那家星級酒店去的時候,他都要凝視着酒店牆上掛着的雷曉燕手
捧紅酒的廣告招貼出神良久。他少年得志,一臉英武,帶着西化的派頭,也顯得頗
為深沉,但是雷曉燕清純迷人的笑臉卻深深吸引着他。這天他又陪着一個公司的大
老闆強哥一行人來酒店吃飯,給他們倒酒的正好是雷曉燕。雷曉燕剛倒完酒,強哥
就瞅着她說:“小姐,我們買了你的酒,你總該陪我們喝一杯吧?”曉燕微笑着說
:“先生,對不起,我不會喝酒。”強哥很明顯在逗雷曉燕:“那你怎麼推銷你的
酒啊?”曉燕大方得體地說:“推銷茅台酒的人也不一定都喝過茅台呀。”強哥哈
哈大笑:“小嘴還挺會說的嘛,來來來,敬我們大夥一杯。”說着掏出200 元錢放
在桌上:“這是小費。”在座的人,包括在強哥跟前很能說上話的叢柯,都始終神
情井然,沒有人敢造次地起鬨。曉燕也感覺出來強哥是一個不一般的人物,但她坦
然地說:“我真的不會喝酒。”“是不是嫌少啊?”強哥說着又加了一摞錢。曉燕
見此情形,只得保持着笑容,為自己倒了半杯酒:“好吧,我就敬各位一杯。”喝
完酒後禮貌地說了聲“各位請慢用”,就要離開。
強哥叫住雷曉燕:“小姐,你還忘了東西。”用手指點點桌上的錢。
曉燕笑了笑,婉言謝絕:“謝謝,我每銷售一瓶紅酒,公司都會給我提成的。”
這連強哥也有些奇怪:“可這是橫財呀。”
“不,謝謝。”雷曉燕說完走了。
“裝什麼蒜啊,”強哥指着錢對叢柯說,“給她送去。我就沒見過不愛錢的人。”
叢柯應聲而去,來到酒店餐廳的大堂里,看到曉燕正將兩瓶新的紅酒放進提籃。
他走過去,對曉燕說:“這錢你還是收下吧,我們老闆是誠心誠意的。”曉燕堅決
地說:“這錢我絕對不會收。”
“為什麼?”
“他今天叫我喝杯酒,下次可以叫我唱個歌,跳個舞……如果你們真想尋開心,
可以去夜總會。”曉燕溫和的神情中是令人欽佩的自尊。
叢柯解釋道:“他真的不是這個意思,他就是一擲千金的人,說的不好聽一點,
他錢多的可以用來點煙。”
曉燕依舊溫和地說:“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賣我的酒,他點他的煙。”說完
提着酒籃走出了酒店。叢柯看着曉燕的背影,似乎鬆了一口氣。
雷曉燕從酒店出來之後,到了久久飯店。九妹見過幾次雷曉燕,因為雙久曾經
帶她來過,但是她還是很意外:“來推銷紅酒的是你?”曉燕手捧着紅酒,微笑着
說:“對,就是我。”九妹上上下下打量着一身推銷員裝束的曉燕,說:“我還以
為是個男的呢。”曉燕落落大方地說:“喝酒的大部份是男的,推銷員大部份是女
的。”
偏腦殼湊上來補充一句話,讓九妹老大不高興:“而且是漂亮的女孩子。”曉
燕友好而得體地對偏腦殼說了聲“謝謝”,但九妹卻更清晰地感到了曉燕對她的威
脅,想到了雙久專程來為她打招呼。九妹戒備地問:“你跟雙久是……是什麼關係?”
曉燕一聽不知如何回答,臉卻不覺有點紅了。
偏腦殼又來插話:“那還用問嗎?反正是親密關係,對吧?”九妹對偏腦殼的
無名之火“噌”地竄起來:“我又沒有問你,討厭!”
