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池莉
第一節 張馳的婚事問題
夜市的時候,雙揚在鴨脖子攤前忙來忙去,招呼着顧客,可是眼中有掩飾不住
的憂傷。豆皮張在大聲吆喝着:“豆皮!豆皮!老字號的豆皮……”和雙揚懶洋洋
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豆皮張的老婆湊到雙揚跟前說:“揚揚,聽說又要取締我們
了……”
雙久的事情對雙揚的打擊太大了,讓她突然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什麼都不
重要了,什麼都沒有意義了。雙揚淡淡地說:“取吧取吧,最好是徹底搬遷,我真
是什麼都不想幹了……”
豆皮張看雙揚的態度覺得很奇怪,說:“哎呀,這可不像你來雙揚說的話。”
雙揚提不起精神,說:“我這可是心裡話,我累了。”
豆皮張的老婆不解道:“以前那麼難,你也沒說累啊,現在雙瑗雙久都大了…
…”
豆皮張也說:“就是,我最近怎麼沒見到雙久啊?”
雙揚愣了一下,趕緊說:“……他到全國書市開會去了……”為了不讓豆皮張
兩口子再問下去,雙揚轉過頭去招呼買鴨脖子的客人。不經意之間,雙揚從窗外看
了看久久飯店裡面的情形。飯店的晚市還是照舊的人聲鼎沸。張所長帶着老婆、兒
子張弛和一幫親戚在這裡吃飯。九妹正在跑來跑去地為他們加菜上酒。張所長的眼
睛一直圍着九妹團團轉,他的兒子張馳卻斯斯文文的。雙揚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了張
馳身上,覺得他看上去是一個不錯的男孩子。雙揚畢竟是雙揚,在什麼狀態之下也
還是能夠陡生鬥志的。她心裡一動,想到了什麼,叫雙瑗看好鴨脖子攤,自己走進
了飯店,進了廚房。九妹正要端菜出去,雙揚叫住她,輕聲地和他說了幾句什麼。
九妹點點頭,為張所長一桌的每人上了一份原盅燉水魚。張所長很奇怪:“這個這
個……九妹,我們可沒敢點這麼貴的菜啊……”
九妹笑道:“張所長,您就放心吃吧,這是我們老闆揚揚姐送的。”
張所長頓時覺得很有面子,笑着說:“那我們就……”
九妹說:“就好好享用吧。”
張所長盯着九妹,仗着酒性道:“九妹,你可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張馳看了九妹一眼,仍默不作聲地吃飯。
九妹笑:“瞧你說的,張所長,我來的時候是土八路,現在還不是土八路。”
說完又忙別的去了。張所長的老婆看着九妹忙來忙去的身影,也說:“她這麼一捂,
再這麼一養,還真挺水靈呢。”
張所長酒飽飯足之後,結帳要離去。雙瑗一算賬,說:“三百二。”張所長把
錢遞過去,雙瑗正要接時,錢被雙揚的手擋住了,問雙瑗說:“張所長來吃飯,我
們是……是什麼輝來着?”
“蓬蓽生輝。”雙瑗補充着說。
“對對對,蓬蓽生輝。什麼錢不錢的……”雙揚說着,把錢給張所長塞了回去。
張所長心裡得意,假意說:“那不行那不行,絕對不行……”
雙揚收下二十塊錢,說:“好吧,就算我給你打了個折。”
張所長做出很有原則也很為難的樣子,說:“這這這不像樣子……”
雙揚堅決不要,張所長也樂得順水推舟,堅持了一陣就和家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雙瑗手裡拿着二十塊錢,不高興地說:“你這樣打折,咱們還怎麼做生意啊?”
雙揚說:“你懂什麼?張所長是請都請不來的人。”
雙瑗說:“我是不懂,可我知道雙久那裡要花錢,說不定還是個無底洞。”說
着扭身回到收款台,把二十元丟進抽屜里。
雙揚無奈地看着抽屜,什麼也沒說。
張所長的兒子張馳在前進汗衫廠當工人。按理來,他的父親好歹是個所長,他
不該做這樣的工作,但因為他有羊角風,算是個殘疾人,所以張所長也沒有辦法把
他安排到更好的職位上去。張馳生性很老實,沒發病的時候也跟正常人一樣。他因
為有這個病很自卑,不太合群,今年都三十一歲了,也沒辦法談對象。他的內心深
處很孤獨,渴望着友情,也渴望着愛情。
張馳的母親明白兒子的心思,一想起來,她的心裡就很不是滋味。一天夜裡,
張所長兩口子躺在床上,張所長正在看報,他老婆突然嘆了口氣,說:“……這孩
子都三十一了……”張所長一聽,放下了報紙,神情變得沉重起來:“我也不是不
着急,可這孩子有羊角風,你說誰會跟他?”
老婆說:“要不從鄉下帶個女孩子上來。”
張所長說:“上回不就帶了一個嘛,不到兩個月就去給人家當保姆了,死活也
不肯跟張馳成親……”
老婆說:“這回來了就成親,再說別的。”
張所長不同意:“你拴得住人,拴不住心!鬧出點事情來,大家臉上不好看!”
但是這一次,張馳的婚事不光是張所長兩口子惦記着,雙揚也替他操心起來。
什麼事情有了雙揚操心,那就八成有戲了。
第二天,雙揚又請張所長吃飯。張所長答應下來,出行之前,對着穿衣鏡打領
帶穿西裝。他老婆看見他穿得這么正式,問:“又陪領導吃飯?”
張所長說:“我就是領導。”
他老婆奇怪了:“那還打扮什麼?”
張所長說:“上次我去香格里拉,就是穿得太隨便,人家都不拿正眼瞧我。”
老婆說:“又是來雙揚,我說,你又不想給來雙揚辦事,你老去吃人家的飯干
嘛?上回咱們一大家子,還不夠人家破費的?”
張所長面無表情地說:“有的吃就吃,沒的吃的時候也別抱怨。人就是這麼回
事。”
老婆不明白:“那你到底給不給人家辦事?”
張所長說:“辦什麼事?對於房管所來說,房屋更名手續那就是大事,哪兒那
麼好辦?”
張所長來到香格里拉酒店赴雙揚的宴。張所長客套說:“揚揚,你再這麼客氣,
我可真不好意思了。”
雙揚笑道:“張所長吃我的飯,那是給我面子。”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
“好,那就是我面子大,請得動張所長,誰都知道張所長是不吃請的。”
“可你在這麼好的酒店都請過我兩回了……”
“您這麼說可太見外了,吃飯算什麼事?我要是真有什麼事能幫上張所長,那
才是三生有幸呢!”
雙揚一說這話倒勾起張所長的心病來。他搖頭嘆息着說:“我的事啊,誰都幫
不上忙。”
雙揚知道張所長的心思,故意說:“那可不一定,您說給我聽聽。”
張所長一想到兒子就發愁,說:“你也知道我兒子張馳,都老大不小了,就因
為脫不了病根,三十出頭了也解決不了個人問題……真是把我的頭髮都愁白了。”
顯得頗為傷感。
雙揚一聽,心裡暗暗高興,說:“張所長,你這還真是一個問題。這樣吧,我
就豁出去了,來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張所長吃了一驚:“你?”
雙揚說:“張馳不發病,還是挺正常的,如果有了一個好老婆,心疼他也關心
他,這病慢慢地說不定也就好了。”
雙揚這話可說到張所長心坎上,他連說:“哎呀揚揚,辦法是好辦法,可是沒
法辦啊!你想,誰願意做他的老婆呀?再說,你可別覺得張馳沒眼光,太差的他還
嫌帶不出去呢!”
