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顏
(6)
在遇到朱Peter以前,楊紅根本不知道這個F-word 是什麼意思。她不知道英語裡面的
“4-letter-word”, 她也不用中文裡的髒字。她是老師,講究個為人師表。更何
況無論什麼罵人的話,都是跟性和生殖器有關的,髒就一個字。
周寧倒是有點喜歡帶個髒字,不過只限於他家鄉話中那個用來指代男性生殖器的單
音節的名詞。在周寧家鄉,這個字已經超越了罵人的境界,基本上是用作一個助詞,
用來加強語氣,有時能化平淡為神奇,話就說得抑揚頓挫,鏗鏘有力。比如男人們
講狠的時候,就喜歡扯着嗓子:“我怕個X!那個X人,我一抬X腳,就可以把他踢個
半X死。”
對手是X人,自己的腳是X腳。你從他不分敵我,一律以X稱之這一點,就知道X並不
是罵人的話。
所以周寧使用這個字的頻率就很高。遇到麻煩的事,他必然會嘀咕一句:“真是麻
X煩。” 評價一個他瞧不起的人,也必然不屑地稱之為“那個X人”。遇到心情奇糟
的時候,更是但凡遇到動詞加名詞的結構,就在中間夾一個X字。“受X罪”,“造
X孽”,如此這般,不勝枚舉。
結婚前,楊紅沒怎麼注意到他這個習慣,一來因為周寧正在熱戀之中,自己對自己
的期待值也比較高,身不由己的就想把自己造就成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二來因
為還沒領結婚證,怎麼樣都覺得象是沒轉正的學徒工一樣,總想在老闆面前留下個
兢兢業業的印象,腦子裡那根弦就繃得比較緊,嘴上也就多個崗哨。那時不要說是
指代那個部位的字,就連與那個部位相鄰地區的詞都從他口中消失了。明明是肚子
疼,說出來就成了“胃疼”。
其實那時即便偶而疏忽,用了那個字,楊紅也不會注意,因為楊紅自己也處在熱戀
之中,腦子也是暈暈乎乎的,而且楊紅跟周寧的老家隔山隔水,兩個人的家鄉話完
全象兩種不同的語言一樣,指代那個部位的當然是完全不同的名詞。周寧的那個X字,
對楊紅的來說完全是個生詞,恐怕查字典都查不出來,即使查出來也沒那個釋義。
結婚後,周寧就有點大意了。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把這個字在他家鄉話中的字
義告訴楊紅。楊紅知道了這個字的含義,聽周寧左一個X,右一個X的,就覺得很刺
耳。為此,兩口子經常發生口角。有時是因為周寧說順了口,對楊紅那邊的親戚也
用上了這個字。“你哥那個細X --”,雖然他的原意是“你哥哥的那個小孩”,但
在楊紅聽來就象是在惡意地評價她哥哥身體的某一部分。
後來經周寧賭咒發誓地解釋,尤其是到他老家去過了幾次,親耳聽到那裡的人講話,
才知道周寧說的基本屬實。楊紅雖然聽不懂周寧家鄉的方言,但那個字還是聽得出
來的。周寧一回老家就變得滿口家鄉話,只對楊紅才說H市話。楊紅就覺得很孤獨,
聽周寧的父母講話比聽英語還難。聽個托福英語磁帶,她還能懂個百分之五十,聽
公婆說話,楊紅只能偶而捕捉到幾個X字,這是她唯一能懂的詞彙,聽懂一個就很有
成就感。好在那個地方的人用這個字的頻率高,揚紅湊湊合合可以聽懂個百分之十
左右。
周寧在那個鎮上頗有名氣,雖然鎮上也不乏出了大學生的家庭,但娶了博士做老婆
的,他還是頭一個。而且老婆還是黨委書記,小鎮的人不管你是院黨委書記,還是
校黨委的書記,是正書記,還是副書記,一律稱之為“大學的書記”。每次一聽說
周家的老二帶老婆回家探親來了,鎮上相干不相干的人就會跑來坐一陣,閒聊聊,
看看城裡媳婦的模樣。如果是暑假高考之後,就有絡繹不絕的人,提着禮物,來求
大學的書記把自家的子女招到H大去。周寧一般還是很考慮楊紅的難處的,能拒絕的
就拒絕了。不過有時來求他的是自家的親戚,或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朋友,被人灌幾
杯汾酒或者竟是茅台,就一口應承下來。趁着酒興,就大着膽子把自己的應承告訴
