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海灘上。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也吹去了我胸中的鬱悶。現在是退潮的時間,海面平靜而美麗。海水波光粼粼,海鷗飛舞鳴叫。海浪溫柔的沖刷着沙灘,發出愜意的聲音。一切都是那麼安詳,寧靜。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漂流瓶。裡面是一支早上剛買的玫瑰花,還有一張電腦製作的照片。我用盡全力,把它遠遠的扔進海里,目送着它逐漸漂遠,漂向深深的海洋。
我希望有一天,南薇能看到它。
我是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認識南薇的。
吉林大學德恆律師學院。
我是山東人。人們都說山東人是“山東大漢”,個個高大魁梧,厚道,樸實,無論你走到哪裡,很少有人會說出山東人的壞話來。不過以上說的那些山東人的好處,我一條都沒沾上。我個子還可以,不穿鞋時1米78,長的也是滿英俊的(反對意見一律無效),但就是瘦。一般來講,我還算是個開朗的傢伙,只是與“厚道樸實”沾不上邊而已。很多人不相信我是山東人。
入大學的那年正值學校的五十周年校慶。學校里熱鬧非凡,我也認識了我的同學們和一群學長學姐。我們這些新生對學長們是非常尊敬的,他們講話的時候,我們畢恭畢敬,如聆玉律金科,天籟之音。有一位學長聲情並茂的道:“歡迎大家來到吉林大學!歡迎大家來到德恆律師學院!”
大家就熱烈的鼓掌。他接着告訴我們,我們是中國唯一的一家專門培養律師的學院,被司法部譽為“中國律師界的黃埔軍校”。
我常常參加上一級德恆的足球聯賽。說是聯賽,實際上只有兩個隊。95德恆男生一共不到二十個,所以我這個96德恆的就擠進去參加他們的球隊。這二十幾個男生(包括同住的幾個進修生)還分成兩個班,每天下午從教室回來,就能聽到95德恆有人在扯着嗓子喊:“聯賽聯賽!一班必敗!”
另一伙人就高喊:“聯賽聯賽!二班必敗!”
於是大家就招呼各自人馬,本着比賽第一友誼第二的精神懷着增強國民體質促進全民健身運動高潮並且殺傷別人身體的良好願望殺向球場。其中就包括我這個自封的“德恆第一門將”。
我們的校區是吉大的新區,很多設施都在建設中。球場大概是亞洲最爛的足球場,到處是碎石,如果在比賽中一個飛鏟,很可能鏟人的和被鏟的都在身體某處被地面擦下一塊皮。所以在吉大,足球確實算得上是“勇敢者的遊戲”。這中間守門員應該是最倒霉的了。之所以說守門員倒霉,是因為進球了功勞沒自己的,丟球了自己卻是責任人之一。最要命的是要常常在這樣的場地上摔來撲去,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我曾經在一場比賽中被抬下三次,一次是因為摔傷,另兩次是因為被打中了要害。正是由於95聯賽,我在法學院律師學院裡也小有名氣,甚至進了院隊。
那一天德恆和文學院打了一場比賽。比賽打得很緊張。德恆一開場就在我們隊長的帶領下圍着對方的球門狂轟濫炸。文學院有兩個速度很快的傢伙,他們的反擊很有威脅,有兩次差一點得手。應該說那天我的發揮確實不錯,撲出了幾個險球。到了下半場,我們以3:0遙遙領先。比賽快要結束了。
裁判是經管學院的一個男生。比賽前為了防止他偏袒對方,我們許諾了3瓶百事。不過我們聽說對方許諾了5瓶。他還算公正,看到對方把我們隊長撞倒,毫不猶豫的判罰前場任意球。
隊長爬起來,他要自己罰。
隊長叫鍾浩,和我一樣是96德恆的,來自北京。他的球踢得很好,據說被北京的一隻乙級隊看中過。他是球隊的核心,整個球隊一直圍繞着他來打。那個任意球被他一腳射到了對方球門的橫梁上。球反彈了回來。場上場下一片“好球”聲。
對方反應很快,球剛一落地就一腳傳到了前面,他們的前鋒隊員一個假動作過了我們的後衛,打了一個單刀球,直接面對我。我沒多想,本能的向前迎上——在電視裡稱之為“門將出擊”——離他約兩米的時候,身體儘量伸展開,對着球攔去。他似乎有點慌,立刻狠狠的射了一腳。球打在我的左手上飛出了底線。
“角球!”