雙揚說:“他這個要求也可以理解啊。”
張所長還是搖頭:“理解是萬歲,可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雙揚胸有成竹地說:“張所長,這天下就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你這個忙,我幫
定了!保管給你找個年輕漂亮的兒媳婦!”
張所長一下站了起來,簡直都快哭出來了,一個勁地打恭作揖,說:“揚揚,
只要你真的能給我解決這個心腹大患,我和我老伴,來生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你。”
雙揚急忙扶張所長坐下,說:“張所長啊,別說得這麼可怕。什麼來生?咱們
不是都盼着今生能過得順心一點嗎?”
張所長一時間完全不象平時那樣了,真動起感情來,義氣非凡,說:“揚揚,
聰明人之間,不用多說話。我工作上份內的事情,就是你跟我沒有任何朋友關係,
我一樣按政策辦理。你的房子問題,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只不過有些說服工作,這
個事由我來做,估計問題不大,完全可以儘快解決。”
雙揚一聽,心裡大喜,拿起酒杯,說:“張所長,那就請您多費心了。”
張所長二話沒說,就和雙揚碰杯,兩人都一飲而盡,很是融洽。碰完杯後,雙
揚說:“張所長,你知道九妹是我的乾妹妹吧?我把九妹嫁到你家給你做兒媳婦怎
麼樣?”
張所長眼睛一亮,又驚又喜。
雙揚所做的完全是為了老屋。還有一個人也一直惦記着來崇德在吉慶街的老屋,
這個人就是范國強。他又到來崇德家,正好來崇德不在。他和摘菜的范滬芳聊着。
范滬芳問:“今天怎麼這麼有空?”范國強繞着圈子:“不是剛辦完一個展覽嗎,
雙休日都沒歇,算是補休吧。”范滬芳說:“你也要注意點身體……”
范國強忍不住問:“德叔的那幾間房子,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范滬芳說:“誰知道他怎麼想的,問他,他也不說。好像他帶雙揚去辦過一次
手續,人家沒給辦。”
范國強說:“如果只給雙揚一個人,那也太不公平了。”
范滬芳深有同感,卻只是無可奈何地說:“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氣……”
范國強挑唆說:“那你陪了他半輩子,就沒有說法了?”
范滬芳說:“我也想你能得個一間半間的,可他那幾個孩子,哪個是省油的燈?
尤其是小金和雙揚,把他都給吵煩了。”
范國強說:“我一個國家幹部,本來可以姿態高一點,可是我那真是個清水衙
門,房改房的那筆錢我到現在也沒籌齊,眼看着期限就到了,真不知怎麼辦好……”
范滬芳想了想,說:“等他高興的時候,我再跟他說說……”
傍晚的時候來崇德下班回來,就看見餐桌上有幾個他喜歡吃炒菜,這讓勞累了
一天的他感覺很放鬆和高興。范滬芳端着木耳炒雞蛋從廚房出來,看見來崇德的情
緒不錯。來崇德說:“這麼好的菜,我喝點酒吧。”
范滬芳笑着說:“喝吧喝吧,都是下酒的菜。”來崇德洗了手,拿了酒瓶出來,
饒有興致地喝着。
來崇德正喝得愜意的時候,范滬芳開口了:“我說,都這麼長時間了……你那
房子的事,到底想怎麼着?”
來崇德一聽,不太高興,說:“你就別管這麼多了,我想起這事都煩。”范滬
芳沒說話,臉色不太好看。來崇德看到范滬芳的神色,說:“小金又來了?”
范滬芳說:“小金倒沒有來,國強來坐了一會兒……”
來崇德一臉的厭煩:“我說他就別跟着摻和了,好歹小金下了崗,揚揚又是個
個體戶。”
范滬芳來了氣:“個體戶怎麼了?現在個體戶最有錢。”
來崇德說:“那也都是些朝不保夕的事,畢竟國強還有個鐵飯碗。”
范滬芳嘆口氣說:“這不是自己的骨肉就是不親,小金是你的兒媳婦,別管多
不懂事,你看着也還是比國強好……”
來崇德一聽,很不舒服,喝道:“你讓我踏踏實實吃完這頓飯好不好?”
這老房子的事情讓來崇德根本不可能過到清淨日子。不兩天范國強又來到來崇
德家。幾個人吃着晚飯的時候,范國強一邊給來崇德倒酒一邊說:“德叔,說句老
實話,我也不是財迷心竅,惦記着你那兩間舊房,我主要是怕國家的文物流失……”
來崇德看着范國強的樣子就煩,沒好氣地說:“那你的意思是我把房子捐給國
家?”
范國強碰了個釘子,賠笑說:“那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來崇德說:“你想要房子底下的文物你就直說,用不着搬出國家來。”
范國強只得說:“那好吧,我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可以不參加房子分配,可
是不管這房子歸了誰,房子底下的東西得歸我,而且必須把這條寫在合同上。”
來崇德說:“問題是房子底下沒有文物。”
范國強說:“德叔,你這就不實事求是了,你想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你自己的
子女,這對我媽媽也不公平啊……”
范滬芳陰沉着臉,面色很不好看。
輪到來崇德着急了,說:“我怎麼說你們才能相信?那房子底下什麼也沒有…
…你們也不想想,我的祖上既沒做過官,又不是讀書人,會有什麼古董傳下來?”
范國強當然不會相信:“可是我去查了有關資料,說當年吉慶街的附近就是一
個古董交易市場,遠近聞名,熱鬧非常……”
這時,范滬芳啪的一下放下筷子,賭氣到裡屋躺下了,一直到范國強走了,她
也沒有出來。來崇德走進來,坐在另一側的床沿,沉默片刻,來崇德說:“以後再
也不要提這件事了……”
范滬芳一下坐起來,火氣大得反常:“我就是要提?我幹嘛不提?我知道我現
在老了,在你的心裡沒位置了!想當年你追我的時候,別說這兩間破房子,就是要
星星你也肯給我去摘……”
來崇德的氣也上來了:“你又扯那些陳糠爛芝麻幹什麼?我跟你說實話吧,這
房子我已經答應揚揚換上她的名字了。”
范滬芳叫起來:“給揚揚一個人,你說這公平嗎?”
來崇德說:“太公平了!手上的這個大工程就是她給我拉的,人家那頭還沒要
一分錢佣金,錢全投在工程里。你說我讓她守着祖屋公平不公平?”
范滬芳沒了話說。
來崇德又說:“你知道現在拿到一個工程有多不容易,國強他要是能給我拉來
工程,他讓我簽什麼合同都行。”
范滬芳氣呼呼地說:“工程工程,你就知道工程!我還是那句話,不是自己的
骨肉就是不親,這半道上的夫妻就是想不到一塊去……”
范滬芳越想越不是滋味。第二天來崇德上班去後,范滬芳一直呆坐着,等到天
色不早的時候,她也沒有像往日一樣在廚房裡忙碌,只是看着電視,但臉上卻沒有
輕鬆的表情,反而不時的看一眼牆上的掛鍾。看到該是來崇德下班的時間了,她從
窗戶向下望去,果然看見來崇德下班回家的身影了。范滬芳回到臥室,打開衣櫃拿
出旅行袋,慢條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包。
來崇德上了樓,開門進屋,說:“我回來了。”沒有聽到回應,來崇德進了廚
房,一看沒人,有來到臥室,看到范滬芳正在收拾行李,奇怪不已,問:“你這是
幹什麼?”
范滬芳冷冷地說:“我這兩天心口痛,想搬到國強那裡住幾天……”
來崇德看着她半天沒說出話來。
范滬芳說:“反正你的孩子也都回來認你了,個個知冷知暖的,有我沒我也都
沒什麼要緊了……”
來崇德突然爆發地吼起來:“我們兩個鬧什麼鬧?孩子們鬧,那是他們年輕!