楊紅,弄得楊紅十分為難。開後門招這個學生吧,又違背政策,整起風來,吃不了
兜着走。而且自己權力有限,不象鎮上人想的那樣,既然是大學的書記,在自己的
大學還不是一手遮天?想招誰就招誰,你說不行,肯定是嫌禮物送得太少,或者是
交情不夠。
所以搞到最後,楊紅就怕跟周寧回老家,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周寧說她是厭惡他
的家鄉,嫌他是鄉下人,在他的親戚朋友面前擺架子,存心讓他丟臉。楊紅說他一
回老家就是煙酒牌,還拉扯來一大堆人情後門,害她違法亂紀。起先兩個人都怕家
人知道,所以就折衷,哪個的老家都不去,就呆在H市。吵到後來,就有點顧不上家
丑不可外揚的古訓。
有一次,周寧竟然丟下懷孕的楊紅一個人跑回老家去了。
(7)
“看你那個樣子,還在恨Peter 啊?”Tracey 見楊紅怔在那裡,以為她還在為新東
方的事生氣,就笑着說,“難怪有人說無情才是真豪傑,原來仇恨就是力量。”Tracey見
楊紅嘴張了張,好像要解釋的樣子,也不給她插嘴的機會,繼續發揮自己的理論,
“就因為你恨他,你對他才有免疫力。不象別的女孩,第一天就被他電倒,成了他
的扇子。你知不知道那個Samantha?她可不是一般的扇子,可以稱得上是鐵扇公主
級的。Peter 到哪裡開班,她就扇到哪裡聽課。上個月Peter 去了美國,聽說Samantha就
扇到美國去了。”
楊紅覺得Tracey 說的話,有點象托福聽力考試的那些paragraph,那裡面一個一個
的詞,似乎都不是生詞,聽的時候以為個個都聽懂了,但回頭來想整個段落的意思,
卻發現自己一點都沒聽懂。聽力老師總說不要為了一兩個詞在那裡流連忘返,你把
一段話當作整體聽完了,那一兩個不懂的詞在上下文裡面,自然就好懂了。但對楊
紅來說,如果有那麼一兩個關鍵詞不懂,整個一段就全部泡湯了。
象Tracey的這段話,“免疫力”是耳熟能詳。“什麼什麼就是力量”更是個天天講
的句型。“無情才是真豪傑”,好像是魯迅的名言,又好像不是。是不是無所謂,
聽得懂就是了。但就因為她不懂那個“扇子”什麼的,這一段話就把她聽得一頭霧
水,最後只記住了一點:朱Peter 和Samantha 到美國去了。
Tracey 談興正高,楊紅也不好問她扇子的事,就由她去講。
“你還記不記得Peter 的開場白?超級幽默!” Tracey一扭身從座位上站起,也不
管前後的人都在看她,只管學着朱Peter的口氣說:
“我叫Peter Zhu,你們可以叫我Peter Zhu,or Zhu Peter,or Peter, or
Zhu。
Whatever you like 。"
學到這裡,Tracey 更來勁了:
“
叫我Peter Zhu 的人---- (pause)
是崇洋媚外的人;
叫我Zhu Peter的人---- (pause)
是土洋結合的人;
叫我Peter的人---- (pause)
是我的至愛親朋;
叫我Zhu的人呢------- (long pause)
哈哈,是餵豬的人。
”
Tracey學到這裡,已笑得花枝亂顫。楊紅也附和着笑,心裡卻想,看來我對朱Peter還
真的有免疫力,他這番自我介紹,還真沒把我電倒,而是把我氣倒了。一個老師,
站在講台上不傳授知識,卻在那裡油嘴滑舌,譁眾取寵,如果是我院裡的老師這麼
教書,早就受到警告了。
楊紅最反感的是朱Peter 的漢英混雜。她自己能講好幾種方言,但她從來不把兩種
方言夾雜在一起說,免得別人聽了難受。她在學校跟同事和學生講普通話,在家跟
周寧講H市話,回自己的老家跟父母講家鄉話,在周寧老家,她基本是打啞語,到哪
山唱哪山的歌嘛。等她到了美國,她當然就要講英語,她就是為這才到新東方學聽
力和口語的。哪知這個朱Peter卻把個英語和漢語混在一起,使她聽得很難受。你說
英文就說英文,說中文就說中文,知道你是在說哪國話,聽的人心裡也有個準備,