瘋子是雙揚家的房客,在《經濟導報》的編輯室工作。瘋子勤奮而心軟,成天
忙忙碌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拍照,東一家西一家地採訪,在辦公室里編稿寫稿,
不但要干自己的事,別人干不過來的她也得幫着干。雖然比別人愛干肯干,但因為
沒有一個本市戶口,瘋子不過只是個臨時記者。瘋子大大咧咧,不修邊幅,說起話
辦起事來透着一股男人氣,一點也不像別的二十出頭的姑娘那樣愛玩愛美愛撒嬌。
瘋子正在編輯部里埋頭畫版。編輯部主任抬起頭來對着整個辦公室的人大聲說:
“明天還有四個版沒人做,看看誰高風亮節!”一大間辦公室里好幾十個人,但卻
沒有呼應。瘋子抬了一下頭,看見桌子上自己已經有積案如山的東西要做,也不作
聲。主任很是可憐地說:“不能又讓我消化吧,我都快得胃癌了我。”
瘋子心軟,雖然仍低頭畫版,卻冒出一句:“我做吧。”主任如獲救星,急忙
把稿子放到瘋子桌上,但還是有些於心不忍:“我說,大夥也不能就練流浪記者一
個人,她採訪、寫稿、畫版、攝影什麼事都干,不就是比我們少個戶口嗎?我的意
思是正式工一定要向流浪記者學習……”
瘋子心裡不太高興:“主任,以後別管我叫流浪記者。”
“那我管你叫什麼?”
瘋子頭也沒抬,乾脆利落地說:“瘋子。”主任點點頭:“筆名,東南西北風,
也對。”
瘋子好不容易累完活回到住處,剛進了房間,就聽到外面有人在叫“雙久!雙
久!”瘋子走出來,看到院子裡一個男人騎着三輪車正在向裡面張望。三輪車上是
滿滿一車的書,全是《一級隱私》。
瘋子問:“什麼事啊?”
“你認識來雙久嗎?”
瘋子說:“我的房東。”
騎車男人說:“正合適,你告訴他,這書賣不掉,我給他退回來了。這是帳單,
本來是我欠他,現在是他欠我了。”
瘋子把帳單接了過來,說:“行,我交給他。”
夜幕已經降臨,瘋子回到自己樸素而整潔的房間裡靜靜地躺着。她用報紙蓋着
臉,聽着錄音機李春波唱的《一封家書》:“此致,敬禮!此致,那個敬禮……”
瘋子的心被深深地觸動了,想起了她離開多年的家和家中年邁的父母。她走到窗下
的寫字檯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坐了下來,把信紙展開,寫了一封家書:
“爸,媽,你們好!可能是因為一個人過的中秋節吧,最近這段時間我特別地
想你們。身在異鄉,沒有一個親人,才真正體會到做浪子的不容易。
“我是學師範的,在小縣城當老師,教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也許就
是我的宿命,可我就是自不量力,或者是自恃過高,我總覺得我不到外面闖一闖,
什麼都沒見過,什麼經歷也沒有,我能跟我的學生說什麼?”好多人都覺得我到城
里混是為了戶口,在他們眼裡,我跟打工妹,和三陪小姐是一樣的,不過我並不覺
得她們過得很差,或者我比她們高到哪去,但是比起一臉菜色,行屍走肉的城裡人,
我覺得我比他們健康得多,高尚得多……“
第二天,當瘋子把帳單轉交給雙久時,雙久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我不在,你
憑什麼接他東西呀?”瘋子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雙久的氣不打一處來:
“我幹嘛好多天不回家?不就是躲他,你可倒好,作了我的主了!這麼多書,我當
擦屁股紙也嫌多啊!”
“這也不是躲的事啊。”瘋子說。
“他要的時候我根本不愛給他,他自己保證不退貨,我才心軟的。哪能想退就
退!而且你也太愛管閒事了。”雙久遷怒於瘋子。
瘋子也不是沒脾氣的人:“行,下回有人運一車金子來,我也把他哄出去!”