甭管雙元、雙揚,還是國強,我都能理解!咱們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風雨沒經過?
你也摻和在裡面鬧,咱們白活了?行行行,你也不用走,我走,我回吉慶街去!”
范滬芳還是冷冷的:“你走,我就知道你怎麼來的還會怎麼走!”
來崇德臉都漲紅了:“我怎麼來的?你說我怎麼來的?我當年為了你連兒女都
不要了……愧疚到至今。要不是祖宗留下兩間房,也不會有哪個孩子登門……”
范滬芳說:“你知道就好。”
來崇德氣得發抖,說:“我當然知道,我心裡明白得很!我當年就不應該昏了
頭!”說着倒提起旅行袋,把范滬芳的東西抖了出來,裝上自己的兩件換洗衣服,
轉身就走。
范滬芳還沒有反應過來,來崇德又走了回來,從懷裡掏出一個裝錢的信封,遞
給范滬芳,說:“這是今天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工錢,我又借了點,湊了一萬五,
讓國強把房改房的欠款給補上。”
范滬芳愣住了,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來崇德把錢扔在床上,說:“我活了
一輩子才搞明白一個道理,就是兒女們困難的時候要想方設法幫助他們,才能留得
住他們的心……”說完就走了。
范滬芳眼淚涌了出來,沖了出去,用身體擋住了大門。來崇德看了一眼范滬芳,
呆了一陣,回過頭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悶頭點煙。范滬芳也沒有說話,提起地
上的旅行袋回裡屋去了。
來崇德吐出一口煙,一臉的滄桑。
請張所長吃飯的第二天一早,雙揚剛從市場買完菜回來就找九妹談這件事情。
九妹正在飯店樓上的宿舍里睡覺。雙揚把她搖醒,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九妹揉
着眼睛,問:“誰?你說誰?”
雙揚說:“房管所張所長的兒子張馳啊,前兩天還來吃過飯的。”
九妹嚇了一跳:“他不是有羊角風嗎?這誰不知道?”
雙揚說:“他不是羊角風,肯跟你一個鄉下妹子做夫妻嗎?再說,羊角風又不
是癌症,發病就是抽一抽筋,平常跟好人一模一樣,人家長得也不錯,猛的這麼一
看,你還配不上人家呢。”
九妹扭過身,堅決地說:“我不干。”
雙揚好言誘勸:“你可想清楚了,這可是一個天大的便宜,相貌英俊,城市住
房,城市戶口,公婆當菩薩一樣供着你……”
“可他有病啊,我聽說這種病是治不好的……”
“崩潰!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只要不是絕症,那就有辦法治。”
九妹還是說:“反正我不干。”
雙揚很嚴肅地說:“九妹,你好好想一想,你嫁個羊角風是吃了點虧,可是從
此成了城裡人,徹底改變了命運!什麼知識改變命運,對女人來說,只有嫁人才改
變命運。”
九妹不說話,但就是橫下一條心的不願意。雙揚明白九妹心裡想什麼,於是問
:“九妹,你多長時間沒見到雙久了?”九妹想了想,突然也奇怪起來:“倒是有
一段時間了……”
雙揚問:“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九妹說:“賣他的黃書去了吧……”
雙揚說:“他現在在戒毒所。”
九妹一聽,傻了,叫起來:“這絕對不可能!”
雙揚提到雙久,也不禁神色黯然:“我有什麼必要讓你死了這條心,就詛咒我
的親弟弟?”
九妹囈語一般地說:“不可能,我不相信……”
雙揚見九妹不肯相信,想了一想,讓九妹跑了個滿城去買了一大串洋香蕉。九
妹提着香蕉來到雙揚房間的時候,雙揚說過一會要帶她去戒毒所看雙久。九妹很高
興能夠看到雙久,問:“真的?”
雙揚說:“當然真的。”
九妹又不明白起來說:“可是雙久他根本不愛吃這種香蕉,我記得他平時什麼
香蕉也不愛吃。”
雙揚沒說話,打開了檯燈,用一把細小而又鋒利的手術刀,細心地把香蕉蒂部
切割開來,接着把一種喝飲料的吸管,一根一根的戳進香蕉裡面。九妹不明白雙揚
在做什麼,看着吸管問:“這些吸管怎麼不是是白色的?”
雙揚說:“這裡面有白粉。”
九妹啊的一聲,又急忙捂住了嘴。雙揚將香蕉還原,放進準備好的果籃,說:
“咱們走吧。”示意讓九妹把果籃提起來。九妹已經嚇壞了,把手放在身後,一個
勁說:“我不去!我不去……”
雙揚質問道:“你不是愛他嗎?你不是非他不嫁嗎?那你怕什麼?真是崩潰!”
九妹哭了起來:“可你這是在害他!說是戒毒,實際是躲在戒毒所吸毒!”
雙揚說:“戒毒是一天就能戒得了的嗎?我太了解雙久了,他軟弱得很,沒有
什麼意志力,如果熬不過去,他會去死的。”
九妹臉都白了:“可我們這麼幹是犯法的呀!”
雙揚白她一眼說:“你慌什麼?天還沒塌下來呢!出了事有我,天塌下來也由
我擔着。”
九妹擦乾眼淚,提起水果籃子,臨走時還到鏡子前面照了照。雙揚看着九妹的
樣子,無奈地說:“不用照了,他根本不會看你!”
來到戒毒所,雙揚才得知雙久出事了,被送進了醫院。雙揚趕到戒毒所醫生的
辦公室,醫生告訴她,雙久頭天晚上兩次割腕,他們只好派專人監護,說戒毒的過
程肯定是很痛苦的,這就需要戒毒所和他的家庭、他的親人共同配合,才能挽救他
的生命。雙揚聽着,只能默默點頭。醫生說:“這對他的毅力是一個考驗,對你們
同樣是一個考驗。”
雙揚說:“我能見見他嗎?”
醫生說:“當然可以,病人擔心的恰恰是家人的放棄。”
雙揚見到雙久的時候,他剃着平頭,手腕上纏着紗布。看見雙揚獨自一人兩手
空空地來了,雙久失望不已:“姐,你沒給我帶香蕉來?”雙揚石雕一般地看着弟
弟。雙久撲過來抓住雙揚的手:“姐,我實在受不了了……”說着突然抓起雙揚的
手狂吻起來。
雙揚還是面無表情:“你就不能不吃香蕉嗎?大姐實在買不起了……”
雙久一聽聲淚俱下:“對不起對不起,我實在對不起你!我不是人!我連畜生
都不如……姐,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染上的癮……我是太想好好做人給你長臉了…
…你就心疼心疼我吧……曉燕不要我了,如果你還不要我,那我真的是死路一條了
……”雙久說着鼻涕眼淚都下來了,聲音跟動物的哀號差不多。
接待室門外,九妹把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也不禁難過痛哭,忍不住提着果籃
進了接待室,泣不成聲地說:“雙久,我們給你帶水果來了……”
雙久的眼睛一時雪亮,跑上去奪過果籃,敷衍而心不在焉地說:“九妹,越來
越漂亮了嘛……”又對雙揚說:“姐,你趕緊回去休息吧,晚上你還要賣鴨頸呢,
千萬不要太累,要保重身體……你跟卓雄洲的事怎麼樣了?”
雙揚說:“還沒有頭緒……”
雙久眼睛一直盯着香蕉,說:“等我出去了,好好找他談一談。”
雙揚神情有異:“那我可就等着你找他談了……”
雙久早已經等不及,說話都不耐煩了:“你放心,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說完匆匆離去了。雙揚和九妹木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回去的時候,兩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在出租車上,兩人都看着窗外,誰也沒有
說話。
第二節 幸福的戀愛
雙揚把九妹叫到自己房間,說:“怎麼樣,九妹,我現在同意你嫁給雙久。問
題是,你願意嗎?”