知道把大腦里哪個字庫打開。你一下中文,一下英文,別人剛剛順着中文的思路開
始走,你又換成英文了,別人又要忙不迭地換一條思路。
楊紅恨朱Peter的中英混雜,就象恨周寧在她開車時老叫她換道一樣。每次楊紅開車,
只要周寧在旁邊,她就沒有好日子過。好端端的一條道他不讓你一口氣開完,無端
地就逼你換道。
“換左邊去!左邊去!。”她剛換了道,驚魂未定,氣還沒喘勻,周寧又叫了,
“右邊!右邊---- ,見鬼。叫你換你不換,現在被人家超了。”
(8)
“你不知道, Peter 的殺傷力好大喲。”Tracey 誇張地說,“他往講台上那麼一站,
把手往口袋裡那麼一插,那個性感甫士一下就把那些個妹妹電暈了。”Tracey 說着
就學朱Peter把兩手往屁股後頭的口袋裡一插,稍稍偏着個頭,眯縫着眼,臉上似笑
非笑。
楊紅笑着說:“你學得還真象。”但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就能迷倒人呢?真所謂仁
者見仁,智者見智,情人眼裡出西施啊。同樣一個朱Peter,楊紅第一天看到的是一
個邋裡邋遢的男人。他穿一件舊T恤,一條半短不長的褲子,驚心動魄地掛在胯骨上。
褲子上有數不清的口袋,橫七豎八地貼在那裡。頭髮是濕漉漉的,象剛從澡盆里爬
出來一樣。後腦勺和兩邊的頭髮短得象周寧的寸頭,但在前額上,卻有長短不一的
一撮,象被人踩過的麥田,東倒西歪,雜亂無章。走到教室門邊時,他手裡還有小
半截煙,也不捨得丟,就一腳踏在門裡,一腳踩在門外,深深地一吸,只見吞雲,
未見吐霧,就已經站到講台上了。等他開口做自我介紹時,吸進去的煙才從他頭上
各個通風口裡,裊裊地飄出來。
“聽沒聽說過‘備皮’啊?”Tracey憋着個男聲“‘備皮’就是醫院裡動手術之前,
先把病人拉出去,剃毛消毒,為手術做好準備。我的課呢,是為你們出國‘備心’。
你們先被我shock 幾回,到了國外,就不會被cultural shock 折騰得半身不遂了。”
Tracey 學到這裡,忍不住笑起來,評價道,“他哪裡是‘備心’?明明是‘偷心’。
不過他放電倒是真的。”Tracey說着就往後一倒,做暈倒狀。
楊紅看見Tracey那件本來就開口很低繃得又緊的襯衣,被她這樣一倒,胸前就形成
一個大大的V字,V字頂端那粒鈕扣岌岌可危地懸在那裡,很替她捏把汗,生怕她再
往後倒,那粒扣子就會蹦脫,胸前那兩個亂顫的東西就會飛彈而出。楊紅趕快把她
扶起,轉個話題:“你說朱老師到美國去了?怎麼沒聽他說起過簽證的事?”
“哪個朱老師?噢,你說Peter 啊,”Tracey說,“他簽什麼證?他有綠卡的。回
去坐移民監去了。”
“噢,那Samantha 呢?她也是有綠卡的?”楊紅想,有綠卡的人教口語還說得過去,
有綠卡的人來新東方學口語就奇怪了。
“Samantha?她要綠卡幹什麼?她老爸是XXX,搞個出國機會還不容易?”
楊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省委書記XXX?”
“本省莫非還有第二個XXX麼?”Tracey 恍然大悟,“原來你不知道啊?難怪你敢
告Peter 的狀,我說你怎麼那麼大膽呢。搞半天是無知者無畏。後怕了吧?”她安
撫性地拍拍楊紅的手,“幸好你的狀沒告下來。不然,你要真把Peter趕走了,Samantha肯
定在她老爸面前參你一本,叫你死得難看。”
楊紅想,反映一下朱老師 的教學情況,應該罪不至死吧?她有點好奇地問:“這個
朱老師到底有什麼迷人之處?惹得省委書記的女兒窮追不捨?“
“拜託,拜託,你別一口一個朱老師好不好?你叫他朱老師,聽着巨搞笑。”Tracey
說“他的迷人之處,還真不好說。可能是他身上有幾分邪氣,又有幾分正氣,夠酷
吧。”
楊紅擔心地說:“知道他有幾分邪氣,怎麼還追呢?如果他利用Samantha 的年青無
知 ---”
Tracey 不等楊紅說完,就一拍巴掌,笑道:“Peter 給你起的英文名還真傳神,Teresa!”