說完轉身進屋,“砰”地把門關上。雙久一愣:“脾氣還挺大。”
叢柯又來到雷曉燕工作的酒店裡吃午餐。曉燕正在給隔壁一桌的幾個外國人倒
酒,並不時地用簡單的英文介紹着產品和回答他們的一些問題。曉燕不是非常精通
英文,所以當幾個老外語速飛快地一連說了好幾分鐘時,曉燕聽不懂了,看着他們
等待回答的目光,尷尬起來,用英文試探着說:“請問,你是不是對我們的產品有
意見?”
叢柯雖然一直沒有抬頭,但心裡是注意着雷曉燕的。一看她碰上困難,他就馬
上站起來幫她翻譯說:“這位先生說他也是一個售酒的商人,他非常想了解中國人
到底是什麼口味,因為中國的市場實在是太大了。他說他聽說中國人的口味普遍偏
甜,酸澀的口感他們會很不習慣,是這樣嗎?”
曉燕這才明白了,說:“中國人的口味也在變,最初的確是偏甜,但當今時代
減肥成風,大夥都有點談甜色變,而且國外高品質的紅酒口味漸漸被國人接受,太
甜的東西他們反而不喜歡了。”叢柯立即流利地把這些話翻給成英文講給幾個外國
人,他們紛紛點頭,感謝曉燕的介紹。曉燕終於鬆了一口氣,抽出空當專門向叢柯
表示了謝意。
叢柯謙和地說:“不客氣。中午我是不能喝酒的,因為下午在這個樓上還有個
會,但是如果我需要酒的時候,可以找你嗎?”
“當然可以,這是我的名片。”曉燕說着急忙從兜里掏出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心裡對叢柯充滿了感激和佩服。
果然,第二天叢柯就向曉燕訂了一箱紅酒。曉燕親自打車照叢柯留下的地址送
去。出租車駛入了一片悠靜的別墅區,在一幢精緻的樓前停下。雷曉燕下了車,找
到了叢柯的住址。司機把酒從後座箱搬出來,收下錢後開車走了。曉燕走上台階,
按了一下門鈴,叢柯很快開門出現在她面前,有點不敢相信:“這麼快?”說着把
酒箱搬進屋。曉燕在門口等着,說:“你這兒挺好找的。”
叢柯把酒箱隨便放下,請曉燕進去坐坐。曉燕也沒推辭,走進了叢柯的屋。屋
內的布置高雅得體,品味不凡,讓她有點驚奇,禁不住問:“你爸爸家吧?”叢柯
笑了笑說:“當然不是,這是我自已的家,我也不是什麼大款子弟,我爸爸是個工
人。”曉燕越發驚奇:“那你是做什麼的?”
叢柯請曉燕坐下,說:“我有兩項科研項目申請了國家級專利,馬上又跟企業
合作,轉化成了市場需要的產品。就這麼簡單。”曉燕坐在皮沙發上,感到沙發的
皮質柔軟,十分舒適。叢柯問道:“喝點什麼?”
“可樂吧,我馬上就走。”
“急什麼?我買了你這麼多紅酒,你總可以歇一歇了吧。”
曉燕突然想起來,從包里翻出一張紙:“能填一張顧客問卷嗎?很簡單的,逢
年過節我們還有禮物送。”叢柯爽快地接過來:“當然。”曉燕看着填問卷的叢柯,
說:“真的,你一個人叫那麼多酒幹什麼?”
叢柯抬頭看着曉燕:“過兩天我要開個派對,你也過來玩吧。”
“謝謝,我不想打攪你。”
“沒什麼打攪的,你還可以聽聽大伙兒對你們產品的意見。”曉燕一聽覺得有
道理,說:“這我倒挺有興趣。”
夜裡,瘋子正自己的房間裡聽着音樂,翻着雜誌。前一天雙久的不講道理的確
很讓瘋子生氣,但是她在這裡住了不少日子了,對於雙久的壞脾氣也領教過不止一
次,再說瘋子總是過着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心緒,所以現在心裡還是挺平靜舒坦
的。瘋子被雜誌上的一篇文章吸引住了,認真地讀着,這時聽到有人在敲她的門。
她起身開門,見到的卻是雙久。瘋子自然對他沒好什麼好臉色,但雙久這時好像一
點脾氣都沒有了,笑着說:“還生氣呢?你怎麼那麼愛生氣?我就從來沒見你笑過
……”瘋子乾巴巴地說:“你有什麼事吧。”也不請雙久進屋坐。可是雙久很是隨
便,自己走了進去,揀了個地方坐下來,說“我還真有事求你。”瘋子不喜歡雙久,
所以態度也不冷不熱:“說吧。”
輪到雙久不好意思開口了:“你也知道,《一級隱私》全砸在我自己手上了…
…你能不能在報上寫篇文章,罵罵我……”
瘋子不解:“罵你書就能賣出去了?”