九妹低着頭一言不發。
雙揚說:“我知道你不願意,你完全可以說不願意,你可以不用管他的死活!
可是我不行啊,我是他大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養大,我丟不下他。他是我的孽
障,我逃不出自已的命!你呢,就趕緊奔你的好日子去吧!”
九妹還是低着頭,想到雙久變成這樣,自己原來的希望落了空,心裡難受:
“我能有什麼好日子?”
雙揚說:“前兩天跟你說的事,你再好好想想……”
九妹抬起頭來,看着雙揚,面有難色:“揚揚姐,我真是害怕……”
雙揚曉之已理、動之以情:“你怕什麼?你還非要我把那句話說出來嗎?實在
不行,還可以離嘛,等該有的都有了,你還怕離婚嗎?這又不是你們鄉下,滿大街
就沒有黃花閨女。只要你也是城裡人,你也可以挑別人啊。”
九妹有點動心了,說:“那我這一輩子……”
雙揚看九妹有鬆口的意思,進一步說:“風險總是有的,人生和做生意一樣,
哪能包賺不賠?人家張所長家也是好多人盯着呢,鄉下女孩誰不想攀上這門親啊?
不是你長得周正,不是我千說萬說,人家根本不考慮你,你還以為人家要求你呀?”
九妹猶豫着說:“那,那我嫁過去,你就不管我了?”
雙揚說:“崩潰!我是你的乾姐姐,我會不管你嗎?”
九妹想了想,說:“……那我就先跟張馳處一處?”
雙揚挨着九妹坐下來,撫摸着她的頭髮,感到有點心酸,說:“九妹啊,雙久
的命不好,我的命不好,你的命也不好……咱們都是苦命人,就這麼互相幫着過吧。
做人不是件容易的事,來生我寧願做一隻鳥,想飛到哪裡就飛到哪裡,父母兄弟,
一家老少的事情全都不用管,多輕鬆啊!”
這話勾起了九妹的傷心,眼淚流了出來:“我來生也不做人,隨便做什麼也不
做人……”
雙揚心裡過意不去:“九妹,大姐沒給你找個更合適的對象,對不起你了!”
九妹說:“你別這麼說,大姐,這可能就是我最好的出路……”
其實雙揚給九妹張羅這門親事也不是完全出於私心。九妹年紀也不小了,遲早
要嫁人,她來雙揚也不能袖手旁觀。雙揚是個很現實的人,她清楚對於九妹來說,
愛情不是最重要的,因為她的愛情不在她的人生狀態里。九妹從山溝里出來,不管
她現在多麼的都市化,始終都是一個鄉下妹,不可能奢侈得去追求愛情。對她來說,
有錢,有城市戶口,有暖飽日子,有健康後代,就已經應該是人生理想了。然後,
九妹的後代便可以從九妹的肩頭站起來,開始更高質量的人生追求,便可以講究愛
情什麼的了。人在什麼狀態下就該追求什麼。雙揚從來不是個脫離實際的人,她知
道生活就是這樣無情,把人的一生都差不多在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了,接下來的努力
掙扎中,沒有幾個人能真正得到什麼質的改變。
她要趁九妹年輕飽滿的時候把她嫁出去,實現她應該和能夠追求到的人生理想。
九妹對自己的未來心存幻想,不切實際,雙揚可不想任她這個樣子蹉跎了自己。
雙揚告訴張所長九妹同意和張馳交往後,把張所長兩口子樂得嘴都合不上。一
聽說雙揚要帶九妹上家裡玩,兩人就在忙個不停地準備。廚房裡,張所長掌勺,他
老婆在一邊打下手,忙得不亦樂乎。他老婆有點擔心:“……你說她們真的會來嗎?”
張所長說:“肯定會來,揚揚這個人辦事很牢靠的。”老婆又說:“那你說人
家九妹能看上咱們家張馳嗎?”
張所長說:“她也不是什麼金枝玉葉……”
老婆說:“那她也不太像鄉下妹了。”
張所長說:“廢話,她看着就掉土坷垃,我們張馳能願意嗎?”
這時,外屋的門響了,張所長的老婆趕緊走出廚房,一看是張馳下班回家了。
張所長的老婆忙叨叨地說:“你趕緊洗洗澡,換件衣裳。”
張馳不明白怎麼回事:“幹嘛,我先歇會兒……”說着看見桌上的菜,問“怎
麼,又來親戚了?”
張所長的老婆說:“什麼親戚不親戚的,全是為了你的事!聽話,趕緊洗洗去。”
張馳也沒多說,疑惑地答應着進了自己的房間。等到雙揚帶着九妹來了,他才
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又是緊張又是歡喜。
吃飯的時候,張所長的老婆越看九妹越喜歡,不停地給她挾菜:“吃菜吃菜…
…千萬別客氣……”弄得九妹和張馳都有點不好意思。
雙揚說:“張所長,你的手藝還真不錯呢!”
張所長樂呵呵地說:“你那裡又是湯師傅又是李師傅的,你這不是笑話我嘛。”
雙揚故意說:“不過你這個魚香肉絲可炒不過我們九妹……”九妹一聽雙揚提
到自己,臉紅了趕緊說:“不行不行,我可不行……”
雙揚笑:“九妹,別怕,下回就來給他們露一手。”
張所長趕緊說:“就是就是,九妹以後多到家裡來玩。”
雙揚逗着樂說:“來玩兒也不是為了跟你玩,對吧,張馳?”對着張馳頗有深
意地笑,張馳臉也紅了。雙揚抓住時機,說:“張馳,九妹在城裡沒有家,你要是
不嫌棄,也帶她出去看看電影什麼的。”
張馳看着水靈的九妹,連忙說:“不嫌棄不嫌棄……”九妹一直低着頭,不知
說什麼好。
曉燕離開了久久飯店,離開了雙久之後,到了醫學院科研中心資料室里工作。
這天,曉燕正一個人對着電腦輸入資料,叢柯推門進來,說:“怎麼樣?在這裡工
作還順心嗎?”
曉燕看上去比前一段時間狀態好了不少,說:“還好,最重要的是不用看別人
的臉色,把自己份內的事做好就行了。”
叢柯看着曉燕說:“我看最重要的是你的心情比前一段好多了……”
曉燕沒有說話。
叢柯說:“這樣我也就放心了。”
曉燕說:“謝謝你,叢柯。”正在這時候,敲門聲響起,雙揚出現在門口。曉
燕愣住了。叢柯看雙揚和曉燕的神情,很知趣地迴避了。
資料室里只剩下曉燕和雙揚兩個人。曉燕給雙揚倒了一杯水,雙揚環視着辦公
室說:“你這兒的工作環境不錯,是剛才的那個人幫的你的忙吧?”
曉燕趕緊解釋:“我跟他什麼事也沒有,真的!他也是雙久的朋友……”
雙揚感慨地說:“難為你還記得雙久……”
曉燕一聽到雙久的名字,心裡一陣難過和擔心,說:“揚揚姐,我對雙久怎麼
樣,你是知道的。”
雙揚說:“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要不然我就不來找你了……”
曉燕的眼圈又紅了:“我真的是想幫他,可他也太讓我失望了!”