“撲得好!”亞波推了我一下,跑向前門柱。德恆的隊員迅速在禁區里分散開。文學院的人也紛紛插到門前。球門後站滿了觀眾,還不斷有人跑過來。
球發出來了,發得很高。他們的幾名隊員都被德恆的人靠着。我看準落點,跳起來在空中把球雙手抓住。在餘光里我感覺有人在快速向我接近。然後我被重重的撞上了。
那是文學院的一名隊員。他是衝着我來的,想讓我撲球脫手。我在空中失去平衡,落地後感覺腦袋一陣劇痛——我撞上了門柱,眼前一陣陣發黑。
耳邊是一陣吵嚷聲。我捂着腦袋想爬起來,趔趄了一下又摔倒了。一雙手扶住我,支撐着我直到我站穩。我睜開眼,看見我們的人正在衝着文學院的人大聲嚷叫“你們????踢人還是踢球”以及諸如此類的話,文學院的人也叫喊着“又不是故意的”、“踢球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裁判竭力高喊“已經結束啦,散場散場!”
我罵了一句,回頭看是誰扶我。
然後我看見了南薇。
南薇並不是學生,她已經畢業了,在一家廣告公司上班。但是我當時以為她是學校里某位我沒見過的女生。
我看見了姣好白淨的臉龐上一雙關切的眼睛。她的眉毛好像修飾過,鼻子小巧,嘴唇紅潤,嘴角微微向上斜。我記得那一天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套裝。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她很漂亮,我至今記得當時的感覺:意外,窒息。我的大腦立刻為她所控制。
“你沒事吧?”
“還行。”
我說話有點費力。她抿嘴笑着,說:“你守門守得好棒。”
“……謝謝。”我也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快回去休息吧。”
她又給了我一個微笑,然後看看表說:“我也得走了。”說完匆匆的向球場外走去。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問她是誰,卻鼓不起勇氣。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與我隔絕,我的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我想起了“三笑姻緣”(她對我笑了兩次),想起了許多電影場景里,女主角的背影逐漸走遠……
消失了。我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被隊友們圍着。
“哎——呦——呦——”
“小紀有了桃花運啦!”
“還不追上去?啊?”
“請客請客!”
“坦白!交待!”
“難怪今天這麼‘有如神助’,這麼牛叉!”
“這是什麼呀?……”於大慶把亞波推開,從地上揀起一樣東西,交給我。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月票。月票上有一張照片,正是她的。旁邊寫着:南薇。
“是那個小妞掉的吧!”
“小紀還不快追上去?啊?”
“人家等着你送哪!”
我想也沒想就向她離開的方向跑去,身後爆發出一片鬨笑。但是等我氣喘吁吁的跑過拐角,我沒有看到那個黑色的身影。
我從來沒有對哪個女孩有過那樣的感覺。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我只是和她萍水相逢,但是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占據了我的心。
那天從球場回來洗完澡後,我一直在校園裡遊蕩,希望能再次遇見她。我在萃文樓、外語樓一間教室一間教室的透過窗戶往裡看,在圖書館各閱覽室里穿梭,幾個女生因為背影有點像,我跑到她們面前又失望的走開,弄得她們莫名其妙。我還去了幾個食堂,在各宿舍間閒逛。一會兒我又想,沒準在這段時間裡她去上自習了,於是我又往萃文樓跑。我想象着自己見到她時像馬龍.白蘭度那樣有風度的說:“這是你的月票。”
她就像奧黛麗.赫本那樣迷人的微笑着,說:“謝謝,太感謝了。我一直在找它。——為了表示謝意,我們去喝杯咖啡怎麼樣?”
我想不下去了。我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月票上的照片。那種感覺——幸福!
但是我沒有遇見她。
第二天我的“艷遇”就傳得盡人皆知。上課前一進教室我就聽到了吃吃的笑聲。沒等我坐下,身後的賈宏麗就拉我的肩膀,笑嘻嘻的說:“聽說你昨天有了一段奇遇?是不是?”
“小紀真幸福啊!”
“你瞧他的嘴——咧開了!笑了!”
“給我們講講你的浪漫愛情故事!”
“話說昨天!”亞波在後面繪聲繪色的拿起了腔調,旁邊的人興高采烈的聽着,“在球場上有一位德恆第一門將!只見他身高八尺,高撲低擋,有如神助!正當他偶感疲憊,忽聽得一聲嬌呼:‘親愛的,挺住!’他回頭一望……”
哈哈大笑。
“閉嘴。”我抓起賈宏麗的課本向亞波扔過去。
課本很快又被傳回賈宏麗手中,但是她卻不依不饒:“你扔我的課本幹什麼?說,怎麼賠償我?”