楊紅臉一紅,想起當時朱Peter 聽說她沒英語名字,就問她叫Teresa 行不行,她不
知道朱Peter 是在影射她象修女,就沒反對。
“嗨,特雷莎嬤嬤,” Tracey 一本正經地說,“您老人家怕Peter把Samantha 吃
了?你那是老皇曆了。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吃誰咧。據我的分析,Peter 應該喜歡你。”
楊紅一愣,覺得Tracey 的思維跳躍性太大,她有點無法適應。“喜歡我?”她問,
“他多大?我多大?他肯定比我小呢。”
“可以姐弟戀嘛。”
“我婚都結了,小孩 ---”
“可以婚外戀嘛。”
楊紅搖搖頭:“你簡直亂點鴛鴦譜,你知道我很討厭他的。”
“就是因為你討厭他,他才要追你。”Tracey 分析說,“你看那電影裡面,男孩肯
定不愛那一群愛他的女孩,而偏偏去愛那個恨他恨得咬牙切齒、對他不理不睬的女
孩。他想,我倒要看看那女孩有什麼本事,敢對本公子這種態度,於是他就猛追。”
“這不是賭氣嗎?”
“開始是賭氣,追着追着,就真地愛上了。”
楊紅想想,有幾部電影還真是這樣。她笑笑說:“那不都是電影嗎?”
“你忘了Peter 說的?現在是生活模仿藝術的年代了。喂,你和Peter 模仿到哪一
段了?”
(9)
楊紅有點不解,不是一直說藝術來源於生活嗎?她對這點印象很深,因為這個概念對
她的生活可以說起過決定性的作用。
楊紅的父母都是小學語文教師,所以她自小就覺得自己有點文學天賦,讀小學時,
作文常常是被老師當作範文,在班上念給大家聽的。可是等到上了中學,突然遇到
一個不賞識她作文的老師。她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東西,有一大半被老師用紅筆劃掉,
有時還在上面批上“語言空洞,言之無物”。那個戴着厚厚的眼鏡、不修邊幅的中
年男老師總是拿着另一個女孩的文章,搖頭晃腦地讀給全班聽。楊紅越聽越覺得那
個女孩的作文通篇都是撒謊,那天春遊根本沒有下雨,但那女孩卻在那裡長篇大論
地描寫那場春雨,那春雨滋潤下的禾苗,等等等等。楊紅忍不住,下課後就找到那
老師,指出範文的不實之處。老師不但不批評那個撒謊的女孩,反而問楊紅:
“藝術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你懂不懂?”
後來楊紅寫作文也試着編造一些東西,結果作文分數就高了起來。她想,什麼高於
生活,撒謊罷了。編了幾次,都是高分,也就越編越有興趣,搞到後來,不編就動
不了筆了。
進了高中,情況又變了,那個瘦高個的語文老師給她作文的評語總是“細節失真,
編造痕跡太濃”。有時還在他認為失真的地方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指出為什麼這個細
節失真。楊紅感到那一段時間真是她高中生活最黑暗的日子。語文考試一篇作文常
常占百分之四十,那個老師可以一下扣掉30分。這樣她無論怎樣努力,語文就只能
在70分左右徘徊。語文分數一垮,總平均也就垮了。看到自己第一次跌出前十五名,
楊紅真是欲哭無淚。
回家跟父母訴苦,問作文到底該怎麼寫,父母也不知道,只說“各花入各眼。作文
這個東西,沒有一定之規,全看你撞在哪個老師手裡了。老師覺得你寫得好,你就
是寫得好。老師的評分標準也不一樣,這個老師認為好的東西,那個老師可能覺得
不好。”
楊紅的父母一直都是主張她學理科的,說搞文的人,容易惹禍,搞得不好會坐“文
字獄”。父母因為成分好,文化革命沒受什麼衝擊,但看到別的老師挨批鬥,也嚇
得夠嗆。楊紅起初還不以為然,說難道還會有第二次文化大革命?現在被兩個老師
這樣一整,也對搞文徹底失去了興趣。心想,還是理科好,真理就是真理,2+2 就
等於4,張老師說它對,李老師也要說它對。不象寫文章,張老師捧上天的,李老師
可以把它貶下地。
高中分文理班的時候,楊紅就義無反顧地選了理科。但是語文課還是要上的,作文
還是要寫的。楊紅慢慢摸出了語文老師的愛好,作文分數上來不少,但是作文就成
了楊紅的一塊心病。不知道高考時誰來閱卷?也不知這個人是喜歡“高於生活”還
是“事實求是”?如果文章寫得不入閱卷人的眼,丟個幾十分,那不一下從一類跌
到二 類,二類跌到三類?