雙揚的心裡很不好受:“這件事錯全在他,而且我現在要求你什麼都是沒道理
的,可是,可是你能不能幫他過了這個坎兒再離開他?畢竟你們原來還是有很深的
感情……”
曉燕痛心疾首:“我何嘗不想這樣?我去看過他兩次,可他一點心思也沒有,
反而讓我想方設法帶毒品給他,我真的是徹底絕望了……”說着流下了眼淚。
雙揚無言以對,但還是請求曉燕再去看看雙久,然後告辭走了。曉燕把雙揚送
到科研中心的門口,說:“揚揚姐,我過幾天就去看雙久……”
雙揚一聽,很高興:“那我先謝謝你了。”
曉燕說:“快別這麼說,其實對我來說,雙久比親人還要親。我真沒想到他會
……”
雙揚問:“你們經常在一塊,你就真的不知道他是怎麼染上毒癮的嗎?”
曉燕也一直覺得這件事情很奇怪,迷惑地說:“我真的不知道,他的朋友,我
的朋友都是在一塊玩的,根本沒有道上的人,我也想了好長時間想不通……”
傍晚,久久飯店裡大夥都在準備着晚市。偏腦殼走到九妹跟前,說:“九妹,
有人找。”九妹一抬頭,看見門外大老遠的地方站着剛下班的張馳。九妹低下頭裝
作沒看見,只聽到偏腦殼和猴哥小聲說着什麼,還邊說邊笑。九妹一生氣,把蒜頭
扔在他們身上。雙揚也看到張馳了,喝道:“九妹,還不快去。”
猴哥馬上笑着說:“就是,還不快去!人家等着你呢!”
雙揚瞪了一眼猴哥,說:“沒你們倆的事,少在這兒起鬨!”九妹這才不情願
地脫下工作服,往張馳那邊走去。雙瑗不知道張馳有病,看着張馳和九妹的背影,
說:“小伙子長得還不錯嘛。”
雙揚也不解釋,說:“那是。”
雙瑗問:“他知不知道九妹沒戶口?”
雙揚說:“知道,他們倆互相什麼都知道,這年頭,人都跟猴子一樣精,哪兒
還搞得了什麼偷梁換柱啊。”
雙瑗難過起來:“我不就是被換下來的嗎?”
雙揚說:“你也別不愛聽,像你這麼傻的人也是少有。”
偏腦殼湊上來,笑嘻嘻地說:“我說老闆,什麼時候輪上我跟猴哥啊?”
雙揚說:“你們好好干,等有了錢,就有老婆了。”
飯店外面的張馳是來找九妹看電影的。兩人去看《泰坦尼克》,把九妹看得個
淚如雨下。從電影院出來,兩人走了一陣,在街心公園石椅上坐了下來。張馳猶豫
了一下,有點膽怯地說:“……我們的事,你跟家裡說了嗎?”
九妹和張馳之間還是很拘謹,說:“沒有……”
張馳很是意外:“為什麼?這也不是一件小事啊?”
九妹說:“鄉下的女孩子還不是潑出去的水,只要能往家寄錢,別的事他們都
不關心。”
張馳不明白:“你老往家寄錢,他們臉上也有光。”
九妹心裡不好過:“有什麼光?不寄錢說我們沒本事,沒出息,寄了錢又說我
們在外面當雞。鄉下人的話可多了。誰家有女孩都有人上門提親,就是我家沒有。”
張馳聽得也替九妹難受,真誠地說:“九妹,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第二天,張馳在車間裡工作,正在汗衫上畫黃鶴樓,旁邊的同事畫累了,伸了
個懶腰,看着張馳,說:“張馳,昨天我可在街上看見你了,還有個女的……”
張馳不好意思:“沒有的事……”
同事笑:“你看你看,臉都紅了,還沒有呢!”大夥起鬨讓張馳請客,剛才說
話的同事在他的上衣口袋裡摸到五十塊錢,跑去買吃的了。眾人追着提議買冰淇淋、
花生、香煙等等。張馳只是笑,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神情。
張馳對九妹還是很不錯。為了讓九妹高興,他從廠里批發了不少汗衫送給久久
飯店的店員做工作服。飯店的人每人都穿着一件黃鶴樓圖案的汗衫在忙來忙去。雙
揚走進店裡,看到大家都穿着統一的服裝,很奇怪,還沒說話,又見湯師傅端着鴨
脖子的盆出來,也穿着同樣圖案的汗衫。雙揚問雙瑗:“雙瑗,你花錢買店服了?”
雙瑗埋頭幹活,頭都沒抬:“誰花這個錢?張馳送的。”九妹正推着飲料車出
來,往車上加罐裝飲料。雙揚笑:“九妹,張馳追你可真肯下本錢,一下子就把娘
家人搞定了。”
九妹內心高興,表面仍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說:“這有什麼,全是等外品。”
雙揚笑道:“也給我來一件,我睡覺穿。”
晚上的時候,張所長兩口子又到久久飯店來了,雙揚知道他們是為張馳和九妹
的事情而來的,於是把他們安排到雅座里說話。張所長還沒落屁股就說:“揚揚啊,
喜事還是得快點辦,省得夜長夢多。”
雙揚說:“急什麼?他們處得挺好的!我看現在讓九妹算了,她倒不肯了。”
張所長的老婆不放心,說:“你是不知道,以前張馳和他的女朋友處得還不是
要好,可時間一長,保不准張馳在哪兒就犯病了,那姑娘立刻就給嚇跑了,怎麼說
都不回頭。”
雙揚一聽,明白了,說:“這樣啊……”
張所長說:“可不就是嘛,如果哪天看電影,逛公園犯了病,這齣戲就沒法唱
下去了。”
雙揚問:“那你們的意思……”
張所長說:“儘快結婚,把生米煮成熟飯。”
雙揚剛想說什麼,門被推開了,九妹端着托盤上菜。幾個人臉色變了回來,和
顏悅色地寒喧起來。雙揚對九妹說:“九妹,這個房間的客人我可交給你了,肯定
比我伺候得還周到。”九妹一聽臉又紅了。
雙揚聽了張所長兩口子的話後,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就趕緊想讓九妹嫁過去,
免得夜長夢多。雙揚做事情狠是狠,但從來都是有情有意,知道九妹跟她這麼多年
也不容易,這次的事情畢竟也有些委屈九妹,所以也就很慷慨地準備給九妹辦齊風
風光光的嫁妝。她帶着九妹去逛百貨商店家電城。兩人流連於彩電冰箱之間,九妹
不停地看標價,說:“要買齊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啊?”
雙揚說:“又不讓你花錢,你急什麼?”
九妹說:“張馳跟我說,他也沒多少錢……”
雙揚說:“誰指望他呀。”
九妹說:“張馳的媽媽平常挺省的……”
雙揚笑了笑:“別猜了,我給你買。”
九妹看着雙揚,有些不敢相信:“這……”
雙揚一副娘家人的樣子,說:“你什麼都沒有地嫁過去,將來怎麼被人看得起?
我來雙揚就是你的娘家,我得給你把陪嫁準備得齊齊的,讓張家看看,你也是有身
份有靠山的人!”