“把月票賠給賈宏麗!”
“對!對!”
“把月票拿出來看看呀!”
“噓——安靜,老師來了。”
一上午我都沒聽進老師講的什麼。我的腦子裡只有南薇和她的月票。我回味着昨天的那一幕,回味了無數遍。上完課我又在校園裡亂逛,手裡拿着那張月票。
我還是沒有找到南薇。
已經5天了。
我還在學校里尋找着。幾天都沒有結果,我幾乎要放棄了。我懷疑自己在做一件傻事。
“你幹嘛不貼一張‘招領啟事’?”於大慶說。
仿佛是一道電光掠過了大腦。對呀,我怎麼沒想到呢?
我拍了一下腦袋。感嘆道:“老了……不中用了……”
於大慶顯出噁心的樣子。
貼啟事的效果立竿見影,當天晚上就有一個戴着眼鏡的女生來到我上自習的教室。她看了一圈,最後走到我面前問:“對不起,您是姓紀嗎?”
“是啊。”
“您出來一下好吧?”
我放下筆記,隨她走出教室,心裡隱隱約約的感覺到了她的來意。
“你是不是貼了一張月票的招領啟事?”
“是啊。”我皺着眉頭回答,感覺很失望。我原以為來的會是南薇。
不過,至少可以籍此打聽一下南薇的下落。
“你揀的月票上的名字叫南薇是吧?”
“是呀。你認識她嗎?”
“她是我同學!”
她認識她!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我當時差點暈過去。我急切的問她:“她在哪兒?”
“她不在學校,已經畢業工作了。”
“啊?”
“這張月票是她上星期來看我時在學校丟的,她打電話告訴我了。請你把月票給我吧。謝謝你。”
“這樣子……”我犯了嘀咕,我本來是想借這次機會見一見南薇。把月票輕輕易易的交給這個四眼恐龍我可不情願。
“可……可以讓我當面交給她嗎?”隨後我聽見了身後低低的嬉笑聲。我回頭一看,有兩個也在這間教室的同班同學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正在我背後擠眉弄眼,我一回頭,他們就裝作欣賞走廊窗外的夜景。
眼鏡女生奇怪的打量了我一下。“有這個必要嗎?你是那個院的?”
我拉着眼鏡女生往旁邊走,一邊走一邊說:“96德恆的,我姓紀。”
“我姓冷,我是研究生院的。”
“……你好。”
“現在才想起問好,太晚啦。”眼鏡女生眯起眼,她的樣子活像一隻大熊貓,“你為什麼想當面給她?你知道她在哪兒?”
“我想請你告訴我。”
“嗯——?我幹嘛告訴你?”
“我請你吃夜宵!好不好?”我討好的說。同時瞥見那兩個傢伙又跟了過來。
“嗯……”
“這是我的學生卡,你拿着,”我手忙腳亂的把卡塞到她的手裡,“把它當抵押。如果我不把月票還給她,你就不給我。”
“嗯——!”
眼鏡女生帶着很為難的神氣把卡揣到口袋裡,似乎很開恩的說:“吃完飯我再告訴你她住在哪兒。不過如果你給我多買一隻雞腿和一杯可樂的話,我還可以告訴你她家的電話號碼和手機號碼。”
我真想擁抱親吻她,不過看了看她的臉,還是理智占了上風。——我怕我會得厭食症。
第二天。
按照眼鏡女生的指引,我來到了南薇家的樓下。這裡位於長春繁華的桂林商業街附近。那是一棟很普通的居民樓。牆上被小孩畫得亂七八糟。南薇就住在三樓。
現在是下午4點。我站在樓下緊張得要死。
不怕……
我不怕……
我真的不怕……
我天天盼望的,不就是現在嗎?事到臨頭,我猶豫什麼?我在害怕什麼?
我不害怕。我不害怕……
可是,為什麼腿在發抖?
咬咬牙,進去!進去!
我走進樓道。心情平靜了一些。樓道里鬧哄哄的有人在嚷叫,還有咣、咣的聲音。越往上走,聲音越大。
聲音來自三樓。
一個扎着辮子的高個子男人在用拳頭砸一扇防盜門,一邊砸一邊大聲叫罵着。我愣了一下,心突然揪緊了——這個位置,不是南薇的家嗎?
