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老槍 轉自 : 東方網
你又在跟我商量,想剪去垂在你腦後的那束長發了。
十幾年了,我看慣了你的長髮。
剛一認識你時,我曾經戲噓你:“頭頂東海千重浪,腦垂西山萬絲柳。”後來我才知道,你那是因為遺傳的緣故,頭髮才自然地捲曲的。“千重浪”不是在美發廳燙出來的那種很虛偽的美麗。於是,我那時就時不時盯着你那頂雲鬢,用目光撫摸很久。到後來,我有權利真的用手、用心去撫摸了,我又愛久久地把你那蓬鬆曲散的長髮攏在我的胸前……第一次單獨和你在一起,是在一個遍地黃花的季節。早上起來,你靜靜地坐在鏡前梳頭,我呆呆地坐在一旁,定定地看了許久。直到最後,你上好發卡,站起來,面頰紅紅地對我說:“傻看個啥呀?咱姨把飯做好了,還不吃飯去……”我仍坐着沒動。其實我那時正在肚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一千多年前元稹寫的一首詩:
山泉散漫繞階流,萬樹桃花映小樓。
閒讀道書慵未起,水晶簾下看梳頭。
那是個心事稠稠的季節啊!你那梳來梳去的長髮,就是我們梳來梳去的愛情。
我沒有元稹的才情,但伺弄稼禾的餘暇里,我仍然沒忘捧書夜讀到五更。那時,你就總是靜靜地守在我的身旁,給我端來一杯茶水,放上一包廉價的香煙,然後,就把一襲長發梳好了散開,散開了再束上。就那麼一遍又一遍地以手指做梳,慵慵懶懶地翻來覆去繞指柔。你其實是在靜靜地等着我寬衣同眠呢。我那時時常想起古人“紅袖添香夜讀書”的琴瑟合鳴之樂……那時,我們的日子很清寒。我們甚至時常還得為稻糧發愁。但有我們雙飛雙翔、雙棲雙落的情分在,咱雖是貧賤夫妻,卻百事不哀。
我懷戀我們在故鄉的那些日子。
後來,我們有了兒子;再後來,我們又來到了這個城市。生存的壓力也許讓我對功名利祿傾注了太多的時間和精力。漸漸地,你也許覺得我的目光從你的長髮上移開,更多地投向了你、以及我們這個家庭之外的世界。於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你變得越來越不珍愛你那頭長髮了,尤其是我出差在外的日子。不知從何時起,每次我拖着一身疲憊扣響家門,給我開門的你,總是頂着滿頭亂如蓬蒿、沒有梳理的枯發。
——那頭長髮,在我沒有在家的時候,都是這樣嗎?
每次小別之後,我看見你的那頭亂髮,就不止一次地想起《詩經》中的詩句:“……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那個古代的、不知姓名的女子,她的心上人出門遠去了,她連頭也無心梳理,“首如飛蓬”。是啊!女為悅己者容,丈夫不在家,“誰適為容”?她梳理得再漂亮,又給誰看呢?
起初,我也以為你是跟那位古代女子一樣,在等着我返回家門之後,才去盡情地妝扮,把頭髮、服飾都整理得漂漂亮亮地站在我面前。但時間長了,我才發現我其實是自生柔情。你已經很少像以前那樣,認真地、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你那頂自然捲曲的長髮了。以至於到後來,你居然嫌天天早上一遍遍地梳理太麻煩,要剪短它!
其實你以前已經剪過一次了,你還記得嗎?十五年前,你說要換個形象出現在人眼前,執意要剪掉腦後的“萬絲柳”。我那時不忍心拗了你自己的決定,就依了你。結果,等小妹手中那把無情的剪刀“喀嚓”一聲把我看慣了的長髮剪成齊頸短髮時,我心裡咯噔一聲,就像驟然失去了一個珍愛的東西那樣,有一種茫然無措、沮喪之極的感覺。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無法尋回我熟悉了的那個你了。有時候我從睡夢中醒來,呆呆地望着枕邊的你,會揉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這個和我和我同床共枕、一頭短髮的人兒,怎麼那麼陌生?
失去了一頭長髮,失去了我注視過、撫摸過無數遍的長髮的你,還是你嗎?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我很戀舊。
所以,十幾年了,雖然你的髮型一成不變,但我朝朝暮暮,卻總也看不夠。
女人的秀髮是為愛情而生的。“千年修得共枕眠”,為了今生今世的緣分,替我們珍愛你的長髮吧,老婆!你的長髮是我心靈的窗簾,遮住我一生長長的夢,因而我與你攜手後十幾年來的男兒心事,都綴在了你的長髮里,牽牽絆絆、如絲如縷……老婆,你千萬別剪掉你的長髮,別剪掉咱倆維繫了十幾年的情分。我真的看慣了你那束迎風飛揚的長髮;我真的喜歡你的長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