九妹感激涕零地說:“大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
雙揚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我的意見,趕緊把事辦了,趁着張所長兩口子
還不算太老,也有精力給你們帶孩子啊……”
九妹為難了:“太快了吧,我們認識才……”
雙揚說:“有人談了八年,還不是吹了,我都把婚結了,還不是離了……兩個
人的緣分,不在時間的長短。過兩個月又要搞什麼美食節,我可就沒空陪你來轉了
……”
九妹若有所思。
第三節 新婚夜
在雙揚和張所長兩口子的攛掇下,九妹和張馳就要結婚了,不知內情的人都以
為九妹撿了多大個便宜。
九妹和張馳穿着婚紗和禮服在薇薇新娘婚紗影樓里拍照片。幾個工作人員在他
們周圍忙着,又是對燈光,又是擺裙裾,又是試鏡頭。一側的化妝小姐一邊收拾化
妝品一邊看着穿着婚紗的九妹說:“這個女孩子倒是有幾分姿色,就是有點土氣。”
另一位小姐撇瞥嘴說:“什麼有一點土氣?就是鄉下人。”化妝小姐看着張馳,說
:“那不一定吧,那個男人這麼帥,會找一個鄉下妹?”後一位小姐說:“我敢打
包票是鄉下人,剛才我給她梳頭,穿婚紗,她上了四次廁所,城裡人會緊張成這樣
嗎?”兩人說着笑了起來。化妝小姐感慨說:“可是人家命好啊,有什麼辦法。”
張所長兩口子高興不已,忙着張羅布置婚禮和新房,把家中的一間房子收拾得
煥然一新。張所長的老婆縫着被子,湘繡被面十分鮮艷。張所長親自在裝窗簾,心
里高興,嘴上卻發牢騷說:“我們當年自己結婚,也沒忙成這樣……”張所長老婆
說:“廢話,那是什麼年代?我挾個包袱就過來了,現在不光是年輕人講究,我們
也不能讓人看笑話啊?”
張所長說:“那你還縫被子,買個什麼七件套,八件套不就完了嗎?”
張所長老婆說:“這是我多少年前就給張馳預備下的,縫上了,也算了我一個
心願。”
張所長說:“待會記得提醒我寫請柬,別漏掉什麼人……”
張所長老婆說:“知道了。”
張所長思付着:“他們說搞得好了,還有的賺呢!”
張所長老婆說:“什麼賺不賺的,只要人家肯來,熱鬧一點比什麼都強!”
張所長自信地說:“那肯定熱鬧,我還沒退休呢。”
正說着,門鈴響了,張所長打開門,一看,是商場的人送來了新電視機和新冰
箱,頓時眉開眼笑。雙揚和九妹出現在門口,雙揚說:“張所長,嫁妝我可給你放
在這兒了。以後你們家的人要是欺侮我們九妹,我可是不答應。”九妹不好意思地
低下頭。張所長樂得嘴都合不上,說:“那哪兒能呢,我們疼她還疼不過來呢。”
張所長老婆也迎了上來:“揚揚啊,我是真不知道怎麼謝謝你……”
雙揚親熱地說:“快別說了,我們都是親戚了,還說這些幹什麼?”
九妹和張馳的婚禮是在久久飯店裡舉行的。飯店裡貼着大紅的雙喜,處處張燈
結彩,門口的大紅紙上寫着:張府婚宴。九妹、張馳身穿禮服和張所長兩口子在門
口迎接客人。客人絡繹不絕,有的拿着禮品,有的送上紅包,紛紛道喜不止。范國
強一家三口也來賀喜。范國強看着九妹,對張所長:“新娘子挺漂亮的嘛!”張所
長喜得合不攏嘴,說:“是啊是啊,我們也很滿意。”范國強說:“誰的大媒?”
張所長吱吾着說:“我的一個朋友,一個朋友……”
在久久飯店的廚房裡,也是一片繁忙景象,配菜的配菜,掌勺的掌勺。雙揚身
着一身時裝,也在着忙碌。雙揚說:“各位師傅,今天可得露一手,別砸了我們自
已的招牌!”湯師傅說:“揚揚你就放心吧,我們也不能讓九妹丟臉啊,你快去應
酬客人吧。”雙揚剛要走,偏腦殼進來問:“老闆,白酒開哪一種?”雙揚說:
“不是講好了開滬洲老窖嗎?”偏腦殼說:“他們吵着要喝五糧液……”雙揚一聽
來氣了:“還喝茅台呢,我這兒又不是釣魚臺!想喝垮我啊……”
飯店的堂座里,偏腦殼、猴哥、雙瑗忙着上菜,也是忙到不可開交。來的客人
吃得都很盡興,場面十分熱鬧。在人們的起鬨聲中,九妹和張馳喝了交杯酒。張馳
的同事又讓兩位新人咬蘋果,大夥笑得前仰後合。稍微喘口氣的雙瑗見到此情此景,
不覺想起自己與洪濤結婚時的情景,也是這樣喝交杯酒咬蘋果……想到這裡,雙瑗
心裡很不是滋味,悄然離去。
雙揚從九妹的婚禮上回來,剛想進自己的房間,一回頭,看見雙瑗的房間亮着
燈,便走了過去。雙瑗在看電視,正是在播《熱點追蹤》節目,主持人已經不再是
她了,這讓她心裡更不好受。雙揚邊進屋邊問:“我後來怎麼沒看見你了?”
雙瑗情緒低落:“我先回來了……”
雙揚看了看電視,說:“以前的事就別想了……”
雙瑗嘆氣說:“就是因為以後的事沒法想,難道我在你這兒呆一輩子?”
雙揚坐到雙瑗身邊,溫和地說:“那你想怎麼樣?如果你想跟洪濤合好,我去
幫你說,為了你,我不怕掉價……”
雙瑗堅決地說:“我是不會跟他合好的……”
雙揚明白雙瑗的心情,說:“看見人家結婚,心裡難受是不是?”
雙瑗的眼淚落了下來:“我是那麼相信他……”雙揚也替她難過,摟住她的肩
膀,雙瑗忍不住伏在雙揚肩上哭了起來。
大家在飯店裡沒有鬧夠,又到張所長家鬧洞房。好不容易才把人們打發走,張
所長兩口兒把小兩口送進新房,張所長說:“時候不是早了,早點睡吧……”張所
長的老婆也說:“就是,你們也夠累的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張馳和九妹進了新房,張馳一邊脫禮服一邊說:“今天可把我給累壞了……”
正在脫高跟鞋揉腳的九妹一聽,忙站起來給張馳鋪床。張馳一看,趕緊過來幫九妹
一塊鋪床,說:“你也夠累的了,我來……”九妹坐下來揉腳,說:“我倒不累,
就是高跟鞋把腳夾得好痛……”張馳很關心地說:“沒磨破吧,叫我看看……”
九妹躲閃着說:“別看別看,腳有什麼好看的……”
張馳的眼神中是溫柔和真誠:“九妹,今後咱們倆就在一塊生活了,咱們可要
互相關心,互相照顧,你說是不是?”
九妹看着張馳,點點頭。
張所長躺在床上,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起身來,在黑暗中打開一道門縫。張
所長的老婆坐了起來,小聲喝斥說:“幹什麼?你這個老不正經的!”張所長關上
門,走過來,說:“你想哪兒去了?我是怕他們吵架,畢竟時間也太短了……還不
錯,他們熄燈了。”
張所長老婆說:“多少年的心事總算放下了,還真得感謝人家來雙揚,她的事……”
張所長連說:“我知道,我知道,我心裡還能沒數嗎?”
張所長老婆問:“今天收了多少禮金?”張所長剛要說話,九妹的一聲悽厲的
尖叫把兩個人都嚇住了。兩人急忙下床,張所長只穿了一隻拖鞋就沖了出去。來到
新房門口,兩口子看見九妹嚇得面如土色,只穿着汗衫、短褲站在門外打哆嗦。兩
人從門口看進去,新房裡床上的帳子落下一邊,看不到張馳,只聽見他痛苦的抽搐
聲。突然,他整個人屈卷着滾到地上。張所長不顧一切地衝進新房,抱起兒子,看
到張馳滿嘴是血。張所長對老婆大叫:“趕緊打119 !”
急救車把張馳送到了醫院。九妹坐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痛哭着,張所長的老婆
只得在旁邊安慰,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今天是實在太累了,否則他是不會
犯病的……醫生都說他自從談戀愛以後,心情開朗多了,病情也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九妹一言不發,只是傷心流淚。張所長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九妹,我知道
是委屈你了,新婚之夜就……”九妹一聽抬起了眼睛,那裡除了傷心還有悲憤。
第二天上午,九妹悶悶不樂地回到久久。偏腦殼一見九妹,奇怪起來:“新娘
子怎麼就來上班了?”猴哥也說:“就是,九妹,老闆不是給你一個星期的假,叫
你去度蜜月嘛?”