高個發現我在幾級樓梯下看他,不砸門了,轉身操着一口地道的東北話沖我吼道:“看啥?!活膩啦?滾!”
這個人大約一米八幾,穿了一身黑衣。頭髮染過——樓道里太暗,我看不出是黃是紅。但我可以看出,他比我壯。
我一向膽小,但是那一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沒有感到恐懼。我走上去緊盯着他的雙眼,渾身發熱,發抖的手攥得緊緊的。我說:“我找南薇。”
他似乎有點意外,喝問:“你是誰?找她幹啥?”
“我要還她的月票。”
“給我。”他伸出手來。
“你是誰?”
“我叫你給我,聽見沒有?”他向我逼近了一步。
“你想怎麼着?”我問。
“給不給?想死是不是?”他伸手向我推來。我把他的手打開。他的另一隻拳頭就在這時狠狠的打到了我的臉上。
我眼前一黑,頭嗡嗡直響。又有兩拳打在了我的頭上。我隱約的聽見他在叫嚷什麼。打架我不行,只有挨打的份兒。我嘗試着還擊了兩拳。結果招來了更狠的毆打。
突然有一個女孩的聲音大喊“警察來啦!”然後我就被摔到地上。我聽到高個急匆匆下樓,皮鞋跺在樓梯上咚咚的聲音。我知道,他跑了。
一雙手把我扶了起來。是眼鏡女生。
“你怎麼樣?”
這一次,我還是需要攙扶才能站起來。
眼鏡女生陪我去了醫院。醫生告訴我有輕微的腦震盪,要求我回去好好休息,並開了一點鎮靜藥。他還建議臉上的傷口最好冷敷一下。眼鏡女生隨後就要送我回學校。
“你怎麼來了?”我忍着痛問她。
“我正好來找南薇……”
坐在車上,我渾身疼痛。她默默從梳妝盒取出鏡子遞給我。我幾乎認不出鏡子裡的自己了。我的左眼被打青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一點血痕。
“那個人是誰?”
眼鏡女生沒回答。她把目光投向車窗外。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你喜歡南薇,對不對?”
沒等我回答,她就自言自語的說:“肯定是。你喜歡南薇。可是南薇比你大好幾歲吶。你是七幾年的?”
我沒吭聲。
眼鏡女生也沒再說話。到了學校,她把我扶下車。我固執的想自己走。她在我旁邊默默的陪着。
“我是1978年的。”我說。
我們走到校門口。眼鏡女生站住了,我也站住了。她異樣的看着我,似乎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
“如果能堅持的話,我們去吃點東西吧。我可以給你講一講南薇的事。——不過你得請我吃烤肉串。”
“沒問題。”我急忙說,伸手在包里摸了摸,“你先墊上好嗎?我只有20塊錢。”
“我請吧!記着你欠我一頓就是了。”眼鏡女生氣惱的說。
校外有很多小店,裡面用木板隔出一個個單間。我們就在一個小店裡的單間裡吃烤肉。眼鏡女生用鐵簽子撥拉着烤肉,打量着我。
“南薇比你大三歲。”
她看着我尷尬的樣子,笑了。
“你真的很像南薇的男朋友。”
“男朋友?”
“別緊張,已經死了兩年了。”
“死了?”