“不是都這麼說嘛,當然你要明着罵,暗着捧。”
“你覺得我會幹這種事嗎?”
“你不是流浪記者嗎?”
瘋子火了:“流浪記者怎麼了?流浪記者也不是流氓記者,也是有正義感的。”
雙久利誘道:“你別火兒啊,我也不會讓你白干,我跟我姐姐說,房租免半年,
讓你白住還不成?”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你整天做垃圾書,甭管記者是誇你還是罵你,這書都賣
不出去。”
“現在什麼不是垃圾?”
瘋子一時無言以對,半晌說:“……跟你也說不清楚,反正我不幹這種事。”
雙久掃興不已:“原來你是一規矩人,真沒勁。”
第二天,因為瘋子他們報社編務生病了,主任派不動別人,只得又叫瘋子替編
務到白夢那裡去取稿子。瘋子從來沒有見過白夢,來到白夢的住處時,白夢照例是
一副睡眼朦朧的樣子來開門。白夢看着瘋子,問:“找誰?”瘋子打量着眼前這個
半夢半醒着的人,當知道這就是白夢時,從沒笑過的瘋子嘴角不禁出現了一絲笑意。
白夢覺得這笑很奇怪:“怎麼了?”
“你讓我想起白日做夢這個詞。”
白夢感到有點意思:“你是?”
“別想了,你不認識我,我是《經濟導報》的,我們編務生病了,主任讓我來
取稿子。”
白夢一頭霧水:“什麼稿子啊?”
瘋子看着白夢渾渾噩噩的樣子,無可奈何:“說這么半天你還沒醒啊,我們副
刊的稿子,小說連載。”
白夢不耐煩地說:“我知道是小說,股評我會寫嗎?名字,小說的名字。”
瘋子看着白夢,一片愕然。白夢斜眼看看瘋子,上翹的嘴角露出玩世不恭:
“有什麼奇怪的?我是寫手,給好幾家一塊寫,弄混了不是很正常嗎?”
瘋子只得說:“《黑手》。”
白夢聽了卻莫名其妙:“什麼黑手?”
瘋子一板一眼地說:“操縱股市的神秘黑手。”
白夢這才恍然大悟:“對對對,有這麼回事……今天實在交不出來了。”
瘋子也無計可施,只好:“要不我明天再跑一趟?”
白夢連連搖頭:“三天之內都不行,我給人趕一個要命的活兒。今早4 點才睡。”
瘋子急了:“那你不是要我們的命嗎?雖說我們不是《人民日報》,可也不能
開天窗啊!!”
白夢想了想,說:“別急,別急,你在編輯部是幹嘛的?”
“什麼都干。”
“什麼意思?”
“記者、編輯、畫版、跑腿兒,反正什麼都干。”
白夢一下明白了:“流浪記者吧,行,會寫字,也知道章法,《黑手》你看了
沒有?”
“看了。”
“乾脆你照着往下編得了。你聽我說,你聽我說,一部作品裡,最要緊的是生
老病死操,哪一樣都不能少,其他的,往海里編,沒事兒。”
瘋子沉吟一會,點點頭:“我看也是沒什麼難的。”
白夢大喜:“那就這麼定了。”
“那稿費算誰的?”“當然算你的,但得署我的名,沒辦法,品牌效益啊!等
你熬到我這份上,就知道被名所累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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