九妹一聲不吭,只是幫着偏腦殼和猴哥把椅子從餐桌上卸下來。偏腦殼還不知
趣,說:“眼睛怎麼紅了……昨晚沒睡好吧……”猴哥壞笑着說:“根本就沒睡,
誰新婚之夜睡覺啊……”話音未落,只見九妹舉着椅子向他奔來,嚇得猴哥趕緊跑
了。偏腦殼叫:“九妹,你幹什麼?你想幹什麼?你嫁了一個家裡做官的,玩笑都
開不起了?”說到一半,只見九妹又舉着椅子向他掄過來,嚇得偏腦殼也抱着腦袋
亂跑。
九妹悶聲不響地在飯店裡幹了一天的活。晚上的時候,雙揚在賣鴨脖子的檔口
叫:“九妹!九妹!”偏腦殼從飯店跑出來說:“老闆,什麼事?”雙揚說:“你
給我看着點,我要去辦點事。”偏腦殼答應着。雙揚剛要走又想起什麼,說:“九
妹怎麼了嘛?一天都不理人……”
偏腦殼說:“不理你算什麼?她今天上午還要打我們呢……”
雙揚不敢相信:“什麼?真成了少奶奶了?”
九妹很晚了才回家去。第二天早上張所長兩口子坐在餐桌前,九妹陰沉着臉盛
好粥放在老兩口面前。張所長兩口兒也沒有說話,空氣十分沉悶。張所長憋不住了,
對九妹說:“你不要整天垮個臉好不好?張馳犯病,我們心裡也不好受!”
九妹冷不丁地說:“我要離婚。”
張所長一拍桌子,大發脾氣:“你敢!你還反了你!!”張所長的老婆一看,
忙想制止他,可沒用,張所長繼續氣呼呼地說:“張馳躺在醫院裡好幾天,門牙都
磕掉了,你連問都不問,也不到醫院去看一看,反而說這種鬼話!你雖然生在農村,
總不見得連一點規矩都不懂!從今天開始,你去給張馳送飯,因為你是他老婆!”
九妹一見這樣,心裡十分委屈,一時淚如泉湧。張所長老婆看着有點不忍心,
說:“算了算了,還是我去吧……”
張所長不依不饒,說:“就讓她去!我們又不是騙婚,她事先就知道張馳身體
不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哦,又想當城裡人,又想過好日子,還不想要生病的
老公。天下有這樣的好事?離婚?你走出這個家門試試,別看你們沒有圓房,你還
是個結了婚的女人!除此之外,你什麼都得不到!”說着扔了筷子,上班去了。
九妹趴在餐桌上哭出聲來,張所長老婆長嘆了一口氣。
從此,九妹一面要到醫院給張馳送飯,照顧張馳,一面還要到久久飯店工作。
勞累還在其次,關鍵是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壞。
久久飯店裡,人們再也見不到活潑伶俐的九妹。她只是悶悶地上菜、上酒、結
帳、清理客人離去後的狼藉,不看任何人,也不跟任何人交流。連偏腦殼和猴哥也
不敢惹她了。
晚上的時候,久妹一個人戴着橡膠手套在廚房裡清洗碗碟,汗水自她的額頭流
下來。雙揚走了進來,站在她的身後,看着九妹反常而又可憐的樣子,猶豫了一會,
說:“……九妹,你說話呀,到底出什麼事了,你說出來嘛!”九妹不說話,繼續
清洗碗碟。雙揚不好問下去,只是在她的身後呆呆站着。
戒毒所的親情日到了。接待室里人很多,都是來看望自己在這裡戒毒的親人的。
一桌一桌的人有的低聲談心,有的淚水漣漣,有的送來食品在關心地說着什麼。
白夢來看雙久,責備地對雙久說:“……你這個人也是,你幹嘛不見人家曉燕,
她到我那兒去哭了半天……”
雙久也是很痛苦:“我都這樣了,何必拖累她?”
白夢說:“我看她還真是放不下你。”
雙久說:“那又怎麼樣?我也是真愛她,才希望她能過得好……好了好了,別
說我了,你跟瘋子怎麼樣了?”
白夢說:“有什麼怎麼樣的,她參加記者團去了西部,報道大開發的事,可能
這幾天才能回來。”
雙久說:“這是個好女孩,你好好追她吧。”
白夢想起瘋子來,心裡也不是滋味:“我還真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雙久說:“你管她怎麼想的,一個勁兒地對她好就完了。”
白夢一頭霧水:“……我真是想不明白,雙久,要說你最損的朋友也就是我了,
可我也不好這一口啊……”
雙久嘆氣,無望的望着遠方,說:“你不明白,我更不明白……”他實在弄不
明白自己怎麼會走到現在這步。這究竟是為什麼呀?
等到瘋子一回來,白夢就把她約了出來,到了日本迥轉壽司吧里。一碟一碟精
美的壽司在傳送帶上緩緩地行進,瘋子坐在高腳椅上,她的面前已有一摞碟子了,
卻仍是胃口大開的樣子,把一個三文魚壽司整個放進嘴裡,眼睛幸福地眯了起來。
白夢坐在瘋子身邊,看她這個樣子覺得有趣,說:“我看你是從餓牢裡放出來的。”
瘋子一邊大嚼着,一邊說:“我就是從餓牢裡放出來的,西北那邊的東西我吃
不慣,每天都處於半飢餓狀態。”說着又從傳送帶上拿下一碟壽司,看着白夢一直
坐在旁邊卻什麼都不吃,有點奇怪,問:“你怎麼不吃?”
白夢說:“我吃不慣小日本的東西,不是你非要到這兒來嗎?你不知道我差不
多往編輯部打了十幾個電話,才打探到你今天回來。”
瘋子壓根不聽白夢在說什麼,只是說着自己的感受:“太艱苦了,沒東西吃,
也不能天天洗澡。”
白夢依然想表情達意,說:“你這一走,我還真是牽腸掛肚的。”
瘋子一瞪眼,說:“少來,我可跟你約法三章過,要做朋友,少來這套。”
白夢沮喪地說:“瘋子,我不是這麼差吧?”
瘋子岔開話題,說:“曉燕和雙久他們好嗎?星期天跟他們一塊出去玩吧。”
白夢說:“別提了,你走了以後,歷史都改寫了。”
瘋子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白夢說:“你剛一走,雙久就進了戒毒所……”話音未落,瘋子已驚得碰倒了
面前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一地。不僅旁邊的客人看着他們,服務員也趕緊來擦桌
子。瘋子抓住白夢的手很神經質地問:“你說什麼?你說誰進了戒毒所?”
白夢不明白瘋子幹嘛這樣,說:“你別這麼大反應好不好?雙久進了戒毒所,
聽清楚沒有?”
瘋子什麼也不吃了,放開白夢,呆呆地發愣,說:“他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會
……”
白夢說:“他自己把腦袋想爆了也不知怎麼回事,曉燕也跟他分手了……”
瘋子又急了:“曉燕怎麼能這麼做呢?這種時候總該拉他一把吧。”
白夢說:“曉燕生氣可以理解,雙久怕拖累她,不見她更可以理解……”
瘋子急切地說:“戒毒所在哪裡?明天我要去看他……”
第二天,瘋子就匆匆趕到戒毒所,在接待室里見到已經不成人樣的雙久。雙久
見到瘋子有些意外,說:“瘋子你回來了?”