高考前,班主任告訴她學校準備保送她讀H大,她本來想讀更好的Z大,但猶豫了很
久,她還是決定讀H大,怕自己高考作文失手,弄得H大都讀不成了。
“嗨,什麼甜蜜的回憶?”Tracey 推推楊紅,“說出來聽聽。”
“哪有什麼甜蜜的回憶?”楊紅說,“突然想起語文老師說過藝術來源於生活,不
是像你說的那樣,生活模仿藝術。”
“藝術來源於生活?那是什麼年代的事了?你怎麼象那個joke 里的老傢伙?住在深
山老林,一輩子沒離開過他那個山溝溝。後來公路修到他家門口,他逢人就問‘日
本鬼子趕走了沒有?’”。
楊紅一笑,“不對吧,他沒出過那山溝,怎麼又知道日本鬼子呢?”
“笑話嘛,你能跟它較真?”Tracey 也笑起來,“算了,說正經的,你跟Peter 模
仿到哪一段了?”
“什麼哪一段?我都不知道你說的有幾段。”
“不就那幾段嗎?第一段:相遇;第二段:相恨。你們已經pass 這兩段了。第三段:
相識;第四段:相知;然後是‘相戀’,‘相愛’,啪!搞定!”
楊紅聽Tracey 說得振振有詞,最後還打個榧子,覺得挺好笑。“就這麼簡單?後面
就沒有了?”
“都到相愛了,還有什麼?再有就不是藝術,變成生活了。”Tracey 撇撇嘴,“所
以電影都是寫到相愛為止的,最多加個婚禮,然後就‘ 從此他們過着幸福的生活去
了’。”
楊紅不同意:“不會吧,有很多電影都是寫婚後的事情的。”
Tracey 想了想,說:“那又是另一個路子了。第一段:相遇;第二段:相戀;第三
段:結婚;第四段:第三者插足。這後面就是Multiple Choice 了,任選一個。A:
離婚,跟第三者在一起;
B:離婚,第三者跑了,再找第四者;
C:不離婚,丈夫痛打第三者一頓;
D:不離婚,第三者痛打丈夫一頓;
E:丈夫和第三者痛打妻子一頓,兩人結為同性戀。”
Tracey 說到這裡,已笑得直不起腰來。楊紅也忍不住笑,笑了一會,她問:“有點
不對噢,你這是說女人紅杏出牆的故事的,實際生活中,還是男人有外遇的多吧?”
“這不是順着你跟Peter 的故事在說嗎?”Tracey 說,“男人有外遇,前邊幾段一
樣,就是這個Multiple Choice 要變一變了。
A:老婆尋死覓活,不肯離婚,老公只好一妻一妾,享齊人之福;
B:老婆與第三者同歸於盡,老公另覓新歡;
C:老婆殺第三者,判終生監禁,老公還是另覓新歡;
D:老婆廢老公,切了他的小弟弟,從此相安無事,白頭到老;
E:老婆和第三者聯手,痛打老公一頓,兩人結為同性戀。”
楊紅指着Tracey,笑得直不起腰來。但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來了。
(10)
Tracey 見楊紅突然不笑了,問道:“怎麼啦?被血腥味嚇壞了?你知道我是晚報跑
社會新聞的,寫東西講究轟動效應,不然發行量上不去。你擔個什麼心呢?以你跟
Peter 這種速度,再發展十年也到不了‘丈夫和第三者痛打妻子’的階段。” Tracey
很體己地拍拍楊紅的手,“說真的,你在這個相恨階段上,是不是停留得太久了?
不就是為 Peter 說你‘雞立鶴群’的事嗎?”