“好吧,我給你講講南薇的事。”眼鏡女生嘆了口氣。“這是看在你挨揍的份上。”
“南薇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倆從小學開始就在一個班,以前都是經管學院貨幣銀行的。她和我同寢。我們大三的時候,她的父母在一場車禍里死了,留下她孤零零的一個。
“你今天碰見的那個人叫陳濤,以前是吉林工學院的,也不知是哪個專業。聽說他家裡有點背景,我的意思是,他認識一夥黑社會的。他不知怎麼認識了南薇,就開始追她。
“南薇當時特別可憐。她一個小女孩,對人與人也不怎麼了解。父母剛死,她特別傷心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對她好,她能怎麼樣呢?那個陳濤也特別會討女孩子歡心,她就糊裡糊塗的和他同居了。可是後來她發現,這小子忒不是東西!他在外面還和別的女人鬼混,還吸毒。他好吃懶作,整天和他那幫黑社會的混在一塊兒。南薇就跟他說,你改了不行嗎,有點正事。她那時候還對他抱有希望呢。你猜怎麼着?那小子把她毒打了一頓,叫她少管閒事兒。他還把女人帶到南薇那裡,當着南薇的面胡搞。南薇氣極了,和他分了手。她把她家大門的鑰匙換了,把那小子的東西都扔了出去。你也看見了,那小子簡直是條瘋狗,老來騷擾南薇。他還來學校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南薇,被我們班的男生給揍了一頓,送到了派出所。
“從那以後,南薇就特別自卑,她覺得自己很丟人,大家會看不起她,直到大四的時候認識劉小波。那是你們法學院的研究生,嗯,跟你一樣瘦瘦高高的,人也挺好,而且喜歡踢球。南薇那時特別喜歡看他踢球,每天下午都去球場。兩個人感情特別好。”
“他怎麼死的?”我插話問。
“也是車禍。”眼鏡女生的眼睛在鏡片後露出悲傷的目光。“公安局說是個意外,是普通的交通肇事。現在也沒抓到人。南薇那時差點瘋了,我們死拉着才沒讓她從樓上跳下去。每天我們都有人跟着南薇,怕她偷着尋短見。
“畢業時我考了研。南薇就直接工作了。這兩年她還好點。我們常常一起出去。我可以陪她說話,可是,她心裡有陰影,我幫不了她。……”
我把月票留給了眼鏡女生。但是她並沒有把我的學生卡還給我,說是要作為我欠她一頓飯的抵押。
我一個人在球場邊的跑道上慢慢走着。夜色如水,微風清涼的撫摸着我的額頭。我想給自己理出一個頭緒來。
一開始我執著的尋找南薇,是因為第一次見面時她給我的特別的感覺。我憑的是一股熱情,南薇在我心目中更像是一個完美的化身,是我追求的一個理想。可是現在,眼鏡女生講的故事深深的震撼了我。天使從天界降到了人間,卻更加有血有肉。我可能無法想象,一個無助的女孩,在戀人死後,是如何的悲痛,同時還要忍受一個惡棍的騷擾。
我喜歡南薇嗎?
我只見過她一面,我只是聽別人講了她的故事,而她甚至可能連我是誰都記不起來。可是聽到她的故事後,我更加想接近她。這不僅僅是由於因為她挨了一頓打,也許是有了一種保護她的渴望,也許是別的原因。她的世界對我來說充滿了吸引力。
我喜歡她。沒有理由,就是喜歡她。
我在看台上坐下,球場在月光中顯出銀白色。球門柱的後面拖着長長的影子。
劉小波也曾經在這片球場上踢過球吧。
我說不出那時我是什麼心情,我什麼也不願想,只是呆呆的坐在那裡。我看見我們在球場上比賽,德恆在滿場兇狠的逼搶;我看見自己撲出了對方的點球,瘋狂的大聲吼叫;我看到我們鍾浩罰進了直接任意球,和大家擁抱歡呼……
“我喜歡踢球。”我輕聲對自己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句話。
……
漸漸的場上的身影逐漸變得雷同。我看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在場上飛奔,不,是22個一模一樣的、瘦瘦高高的男生在場上飛奔!場邊有一個女孩子,在為他鼓掌加油……
我從看台上衝下來,我要衝到場地里去,我要看清那個男生的臉。但是我跑到場邊就站住了。
場地是空的。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是我的幻覺。
我突然間有一種想大吼的衝動。是的,當我每次把對方的射門撲出去,我都是這樣大吼來發泄心裡的壓力的……
這時我看到了那個女孩子的身影。
我揉揉眼睛,唯恐是自己眼花。沒錯,一個女孩的身影,真真實實的站在那裡。我發着抖走過去,沒等走近我就叫了起來:
“南薇!”
“是你!”
果然是她。看到我,她並沒有顯出吃驚的樣子。
幾天不見,她還是那身打扮。但是我看到她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光。我也注意到,她的手上拿着黑色的毛巾。毛巾疊成小方塊。
五分鐘後,我們並排坐在看台上,彼此沉默了很久。我們不約而同的看着球場,沒有看對方。直到她幽幽的說:
“有很多人來這裡踢球。”
“嗯。”
“你很喜歡踢球吧?”
“喜歡。你看見過我踢球的。”
南薇低下頭:“今天的事冷萌萌告訴我了。”
“你是說那個眼鏡女生?”
“嗯。”
“她……給我講了你的故事。”我遲疑的說。
“我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說什麼好。
“這個還給你。我要謝謝你為我保管月票。”
她把一個卡片遞給我,上面還帶着她的體溫。我接過來,是我的學生卡。
“你的傷怎麼樣?”
“沒什麼。”
“對不起,我知道是陳濤打的。”
“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一直在找我,就是為了把月票還給我?”她問。
“嗯。”
“沒有別的?”