瘋子看到雙久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好受,低落地說:“回來了。”
雙久低下了頭,說:“沒想到在這裡見到我吧……”
瘋子說:“說老實話,真的沒想到,不過我剛才找醫生談過了,他說你的情況
並不像你自己想像的那麼嚴重,只要拿出信心和勇氣來,戒毒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雙久絕望地說:“醫生對誰都這麼說……”
瘋子振作起來,鼓勵他道:“看來你的心理依賴性的確很深……雙久,我們不
是說好一塊做書嗎?我也一直在找好的稿子。你一定要振作一點,拿出點毅力來,
早點從這裡走出去,我們的天地還是很廣闊的。”
雙久搖搖頭,:“我這個人壓根就沒有什麼毅力。”
瘋子說:“你有,你有血性,當時為了詩人雨,你五萬塊錢都不要了,而那時
候你根本沒有錢,還欠着一屁股債,可是你為了維護一個陌生女孩子的尊嚴,敢做
敢為!有血性的人就一定會有毅力,他就潛伏在你的身體裡,只要你橫下一條心,
你一定行!”
雙久茫然地問:“真有這麼回事嗎?我能行嗎?”
瘋子點點頭,眼中是信任和鼓勵:“相信我,雙久,你一定行!”
雙久好像有了一點希望和勇氣,看着瘋子,沒有說話。
瘋子說:“我明天還來,你需要什麼東西嗎?”
雙久的眼睛一亮,說:“你跟我姐姐說一聲,你就說我想吃香蕉……”
瘋子說:“那不太簡單了嗎?我給你買。”
雙久急道:“不不不,一定得她買,她知道我愛吃哪種香蕉。”
瘋子不知內情,說:“行,那我就去找她去。”
瘋子在雙揚的房間裡見到了雙揚。雙揚披散着頭髮,穿着黃鶴樓圖案的大汗衫,
抽着煙,面容無比滄桑,和晚上在吉慶街賣鴨脖子的情形判若兩人。當瘋子告訴她
雙久又要吃香蕉的時候,雙揚猶豫了一陣,說:“……瘋子,你一直在我這兒住着,
也都算我們家人了。我也不想瞞你,雙久要吃的香蕉我是買不起了……”
瘋子奇怪了:“就是進口的香蕉也沒多貴呀……”雙揚走到瘋子身邊,低聲地
告訴了她裡面的情況,瘋子大驚失色,說:“大姐,你好糊塗啊!你怎麼能這麼做
呢?這樣不光會把你拖垮,拖死,而且也救不了他呀……”
雙揚的眼淚涌了出來,澀聲說:“我這也是沒辦法呀,他割腕自殺也不是一次
二次了……我總不能看着他死吧?雙久他一生下來,既沒有得到過母愛,也沒有得
到過父愛,就這麼苦過來的,出了這樣的事,曉燕也離開他了……他現在能依靠的
就是我這個姐姐了……我已經想好了,就是把飯館賣了,也要養活他……”
瘋子雖然也着急,但還是很冷靜,說:“大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感情用事
了?我們在這種時候幫雙久,就是要想方設法讓他遠離毒品,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
你想沒想過你這種盲目的愛,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雙揚一聽,抬起淚眼問:“他還有救嗎?”
瘋子說:“我跟醫生談過了,他們覺得雙久的心理依賴比他真正的身體需求更
麻煩,這是他最難過的一關,我們現在決不能縱容他,否則,醫生為他做的所有治
療都會前功盡棄,我們要做的是配合醫生的治療,給他信心,幫助他渡過難關……”
雙揚不敢相信,說:“這能行嗎……”
瘋子說:“大姐,他受得那份罪你看不了,你就別去了,我在病房陪他……”
雙揚很是感激,心裡也有了希望,說:“想不到你是他這麼好的朋友……那大
姐就拜託你了……”
瘋子自信地說:“大姐,你放心,我一定要讓他回心轉意。”
雙揚想了想,問:“那明天送香蕉的事……”
瘋子沉吟良久,說:“香蕉還是照樣送。”雙揚疑惑地看着瘋子。瘋子才說:
“我們把白粉換成維生素C 的粉末……”
從此以後,瘋子主動擔負起了幫助雙久戒毒的任務,白天工作,只要一有空就
到戒毒所陪雙久,甚至有時候把稿子都拿到病床邊寫。雙久不再能吃到灌有白粉的
香蕉,無可奈何地開始了痛苦的戒毒過程。
這天,瘋子在戒毒所的單間病房裡陪着雙久。雙久滿身冷汗,被捆綁在病床上
輸液,他的身體痛苦地扳來扳去,喉嚨里發出狼鳴一般的聲音。瘋子含着眼淚,死
死地抓住他的手,實在是受不了,說:“……瘋子,瘋子,看在咱們朋友一場的份
上,你叫我大姐來一趟……”
瘋子說:“她不會來的……她病了……”
雙久咆哮起來:“你去!你去叫她……我要吃香蕉!我要吃真正的香蕉……”
瘋子淚水直流,卻說:“雙久,你要挺住,你挺過來就好了……”
雙久狂怒大叫:“我挺不住!我????大爺的我挺不住!你叫我去死吧……”
瘋子一看也嚇着了:“我現在就去找醫生給你打鎮定劑……”
雙久聲嘶力竭地叫:“我不打鎮定劑……不打……我要吃香蕉……”
瘋子只得叫來醫生,給雙久打鎮靜劑。雙久總算不鬧了,昏昏沉沉地睡去。瘋
子架起了摺疊床,並從柜子裡拿出簡單的臥具。一切弄好之後,瘋子抱着枕頭,注
視着沉睡的雙久,輕輕地把他額上的頭髮拂到後面去。
過了幾天,白夢去看望雙久。雙久正屈卷着身子,兩眼無神,痛苦地呻吟着。
瘋子在旁邊擔心難過地說:“雙久,吃點東西吧……”雙久煩燥地一揚手,把床頭
柜上的飯菜全打翻了。白夢推門走進病房時,正看到到雙久操起床頭柜上的碗碟向
瘋子扔過來,一隻盤子打到了瘋子的額頭。瘋子捂住額頭,鮮血流了出來。白夢沖
上去抓住雙久的兩隻手,叫道:“你瘋了嗎你!你瘋了嗎你!!”雙久掙不脫雙手,
便向白夢吐口水。白夢哇的一聲跑開了。雙久跌下床來,頭撞到牆上。瘋子急忙跑
過去抱住他,白夢也來幫手,把雙久重新搬回床上。雙久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喃喃
自語:“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白夢把瘋子叫到戒毒所治療區的天台上說:“我到處找你找不到,要不是編輯
部的人提醒我你可能在戒毒所採訪,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在這兒……”瘋子沒有說
話。白夢看着瘋子額頭上剛包紮過的傷口,說:“還痛嗎?你說你這是何苦……呆
會兒就跟我回去吧。”
瘋子堅決地說:“我不會走,我要看着雙久脫離毒癮。”
白夢急了:“你以為你是誰呀?你是救世主?他姐姐都不管他了,你要管?問
題是你管得了嗎?你管不了!”
瘋子也火了:“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雙久也是你的朋友,現在他有難了,
你不說幫一把,反而說這種泄氣的話!那我要問問你,你努力過嗎?你怎麼知道他
就沒救了?難道你就只能跟人做酒肉朋友嗎?”
白夢生氣了:“你怎麼沖我來了?又不是我讓他吸的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
活道路,其實最終誰也幫不了誰!”
瘋子固執地說:“那是你的邏輯,我並不想改變別人的生活道路,但我相信沒
有一個人能夠離開別人的幫助。”說完轉身離去,剩下白夢一個人站在原地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