楊紅聽她提起那件事,覺得自己被T從什麼遙遠的地方扯回了現實,不過談興已經大
減,只懶懶地說:“不是那麼簡單。”
“我覺得 Peter 那天並不是針對你的,如果我沒記錯,他是這樣說的,”Tracey
用尖刻的腔調說,“大陸的女生呢,就不問是什麼occasion,春夏秋冬,婚喪嫁娶,
一律是西服對付你。哪怕是到野外燒烤,她也是西服革履,又怕凍了她那雙老寒腿,
就先來一條棉毛褲什麼的,再在上面來一長統絲襪,那小腿上鼓鼓囊囊,象下肢靜
脈曲張一樣。站在一群T恤牛仔的老美中間,有如雞立鶴群。”
楊紅說:“那天就我一個人穿西服和棉毛褲,如果你們覺得他說的不是我,幹嘛都
望着我笑?”
Tracey 吃吃笑着說:“你還真穿了棉毛褲在裡面啊?其實你是坐着的,我們只看見
你穿西服,不知道你穿棉毛褲,估計Peter 也不知道。不知者不為罪。還有別的嗎?”
楊紅想了想說:“我就聽不慣他那種口氣,好像美國就什麼都好,中國就什麼都不
好一樣。自己也是中國生中國長的,一到了美國,就好像自己生來就是美國人一樣。”
“Wow,這麼大的帽子啊。”Tracey 笑着說,“這又是為哪件事?是不是我走後發
生的?”
楊紅想了想,說:“這種事多哪,你走之前走之後都有,你不記得他第一天就把美
國的老師捧上了天,把中國的老師貶下了地?”
Tracey 想了一下:“Oh, I see 。你說那件事啊。那沒什麼呀,他說美國的老師
怕學生說他講課boring,所以就想方設法把話說幽默一點,讓學生愛聽,就像他們
的藥丸,總要包上一層糖衣,讓你愛吃。如果學生說他boring,那他就感到無地自
容,比被人說他沒水平還傷心。”
楊紅說:“但他是怎樣評價中國老師的呢?說我們一天到晚拉長着一張臉,不苟笑,
講課枯燥無味。不管什麼東西,都要製成一劑黃連苦藥,叫你難以下咽。還動不動
搬出個良藥苦口的道理嚇唬你,逼着你喝。熬剩的藥渣都不讓倒,期末拿出來,熬
一熬,再喝一遍。”
Tracey 說:“我敢擔保 Peter 不是說你的,你肯定不是他說的那種老師,不過有
些老師確實是那樣,講課象催眠曲,一聽就想睡覺。”
楊紅苦笑一下:“我覺得教書最重要的是傳授知識,把知識性的東西講清楚了就好。
我們搞理科的,怎麼把課講幽默?難道你能把那些基因編成一個笑話講給學生聽?”
Tracey 說:“那倒也是。”
楊紅說:“這兩件事,我雖然覺得他做得不對,但還可以說是我們兩個人觀點不同,
但有些事,真是太過分了。”
“什麼事,你這麼生氣?”
楊紅想到好幾件事,可能都是Tracey 走後發生的,她覺得那些話她沒法對Tracey
學說,就選了一件Tracey 也知道的。“就說我問他動名詞和分詞區別的那一次吧,
你也在班上的,你肯定知道我說什麼。”
Tracey 做個鬼臉,說:“是不是那個‘I am f-cking busy but not busy f-cking
’的例句啊?”
楊紅紅着臉說:“不是那句還能是哪句?你看,這樣的東西也拿到課堂上來講,還
說是他的經典例句。”
Tracey 說:“我記得他沒有在課堂上講噢,他說中國的考試題可能會問你一個詞究
竟是動名詞還是分詞,但美國人就不會問這種問題,他們不管它是什麼詞性,只要
從上下文裡知道意思就行了。Peter 只把這句話寫在黑板上,說你們把這句搞懂了,
動名詞和分詞的區別就搞清楚了。”
楊紅想起那天她因為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還把這個例句公公整整地抄在筆記本上,
以為得了真傳,從此就知道動名詞與分詞的區別了。回去一查字典,才知道f-ck 是
那個意思,當時就覺得好像被人調戲了一樣,怒不可遏,要去找新東方的校長。周
寧勸她再查查語法書什麼的,說不定有什麼別的意思。兩個人查了半天,也沒查出
個名堂。後來周寧用了一個文雅的詞,試着翻譯了一下,說“是不是應該理解成
‘我做愛忙,但不是忙做愛’?”楊紅想,不管你忙什麼,這樣的句子拿到課堂上
做例句就是不應該。英語裡頭動名詞分詞一大堆,你用哪句不行,偏偏用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