我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說:“我……想再見見你。”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見你。”
“現在你見到我了。”她輕聲說,“聽到我的故事後,你有什麼感想?你還想見我嗎?”
我不知怎麼回答。我們又沉默了很久。我終於忍不住問:
“你常來這裡嗎?”
“嗯。”
“還是忘不了他嗎?”
她緩緩的點了點頭。她知道我指的是誰。
“站在這裡,你能看見他嗎?”
她又點點頭。
“我剛才也看見他了。”我說,“看見他踢球。”
她猛地轉過臉來,死死的盯着我,目光中包含了驚奇,憤怒,還有悲傷。她一定是感覺我在消遣她,因為她突然站起來,狠狠的打了我一記耳光。我的臉火辣辣的,感覺一片茫然。
“你什麼意思?拿我開心嗎?”她大聲問。
“我……不是故意這麼說,我,我是真的,……”我慌亂、語無倫次的說,“我真的看見有人踢球,……我不騙你,真的,……真的……”
除了“真的”,我當時想不出別的詞了。我急得手足無措。
她還在憤怒的盯着我,盯着我的眼睛。慢慢的,她的目光變得柔和,我不知道她是否相信我了,但是她顯然怒氣消了一些。
“這幾天我一直在學校里到處找你,……我只想見你,再看看你,我,我……”
她的怒氣似乎消失了,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
“打痛了嗎?”
“不痛,……只要你不生氣……”
她不說話了,帶着難為情的微笑發起了呆。過了一會兒,自言自語的說:“好久心情沒這麼輕鬆過了……”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轉身走下了看台。
我坐在原地,目送她向體育場的出口走去。突然我猛地站起來,大聲說:
“你會來看我踢球嗎?”
她似乎遲疑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我大聲喊道:
“我希望,能再見到你!”
她走遠了。但我知道她聽見了。
“小紀,怎麼了?”
“跟誰打架了?”
“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第二天從起床到上課,我成了珍稀動物。大家看着我臉上的傷痕,問個不停。我也不回答,假裝牙痛。
“下午還要踢球呢。你還能行嗎?”
“小紀是舒梅切爾的師弟,沒問題。”
“什麼舒梅切爾,明明是布馮。”
“奇拉維特。”
……
中午吃完飯,我回到寢室。隔壁正在放音樂。我一腳踢開門就進去了。裡面是於大慶和亞波在下棋,錄音機里放着Michael learns to rock的歌,這一首是我最愛聽的《That’s why(you go away)》。
“????,就算你被人扁了,也不用這麼拽吧。”
“我Kao,踢開門就進來了。”
“去死吧。”
他倆哈哈大笑起來。
我很喜歡Michael learns to rock磁性的嗓音。可能是歌曲深情的旋律適合我此刻的心情,我想起了南薇。
昨晚她回去以後,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想到我呢?
我曾經懷疑昨天是一場夢。但是學生卡真真實實的又回到了我的手裡。我想起了那一記耳光,我記不起當時是怎樣一種感覺。但是,那是真實的。
有人在走廊里大聲喊:“舒梅切爾!——舒梅切爾!!……????,小紀!電話!”
我急急忙忙跑回自己的房間,抓起話筒。
電話里傳來了眼鏡女生冷萌萌的聲音:“我說,你準備好欠我那頓飯的錢了嗎?”
“呃……我馬上借,馬上借。”
“快點!我可是有好消息告訴你呀!關於南薇的。”
“真的?快說!”
“一頓三個人的肯德基。”
“什麼?”
“我還要拉上我們宿舍的小四。”
“太黑了吧?”
“那我掛電話了。”
“別別別!我請,我請。……”
“這還像話。”冷萌萌得意洋洋的說,“南薇昨天給我打電話了,一直打到半夜一點。她還向我提起了你。”
“真的?”我的心怦怦直跳。
“她提到你的時候還笑了呢,這可很難得呀。她說你人挺好的。”
“真的?”我自己都能感覺出自己的聲音變調了。
“那還有假?別忘了,肯德基三個人的啊!”
“行!哎,等一下,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什麼?”
“呃……這個……我們下午三點,要和外語學院打一場比賽,這個……”
“是不是想讓我幫你請她來呀?”
“最好是碰巧遇上我們比賽的樣子。”
“小case。”
“真的?那就拜託你了!……”
“一次比薩餅外加香芋冰淇凌。”
“不——會吧?”